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我的人间李想

我的人间李想

高考前夕，一浑身水泥、穿着劳保鞋的糙汉扔给我妈 12 万：

「多给 2 万彩礼，我今晚就要结婚。」

我穿着红嫁衣抽泣，他却把我塞进一辆面包车：

「哭什么？滚去高考！

「考不上清华别回来！」

1

高考进入倒计时。

学校早早下了通知，2 号和 3 号放假，让我们好好休息。

我本不想回家，但亲妈说：

「亚男，我和你爸为你求了状元符，你回来一趟。」

可我没想到，这一回去，竟是陷入深渊。

2

刚到家，我妈一脸凝重，让我先去房间。

我没多想，坐了 2 小时大巴车也挺累，就躺下了。

谁知她拿走了我的手机，锁了卧室门。

「妈，你干什么呀？」

我妈站在窗户前，一脸骄傲：

「亚男，一会媒人上门提亲，你好好打扮一下。」

我的世界轰然倒塌。

二婶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

「大嫂你做得对，现在亚男还小，你能拿捏她。

「等她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肯定不回来了。到时候栋梁结婚，可没钱喽。

「你看隔壁村老王家的小女儿，上完大学翅膀就硬了。她哥结婚不仅一分钱不出，她的彩礼钱还要自己带走。啧，亏死了！」

二婶说的李栋梁，是我亲弟弟，比我小三岁。

农村的女孩，生下来，就已经被明码标价。

小的时候，我妈告诉我：

「你以后是要为弟弟买房娶媳妇的。」

那时我不懂，只是坚定地说：「我会努力赚钱，赚大钱，给弟弟买房子。」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说的买，前提是把我卖掉。

客厅里，我爸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我妈和几个婶婶张罗着饭菜，招待即将到来的媒人。

「大嫂，这算盘还是你会打。亚男成绩好，免费上的高中，三年来你还赚了不少。

「现在咱这上完高中的女娃娃不多了，亚男还是个雏儿，你这彩礼少不了吧？」

二婶谄媚的嘴脸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我的高中，上得一点都不容易。

初三毕业，我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实验中学。

学费减免一大半，一年只要 3000。

我妈撒泼上吊不让我去。

后来我初中的班主任帮我联系了私立高中，不仅学费全免，每年还有 2000 的奖学金。

我妈这才松口。

只是那奖学金，我一分钱都没花过。

倒是让我弟上了很多补习班。

我高中成绩一直很好，基本上稳居年级前三。

班主任说，我这成绩，考个 985 没问题，考好了还能冲冲名校。

只是现在，我连高考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泪水早已哭干，我拍打着门，跪下求爸妈：

「爸妈，我答应嫁人，求你们先让我参加高考。」

我妈冷眼看着我，仿佛我从来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高考你不配！算命的大师说了，你参加高考会抢了栋梁的运势。」

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在为李栋梁铺路。

从小到大，吃的玩的用的，我都让着他。

现在连高考，我都要让着他吗？

3

客厅里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就连村口那 50 多岁的老光棍都来了。

一听我妈要 10 万彩礼，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刚过了 18 岁生日，在我们这，是妙龄少女。

按照我妈的话说：「女人一旦过了 22 岁，就老了，不值钱了。」

所以她现在急着要把我卖个好价钱。

第一个带着媒人正式提亲的是村里的暴发户，他刚死了老婆。

算是村里的首富，就是已经快 40 了，比我爸小几岁。

他愿意给 10 万彩礼。

我妈眼里的光，似乎亮了起来。

只是我爸不太愿意：

「总不能给亚男找个小爹吧？」

后来的几个男的都不愿意给 10 万彩礼，最高能给到 8 万。

暴发户直接拿了 10 万现金，堆在茶几上。

似乎对我，志在必得。

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直到大我 3 岁的邻居哥哥沈川从我门前路过。

他穿着灰色工装，裤腿上都是水泥，脚上的劳保鞋掉了一层皮。

听说初中毕业，他就去建筑工地打工了。

看了我一眼，他进了客厅。

啊！他也是来说亲的吗？

4

「我给 11 万，让亚男现在就跟我走，今晚我们就要洞房！」

沈川的声音略带嘶哑，听得我心头一颤。

婶婶们都在打趣他：「我们小川这么着急啊，果然是年轻气盛啊！」

「小川悠着点，我们亚男……啥都不懂呢！」

我妈笑得额头的皱纹都堆满了：「12 万！一分不能少！」

沈川犹豫几秒，还是点了头。

他，真的这么着急娶媳妇？

我妈双手叉腰：「现金还是转账，先把彩礼钱拿出来。」

沈川掏出手机：「转账。」

然后操作很久很久，我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几个婶子推着我，把我推到沈川怀里：

「亚男可是找到好婆家了，以后发财了，可别忘记娘家人呀！」

「你弟到时候结婚，可要多帮衬帮衬啊！」

她们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要把我吃掉。

我哭得身体发抖，腿也软了，站不起来，只好攀附在沈川身上。

他看了我一眼，弯下腰，直接把我扛在了肩上。

我妈扔给我一顶红盖头，遮住了我的世界。

就这样，我嫁人了。

夏日的阳光，刺得我皮肤疼。

我趴在沈川的肩头，不住地哭泣喘息。

没多久，他把我扔到了床上。

我更害怕了，他不会现在就要把我……

他一把扯掉我的红盖头，流里流气地对我笑。

不知何时他脱掉了工装，换上了短袖和大裤衩。

懒洋洋地靠在白墙上，微微皱着眉，漫不经心地抽着烟。

「我讨厌烟味！」

我低低说出这句话，没想到他立刻掐灭了烟。

「对不起哈。」

这下，我更窘迫了。

「亚男，你去洗个澡吧！」

我的指甲已插入掌心，身体又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我……我……我……」

「你快点，我叫的面包车马上到了。」

「啊！你不会要把我卖给别人吧？」我更慌了。

他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你这脑袋想什么呢？

「你不是马上高考了？」

一听高考，我哭得更厉害了。

他有点烦躁，双手插兜：

「哭什么？滚去高考！

「考不上清华别回来！」

我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留着寸头、没上过高中的男人：

「你说什么？」

他的烦躁似乎加深了，凶巴巴地说：「老子说，让你滚去高考！

「怎么哭得耳朵也不好使了？英语听力还行不行？」

他这么一说，我底气足了不少：

「我英语可是能考到 140 的，回回第一！

「可是我的身份证，被我妈收了……」

我燃起的希望，又灭了。

沈川皱着眉头看我，有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

「你是傻子吗？你的东西，你不会要啊？性子这么软，早晚被这社会吃干抹净！」

他，真的好凶！

说话间，他又点了一根烟。

我看着他指尖的明灭，陷入了沉思。

忽然，他像做错事一样，将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真不是我想抽哈，是我这手贱，控制不住。」

