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棺
霓虹夜徊:破谜云,破万祟
这个祠堂就像一只巨大的怪物脑袋。
叠伏在自己臃肿的身躯上。
看得足够仔细的话。
就会发现,它在不断蠕动。
01
这是我看到这间号称有 300 年历史的古祠堂后的第一印象。
五进五升的祠堂,台阶拾级而上,两边陈列柜里摆放着经历时间洗礼的老物件。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祠堂的梁木上挂满了一具具棺材。
寓意很美好——升官发财。
但置身于祠堂内,却能感受到阴森森的气息。
这里人迹罕至,村民都出外务工了,祠堂两边的一百多户房子都空着。村委会响应国家全域旅游号召,索性改造成了客家文化民宿。
我是一名大四美术生,怀着「毕业即分手」的感伤,和女友小薇在这家祠堂民宿住了下来。这是我们的「分手游」。
小薇有点抗拒住这儿。毕竟卧室离祠堂大厅太近,而这些房子又都没有独立卫生间。大晚上的,要是上个公厕,还得穿过悬挂着棺材的祠堂大厅。
第一天晚上,村长两口子热情地招待了我们。村长婆娘安顿我们在他们家吃了饭,就把我们送到了祠堂民宿,还提了个大桶,掩上门,郑重地说:「天黑以后,不要出去!」
这是让我们大小便都在这个桶里解决?
02
祠堂民宿分为单间和双间,一间屋子只有 8 平米左右,除了床什么也没有。我搂着小薇在床上睡了。
后半夜,我就被一阵古怪的声音惊醒了。这声音似近实远,如唢呐,如笙箫,声音高亢洪亮。我听得清清楚楚,这声音就是从祠堂前厅里传来的。
小薇也醒了,拉着我说她想上厕所。
我指了指地上的大桶。
她又羞又恼地说:那个不方便,是大的。
她要我陪她出去,去村头的公厕。
没办法,我爬起来,拎了手电,带着小薇去公厕。我们穿过亮如白昼的祠堂前厅,我站在祠堂门口,注视着小薇去了厕所。
站在门口的我,又一次听到那阵乐声。那声音是从祠堂里发出来的。循着声音一直往回找,我忽然看到廊柱后面有七八只硕大的螳螂,它们披红挂彩,抱着唢呐笙箫卖力地吹着。
螳螂们也发现了我。放下手中的乐器,警惕地看着我。我连忙举起双手后退,螳螂们见我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又大肆鼓吹起来。
忽然,那个为首的螳螂尖厉地喊了声:「吉时已到,迎新娘!」
接着,螳螂们从一个廊柱木头缝里撕扯出一个红衣女孩——正是小薇!
变小了的小薇惊惶地躲闪,但哪里招架得住,那些螳螂夹起小薇就要往下蹿。
我急了,当下抓住为首的一个螳螂,噗地把它捏得肠穿肚烂,小心翼翼地捧起小薇。但小薇这时像看不到我,乌拉哇拉地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捧着小薇回到民宿,张开手一看,这哪里是小薇?
分明是一只红色蜻蜓!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赶紧跑出祠堂,跑进女厕一看,没人!
03
我疯了似的去砸村长家的门。
村长睡眼惺忪地起来,一开门,看到是我,沉声问:「咋了?」
我焦急地说我女朋友不见了。就在刚才。
村长让我进屋再说。进了屋,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见到的怪事说了一遍。
「你是说你在祠堂听到了唢呐声?还看到了螳螂娶亲?」村长一边问我,一边和他老婆用眼神交流。
村长婆娘连连叹气说:「我都叮嘱过你们了,天黑别出门。小姑娘家面嫩,我们这里的大姑娘小嫂子还不都一家一个木桶?」
「现在怎么办啊?」我问。
村长淡然说,没事,它们就是开个玩笑。过几天就会送过来。
玩笑?它们?我诧异地问:它们是谁?
