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暗流涌动
仙君他貌美如花
苏城河网密布,是出了名的江南古城。
近些年房地产风头正盛,能建一百层绝不建八十层,固然是高楼林立,热闹繁华,却也少了江南风光。
相比于城北的现代化,被当做古宅区保护妥善的城南,仿佛将时光定格在了数百年前。
白墙灰瓦,绿藤爬架,斑驳石桥,流水人家。
我推开两扇厚重木门,迎面是小院闲庭,几个被随意堆在一旁的水缸里养着水莲浮萍。
老宅屋檐上挂着网红星星灯,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星星灯垂下的流苏灯藤有规律地一闪一闪。
我看不明白这东西,经不住有人少女心大把泛滥。
「小五!」
清朗的少年音硬是被捏细,屋门打开,一道粉影冲了出来。
在被熊抱前,我侧身躲过,皱眉看着冲过来的人:「你穿的什么玩意儿?大晚上能不能别作妖?」
柳川扯了扯身上的粉白色睡袍,脸上顶着熊猫面膜,略微蜷曲的半长发被他在脑袋顶上扎成了丸子。
听我这么说,便朝我抛媚眼:「新西兰进口的贵妇级羊绒睡袍,好看吗?」
「好看得我想当场去世,」我扭头往屋里走,「我饿了,赶紧把饭菜热了。」
「马上!」柳川追着我进屋。
我丢下行李箱,往饭桌后的椅子上一瘫,看着老旧的屋顶,终于能收起一身凌厉锋芒,好好地松口气。
柳川左手端盘子,右手拿筷子,笑眯眯道:「说好的,松鼠鱼!」
炸得翘起尾巴的鳜鱼上淋着橙红的酱汁,酸甜适中,酥脆鲜嫩,一眼看过去,就让人食欲大涨。
等柳川把其他几个菜端上来的时候,那条松鼠鳜鱼已经被我消灭一半了。
「你饿死鬼投胎啊?」柳川无语。
「赶紧把你脸上的皮给我掀了,」我头不抬道,「看着反胃。」
「反胃还吃这么多?」柳川放下盘子,撕了脸上的面膜。
雪白干净的一张脸,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的。
我把一条鱼吃得干干净净,用筷子顶开饭碗,又把筷子一扔,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柳川皱眉道:「你这挑食又暴饮暴食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就光吃鱼不吃饭?」
「少废话,」我从拎回来的包里翻出平板,打开后低头道,「这次去北京牵了几笔买卖,你先处理周扬的,尽快给他把存货清了。」
柳川往嘴里丢鸡毛菜,嘀咕道,「这周小爷上辈子肯定是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能躺着数钱,啥啥不用干,有你任劳任怨替他忙活。」
我拿平板敲了他丸子头一下:「话那么多,我说的听见了吗?」
「听见啦!」柳川拉长了声音。
我在屏幕上敲敲打打,随口道:「我明天去一趟沪城,你清完周扬的存货,抓紧时间处理剩下的买卖。」
「你去沪城做什么?」柳川看我,一顿,「秘色瓷的事?」
「嗯,」我淡淡道,「这事季家参合进来了,看季青临的架势,非得把这瓶子找出来不可,与其让他闹出大动静,牵连周扬,不如我出面摆平。董冬瓜不是个傻子,东西烫不烫他门儿清,现在吃下去,迟早要吐出来,我主动上门,他也会卖我这个面子。」
「你想买下来?」柳川愣住。「买下来以后呢?交给季青临?」
「这是最好的办法。」我说。
「你是不是傻呀!」柳川重重放下饭碗,气恼道,「在这行混了十多年,手里还干干净净的能有几个人?你自己说不沾土腥子,现在算什么?替周扬背锅?」
「不算背锅,我买出来,让季青临捐献也好,上缴也罢,经了官方的手,这东西就能见光了,回头进了哪个博物馆,也算有我一份功劳。」
「呸!」柳川吐槽道,「这算什么功劳?你知道周扬多少钱卖董冬瓜的吗?」
「知道,」我漫不经心,「这钱我出得起。」
柳川一张小白脸都气歪了,「你钱多也不是这么花的,事是周扬惹出来的,要买也得是他拿钱!」