说完，还用右手抽了左手三巴掌。

左手手背瞬间红了起来。

一米八的大男人，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还挺萌的。

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他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亚男，你就应该多笑笑。快点洗澡收拾一下，我去把你的东西要回来，一会送你去学校。」

我甜甜地应了一声。

5

洗完澡出来，我的身份证已摆在茶几上，旁边还放着一盆新鲜的大樱桃。

我高兴坏了，吃了一颗樱桃，然后拿起身份证看了又看。

沈川又开始皱眉，他好像不大喜欢我：

「李亚男，你是不是傻？不知道先把头发吹干吗？马上就要高考了，感冒了影响发挥你怪谁？」

我这才发现，发梢的水滴打湿了胸前的布料，有点……

他用浴巾把我裹成粽子，边骂边拿起吹风机，带着粗茧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头皮。

这感觉像触电一般，让我忍不住颤抖。

「怎么？太烫了吗？」他调低了温度，俯身在我耳边询问。

浓烈的男性气息瞬间把我淹没。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男人靠我这么近。

我抖得更厉害了！

「你怕我？」他停了下来，捏着吹风机的手背青筋暴起，狭长的丹凤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低下了头。

他把吹风机塞到我手里，转身朝卧室走去。

走到门口，还狠狠踢了一脚墙：「快点吹干，麻烦死了。」

我乖乖收拾好东西，准备返校。

就是不知道他叫的面包车什么时候到。

我站在卧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沈哥，我想回学校了，请问车什么时候到？」

他打开了门，斜靠在门上：

「别喊我沈哥，太难听！」

我思考了一下：「沈川？」

他拍拍我的脑袋：「没大没小！」

想到 12 万的彩礼，我懂了，扭扭捏捏喊了一句：「老……老公！」

这俩字，真烫嘴啊！

沈川又皱眉，他要削我了：

「李亚男，你读书读傻了吗！我这个搬砖的糙爷们儿配当你老公吗？

「你以后是要上大学的，可是大学生！眼光放高一点……」

他一顿输出，把我说蒙了：「那我应该喊你什么？」

他单手插兜，眉毛轻挑：「以后喊我哥哥。」

「好的，哥哥。」

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笑得好像个二傻子。

门外响起喇叭声，沈川提着行李箱就喊我走。

他，这是要出远门？

走到面包车前，车上的男人和沈川打招呼：

「小川，这是你媳妇啊！不赖啊！这次准备去哪？」

「度蜜月！」他说得很大声，巴不得村里的人都听见。

接过男人手里的车钥匙，沈川示意我坐副驾驶。

我红着脸，火速上了车。

车开出没多久，沈川就和我解释：

「我没告诉你爸妈你要去高考，你也保守好秘密，别被搅黄了！」

「谢谢哥哥！」扫了一眼后排的行李箱，我忍不住开口，「你准备外出打工吗？」

「不是，你不是要高考了，这几天我得守着你，不能出岔子。

「还有以后我就是你亲哥，有事我罩着你，别怕！」

我的眼泪已经溢出来了。

活了 18 年，感受到的温暖竟然是来自毫无血缘关系的沈川。

他瞥了我一眼，眉头又拧成一团：

「给我憋回去！」

我咬住下嘴唇，大气都不敢喘。

「你别误会，我可不是为了你。我在城里租了房子，带上我的施工队，以后来城里工地干。」

我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这么凶，小心以后娶不到媳妇。」

他不耐烦地扫了我一眼：「娶媳妇干什么，麻烦！还不如把钱花你身上。」

突然想到那 12 万彩礼，我下定决心：「哥哥，钱我会还你的。」

他笑着摇摇头：「老子这是投资，投资懂吗？10 年后你记得报答我，光 12 万可不行！」

他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客厅里放了一张行军床。

小卧室也收拾好了，粉色的床单，上面印着 Hello Kitty。

想不到啊，他一个猛男也爱粉色。

「哥哥，没想到你也喜欢 Kello Kitty！」

他给我一个脑瓜崩：「这间卧室是你的！」

我这才发现，墙上贴着高考必胜。

「我让朋友临时准备的，有啥需要，你和哥哥说。」

他给了我一把钥匙，然后把我手机上的紧急联系人设置为他。

又塞给我 500 块钱，买了好多水果，才送我去学校。

进校门之前，他摸摸我的脑袋：「李亚男，真羡慕你啊！」

我抬头看他，他眼底的忧伤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凶狠：

「好好考，考上清华我砸锅卖铁供你上！

「考不上，回来腿给你打断！」

说完，还不忘挥拳吓唬我。

6

我终于回到了我的天堂！

学校里，大家都在疯狂刷题。

没有人敢放松懈怠。

毕竟从小县城里走出去，高考是最好的一条路。

我刷了一整套的衡水密卷，错题翻过来看过去。

班长李佳拍拍我的肩膀：

「亚男，别学了，放松一下。你这成绩，说吧，清华还是北大？」

我攥着笔：「佳佳，你别调侃我了。」

清华北大我不敢想，只求分数能高一点，再高一点。

终于挺到了高考。

第一天的语文和数学，我发挥得还不错。

老师多次强调不要对答案。

我还是忍不住在手机上看了数学选择题答案。

错了 2 道，还行。

正当我暗自窃喜时，手机响了。

是我妈。

其实沈川告诉过我，高考这两天手机关机，什么事都不要想，有事给他打电话。

但是听着催命铃一般的电话，我还是接了：

「亚男呀，你爸脑溢血了，快不行了，你回家见你爸爸一面吧！」

我妈声泪俱下，一下子扰乱了我的心神。

「妈，我马上回去。」

我赶紧打电话给沈川：「哥哥，我爸不行了，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沉默片刻，沈川怒吼：