村长没搭理我,只是督促我回去休息,别乱跑。
我将信将疑地回了祠堂。
一进屋子,我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打开灯一看,吓了一跳,正是我带回来的那只蜻蜓。它这时变得有一人多大小,扑腾着翅膀,不知道什么地方受了伤,一直飞不起来。
我看着它狰狞的口器,嗅到它浑身散发出的恶心气味,心想:啥东西都不要太大,太大了看着都恶心。
找了根棍子,强忍着恶心,我把它挑着扔出了门。
04
第二天,我在村落里写了一会儿生。想着小薇,心烦意乱,就收拾画布回去了。
夜幕降临,村长婆娘给我送过饭后,再度叮嘱我晚上不要出去。
我问她小薇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含含糊糊地说,快了快了。
我早早上床睡觉,翻来覆去睡不着。
结果,后半夜,我又听到了那种唢呐声,铺天盖地,汪洋恣肆。
难道又是螳螂迎亲?反正今晚打死我我也不出去了,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结果,我听到小薇在外面喊:「李响,李响,快来救我!」
我再也忍耐不住,跳下床,穿起鞋就跑到了祠堂大厅,又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有两列身形高达一丈多的黑袍人并列拾级而上,他们的面目笼罩在黑漆漆的面罩里,他们的宽袍大袖如同烟雾般飘逸摇曳。
我站在第三厅堂月洞门口,仰望着这些黑袍人。他们走过我的时候却像没看到我,袍袖拂过我的脸颊,阴寒彻骨。
我一动不动,发不出声音。
这些巨人们忽然停了下来,为首的两人举起双臂,恰好能够得着梁木上的一口猩红的棺材。他们把红棺材抬下来放在地上。伸出粗大的指节,敲了敲棺木。
我发誓,那绝对不是人类的手。
然后,棺材打开,一个女子披红挂彩地坐在棺木中央。
是小薇。
她迷迷瞪瞪的,像失了魂儿一样。
我急忙跑过去,拍着她的脸颊呼喊她。好一会儿,她才醒过神,扑入我怀抱,哭喊着我的名字。
那些身形高大的黑袍怪围着我们转了几圈,几声窃笑后,消失了。
我把小薇带回民宿房间,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说,她到了厕所以后,忽然听得一阵唢呐声,好像有人娶媳妇。然后就看到厕所变成了古代的闺房,到处披红挂彩。很多丫环老妈子进来给她装扮,说什么「唐家少爷即刻要来迎亲」之类的话。
接着,迎亲的轿子把她拉了进去,然后,有个妖怪袭击了迎亲队伍,把为首的「大郎」捏得肚破肠流。没办法,自己这个「新娘」就被寄存在祠堂的悬棺里,等待吉时继续出嫁。
小薇说,那些丫鬟老妈子吩咐那些黑袍巨怪——就是把自己放入和取出棺材的那些——叫「号啕」。
我听得目瞪口呆。
昨晚袭击迎亲螳螂队伍的是我,捏死一个螳螂的也是我,我就是那个妖怪?
05
我一分钟也不想在这个古怪的地方待了。当下开始收拾东西,打算等天亮就离开。
小薇却闷闷不乐,打不起精神。倒在床上就睡,睡得很死。
「小薇,醒醒!醒醒!我们该走了!」
天亮了。我怎么喊小薇,她都迷迷糊糊醒不来。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哎,这个节骨眼上她发烧了。
没办法,我只得再去求助村长。
我说我女朋友回来了,就在昨夜,被一群怪物从棺材里找到的。静静听完我的陈述,村长两口子没有追问什么,仿佛那些高大的怪物对于他们来说司空见惯似的。
我说她有点发烧。村长婆娘给我熬了一盆绿豆汤,又从窗台上取了几块树皮一样的中药,丢进一个瓷缸里用开水泡了泡。
村长说,村里人皮实,有个感冒发烧都是从他这里随便找点药吃。等打谷种那天,就有大夫了。
我抱着绿豆汤和药回了民宿。扶起小薇喂她喝药,又吓了一跳,小薇脸上不知何时长满了白色的绒毛,活脱脱就像只大老鼠。
我喂小薇把汤药吃下,她趴在床上沉沉睡了。
晚上,村长婆娘又过来送饭,我让她看小薇脸上的绒毛。她随口说:「哦,起绒了,退了烧就好了!」
什么是起绒?我只听说过毛衣上起绒起球。
