为什么不反抗
覆国
我一回头,正见一列高头大马从街巷另一头徐徐行来。
炸雷般的高喝是来自围观的百姓,他们看着缓缓行进的马队,兴奋地欢呼着,迎接他们的凯旋。
因为马队边上押送的,是用麻绳手绑手,脚连脚,如同一串串珠的冉人。他们蓬头垢面,衣不蔽体,踉踉跄跄地跟随在马队的旁边,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破,一个血脚印踩着一个血脚印,一个血脚印踏着一个血脚印,在马队的呵斥与鞭笞下缓慢地前进。
如此缓慢的速度,自然躲避不了两旁百姓的戏弄与逗耍,嘲弄与嗤笑,指头论足的点评,以及不知何人带头开始,用石子抛砸比试准头的游戏,欢呼笑闹声响彻在道旁。
石子落在他们身上,躲不了,逃不掉,偶有的愤怒咆哮,也会被马背上军士们的一鞭子给彻底打断。
淋漓的鲜血从鞭梢滴落,落在尘土飞扬的地上,很快就被一双双满是污垢与血痂的赤脚踩踏进入沙土里——不会再有人记得。
他们的目光只会落在高头大马,志气飞扬的将官们身上。他们昂首含笑,得意非常,马鞍边上悬挂着象征他们战绩的头颅与残肢,那是他们得到齐人艳羡与崇拜的根本。
——没有人会在乎,这些头颅究竟是来自敌军还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只有一浪一浪的欢呼与喝彩,将所有的杀戮与血腥吞噬殆尽。
一并隐去的还有人群中老冉人们的垂首含泪,佝偻的腰身在一众昂扬的齐人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们低头,乌黑、粗糙、青筋虬起的手抚上满是皱纹的脸,低低的啜泣消隐在欢呼之下,痛悼山河之言惹得身旁年轻的后生义愤填膺。
后生愤慨不已,就要莽撞地闯出去,却被一双双苍老的、布满裂纹的手给牵扯住了。
年老的人们哀哀恳求,年轻的人们压抑愤怒,最终只能顺着阴暗的角落,隐藏进幽深的小巷,直至不见。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我也曾是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将官,但那个时候的我,如同此时此刻的他们,我们永远看不见人潮背后隐藏的眼泪与愤怒,或许……我们从来就不屑看见,毕竟这一切对于我们而言,重要吗?
「重要吗?哥哥?」
他问我。
「现在重要了。」
我答他。
「你在和谁说话?」
永贞问我。
我下意识回头看向好奇的她,尴尬地一笑。
只是再怎么重要,对于我来说,我所能做的东西始终有限——我可以杀一队屠戮平民的西府军,可我杀得了所有屠戮平民的西府军吗?
就算我杀得了所有屠戮平民的西府军,我能改变得了根深蒂固在整个西府军民心中的屠杀之性吗?
我做不到。
阿惕。
我做不到。
「哥哥,你做得到!」声音在我背后响起,「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他们,这样枉死在不义的刀下?」
我住了和永贞一起离开的脚步,她好奇地问我怎么了?
我却告诉她,不忍心又有什么用呢?