「李亚男，你疯了还是傻了？你爸不行了打 120 啊，打你电话干啥？」

我突然觉得他有点冷血。

「可是，那是我爸！」我的语气里带着埋怨。

即使爸妈对我不好，可我无法割舍这份血缘亲情。

沈川连问了我好几个问题：

「你猜你妈为什么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

「他们是不是知道你明天要考试？

「如果真的有事你猜他们会不会告诉你弟弟？

「就算真的有事，你回去是能让他们死而复生？

「前途和虚伪的亲情，你自己选吧！

「现在我就让我的好兄弟去你家看看，你爸妈是不是真的有病！」

没等我回复，他就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20 分钟后，他发给我一段视频。

视频是偷偷录的，看不见人影，只能听见我妈和几个婶婶的笑声。

「我就说亚男那孩子心软，听到她爸出事肯定会回来。」

「亚男那女娃，精着嘞，不知道咋说服沈川那憨小子，让她去参加高考。」

「沈川是真傻，怪不得从小死了爹妈……」

几句话，伤透了我的心。

沈川打来电话：「李亚男，现在按照我说的做。

「深呼吸，吸呼吸~呼……

「给我背一篇你的高考英语作文。」

我的肌肉记忆瞬间被唤醒：

「As we all know, the time of 5G technology is coming……」

「好，非常好！现在，手机关机，去看你的理综错题。」

沈川一字一顿，气场强大到让我乖乖照做。

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我妈那边怎么办？」

他爆了两句粗口：

「李亚男，请你记住，你在村里的身份是我媳妇。那老丈人出事了，我这个女婿是不是应该出头？

「现在，请你立马滚去学习，敢因为这件事发挥失常，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他语气凶狠蛮横，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可爱。

「对了，高考完你的学习资料别扔，我朋友想看看！」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便去专心复习了。

7

直到高考结束，我的手机才开机。

谢师宴后，沈川开着面包车来接我。

「考得怎么样？能去清华还是北大？」

我嘟囔着：「梦里都能去。」

他轻轻给我一个脑瓜崩：

「长本事了啊，现在敢和我顶嘴了。」

我以为他又要骂我，没想到他话锋一转：

「我沈川的妹妹就得这样，带刺，以后看谁敢欺负咱。」

他用的是咱。

从小到大，我是一个阵营，爸妈和弟弟是一个阵营，没有人会和我说「咱」。

我又想哭，沈川瞪了我一眼，我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到出租屋后，他把我的大包小包卸下。

就提着水果饮料，开上面包车喊我走。

「去哪？」

他痞痞一笑：「去你家，干件大事。」

我云里雾里，却莫名安心。

沈川一进门，我妈就殷勤地接过东西：

「小川你说你，回家就回家，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我妈咧着嘴笑，沈川却冷着脸。

他双腿岔开，斜靠在椅背上。

腿毛被不远处的风扇吹得东倒西歪。

我一根根数着，成为压抑气氛里我独有的小乐趣。

我妈狠狠剜了我一眼：

「哟，是不是亚男那死丫头惹你生气了，我教训教训她。」

说完，我妈就拽着我的头发，手往我脸上打。

沈川把桌子上的烟灰缸狠狠一摔：「谁敢动我媳妇？」

我妈吓傻了，我也愣住了。

还是我那「电话里得了脑溢血」的爸爸大步走了过来，大家才都坐下。

「12 万，还钱！」

沈川一开口，我妈炸了：

「小川，亚男已经嫁给你了，你怎么能悔婚呢？」

沈川踢了一脚地上的烟灰缸：

「你也知道亚男嫁给我了，可是我有什么保障吗？

「她现在能耐了，还去参加高考，万一日后跑了，我去哪找？

「我不要她了，还钱！」

我妈狠狠掐了一把我腰间的软肉。

「亚男这丫头从小懂事，她不会跑的，对吧？」

我木讷地点点头。

谁知沈川更生气了，站起来差点要把桌子掀了：

「我不管，12 万，一分不能少！

「而且亚男不让我碰，我吃大亏了。不还我就报警，说你们骗婚。」

我妈急哭了：「只要不退婚，你说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你。」

沈川这才坐下：「除非……把李亚男的户口迁到我家。」

我爸黑着脸：「亚男不到法定结婚年龄，可能没办法迁。」

这句话彻底把沈川点燃了：

「你们也知道亚男才刚满 18 岁，还不能结婚，那你们就让人上门提亲？

「是不是我不来，你们就准备把她卖给村里最有钱的老男人做小老婆？

「你们可真不要脸啊？亚男投胎到你们家，真是倒了八百辈子血霉了。

「你们这种人，死了就得下十八层地狱，在油锅里涮个百八十次的，阎王爷估计都不过瘾……」

沈川骂得那叫一个过瘾。

我爸性子软，家里都是我妈说话。

如今我妈做的事确实不对，再加上为了钱，即使被戳脊梁骨，她大气都不敢喘。

「我已经打听过了，亚男的户口可以挂靠到我名下。」

沈川这样一说，我妈赶紧说：「好好好，你说了算，就这样干。」

然后赶紧翻出户口本递给了沈川。

他把手伸到背后，悄悄朝我比了个耶。

我撇了撇嘴，他脸上早已换上了一副冷淡模样：

「李亚男，即使你考上大学也别想跑！

「生是我沈川的人，死是我沈川的鬼！

「以后我看谁敢再打你主意。」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我爸妈一个劲地点头。

饭也没吃，沈川就拽着我的袖子，把我带回了他家。

家里只有他，和他相依为命的奶奶一年前过世了。

他下厨做了好几个菜。

五花肉的肥油被炸了出去，做的回锅肉酥香不腻。

其实，我从来没吃过瘦肉。

弟弟不喜欢吃肥肉，所以他咬下瘦肉，剩下的肥肉直接甩我碗里。

他还做了红烧猪蹄，说是祝我金榜「蹄」名。

还做了油醋花生，说是祝我以后步步高「生」。

看着丰盛的晚饭，我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哥哥，你在工地打工一天能赚多少钱？」

他笑得有点无奈：「以前刚去早上 6 点干到晚上 9 点，能赚 300；现在你哥我厉害了，一天能赚 500。」

「那你那 12 万攒了多久？」

「不到 2 年吧。」

看着他漆黑的眸子，我压住哭腔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望着天上的一弯月牙，想了很久很久：

「我 5 岁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他们都不要我。

「奶奶一个人照顾我，我也过得很开心。但是除了奶奶，同学和老师都不喜欢我。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被班里一个男生拖到学校后面的草丛里，还扒掉了我的裤子……

「就在我恶心无助的时候，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娃娃大喊『你们在干什么？』那个男生就吓跑了。