她说这是他们这里一种常见症状,是小孩儿长大成人必过的一关。只是村里好些年没有小孩儿了,才让她差点没想起来。
「别担心,打谷种那天,让牙婆收拾一下,就好了!」她说。
晚上,我怔忡不宁地搂着小薇。伴随着外面音乐再度响起,她好像陷入了噩梦之中,来回翻腾,不住地说:「李响,快跑!快跑!」
06
第二天,我下定决心要离开。我打小明白一个道理,很多时候,一次拖延,就能惹下大麻烦。
我和村长结算了房租,背着昏迷的小薇,就要离开这个古村落。
村长不解地问我:「你媳妇儿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要离开?」
我闷闷说了句:「我就不该带她来这里。」
村长婆娘说:「不就是起绒么?在我们这里很常见,打谷种的时候……」
村长制止了她的话,指了指村口说,「沿着官道一直往南,走个六十里,就可以到红梨镇。当然,沿途也可以搭便车。」
「实在不想走了,你再回来。不丢人。」村长撂下一句莫名奇妙的话。
我背着小薇在村口等,结果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晒了两个小时也没等过来一辆过路车。索性大步向前走,边走边寻摸着顺风车。
就这样,走了一个多小时,才遇见一辆三轮,我挥舞着手里的十块钱,拦下了这辆车。
上了后斗,抱着小薇,我迎风和司机大声聊了起来。
我问司机知不知道葫芦村(就是 300 年祠堂的那个古村落),司机说他听说过那个村,他爷爷年轻的时候就进过那个村子。
我当时一心想着离开,竟然没听出什么这话有什么不对劲。又问,我们正赶往的路是不是去红梨镇?
司机摇头说:红梨镇?很少有人这么称呼了,现在不是叫驼峰镇么。
管它哪里呢?只要不是葫芦村就行。
天黑了,司机把小三轮停了下来,指了指国道右边一个黑漆漆的村镇,说:「后生,你要到驼峰镇,那里就是。」
我背起小薇向他道了谢,大步进了村。
远远看着,咋还像是葫芦村呢?
等到近了的时候,心里的怀疑变成了沉甸甸的现实——这里还是葫芦村!
那个 300 年的悬棺祠堂正虎视眈眈地趴在村落中央注视着我!
村长婆娘正在门口忙乎,看见我又回来,随意说:「没吃饭吧。我给你们热好了。」
07
在村长家里,我大口扒拉着晚饭,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大叔,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么?」
什么怎么回事?
村长不以为然地说,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乡俗。就像东北有五仙,湘西有赶尸,苗疆有巫蛊,西北有路马神……我们这里信奉的是巴苏。
村长说出「巴苏」这个词的时候,发音很怪,就像模仿一种超越自然界的声音。
我问,我在祠堂里看到的那些怪东西,就是巴苏么?
村长和他婆娘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过了好久才擦着眼泪说:你要能看到巴苏,那你也是神了!
那些精怪不是巴苏?
村长婆娘慈祥地说:「它们只不过是些烦人的小东西。只会搞些恶作剧。」
那巴苏是什么?
村长看看婆娘,扯着嘴角笑道:「巴苏是什么?你应该问:什么不是巴苏?」
我越发糊涂了。
我问,为什么我会兜回村里?我明明记得一直向南走的。
「大概……巴苏想让你回来。」村长婆娘一脸迷之微笑。
晚上,我又住到了祠堂民宿里。出于某种心理,我让村长给我换了靠前面的一间套房,在第一厅堂的两翼。
我把小薇放到里间的床上,自己睡在外边的床上。
后半夜的时候,那古怪的音乐声又响起来。我眼睁睁看到,有只一米多长的螳螂从里间出来,驮着小薇,直奔厅堂。
我赶紧追了出去。
08
祠堂里坐满了人。
他们浑身裹着白布,只露出一双漠然的眼,手里拿着铙、钹、罄、笙、箫、笛、瑟、琴、埙等乐器。
村长在外面扯着嗓子喊:「打——谷——种——喽!」
接着,祠堂前面的广场顿时灯火通明,人山人海,齐齐吆喝了起来。
乐器齐鸣。
我在葫芦村待了有些日子了,知道这个村是个名副其实的空心村,全村只有村长两口子守着。现在这么多人,还是大半夜,一下子从哪里冒出来的?