永贞奇怪地望着我,她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一笑,对她说:「有些事情,只有阿惕才能做到。他可以与申云行一起,经略一州,也可以和阿父一起,经略一国——我不行。我没有那个心气,也没有那个能力,我做不到。」
永贞迷茫地看着我,她问着我,究竟在说什么。
我笑着摇摇头,然后对她说,走吧,我们换条街。
「哥——」
那个声音在虚空喊得如此大声,使人不由得住了脚步。
这让永贞更困惑了:「不是说走么?你怎么了?」
我看了她一眼——今天的我对于她来说,确实太奇怪了,我想让自己尽量显得正常一点,所以想了个搪塞的借口,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就在我身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群人放肆的笑声。
永贞下意识地回头张望,而我却攥住了她的胳膊。
于是她急了,她试图挣脱我的钳制并且提醒着我:「其时!那是个姑娘!」
姑娘。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姑娘」在这个地方出现,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她们在他们的眼里,永远都是比牲畜还不如的存在。
鞭子破空的声音响起,痛苦的号啕被吞没在笑声当中。
我站在那里,强忍着回头的冲动。
「哥,你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他问着我。
「殷其时,你放开我!」永贞拼命地挣扎着,「我再不出去,她就要没命了!」
「哥!」
我终于恨恨叹了口气,将手中所有的东西全部堆给了永贞,我看着她焦灼的眼,然后对她说:「我做不到。」
在她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压低身体冲了出去,而后扑到了跌坐在马前的那个姑娘身上,就势一滚——高扬的马蹄踏了个空。
放肆的欢笑也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衣不蔽体的姑娘蜷抱着自己的身子,颤抖不已。
我理解她。
马蹄逃生的事情即便我都心有余悸,又何况她呢?
暴喝在身后响起,他们厉声质问着我究竟是什么人。
我没有回答,而是将令牌举了起来。
我说,放了她。
令牌的存在让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满眼的不忿,不情不愿地止住了骂声。
坐在头马上的那个人,咬牙切齿地看了我一眼,最终把头一撇,不耐烦地冲我挥了挥手。
我抱拳草草将他谢过,随后搀扶起身边的姑娘。她吓得有些腿软,所以站起身来时,往我身上跌了一下,她向我道了歉,又说句感谢的话,这才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扶着我的胳膊走了。
偌大的西府没有她的存身之处,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她先在永贞身边待着,暂时住在我们的小院里。
就在我将所有的一切在脑海里紧锣密鼓规划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破空声,我猛地转了身,只见一刹白光迅速掠过眼前,尚未等我反应,便直直地插入了姑娘的心口。
她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周遭欢呼声顿起,好似一记精妙的蹴鞠入了风流眼,引得人叫彩不迭。
我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臂弯微沉,耳听得最后一缕气息就这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将军,」马上的人叫我,他冲我挑衅一笑,「手滑。」
于是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燃烧在心口,我放下了姑娘站起身来,静静地望着 眼前道完歉后,同周遭同伴大笑开怀的人。
目光从他的脸上往下挪移,直到落在了他的马上。
那是匹非常漂亮的黑马,除却额上一点白色,周身几乎看不见一根杂毛,皮毛光洁锃亮,似可鉴人。
他们望着我笑,挑眉示意着我。
——太可惜了。
我叹了口气,微不可察地往后撤了半步。