「从此，那个女娃娃成了我生命里的一道光……」

他说了很多很多，我却因为两天的考试，太累而在饭桌上睡着了。

这一晚，我做了很多梦。

梦见我考了 600 多分，被一所 985 录取。

又梦见我妈撕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说：「你要是敢去上大学我就撞死在这。」

我满头大汗，哭着从梦里惊醒。

一眼就看见沈川光着膀子，胡子拉碴的。

一只手轻轻拍我的背，一只手拿着扇子给我扇风。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家过夜，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尴尬。

「亚男，你这梦挺精彩啊！」

我尴尬地笑笑，赶紧转移话题：

「哥哥，以后别喊我亚男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沈川变戏法似的拿出我的户口本，在手里晃了晃：

「走，哥带你改名字去！」

「我可以改名字吗？真的吗？」我高兴地跳了起来。

沈川是个行动能力很强的人，将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在家手写改名申请书。

他出去给我打印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

然后陪我去银行打印了个人征信报告，拍了一寸照。

到派出所后，我填了姓名变更申请表，改名理由写的是：

「名字中有谐音容易造成误解，给自己的生活和学习带来了非常大的困扰。」

亚男亚男，谁说女孩天生就低男孩一等呢？

我真的很讨厌这个名字。

我的新名字，叫李想。

李想=理想。

沈川看着这个名字，笑着说：「你一定能活成理想的样子，过上理想的生活。」

一切材料准备就绪后，我妈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闹：

「姑娘养大了，翅膀硬了，现在连名字都要改了！」

我这才突然想起，公安局里有一个姐姐，是我妈的干女儿。

我妈对这个干女儿，比对我好多了。

因为她找大师算过，只要认了这个干女儿，能旺我弟的运势。

只是我想不通，我已经被我妈卖了，她为什么还是不放过我？

我哭着求我妈：「妈，你都拿我赚了 12 万了，能不能放过我？」

她猝不及防地给了我一耳光：

「李亚男，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我找大师算过了，你必须叫李亚男，才能镇住你的运势，不至于把你弟的运势抢走。

「你现在改名，还参加高考，你要不要脸？你考上了，你弟弟一辈子就完了！」

又是大师！

她说得声泪俱下，想再动手时，沈川拦住了她，把她推倒在地。

周围人对我指指点点。

「亚男，你懂事点！」

「你不能这么自私，给你弟弟留条后路啊！」

「早知道你如今跟着小混混鬼混，你生下来你妈就应该把你掐死！」

……

沈川，是他们逼我嫁的。

现在他维护我，又变成我和小混混鬼混。

在儿子面前，农村女孩永远是被放弃的。

眼看越闹越乱，派出所的民警赶紧来拉架。

我扭头朝给我办理改名的民警哥哥晦涩一笑：

「警察哥哥，你看到了吧，我生下来就是为弟弟而活的。」

「不是……」他想说什么，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我大声地喊出：「我是真的很讨厌这个名字，我想改名。」

民警点了点头。

沈川拖住了想要进去抢材料的我妈。

我亲眼看着我的资料被整理好，交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我妈骂什么，沈川都会替我挡回去。

当我妈再一次说我抢了弟弟的运势时，我爆发了：

「妈，我究竟是不是你亲生的？

「从小到大，你可有一次为我考虑过？

「我生下来，就该成为李栋梁的垫脚石吗？既然如此，当初还不如直接掐死我！」

那个家，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我一个劲地往前跑，泪水顺着脸颊，打湿了我的衣领。

直到再也跑不动时，我跪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我活过的 18 年，从来没有被爸妈爱过。

如果他们不爱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如果能够选择，我根本不想出生！

沈川跟在我身后，也不言语，只知道闷头抽烟。

浓烈的烟味呛得我咳嗽不断。

他赶紧把烟踩在脚底，然后伸出四根手指，对我发誓：

「再抽烟，我就是小狗。」

我破涕而笑。

也只有沈川，会在乎我的想法。

会把我的一句话，记很久很久。

「哥哥，你不是说要把我户口迁到你家吗？等我的新名字改好了，就迁过去吧，好不好？」

我认真地看着他。

夕阳笼罩着我们，他的脸颊竟有些微微发红。

「等你的录取通知书下来再说，其实你的户口迁到学校，更好。」

5 天后，我接到电话通知，改名申请过了，可以去换身份证。

又过了 8 天，我拿到了新身份证。

我摩挲着「李想」两个字，泣不成声。

我和沈川来到县城里租的房子。

我意外发现客厅里有个小书柜，锁着。

我问沈川，他说是前房东的。

沈川忙着去工地搬砖，我也想去赚钱。

刚说完我的想法，他就劈头盖脸又骂了我一顿：

「不估分了？不看学校了？不查专业了？毕业想和我一样去搬砖是吧？」

我很有底气地看着他：「其实我早就估过，600 分不成问题。」

他凶巴巴地看着我：「不准出去打工，我赚钱供你上大学，你在家里好好看志愿。」

这次，我没有听话。

我背着他偷偷去饭店刷盘子，一个月有 1500。

在我们这个小县城，算多的了。

我想去省外读大学，省外学费贵，一年要 5800。

我要努力为自己攒钱，不能一直花沈川的。

而且我还欠了他 12 万。

8

忙忙碌碌半个多月，终于熬到了 24 号。

25 号凌晨出成绩，我和沈川都没睡。

我一遍遍刷新着查询网址。

等到能查的那一刻，我反而不敢看，手更是抖个不停。

沈川眉头一皱：「让哥来！」

我退到一旁，屏住呼吸，不敢看手机屏幕。

感觉快要断气了，沈川一把抱起我，转了好几个圈。

「6！我妹太 6 了！

「626 分！

「太牛啦！」

我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仔仔细细看我的分数：

语文：126

数学：124

英语：135

理综：241

全省排名 5504。

理科一本线 509 分。

在河南，应该能上一个差不多的 985 了。

再加上我这是国家级贫困县，能走提前批。

沈川花了 800 块，给我找了专门报志愿的老师。

最后定了邻省的 5 所 985。

他去工地的时间越来越长，晚上回来还不忘和我聊学校。

「李想，你报志愿的账户密码，家里人不知道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怕忘记密码，我在日记本上写过。