小薇坐在厅堂中央,木呆呆的。
我抱起小薇,站在人群中不知所措。忽然看到村长婆娘向我招手,赶紧走了过去。
「快找牙婆。」村长婆娘指了指小薇。我这才想起村长婆娘那天说过,打谷种的时候,是有大夫可以给小薇治病的。
我跟着村长婆娘到了祠堂前面的广场,径直走到一位老婆婆面前。她俩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然后村长婆娘指了指我怀里的小薇。
看着老婆婆和蔼的笑容,我放心地把昏迷的小薇递给了她。
「唐家三小子未过门的媳妇啊!」老婆婆低头看看小薇,然后又瞅瞅我,意味难明地笑了笑。然后从怀里取出两条线、一盒粉,将粉轻轻扑在小薇脸上。又用双手抻着两条线,用口水浸了浸,在小薇脸上来回绞。
小薇脸上的白毛簌簌掉落,露出粉嫩的脸庞。
看这位牙婆的手法,很像过去农村里,女孩出嫁前,长辈给新媳妇儿「绞面」。不同的是,绞的是脸上的汗毛。
09
锣鼓器乐仍在继续,祠堂里那些白布蒙身的神秘人随鼓乐渐渐陷入癫狂。祠堂外,广场上的老人们却不像祠堂里的人包裹得那么严实,有的勉强半身白布,有的直接穿着旧棉袄、破羊皮,手里随便用木棍敲着瓦盆什么的,意态闲适。
祠堂内外,等级分明。
然后,我就发现了惊悚的一幕。
以祠堂为中心的三万平左右,竟然在向南快速移动。
我说的移动,绝对不是幻觉。因为以马路对面做参照物,从祠堂门口远眺过去,对面明明有三棵树和一个低矮的瓜棚。
但现在,树和瓜棚都被甩到后面了。
马路对面的景物还在往后滑动,开始的时候还是慢跑的速度,后来就是摩托、汽车的速度了。
站在广场上,我居然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祠堂里那些怪人开始吟唱了起来:摩怛唎伽拏,尸摩舍那泥,毗沙阇耶俱卢吠住唎耶……
广场的老人们手舞足蹈唱着和声:吽呵,吽呵,吽呵……
牙婆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挥舞着手,声音尖厉地跟着唱。
这声音汇成一股巨流,直上夜穹。到后来,我也情不自禁手舞足蹈地跟着唱了起来。
唱颂声进入尾声,广场上的老人们个个心满意足,笑容满面,钻入地底不见了。
牙婆绞完了小薇脸上最后一撮毛,笑嘻嘻地递给我:「看好新媳妇儿,不然会被唐家三小子抢走的。」然后也钻入了地下。
再看祠堂里,那些白布裹身的人一个个攀上梁柱,掀开上面的棺材,钻了进去。
刚才还热闹的村落,现在只剩下村长两口子。
还有我,以及我怀里的小薇。
10
我觉得脚下的葫芦村就是个怪兽,它的头颅就是村中央的祠堂,祠堂门口的大红灯笼就是它的眼睛,敞开的门庭就是它的血盆大口。
心再大也不敢在这里逗留了,我向村长夫妇道别。
村长夫妇没有挽留我。只是说天还没亮,让我们等一会,吃完早饭,带点干粮再上路。
回到村长家,我向他借电话。
村长闷声闷气说:「我们不需要那种东西。」
我无奈地看看手机,自从来这个村子以后,就没信号了。
真是个与世隔绝的村子。
这时,小薇忽然睁开了眼。我惊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她却像盯陌生人似的看了我一眼,转而向村长夫妇喊道:「爸,妈,我饿了。」
什么情况?
我呆住了。
村长两口子满面笑容地给小薇端上了饭。
我拉着村长婆娘出来,问她,小薇到底怎么了?
村长婆娘说,绞面以后就是这样啊。
啥意思?