「他哪有这么多钱,」我皱眉不悦,「买秘色瓷是动了知宝阁账上的钱,这事要是被老太太知道,能打断他的腿。」
「打断吧赶紧的!」柳川烦躁,「二十多岁,快三十的巨婴,还得靠你给他善后。你也是,什么眼光啊,那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哪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
「你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周扬?」我摇摇头,「我是为了老太太,为了小姨,周扬再怎么不是玩意儿,那也是她们家唯一的根了,他要是真出点什么事,老太太小姨,谁都顶不住。我能有今天……呵,还今天呢,我能活到现在,全靠老太太和小姨拉扯。没有她们,我早就饿死冻死不知道怎么死了,这条命分两半,一半欠着我亲爹亲妈,另一半欠着老太太小姨,只要不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就得好好报答人家。」
「你报答,你好好报答,哪天把自己报答进去,你就功德圆满了。」柳川拿眼睛横我。
「周扬……」我凝了凝眸色,淡淡道,「毕竟资历浅,我不盯着点,他得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比你还大吧?你十五岁敢就开门立户当掮客,在这行风生水起十一年,到头来说他资历浅,他资历浅还不是被你,被老太太,被小姨给惯的!」柳川哼哼道,「咱们这行,比的是眼力高低,玩的是脑子胆识,就他那样,没有你保驾护航,知宝阁能顺顺当当开到现在?要我说,这行里的二代祖就没一个能打的,眼高手低,全是草包,哪像我们当初贪黑摸石头过河,深一脚浅一脚,没被淹死,也练出本事来了。」
「眼高手低的草包,」我迟疑了一下:「也不全是吧。」
最起码,季青临看着就不像。
柳川没听清,「什么?」
我摇摇头,关了平板:「没事,我有点累了。」
柳川见我面露疲色,立即让我回屋歇着。
我确实累了,在外面的时候,总是不能太过放松,脑子里某根线一直紧绷着。
周扬能胡作非为,他背后有知宝阁,有老太太,有小姨,有我。
可我,我只有自己。
一步都不能走错,走错了,没人来替我收拾残局。
都说古玩行是个诡诈莫测、吃人不吐骨头的行当,这话没错。
我在这个行当风里来雨里去,要不是凭着这股狠劲儿,这副臭脾气,说不定早被啃光了血肉,连骨头都扔臭水沟去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周扬,或者,像季青临?
如果说周扬算是富贵少爷,那季青临就是天之骄子。
而我是一捻尘土。
在世俗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不过是个市侩狡诈的俗人。
我,周扬,季青临,在我们三个人身上能总结出一条真理――投胎果然是个技术活。
嗤笑一声,我花了五分钟把周扬和季青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花了五秒钟闭上眼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在街口吃了碗小馄饨,上了去沪城的高铁。
昨晚试着和董冬瓜联系,电话打了半天,就是没人接。
今天干脆直接杀到他公司堵人。
我跟着旋转门走进大堂,搭眼就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细腰长腿,清雅端方。
「季青临?」我蹙眉。
季青临也看见了我,他微微一笑,走到我面前:「许小姐,又见面了。」
我不搭理季青临,转头看向他身边的年轻女人。
这女人是董冬瓜的秘书。
「董总在吗?」我直接问。
秘书一脸愁:「我们老总六七天没来公司了,打电话也不接,敲家里门也不回,这几天公司里人心惶惶的。」
玩失踪?