然后在他们扭头与同伴说笑的刹那猛冲了上去,一声响亮的铮鸣,那把雪亮的匕首短暂地闪过白光之后,便迅速没入马匹的颈部,不等它嘶鸣声起,我便往下用力一拉。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它正欲扬蹄,便被我狠狠往侧旁一掀。
于是它连带着背上那个来不及反应的人,一并轰然摔倒下去,扬起一地浮尘。
鞍边的头颅骨碌碌滚了一地,马群与人群顿时骚乱起来,惊叫与嘶鸣在我的旁边响彻——这不重要,我的目标只有一个人。
我冲到他的跟前,拎起衣领,刚要刺下,他已然反应了过来,下意识抬手做挡,于是那一刀没能刺入他的咽喉,而是刺入了他的掌中。
惨叫声撕破耳膜,我恼恨地拔出匕首就要再度往下的时候,周遭龙吟频起,不知多少把钢刀在那一刹那,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失去了唯一的一次机会。
钢刀扬起时撕裂寒风的声音我已然能够听见,于是我闭上了眼睛——就这样结束,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住手!」
一声厉喝在我身后响起。
劈下来的风割过我的脖颈,而刀锋的冰凉却虚虚悬停在我喉前寸许。
「我乃南庭枢密使之女柏永贞,西北招讨使、西府节度安顺承,是我世交伯父——你们谁敢动他!」
众人面面相觑,犹疑不定。
直到倒在地上受伤的那个人被人搀扶起来,从永贞手上讨过令牌翻看之后,才终于下令扬刀的那个人放下了钢刀。
几个军士将我押住,那人攥着伤手龇牙咧嘴站在我面前时,尚气喘吁吁。他满是恨意地望着我——但这一次,轮到我向他挑衅一笑了。
这让他恼恨非常,提起那只未受伤的手就往我腹部砸来,接连数拳,直砸得我连吐苦水,躬身不起,犹不解恨。转而抬腿猛踢在我的后膝窝逼我跪下,而后提膝凶悍地撞在我的下巴上,尚未等我口中鲜血喷出,又是一记重重膝击顶到我的胸口。
这一记膝击打得我原本紊乱的气息凝滞胸口,上不能,下不能,一口气窝在心口,吞不下,吐不出,近乎窒息。
他甚至还要再打,可永贞的喝止终是让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此时又不知是谁,趁着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往我的背后踹了一脚——福祸相依,倒是帮了我大忙。
那一团胸口的气便好似得了纾解,一缕气息越过气团入了肺腑,终于让我有了丝丝喘息的余地。
我抬头望着那人,咧嘴笑了开来,然后直视着他的双眼,压低了声音对他说:
「有本事,弄死我。」
他果然火冒三丈,不管不顾地从旁边人的腰鞘里拔出钢刀,朝我举头就劈。
「你们要是敢动他,安大将军怪罪下来我看你们谁吃罪得起!」
永贞的叱喝让他彻底瘆住,分明望着我的眼里怒火冲天,可他就是不能再狠狠劈下那一刀。
我看着他恨意滔天的模样,笑了,笑出了声,朗声大笑,十分的快活。
没有人能处置我——除了安顺承。
当我被他们押得跪倒在安顺承的面前时,他仍旧在那里坐着,一边要紧不慢地品着茶水一边心无旁骛地将黑子落在了棋盘上,悠闲得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一切。
直待那几人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完毕,他方才缓缓地点了头,然后问我,经过是不是这样。
我环视一眼围绕在我身边对我怒目而视的这群人,冷笑一声,对安顺承说:「是,我认。」
于是安顺承吹着茶水的动作就停了,他扫了一眼堂中所有的人,然后对他们说,这件事情他知道了,该退下的退下,该干嘛的干嘛——
他们虽有不忿,可安顺承的命令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们不听。
拱手拜别离去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恼恨不已地盯着我,尤其是方才被我刺伤了手掌的人,眼底的恨意更是似要将我彻底洞穿,可无奈将令还在那里,就算他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在同伴的提醒下,怒不可遏地离开了大堂。
等到众将离去的声音听不见了,安顺承才放下了手里的茶碗,放下了棋子,看向我。
他没有再如方才一般悠然自得,而是用那一双鹰隼目,死死地盯住了我。
「我告诉过你,无论做什么事情,哪怕是杀人,你也要将棋路往后多想上几步——你为什么不听。」
我撇过头去,不想理他,也不想回答他的话。
这似乎激怒了他,他腾地起了身,冲到我的面前,指着我骂道:「今天若不是柏丫头在场,若不是那把刀刚好及时停住,殷其时啊殷其时,你哪里还有命跪在这个地方跟我犯犟!」