「意思是,」村长婆娘看了看屋里,「你带不走她了。」
我知道现在的小薇肯定不对劲,而且多半不肯和我走。但还是决定把她带走。
村长婆娘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正色道:「我们这里不强迫别人出入。但同样,任何人也不能强迫别人的去留。」
「可她是我女朋友,是我带她来的。我要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出去!」我大声道。
听到我喊叫,村长也出来了,神色不善地看着我。
村长婆娘笑吟吟地说:「可你没听到么?她喊我们爸妈。闺女出嫁在即,我们要准备的事情多着呢!」
我觉得如坠冰窟,磕磕巴巴地说:「你们……真的要把她嫁给那些螳螂?」
11
村长夫妇二人对视一眼,村长婆娘笑着说:「唐家三小子长得俊俏,人也机灵,小薇应该会喜欢。」
「我不同意!」我怒吼道。
村长两口子都懒得看我了。
我继续怒道:「我会报警,说你们拐带人口,包办婚姻。说你们、说你们……封建迷信……」
村长婆娘回屋拿出一摞饼,递给我,和蔼地问:「这些够了么?」
她压根就没把我的威胁听进去。
我更加怒不可遏,进了拉了小薇就往外走。小薇被我拖出门,惊恐地回头哀哀地喊了声:「爸,妈!」
声音无限委屈。
搞得反倒我像强抢民女似的。
村长板起脸,站到我面前。像座大山。
我盯着小薇,心中百感交集,红着眼睛说:「我是李响啊,小薇,你不认识我了?」
她惊恐的眼神里,对我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她已经不是罗小薇了,仅仅披了一张小薇的皮。
我一点点松了手,哽咽着说:「你等我回来救你!」
我打算先跑出去报警,然后再带人来营救小薇。然后,送她到医院。
我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国道。这次,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的。
上次朝南,这次朝北。
从上午 9 点,一直走到中午,才在马路边看到了一个瓜摊。跟摊主买了颗西瓜,吃西瓜的间隙,我向他问路。
他说他从来没听说过葫芦村,驼峰镇倒是听过。不过距离我们鸡鸣镇 400 多里了。隔着两个县呢。
我擦,昨晚那个鬼村子估计跑出了好几百里地。
吃完西瓜,我向摊主打听鸡鸣镇具体怎么走。摊主指了指前面,说沿着国道一直往前,走个二三十里,看到右边有一道水泥桥,就到了。
我迈开脚丫子大步向前走,一直到天色渐暗,才远远地看到那座水泥桥。
昏暗的夜色中,唢呐齐鸣,一队人拥着一架花轿缓缓向村里行进。
12
我远远地尾随着花轿进了村。
一进村,看到无比熟悉的祠堂,又呆住了——这还是葫芦村!
祠堂里里外外张灯结彩,村长两口子忙乎着。看见我回来,村长婆娘推了我一把:「别傻站着,招呼客人啊!」
活脱脱把我当成了娘家人。
不用猜,花轿里肯定是小薇。
我环目四顾,不确定这么多宾客是棺材里爬出来的,还是地里钻出来的。
花轿就停在祠堂前,我上前要撩开轿帘,被高大的轿夫拦住了。
我认得他们,他们就是小薇说的名叫「号啕」的家伙。个个身高过丈,浑身黑袍,只露出黑幽幽的眼睛。
祠堂外,有十几个高瘦的绿衣人执掌着鼓乐,随着鼓乐声起,一个号啕撩起了轿帘,小薇顶着盖头走了出来,直直进了祠堂。
祠堂的尽头,五进厅堂那里,村长夫妇在一边坐着。另一头,坐着一个满脸发青的枯瘦老太太。
新娘已经走进来了。双方「高堂」也在了。
新郎呢?
唢呐声紧急响起,我看见广场上飞起一大片螳螂,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到门口,这些螳螂汇聚成一个人形,旋转,落地,变成一个穿着绿袍少年郎。
说真心话,这年轻人长得也太漂亮了,连我一个男的看着都心动。
「新郎、新娘,进见高堂!」
那少年郎冲我挑衅一笑,转身进了祠堂,大步赶上了小薇。两人并肩向堂上走去。
我张开口想要大声喝止,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舌头肿胀得塞满了整个口腔!
13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小薇嫁给这头螳螂。
跌跌撞撞地往祠堂里面闯。我一路跟着「新郎」「新娘」不断扑腾,喜庆的乐声淹没了整个祠堂。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没有司仪的影子,但司仪的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祠堂每个角落。
我终于赶上了他们,插在他们中间,拦着小薇不要拜,口里「呵呵」地说不出一句话。泪如雨下。
村长面容整肃。村长婆娘笑眯眯弯下腰:「怎么了?舍不得妹妹出嫁?」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号啕大哭,心如刀绞。
毕业那个月,小薇愿意什么也不要跟我走的。可我却猪油闷了心,一心想要成名成家,非要带她来一趟见鬼的 「分手之旅」。
去他妈的「分手游」!去他妈的仪式感!