我眯了眯眼眸,董冬瓜家大业大,失踪这种把戏别人玩得起,他可玩不起。
季青临对秘书轻声道:「如果再联络不到董总,你可以试试报警。」
秘书一边叹气,一边点头。
董冬瓜这手失踪玩得太突然,我皱着眉,盘算着要通过哪条人脉,把这身宽体胖犹如冬瓜成精的老鸡贼挖出来。
「许小姐……许小姐!」
季青临几步走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抬头,皱眉看他:「你跟着我干嘛?」
季青临含笑:「虽然猜到你可能会来,不过能遇见也是很巧。」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会猜我来?」
季青临慢条斯理道:「我和许小姐说过,千古楼在行内也有一些人脉,虽然不一定像你这么消息灵通,但我确定,董总手里的秘色瓷,确实和你有点关系。昨天你的反应很真实,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我想来想去也就一个可能了,有人在你不知情的前提下,以你的名义插手了这次的交易。我昨晚和大姐聊了很久,她告诉我一些业内事……我大胆推测,是和你形影不离的搭档副手,动用你的关系,处理了那件秘色瓷。」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季青临。
这人风骨清隽,眼神透彻,但目光深邃幽远。
不像那些饱经沧桑的人精,把精明两个字刻在脸上,而是沉沉压在眸底,若隐若现。
季青临朝我走近一步,镜片下一双眼定定看我,声线清润惑人:「许小姐,我推测的对吗?」
我望着他,一眼,两眼,到了第三眼,忽然勾唇。
我与他四目相对,冷笑挑衅,一字一句,嘲讽粗鲁道:「对,个,屁!」
我推开他,大步往前走。
季青临依旧紧跟着我,我知道他在身后,不免有些心烦。
虽说我打定主意要把瓶子弄出来给他,但不代表我愿意和季家人接触。
走过了半条街,我倏地停步,转头恶狠狠看他:「你跟我干嘛!」
「跟着你,才能找回秘色瓷呀。」季青临笑着看我,目色和雅。
「你他妈――」我咬咬牙,把一腔芬芳压下,看了看前后左右,一把抓起他衣领,把人拖进岔路口一个胡同里。
季青临从善如流被我拖走,站在墙边,即便被抓着衣领,依旧斯文款款:「许小姐?」
「听好了,」我冷冷眯眸,「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不想和你装傻充愣。不管是谁牵线卖出,既然打着我的名号,我就会把瓶子给你找出来,但你不要得寸进尺,更不要在我面前乱晃,老实滚回北京。一个月内,我保证把瓶子送到你面前,这件事就此打住,你,或者官方,都不要再追究。」
季青临莞尔:「官方那边……」
「我说了,别装傻充愣,」我冷漠地看他,一字一句道:「你们季家根正苗红,在北京风风光光几百年,光明正大的官道早趟顺趟通了,我无偿给你把瓶子找回来,你帮我把这件事摆平,不再追究任何人的麻烦,对你来说,不算难。」
季青临不说话,只是看我。
他眼睛太过明澈柔和,表面上温和无害的一个人,目光却像能刺穿所有伪装一般雪亮。
我明知道这人不如看上去那么简单,却也不畏不惧,与他直直对视。
小巷口里的光线有些黯淡,可季青临的眼神却仿佛晴空万里。
良久后,季青临缓缓勾唇,低声轻语:「秘色瓷的卖主,是知宝阁的周扬吧?」
轰――
我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乍起。
后背的冷汗刷地浮起,紧贴着头皮的发丝似乎都战栗起来。
我心惊肉跳,但我神色依旧。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回了他一句:「放屁。」
季青临轻轻拂开我抓着他衣领的手,整理着有些褶皱的衣料,「我大姐对你非常敬佩,昨晚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其中包括了你和周扬的关系。」
我冷着脸不说话,只听季青临悠悠道:「你是孤儿,出生的后不久父母意外逝世,寒冬腊月的雪天,你被装在箱子里,扔到了医院外。很巧,遇到了知宝阁周家的老太太,她把你捡回去,合法途径下收养了你。周家两个女儿,大女婿入赘后又离婚,所以周扬从母姓,你和周扬是青梅竹马,周扬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你是被周老太太和周扬的小姨周轻养大。」
「你十五岁时单枪匹马闯进古玩圈当起了掮客,不到十年,就已经声名赫赫,人脉之广,手腕之深,在掮客行里数一数二。掮客这行,吃的是黑白两路的饭,但你不一样,你从不碰新坑黑货,是这行里少有的清流。」
「我查到秘色瓷的事和你有关时,本来打算告诉警察,但我大姐坚决反对,她不觉得你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所以昨天我才去见了你。没见到你之前,我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我姐会这么相信一个外人,见到你之后,我大概就明白原因了。」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一样浑身是刺的人,这些刺把你保护得滴水不漏,随随便便就能扎得别人满身血,但是……」
季青临微微一笑:「我觉得你有点像刺猬,背上已经一团刺了,还要把自己裹成刺团子。刺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软绵绵的肚子,你难道和刺猬一样?」
我发挥有史以来最大的耐心,听他叨逼叨说了半天废话,直到听见了这一句。
我抬眸,勾唇:「软绵绵的刺猬,你确定?」
不等他回答,我反手就是一拳,重重挥向他的小腹。
刺猬你二大爷的三姨妈!