那本日记，好像在家。

我赶紧登录报名网站，才发现志愿全被改成了 ×× 师范学院。

那一刻，我哭不出来。

竟然忍不住想笑。

原来，我人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是我的原生家庭。

我真的不求父母给予我什么，只求在我努力冲向光明的时候，他们不要一次次把我拖进黑暗。

我修改了密码，然后把志愿改了回来。

在填报截止的最后一天，沈川看着我登上网站，把全部修改次数都用完。

在做完这些后，我只想安安静静等录取结果。

7 月的阳光，热辣且狠毒。

沈川天天去工地，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胳膊蜕了好几层皮。

我瞒着他，坚持去饭店刷碗。

直到有一天，我们大吵一架。

沈川中午回家取工具，发现我不在家。

打我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他担心我被家里人伤害，疯了一样地找我。

直到下午四点多，我才看到消息。

我打电话简单解释了两句，又继续去刷堆积如山的盘子。

晚上 10 点多，我回到家。

他眉头拧成一团，眼睛始终跟随着我，却一句话不说。

以前我怕他，现在我不怕了。

「哥哥，你这叫冷暴力，我不喜欢！」

他眉头更紧了：

「我说了我会给你赚学费，你在家好好弄上大学的事。为什么不听话？

「可我不能靠你一辈子啊！你说过，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是吗？」我笑着看他。

我不想手心一直向上，这样我在沈川面前始终都抬不起头来。

这句话我没说出来。

我也有可怜的自尊。

说出来，对大家都不好。

而且我知道，沈川一直在准备社会高考。

有一天晚上，我趁他睡着找到钥匙，偷偷打开了那个书柜。

里面是高中的学习资料，密密麻麻的笔记，让我震撼不已。

他计划以社会考生身份参加明年 6 月份的高考，只是突然出现的我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一直在努力向上，我绝对不能拖他的后腿。

沈川长长叹了一口气：

「哥知道你心气高，但现在，起码在你靠近梦想的时候，我希望你全力以赴。

「学费你不需要担心，我早就凑齐了。」

说罢，他塞给我一张农行卡：

「省外消费高，哥一个月给你 3000 够不够？这里面是 2 万块，学费加上你第一学期的生活费，不准省着。」

后来我才知道，沈川那段时间去干了「架子工」。

几十米的高空作业，光看视频都让我小腿发软。

他硬生生干了一个月。

不过，这些他都没和我说。

我收下了卡，把最近整理好的高中笔记，全搬到了沈川面前。

「哥哥，这些我用不到了，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卖了。」

那一夜，他翻着我的笔记，熬夜到两三点。

我在隔壁的房间里，同样睡不着，漫无目的地刷着知乎。

突然刷到一个问题：

「父母偏心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我用手机打了 2000 字：

「高考前夕，我妈 12 万把我卖给工地搬砖的糙汉。只因为我参加高考，会抢了弟弟的气运，让弟弟上不了好大学……」

第二天一早，没想到知乎显示 99+。

有人在评论区安慰我：「可能是父母亲缘浅，但你要相信能量守恒定律，你会遇到很多很多爱你的人。这个糙汉就是第一个……」

有人在共情：「我最讨厌的一句话就是『你是姐姐，他还小就不能让着他一点吗？』」

有人在疑惑：「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恶毒的父母？」

有人在肯定：「答主的故事比小说还精彩。以前看到那些重男轻女的我不信，现在我信了。果然生活高于艺术。」

我突然想到，或许，我可以把自己的故事，改编成小说。

越想越激动，我把故事改了改，我是女主角，而沈川是男主角，写完后投了稿……

当然，这些我没告诉他。

9

后来，我没再去刷碗。

因为录取通知书到了，我如愿考上了交大。

需要回老家办理一些东西。

我没打算让沈川陪我，可他还是从工地请了假，开上面包车把我送回了家。

我需要到村委会开一些证明，到时候申请助学贷款、奖学金用。

可没想到刚到村口，噼里啪啦的炮仗吓我一跳。

爸妈敲锣打鼓，我年仅 15 岁的弟弟李栋梁跟在爸妈身后，像个鹌鹑一样缩着。

他们甚至把我太爷爷都请了出来。

他 102 岁了，是李家最年长的长辈。

太爷爷一把拉住我的手：「亚男，你是我们李家第一个考上名校的大学生，光耀门楣了！哈哈哈！来，让大家伙看看你的录取通知书。」

我不知他们是何意，下意识地护住我的包。

沈川则站到我身旁，一副谁敢抢削谁的架势。

我妈走到我跟前低语：

「亚男，我找大师算了，只要让栋梁抱着你的录取通知书，去祠堂给祖宗们跪拜，就能让你的气运转移到他身上。妈求你了！」

我妈为了她的儿子，能屈能伸。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我也能接受。

刚准备点头，沈川的手就搭到了我的肩膀上：

「去祠堂？好呀！让李家的列祖列宗看看，我们李想多厉害！」

他拉着我，走在前排，身后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可到了祠堂门口，我妈又拦住我。

「亚男，你不能进去，把通知书给栋梁，让他进去。」

我突然想起 9 岁那年。

6 岁的李栋梁入族谱，村里举行了隆重的仪式。

我当时问我妈：「妈妈，为什么弟弟能入族谱，我不能？」

我妈恶狠狠地说：「你就是个赔钱货！我都不能入族谱，你还想入？」

后来我才知道，村里的女人生来就不能入族谱，更不能进祠堂。

这些重男轻女的思想祖祖辈辈传了下来，竟然让人觉得很合理。

我拽着我的录取通知书，不肯放手。

「我是李家的女婿，总能进去吧？」沈川微微勾唇，总让我有一种他在坏笑的感觉。

我妈不再阻拦，推着李栋梁拿着我的通知书，和沈川一起进去。

李栋梁刚跪下，沈川就一把打翻了贡品。

然后不到 30 秒，祠堂里的烛台、贡品全部滚了一地。

「拿我媳妇的录取通知书给儿子脸上贴金，你们要不要脸！」

沈川个子高，肩膀又很宽，大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

最近在工地晒出了古铜色的皮肤，看起来像个愣头青，很不好惹。

再加上他不知道啥时候叫了四五个好兄弟，站在祠堂门口，跟保镖似的。

来祠堂的都是中老年人，大家都不敢上手。

只能任由沈川胡闹。

最后是我爸和两个叔叔象征性地拦了一下，沈川才停下来。

他干了我一直想干，却不敢干的事。

出来后，他指着身后的一群人：

「以后让我知道，谁还敢从我媳妇身上薅一根毛、吸一口血，我削死你们！」

然后他拉住我的手，跑了。

我喘着粗气问他：「我们为什么跑这么快？」

他又给我一个脑瓜崩：「你傻啊！万一他们反应过来，拿上家伙事削我怎么办？」

我开始阴阳怪气他：「你还知道怕啊，我以为你是那花果山的美猴王，天不怕地不怕呢。现在发现，就是个毛猴子。」

他又给我一个脑瓜崩，我追着要打他……

这个 7 月，可真甜啊！

只是村子里多了个臭名昭著的「白眼狼」和不要命的「混子」！

10

我拿着证明材料去村委会盖了章。

又和沈川去了户籍所在地派出所。

我想好了，要把户口迁到学校。

如果不能改变原生家庭，不能改变父母的观念，那我就远离好了。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户口本、身份证，在派出所办理了户口迁移证。