我抬手擦去嘴边已然干涸的血痂,冷笑着望向了他,道:「那又如何?」
「你!」
这果然激怒了他,他扬起胳膊就要打,可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那一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饶是如此我心里的火气还是被激了出来,干脆跪也不跪,装也不装了,直接站起身来对他怒目而视:「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在长街上到底做了什么!当街杀人,凌虐无度!败坏军容,失尽民心!这样的人你不以军法处置,你何故来责备于我!」
「南冉的女人关你什么事!」
「南冉人的命在你的眼里不是命,但在我的眼里,就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我绝不可能坐视不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人命当游戏,盘玩戏耍!」
安顺承嗤笑:「殷其时,你是个要领着人上战场杀敌的将军,人命在你眼里如此金贵,你拿什么去给大齐开疆拓土,又拿什么去效忠陛下!」
「战场生死无可厚非!但在这里!不是!」我怒道,「那个女人既不是战场领兵的将军也不是浴血搏杀的将士,她只是一介小小百姓,他们凭什么要把刀对准无辜的黎民,他们又凭什么可以毫无缘由地亵玩旁人的生命!凭什么!」
「凭什么?」安顺承冷笑,「你不要问我们,你要问就去问南冉的兵,你要问就去问南冉的将!你要怪就怪他们的兵,要怪就怪他们的将!要怪就怪和她们一起被俘的叔伯兄弟,为什么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我也被气笑了:「如果不是你们拿着刀威逼胁迫,他们又怎么可能不去保护自己的姐妹族亲!」
剧烈的怒火冲撞着胸口,方才被膝击的伤痛再度泛起,冲得我捂着胸口连连咳嗽。
安顺承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急促地往前抢了两步想要扶住我,但到底还是住了步子,愤怒地瞪向了我。
我看着他的举动,气不打一处来,望着他更是恨意滔天:「你难道非要将南冉逼到举国皆兵,共抗大齐的那一天,再来做你的列土封疆的大梦吗!」
于是安顺承就愣了,他站在那里片刻光景,突然好似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笑出了声。
「南冉举国皆兵?共抗大齐?」安顺承又笑了,他点着头,叉着腰在堂里来回踱了两步,复又看向了我,「好好好,好啊!」
他上前两步,一把拎住我的衣领,逼视着我的双眼:「殷其时,我今天倒要让你看看,你口中举国皆兵、共抗大齐的南冉,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到底是我们拿着刀将他们威逼,还是他们根本就不反抗!」
话落,他便拎着我的前襟一路拖拽,将我踉踉跄跄地拽出大堂,拽下阶梯,拽到西府大堂前面宽阔的点将广场上——那里正跪着今日押解过来的俘虏与平民们。
安顺承将我甩在地上,对着包围他们的所有军士叱喝了一声:「下刀!」
众人不解,虽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依言放下、解下了佩刀。
安顺承看我一眼,随后点了几人,指着所有的俘虏下了第二道命令:「松绑。」
那几人迷惑极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着不敢接令。
于是安顺承火了,他骂道:「愣着干什么!听不懂军令吗!」
几人反应了过来,拿出匕首一个个地给跪着的冉人们,割断缚手的绳索。
随后安顺承劈手从一旁的人那儿夺过一把佩刀,塞到我的怀里:「殷其时,我今天给你这个机会,你今日若是能劝动眼前的这群人反抗西府,我不仅将他们全数赦免,就连俘虏过来的所有南冉女人,我也一并放过,送他们还乡!」
「当真?」
我有点不敢相信。
安顺承气得发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便不说话了。
从小到大,他的确从未骗过我一句,就连玩耍时的戏言,他都从来格外当真。
所以我捧过了刀,转头看向了仍旧躬身跪倒的众人。
安顺承的话刚刚说得极大声,可眼前的这群人仍旧跪得安安稳稳,一动不动,甚至连一个抬头的都没有。
他们就像木偶一样,跪倒在那个地方,静静地垂着头,静静地不知等待着什么。
我走了过去,蹲在其中一个人面前,我问他,听见刚刚安顺承说的话没有?