我这一拳用的力道有多大,我自己心里清楚,保管季青临重新认识人生。
我想得挺好,但一拳过去,半路被截胡。
修长温热的五指手指裹住我的手,微微用力,我猝不及防,被拉到季青临面前。
我心中大骇,抬头看他。
季青临一手握着我的拳头,轻薄的镜片略微压着暗色,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他缓缓道:「如果我的话让许小姐生气了,我道歉,但君子动口不动手,许小姐嘴上不饶人,手上多少就放过一点吧。」
我与季青临离得太近,他说话不好好说话,非得他妈的低头。
一股清暖檀香扑面而来。
不是化工调配出的香水,而是常年身处古旧木器间沾染上的味道。
雅致非常。
好闻……
好闻个鬼!
我一瞬间的怔愣,又一刹那的清醒。
下意识抽回拳头,往后退了一大步。
眼睛定定看季青临,心头奇妙地跳快了两拍。
我这人脾气不好,睁开眼的十二个小时里,有十一个小时在骂骂咧咧,但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从来面冷心沉。
即便心里惊涛骇浪,脸上也不动声色。
多少老狐狸在我手里吃过暗亏,如今居然被季青临一个小字辈弄得这么慌张。
我把所有会的骂人词汇全叠加在季青临头上,恶声恶气地吼道:「你再惹我一个试试!别以为你是你季家人我就不敢动你!」
季青临笑了:「我没惹你呀。」
「你――」
「我是在撩你,」季青临忽然看向我,「怎么许小姐,你就没有发现吗?」
这句话杀的我措手不及。
我整个人再度愣在原地。
季青临见我傻了,不紧不慢,徐徐笑道:「开个玩笑,许小姐别介意。」
我:「……」
锤爆他的狗头!
踹断他的腰子!
打残他的鼻梁!
怒气像十万吨 TNT 炸起了蘑菇云。
风在吼,马在叫,我的内心在咆哮。
如果他不是季家的人,如果季家不是业内的扛把子,如果不是打死他没办法处理尸体,如果不是我还想好好活着不坐牢……
季青临,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再再深呼吸!
重复了三四五六次后,我干脆扭头,直冲冲往外走。
眼不见,心不烦。
惹不起,躲得起!
我不想搭理季青临,但季青临偏要不知死活跟着我。
我忍无可忍,顾不得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转身怒道:「你阴魂不散想干嘛!」
说了让他滚回北京,一个月后东西送到,这人是不相信我还是根本就聋了。
「话还没说完,许小姐就走,我只能跟着继续说了。」季青临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我一只手指着他,颤了颤,又颤了颤,最终咬着牙,狠声笑:「好,你说,你要说什么赶紧说,说完了就给我滚!」
我明明已经怒气冲天了,连走过的路人都侧目看我,悄悄绕圈避开,生怕我下一秒就化身怪兽,口吐烈焰。
但季青临却恍若不知,压根儿没把我的愤怒放在眼里。
不但不收敛,反而笑得更和善:「周家把你养大,教你本事,你闯出名气后,一直反哺报答。知宝阁本来只是苏城一家普通古玩店,但在最近七八年中,生意眼见红火,越做越大。四年前,周老太太把知宝阁交给周扬,你为了帮周扬在古玩行站稳脚跟,几乎倾尽全力。最广的人脉,最好的生意,你都给周扬做了,可见对他非常看重。能让你咬牙背下这个锅的人,除了周扬,我再也想不到第二个人选了。」