然后提前联系学校，在教务系统里改了我的名字。

从此以后，我不叫李亚男。

我是自立门户、为自己而活的李想。

我联系了弟弟李栋梁，然后把户口本交给他。

他似乎有点怕我，站得远远的。

我塞给他二百块：「栋梁，姐走了，以后这个家都是你的了。好好学习，考上好的大学，去体验更大的世界。」

他的眼眶逐渐泛红，在我离开前，低低说了句：「姐，对不起！」

我不恨他。

爸妈为他铺路，是爸妈的选择，他没得选。

但我也无法不怪他。

因为他，是既得利益者。

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

沈川上前拍了拍李栋梁的肩膀：「好好考，别辜负你姐的付出。」

我坐上副驾驶，眼泪止不住地流。

「以后，我没有家了。」

沈川撸了一把寸头，略显烦躁：

「李想，你是不是从来没把哥当过家人啊？」

他油门一踩，轰地一下车飞了起来。

我贴近他的侧脸：「哥哥，你生气了？」

他目视前方，眼神却不自觉往我身上瞟，脸一直红到了脖子上。

到省城后，沈川没给我继续去打工的机会。

他花了 3000 多给我报了驾校：

「2 个月考不出来驾照，腿给你打断。」

他假装生气的样子，真的很有趣。

「哥哥，我既没有考上清华，也没有考上北大，你现在要不先把我腿打断？」

我一句话，噎住了他。

沈川反应半天，操起脚上的夹板，就要揍我。

我顺势钩住了他的脖子：「哥哥，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眼底的慌乱稍纵即逝，然后推开我的手。

「老子想对你好就对你好，你有意见啊？

「有意见保留！

「小屁孩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张口闭口就喜欢，再随随便便说喜欢撕烂你的嘴。」

他，凶得很嘞。

我不再闹腾，想着去驾校练车的事。

沈川丢给我一个精美的纸袋：「外边捡垃圾捡的，送你了！」

里面是一支防晒乳、一对冰袖、一个遮阳帽。

他，还挺细心。

把我塞进面包车，送到驾校后，沈川还是去了工地。

我一边练车，一边以我们为原型写小说。

高中的班主任还帮我找了一个线上一对一辅导，一个小时 30 块，每天辅导 3 个小时。

我的日子，忙碌且充实。

十天后，我考了科目二。

第一次考试，半坡起步熄火了。

第二次考试，半坡起步超时了。

科目二历时三分钟，挂了。

我成了驾校之耻，上场时间最短的考生。

我哭丧着脸，回到驾校，教练的儿子陈钢来安慰我。

陈钢比我大一岁，刚好大一放暑假。

知道我考上交大后，他对我很是关心。

又是递水又是递零食，我都笑着拒绝了。

不知何时，沈川站在了我们身后。

我兴奋地跳起来：「哥哥，你终于来接我了！」

陈钢看了沈川一眼：「你是？」

「我是李想他哥。」不给陈钢聊天的机会，沈川拽住我的胳膊就走。

「哥哥，你把我腿打断吧，我科目二挂了。」

我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他看都没看我：

「忙着谈恋爱呢吧！」

「哥哥，你不会吃醋了吧？」我笑着拽住他的胳膊，他一把把我荡起来。

到出租屋后，沈川忙着给我做饭。

我打开投稿平台，收到了官方私信：

「很高兴通知你，你的投稿作品通过了初步审核……」

就这样，我在大学开始前，踏上了写作之路。

也摆脱了原生家庭，一切，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11

我重新报名了科目二考试。

陈钢每日待在驾校，经常对我的练车指手画脚。

「李想，S 弯应该这样……

「你上坡不要这样慢……

「你听我的，这是为你好……」

他不间断的唠叨，经常打乱我的节奏。

一块练车的女生悄悄和我说：「陈钢是不是喜欢你啊？他对你这么好，一对一辅导。」

我有点反感。

我不喜欢没有分寸感的人。

晚上练车结束后，我在等沈川来接我。

陈钢笑嘻嘻地走到我面前：

「李想，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你很单纯，而且又很努力，和我很搭。」

其实在知道我是交大准大学生之前，陈钢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

「哦，所以呢？」我敷衍地应了一声。

「给你个机会，做我女朋友吧！你也看到了，我爸是驾校教练，可以给你……」

我眼神左瞟右瞟，终于看到了藏在拐角处的沈川。

我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把他硬拉到陈钢面前：「我有男朋友了！」

陈钢有些震惊：「他不是你哥？

「而且他在我表叔家的工地上打工耶！

「就是一农民工，哪里配得上你啊！」

沈川想抽走胳膊，我死死拽住他，顺势和他十指相扣：

「看到了吗？不仅是我哥，还是我未来老公。

「农民工怎么了？我们自己赚钱，碍着你什么事了吗？」

陈钢脸部彻底扭曲：

「我真是眼瞎看上你！

「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给老子把嘴巴放干净点！」沈川抡起拳头就要打陈钢，吓得陈钢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拦住了沈川：「哥哥，别因为垃圾脏了我们的手！我们投诉他吧，有人性骚扰学员。」

陈钢他爸确实是驾校教练，但驾校不是他开的。

我们投诉到驾校经理那。

第二天，驾校经理带着陈教练当面向我们道歉，后续还给我换了一个女教练。

陈钢那德行，驾校人尽皆知。

后来，驾校也不让他进来了。

只是自从这件事后，在出租屋，沈川总是躲着我。

白天他去工地打工，晚上熬夜看书。

我没有问他关于社会高考的事。

毕竟他没主动说，或许是有自己的考虑。

但是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拿到驾照后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人生中第一笔稿费：6000 块。