「可是,」村长婆娘笑着看了看村长,「你不愿意娶妹妹,又不让妹妹出嫁。这可怎么成呢?」
恍惚间,村长夫妇变成了我父母的模样。
正是这两张慈祥的脸,养成了我的任性性格。小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狠狠地哭,撕心裂肺地哭,全世界都会向我让步。
现在,我哭出了 24 年来最无助的声音。
村长婆娘讪笑着看向村长,村长冷哼一声,拂袖走开了。
那个绿袍少年轻蔑地看看我,摇摇头:「不好玩,让给你了!」一纵身,化成一片螳螂飞走了。
村长婆娘略带歉意地看看了看对面青面老太太。
老太太本就发青的脸变得更青了,狠狠盯了我一眼,跳起来飞到廊柱边。消失了。
「现在,告诉我,」村长婆娘郑重地问我,「你愿意娶小薇么?」
我仰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口里说不出话,一个劲儿地点头。
「那好,喜堂、宾客现成,掀开盖头你自己和她说。」
我颤抖着揭开小薇的盖头。
只见她一脸清丽地笑着,看着我,脸庞早已被泪水淹没。
「夫妻对拜!」看不见的司仪又是一声高喊。
我们纳头对拜。
我忽然舌头利索起来,说:「罗小薇,以巴苏大神的名义起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村长婆娘笑得愈发欣喜,语声高亢:「新郎、新娘入洞房!」
两排螳螂在我们面前翩翩起舞,在唢呐和锣鼓声中,引导着我们进了祠堂隔壁的民宿。
我轻柔地把这些小东西拂下床。
小薇笑道:「你好像现在也不讨厌它们呢!」
「婶子说得对,它们不过是些爱捉弄人的小家伙,没恶意的!」我拥着小薇,心中充满了甜蜜。
14
我们说了好多话。回忆着大学里的过往,憧憬着对未来生活的打算。
忽然,一个恶声恶气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你们啰嗦什么!快点行房啊!」
我和小薇面面相觑,心里一惊。这……谁啊?
吱呀,门被推开了。一头一人多高两米多长的大螳螂走了进来,向我们逼近,三角头颅比我的头还大,口器狰狞恐怖。
「行房!」大螳螂挥舞着两把锯齿大刀。
我搂着瑟瑟发抖的小薇,也吓尿了。
我擦,从来只有吃人的妖怪,抢钱劫色的也不稀奇。但窥探别人洞房算什么?还胁迫我们行房!
这时,村长婆娘的声音在祠堂里响了起来:「唐小三儿,你别给我乱来!」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向着我们这个屋子过来。
大螳螂脸上浮现出惊恐神色,看着很滑稽。
村长婆娘风风火火地进了屋,拎着一把扫炕笤帚劈头盖脸地打大螳螂。
大螳螂现了原形——正是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唐家少年。
少年抱着头脸,哎吆哎吆地满屋乱窜。边跑边喊着:
「婶子别打了!
「婶子别打了!
「我就是好奇,又不会真的怎么样。」
看着唐家少年的狼狈样子,我和小薇乐不可支。想起小时候的童谣:我到你家,白面疙瘩;你到我家,笤帚疙瘩。
少年瞅了个空,夺门而逃。
村长婆娘抱着笤帚,叹着气说:「你们也别怪它。说起来,唐家也挺不容易的。」
15
我问到底发生啥事了?