季青临清朗的声音落下,我冷冷回了四个字:「自作聪明。」
「就当我自作聪明,其实我不关心这件事牵扯着多少人,我只关心能否追回国宝。贪财而取危,贪权而取竭,即使你这次帮了周扬,但他如果不知悔改,迟早要闯出大祸……」
「关你屁事!」我皱眉看他,「你以为你是谁?」
季青临淡淡一笑:「我只是提醒你,并没有恶意。」
「你的提醒我听见了,还有事吗?」我冷声问。
季青临耸了一下肩。
我转身往前走,低声嘟囔:「千古楼在北京,又不在三亚,管得那么宽……」
这次,季青临没再跟上来。
我招了辆车,奔南台路去。
近些年,古玩市场如火如荼,国内大一点的城市都有交易地。
沪城南台路算是标志性的古玩老街。
不到 400 米的窄路两旁,大大小小数百家店。
我目标明确,找到一家门面稍大的,推门而入。
店内装修的很是套路,正中间一张黄檀木茶台,上面摆着甜白瓷一套茶具。
「您好,」一个年轻漂亮的大男孩走过来,笑呵呵问,「想看点什么,我给您介绍介绍。」
我看着这面生的大男孩,淡淡道:「有光绪的粉彩碗吗?」
「有!」他立刻说,「您来得真凑巧,前几天我们老板正好收了一件!新鲜热乎着呢,您来看看!」
我跟着他走到多宝架前,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白底描粉桃的碗,「您看看,正宗光绪官窑粉彩碗。」
我没接手,只是看着他手里那只碗,但笑不语。
「您不喜欢这个?」他问。
「不是不喜欢,」我慢悠悠道,「我就是在想,你说的真好,这碗太新鲜热乎了。」
他不明白我这话的意思。
我两根手指捏着碗壁,随意晃了晃。
他诚惶诚恐捧着手要接:「您可小心着点!」
「放心,摔不着,」我笑吟吟道,「就是有点烫手,这碗从出窑到现在,有一个小时吗?」
他一愣。
我手指一松,巴掌大的碗正正掉在他手里。
他接着碗,反应过来后,气恼恼对我道:「你什么意思,这碗可是正儿八经的光绪粉彩,你要是觉得假可以不买,但别阴阳怪气砸场子。」
我瞧着他脑门蹦起的青筋,点点头:「演得像那么回事,再和你老板学个十年八年,能吃上这行的饭。」
「你说什――」
「小算,」楼上走下个人,笑呵呵道,「你这点火候可不行,跟她演这出,是演到老祖宗跟前了。」
我转过头,一笑:「老陆,你这小苗子不错,好好培养是块料。」
老陆顶着个剃光头发的秃脑瓜,听我这么说,他呦了一声,对小算道:「听见了吧,能让她这张利嘴夸一夸,比捡块金子都高兴。」
「少恭维我。」我走过去,坐到茶台前。
老陆坐在茶台后,开了电源烧水,笑着对我说:「不恭维你不行啊,现在生意不景气,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个好买卖,让我也松快松快。」
「你还缺好买卖?」我随口道,「半个月前瀚南私拍,压轴的抱月瓶是你的吧,那东西拍出个好价,你少说也进账了个六。」
「还六呢,」老陆倒茶叶,和我扯皮,「我倒是想赚个六,哪有那么容易。现在这些买古玩的老板,自己眼力不行不经忽悠,可身边都带着明白人,见好就收,嫌贵就走。拍卖公司也跟个吸血鬼似的,大把大把抽佣金,我那抱月瓶最后到手也不过是个二。」
我勾了勾唇,心想二十万能填饱你那没底儿的肚子?