沈川请我去吃华莱士。

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华莱士算高档餐厅了。

他按着我的手点了快 100 块：

「李想，多吃点，好好长身体，到大学里好好交朋友。」

他摸摸我的头，露出和他粗犷外表相悖的慈爱笑容。

「哥哥，我有个同学想复读，但是他不知道去哪里复读，你能帮忙选选吗？」

他眼睛一亮：「来，我听听。」

「第一个是我们这的私立高中，招复读生，有个零基础班，感觉比较适合他。毕竟我那个同学高考才考了 100 多，高中三年都没咋学过。

「第二个是一个培训机构，师资力量也不错。但是我们也没接触过，害怕被骗。

「哥哥，你觉得应该怎么选？」

沈川犹豫了很久：「我感觉好像都可以。」

我猛拍大腿：「我也觉得是，太纠结了。就是我们小孩子不会选，他爸妈又不管他，太难了。

「哥哥，要不你打电话帮我们问问？你是大人，肯定不会被骗。」

沈川同意了。

我早就联系过了。

私立高中是我高中班主任跟的班，分快班和慢班。

慢班主要是零基础的考生，我问过班主任，社会考生也可以跟班，只是没有学籍，学费高一点。

培训机构除了贵，没其他毛病。

两边我都打过招呼，如果有人问，学费减半，剩下的我会出。

班主任知道我们的故事后，答应了。

培训机构的老师为了招生，也同意了。

那几天，沈川在家总是哼着歌。

我调侃他：「哥哥，有什么喜事吗？这么开心！」

其实班主任刚和我说，沈川决定去慢班。

学费全免。

我会帮他补齐学费和手续。

沈川停住歌声，反手给我一个轻轻的脑瓜崩：

「因为你要上大学了呀！」

我双手叉腰：「呵，沈川，你就是想让我赶紧滚蛋是吧？」

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他眉头皱皱巴巴：「李想，你说话是刀子吗？

「老子不是想着你去了大城市，能见见世面，开启新生活。」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我的手指抚上他的额头，试图平整他紧皱的眉。

「沈川，那你在家要想我啊！等我寒假回来。」

气氛有点暧昧，沈川的大掌一把抓住我的手，粗大的茧子磨得我心神荡漾。

不到三秒，他就松开了：

「为什么不喊我哥哥了？没大没小。」

我笑着跑进卧室，站在门口做了个鬼脸：「嘿嘿，就是不想喊，沈川沈川！」

然后关上了门。

靠在门后，我的心扑通扑通。

因为我不想做他的妹妹了。

12

9 月很快到了，沈川塞给我 500 块和不少零钱，把我送上了火车。

而他，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高中校园。

我在学校里申请了助学贷款。

在宿舍楼里勤工俭学，每周打扫楼道卫生，一个月有 600 块。

还去做了家教，一个小时 70。

因为高考成绩还行，学校的奖助学金都有。

稿子也在写，每个月都有稿费。

沈川时不时地给我发红包，总是叮嘱我：

「在学校别省钱，哥哥有钱，不够问我要。」

他不知道的是，卡里的 2 万块，我一分没动。

偶尔和高中时的班主任打电话，他和我说：

「沈川学习能力很强，在慢班里很快拔尖，可惜当时没上高中，要不然早就是学校的骄傲了。」

这些我知道的。

因为沈川上初三时，就是年级第一。

那时候我刚上六年级，经常看到他在国旗下领奖、演讲。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放弃了高中。

冬雪很快来临。

我计划着回去找沈川的日子。

意外接到了我妈的电话，我本来不想接的。

但是还是点了接听键：

「都是你这个白眼狼，抢了栋梁的运势，现在栋梁成绩不好，都是你的错……」

她夹爹带妈的，骂得很难听。

可能她忘记了，我妈就是她呀！

我点了静音键，揉了揉太阳穴。

半个小时后，通话结束了。

这场大雪，可真美啊！

13

我本来准备寒假回去找沈川的，但是又担心耽误他的复习进度。

所以元旦假期，我回去了。

在火车站，我看到了 4 个月未见的沈川。

他依旧挺拔，180 的身高，宽肩窄臀，在人群中很显眼。

我冲过去扑到他怀里，用力一蹦，双腿夹住了他的腰。

「沈川，想我不想？」

他一把把我扛到肩上：「没大没小，又不喊哥哥！」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他花 12 万买我的那一天。

他像一道光一样，照亮了我 18 年来黑暗的人生。

我在他肩头笑得像傻子一样，他拍了我一巴掌，才把我放下来：

「让我看看，你瘦了没！」

我踮起脚尖，捏住他的脸：「让我看看，你瘦了没！」

没有太阳的暴晒，他的脸白净了许多。

刚刚染上的红晕分外明显。

他抓住我的手，赶紧放下：

「你是大姑娘了，别这样，以后还得找男朋友呢。」

我开始和他撒娇：

「我有哥哥了呀，要什么男朋友，麻烦。」

他弹我一个脑瓜崩，笑着不言语，任由我胡闹。

在家待了两天，我又匆匆返校。

寒假，我申请了留校。

科研和乱七八糟的兼职，填满了我的生活。

我以为我会度过一个安稳的寒假和新年，只是没想到，我妈来了。

我最先知道消息，是在学校的表白墙上。

「北门门口有一阿姨，在找她的女儿，希望这位同学看到后，和阿姨见个面。」

配图是我妈跪地大哭。

底下一堆评论：

「好像这个女儿把家里钱都卷走了，阿姨在门口哭得死去活来，太可怜了。」

「好像是叫什么李想，有人认识吗？」

「我去，不会是我们班的吧……」

我在北门，见到了我妈。

她一见到我就扑了上来，对我又扇又骂。

「白眼狼，你把栋梁的运势还回来……」

我报了警。

在警察局，我弄清了真相。

还是那个大师说，想要让儿子的运势好转起来，就要把我的运势转移过去。转移的第一步是让我倒霉，声名狼藉……

这骗人的鬼话，也只有我妈相信。

小时候，我妈 5 毛钱的冰棍不愿意给我买。

却愿意花 200 块钱，找大师给李栋梁算命。

后来越来越离谱，500，1000，2000……

警察知道真相后，给我妈一个劲地做思想工作。

我爸和李栋梁也来了。

但我妈油盐不进，谁说都不好使。

李栋梁砰地一下跪在地上：「妈，我求你了，不要再逼我姐了。我成绩不好，是我的问题，你以后要再逼我姐，我一头撞死……」

他说着，就要往桌子上撞。

我妈吓坏了，急忙抱着他。

我爸也上前，三人抱头痛哭。

「造孽啊！我为什么要生了你姐这个白眼狼？」

感觉我妈受的委屈，比我还多。

我笑了，可不是造孽吗？

从小到大，我都是多余的那个人。

可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我不在乎了。

他们出的一切幺蛾子，我只觉得好笑。

「李想，我来了！」恍惚间，我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荷尔蒙迅速把我包围，我重新活了过来。