他点头。
我就把刀递给了他。
可他没接,而是摇头。
「为什么呢?」
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重新安静地跪在那里。
我有些茫然。
——或许是这个人胆子太小,也未可知。
所以我换了一个人,我跟他说,安顺承说的都是真的,只要他拿着刀,站起来反抗一步,他们所有的人就都能活着回去。
但他就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我起了身,忽然感觉一阵阵的恍惚,好似眼前的一切都不是那么的真实。
——也有可能只是一把刀,太少了。
我想着。
于是我又拿了几把,给了好几个人,并且告诉他们,只要反抗,只要拿起这把刀站起来那么一下,不仅他们,包括那些押解来的姑娘们,就都能活下来。
只有个别人抬了一下头,眼底闪了一抹光亮,但转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我冲到那人跟前,将刀塞到了他的怀里,我跟他说,起来,起来!拔出这把刀,对向我们,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他就可以救下他的兄弟姐妹,他的族亲友人,还有他身边跪着的这些人!
可他不仅没听,反而拼命地摇头,将头越埋越深,直至叩到了我的面前。
我气急败坏,揪住他的衣领就提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不站起来?刀已经递到了你们的手上!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反抗!」
没有人回答我,就连我手里的这个都木然地垂着眼皮,耷拉着脑袋,半死不活。
我恨极了,将他狠狠地往下一扔,扑到另一个人的身边。
我问他,你有没有兄弟姐妹?
他点头。
我问他,你有没有族亲友人?
他点头。
我问他,你有没有妻儿老小?
他点头。
所以我问他,那你想不想救他们?
他迟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那就拿起这把刀,对准我,对准我!」
「这样你就可以救下你的兄弟姐妹,你就可以救下你的族亲友人,你就可以救下你的妻儿老小,你就可以救下你所有所有想要救的人!」
于是他就开始拼命地摇起头。
那力度,那速度,比他点头时候要快得多,果断得多。
我彻底崩溃了,我悲愤地拎起他的衣领,厉声质问着:「他们是你的兄弟姐妹!他们是你的亲族妻小!他们是你的南冉同胞!只要你站起来反抗一次,他们就能够得救!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们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
偌大的广场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嘶号声。
——没有一个人回应我。
我穿梭在他们之中,一个一个地拎着衣领,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塞着钢刀,一个一个地逼。
可是他们的举动都如出一辙,好似那些刀是滚烫的烙铁,在手里存不下一息的光景。
安顺承命人把我拖拽了出来,可我不甘心,我拼命地挣脱他们,连滚带爬地跑到离我最近的那一个人面前,揪住他嘶吼:「你拿起刀来啊!你拿起来啊!你为什么不肯拿起这一把刀!你为什么不肯站起来!你为什么不肯战斗一下!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安顺承走了过来,他拎着我的衣领将我甩了个圈,指着跪在广场面前一动不动的冉人们说:「殷其时,你好好看看!不是我大齐的军队屠戮无度,是大冉的人根本就不想反抗!束手就擒!毫无骨气!」
我试图从安顺承的禁锢里挣扎出来,再次来到他们的面前:「刀已经递到了你们的手上,明明只要你们有一个人敢拿起这把刀,你们所有的人就都能活命!你们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不做!你们到底在怕什么!你们到底在怕什么?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挣扎一下!你们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你看到了吗?」安顺承冷漠的话语在我背后响起,「这样无用的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用?」
我听不见他后面说的任何话,我只能在那个人面前反反复复地问:「为什么?机会就在你们的面前,你们为什么不肯站起来?你们为什么不肯拿起这把刀?你们为什么不反抗?你们为什么不反抗?你们为什么……」
我没有能够再问下去。
一道寒光落了下来,那个一直低垂着的头颅掉在了地上,他双眼半睁不睁,半闭不闭,一如他生前,又好似他从一开始就死了。
此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安顺承的杀令一下,一道道寒光扬起,一道道寒光落下,鲜血溅在我的脸上,而我,跪了下去。
我望着整整一广场倒卧的尸体,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句喃喃自语,始终不曾停息,我问着生前的他们,也问着死后的他们,你们,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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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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