老陆把茶泡上,茶壶在手里摇了几摇,对我笑道:「平时请你都请不到,怎么今天跑我这儿来了?」
「打听个人,」我道,「董东华,他在哪?」
「董总啊,」老陆一边往瓷杯斟茶,一边眼珠横转:「你找他……有事?」
我不说话,一双眼淡淡盯着他看。
老陆把茶杯敬送的我眼前,笑了笑:「行,你不说,我说,他最近的日子,可不太好过呦!」
「具体点,怎么不好过。」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老陆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捻着细致的小瓷杯,喝完一口后,长出了口气。
放下杯子,两只手臂抵着茶台,往我耳边凑,假模假样地耳语:「董总出事了。」
我侧头,用眼角余光看他。
老陆扁着嘴,皱着脸,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我垂眸,继续喝茶,示意老陆继续说。
老陆重新坐回去,低声道:「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也就是你问,别人来我可不敢透露……」
我白了他一眼。
废话真多。
老陆不以为然,小声道:「董总明面上开那个投资公司,背地里做什么的,你知道吧?其实拿古玩洗钱这事真不算新鲜,这几年他做得也都还挺小心,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不走白货,专门搞些土腥子。与其和咱们这些正儿八经的古董商做买卖,他更愿意收土耗子盗出来黑货,那玩意儿便宜,来钱又快……」
「为了钱不要命?」我凉凉问。
「害!要命的谁敢弄这个啊!」老陆嗤笑,「董总人壮胆肥,身宽福大,背地里黑货没少倒腾。洗钱虽然也是犯罪,可也不好抓现行,但是搞土腥子这事儿,抓了就是人赃并获……」
「他被抓了?」我皱皱眉。
「那倒没有,」老陆老神在在道,「像董总路子这么野的,总有些门路护着,也不知道他收了什么要命烫手的东西,这不,被盯上了,他估计是听见风声,躲起来了。」
我握着小瓷杯,在指尖上转了转,看着杯壁上细腻的釉色,微微沉下眸色:「帮我给董冬瓜通个气,他手里那个烫手的东西,我可以帮他处理。」
「呦!」老陆一惊,「你这话说的……我怎么给你通气?董总现在这情况……」
啪。
我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笑着看老陆:「帮我这个忙,回头我把汉昌一个老板的生意给你,不会让你白忙活这场。」
老陆的脸色立马变了,笑得几乎看不见眼:「我听说那个老板想收件乾隆爷的尖儿货?」
我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最起码,让你赚这些。」
「小五嗳!」老陆黏黏糊糊又给我倒了杯茶,「你可真是掮客行里头一份了,手里的买卖是一个比一个好,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
我曲起手指,敲了敲茶台:「一个礼拜内,我要知道他的答复。」
「那还用说,肯定愿意啊,」老陆这次是真的压低了声音,「董冬瓜这回,可是往高了说挨枪子,往低了说几十年的事,你和他交情这么好?这种时候还愿意拉他一把?」
「我和他没什么交情,」我淡淡道,「但这事我必须得管。」
「咱们这行规矩多,遇事不说,问事不知,闲事不管,无事早归,你可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老陆把茶杯推给我,「这次怎么破例了?」
我端起杯又喝了一口茶,咽下后,侧目看老陆:「我高兴。」
老陆知道问不出东西,索性和我东扯西扯,扯了一大推没用的。
我听得耳根子都疼,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问了句:「周围有没有德化的观音像?」
「什么时候?」
「明代。」
「什么品相?」
「尖儿货。」
「哦,」老陆想了想,对我道,「街后头有一家如意轩,镇店之宝是一尊明德化的观音像,我见过两回,东西不错,就是价开得有点高了。不过这家背景深得很,平时不怎么和行内人走动,瞧着不像做生意的架势。」
我点点头,站起身道:「和你说的事抓紧时间去办。」
「得嘞!」老陆也站起身,「你不说我也得紧忙活啊!」
老陆送我出了门,我朝着他指的那家店走。
我在行里混了这么多年,左手牵着买家,右手搭着卖家,经过我手出去的古玩有多少,早记不清楚了。
可有一点,我从来不给自己买古玩,不管是多大的漏,我都不捡。
但这次不一样,我要买的不是古玩,是贺礼。
周老太太今年八十整,即将过大寿。
从年轻守寡起就支撑着知宝阁,老太太也是见过风浪的人,一般二般的东西瞧不上。
平生最爱青白二字――翡翠,白瓷。
白瓷里头,代表性的几支,北方邢窑、定窑、南方德化……
老太太有信仰,我思来想去,送件德化观音像,她肯定高兴。
想着老太太,我唇角忍不住扬了扬,找到如意轩,推门走进店里。
我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却倏地惊怒起来!
站在多宝阁后,穿着浅色大衣,戴着银边眼镜,手里拿着一只铃铛杯,正垂眸欣赏器物的人,不是季青临又是谁!
冬日正午阳光充盈,温暖的光线自窗口流泻到他身上,自有一番相映成辉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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