泪水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沈川，你怎么来了？」

他打横抱起我，和民警交接了后续，就带我回了家。

李栋梁晚上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姐，以后妈都不会去打扰你了，放心吧。」

我苦笑着关掉了手机，扑在沈川怀里哭到天昏地暗。

哭完后，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从此以后，对待原生家庭，我只会冷眼旁观。

他郑重地和我说了社会高考的事，我假装刚知道，满脸崇拜地仰视着他：

「沈川，你也太酷了！我好喜欢你啊！」

我想用脸去蹭他的脸，他却用大手隔开了我们。

「当我们身处深渊时，有人拉了一把，容易误把感动当感情。

「李想，你长大了，我希望你向前看，去找你真正喜欢的人。」

我立马换上没心没肺的笑容，重复他的话：

「沈川，你长大了，我希望你向前看，去找你真正喜欢的人。」

他眉头一皱，伸手要弹我脑瓜崩。

这一次，我躲开了，并且精准地还给他一个脑瓜崩。

寒假里，他在疯狂刷题、背题。

我在疯狂写稿、写稿，再写稿。

14

冬去春来。

沈川进入了快班。

我进入了学校新媒体部。

春去夏来。

沈川三模考试全班第一。

我进入了教授团队，开始做科研。

又是一年的高考日。

我站在熟悉的校外等沈川。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阳光普照，沈川携着光朝我奔来。

无论相隔多远，我们终将相逢。

15

沈川考了 606 分。

报考了我学校的建筑系。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晚，我偷偷钻到他被窝。

他用被子把我裹成粽子，扔到了我的小粉床上。

「李想，我是你哥哥。你值得更好的，我不配。」

我恨得咬牙切齿。

好，开学再收拾你。

16

新生报到那天，我找了 5 个 180+的男同学，去接沈川。

「哟，学弟，需要学姐帮忙吗？」

沈川看了看我身后的男生，拉行李箱的拳头紧了不少，手背上青筋暴出。

「不用，谢谢！」

我拦住他：「学弟不能没有礼貌哦，要喊学姐。」

他嘴唇抖了几下，低沉地喊了一句：「学姐。」

声音沙哑却清凉，像带着气泡的冰可乐，让我心情大好。

沈川，你的大学生活刚刚开始。

我就不信，你心甘情愿地做我哥哥。

我早晚拿下你。

沈川视角：

1

幽闭了多年的黑暗山谷，只要有光照进来，就一下子除掉了所有黑暗。

李亚男就是我的那束光。

2

5 岁的时候，爸妈离婚，我成了烫手的山芋。

妈妈走了，爸爸就把我送给乡下的奶奶。

那一天，我哭得撕心裂肺。

就连邻居 2 岁的小奶娃都来看热闹。

她白嫩的小手抹去我的眼泪，用小奶音说：

「哥哥不哭！」

后来，我知道，她叫李亚男。

3

小学时我不爱说话，和班里同学玩不到一起。

大家都喊我「闷葫芦」。

班里有几个男生，总是戏弄我。

有一天放学后，我被三个男生拖到学校后面的草丛里。

他们扒掉了我的裤子，对着我……做一些很恶心的动作。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嘹亮的喊叫，吓跑了那几个男生。

李亚男扎着两个冲天辫，小跑到我面前。

我在慌乱中穿上裤子，生怕被她看到不堪的一面。

4

初中的时候，我爸妈复婚了。

我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可在我初三的那年，爸妈出了车祸，死了。

还留下一屁股债务。

讨债的人找到奶奶，把家里砸到啥都不剩。

奶奶开始到山上刨药材，捡破烂……

初中毕业，我决定去打工。

奶奶给了我一巴掌，却也没有改变我的想法。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墙边，听一墙之隔的李亚男背课文。

亚男，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走出小山村。

5

我开始去工地上做零工。

一开始一天只有几十块。

后来慢慢有 100 多，200 多。

干了五六年后，我一天能赚五六百。

我攒了 13 万，准备回家参加社会高考。

这一年，我 21 岁。

孤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是时候，好好为自己努力了。

6

刚到家，我就听说邻居的李叔要把亚男嫁出去。

她才 18 岁啊。

马上就要高考，为什么要生生毁了她的未来呢？

10 万彩礼，我出。

为了让亚男尽快回去高考，我多给了 1 万。

只是没想到，李婶的胃口那么大，要了 12 万。

好在一切顺利，她终于高考了。

我带着她改了名字、迁了户口、送她上大学……

从此以后，她是为自己而活的李想。

我，是她唯一的家人。

7

她总是把「喜欢我」挂在嘴上。

可我知道，这份喜欢我不配。

她是名牌大学生，有更广阔的世界。

我不能拖她的后腿。

我只愿，她过上理想的生活。

8

我努力隐藏对她的那份喜欢。

可是她的一次次靠近，让我难以抵挡。

我还是报名了社会高考。

如果能考上她的大学，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有机会？

9

我考上了。

我们终将高处相逢。

李想后记：

从小到大，身边充斥着很多言论：

「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长大还不是要嫁人！」

「读那么多书，出来还没有打工赚的多。」

「读成书呆子了，人情世故一点都不会。」

但我还是坚定地读书。

我知道，对穷人来说，读书真的能改变一生。

而对我这种被父母抛弃的女孩来说，读书真的能重活一生。

在读书之前，我习惯性地接受父母给我的观点：我生来就是为弟弟而活。

甚至认为大家都是如此。

即使痛苦，我依旧会按照父母要求的做。

但还好，我遇到了沈川，我还能一直读书。

「只要我还一直读书，我就能够一直理解自己的痛苦，一直与自己的无知、狭隘、偏见、阴暗见招拆招。」

加缪的这句话，让我产生了灵魂共鸣。

我找到了痛苦的根源，并主动去改变，去重塑新我，去握住自己的幸福。

所以即将高考的你呀，请务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地为自己努力。

终有一天，你能救自己于这世间水火。

与最好的自己高处相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