村长婆娘说,其实唐家抢你媳妇儿,也不全是为了自家。巴苏绵延无数岁月,太过寂寞,他喜欢……热闹。
奥,我想起了打谷种那晚的锣鼓喧天,原来是为了给他老人家解闷儿的。可是,你唐家要凑热闹,干嘛抢人类为妻啊。
「那它们也不该抢小薇嘛。物种都不对。」我愤愤地说。
「哎,唐家前两个孩子都死于洞房。现在,只剩下小三儿了。」村长婆娘吞吞吐吐地说。
「唐家有几个儿子,和抢小薇有什么关系?」
村长婆娘哭笑不得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它们是螳螂。」小薇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
我这才反应过来——母螳螂是会吃掉公螳螂的。而且往往是在「洞房」的时候,直接咬掉公螳螂的脑袋。
唐老太不愿意失去唯一的小儿子,但又想讨好巴苏。所以,就想娶个人类媳妇儿。而那个唐小三儿,估计对洞房又好奇又恐惧,再加上把小薇让给我心有不甘。所以才来偷窥。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也哭笑不得。
「不过你放心,巴苏之光笼罩的生灵,不会真的去强迫人。昨天娶亲,唐家不是也放手了嘛。刚才小三儿是跟你们开玩笑的。」村长婆娘说。
我想起自己两趟出入葫芦村,村长夫妇都是一副来去自便的淡然模样。所以这话我信。
我问村长婆娘关于巴苏和葫芦村的秘密。她顾左右而言他地叮嘱我们早点休息,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呢。放心,唐家三小子不敢再来。
转身走了。
折腾大半夜,也确实累了。我搂着小薇和衣而眠。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满山野,风吹鸟鸣。我们揉着睡眼起来,发现躺在一片草丛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葫芦村又跑了。
撇下我们。
16
我们傻坐在路边,一辆三轮突突突路过。
我赶紧拦了下来。巧了,还是上次那个小三轮师傅,递给师傅十块钱,我和小薇坐在后斗的西瓜堆里。回忆着这几天的经历,满头雾水。
太阳没落山,我们就到了一个县城。
终于回归正常社会了,我高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师傅一边摆放瓜摊,一边随口问,你们这是打算去哪里?
我告诉他我们要回家。然后,随意问道:师傅,上次你说你爷爷去过葫芦村?
司机师傅眼睛里露出惊恐的神色:你说的是……有好大祠堂的那个?祠堂里有好多棺材……
我惊喜地连连点头。
「那村叫福禄村。」司机师傅神色古怪,忽然压低了声音,「那是一个鬼村。」
是了,那祠堂匾额上确实是「福禄」两个字。不过我不太认识繁体字,再加上村长方音太重,我听成了「葫芦」。
至于鬼村……我回想着在村里见到的「人」,觉得他们虽然怪异,但都挺和善的(除了那个「小三儿」)。是有棺材、精怪,但要说鬼,我可一个都没见过。
看我神色愕然,司机师傅又说:那个村在地图上找不到。可好多人偏偏进去过。在我们韶朔地区,福禄村就是个传说,传了至少上百年了。
17
接着,司机师傅讲出了他爷爷误入福禄村的情形:
那还是解放以前,我爷爷有一次赶夜路。进了那村去讨水喝。村里一对老两口接待了他,吃喝完以后,把他留宿在祠堂旁边的房子里过夜。
第二天,你猜咋滴?
我爷爷光着腚在野地里头躺着呢。
我爷爷以为自己进了阴宅。后来听一个同乡说他也进过那个村。这才知道,那不是阴宅,是一个会跑的鬼村。
他们拜一种叫巴什么的神,忘了,没有神像……
我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巴苏」两个字。
对对,你咋知道?难道你也进去过?
我笑笑不置可否,拉着小薇离开了。
作为一个民俗文化爱好者,我忽然有一种为这段奇妙旅程画上句号的冲动。于是,又拉着小薇到了县文化馆。
查县志。
县文化馆是临近菜市场的一栋老旧建筑,连同县图书馆一起。
我们进去在懒洋洋的工作人员那里做了登记,就到一排书架旁边寻找。县志有精装的、平装的,甚至还有些是线装的。
我和小薇茫无头绪地查了一上午,文字、地图都查遍了,连福禄村的影子都没发现。
临近下班的时候,那个办事人员看我们还没走,问道:「你们在查什么啊?」
「福禄村。」我说。
「你说的是,」工作人员扶了扶眼镜,「传说中会跑的那个福禄村?」
我喜出望外地点点头。
18
「那你得问孙馆长。我们县没有谁比他对福禄村研究得深。」工作人员笑笑。
我问孙馆长在哪里?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我两眼:你为什么要查福禄村呢?
我说:我们刚从福禄村出来。
我的话音刚落,工作人员瞪大眼睛:「你们进去过福禄村?等等,你们稍等一下。」
工作人员,跑到二层,很快带下来一个秃顶中年人,眼镜厚得得像酒瓶底子,穿着朴素的中山装。
中年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热切地问:「年轻人,我是这里的馆长孙仲文。你们进过福禄村?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说我们刚从那里出来,那里有很大的五进祠堂,祠堂匾额上写着烫金字「福禄」。
孙馆长当即把我和小薇迎上了二楼。要我们原原本本地把福禄村的经历讲给他听。别放过每一个细节。
孙馆长和工作人员摆好了录音,并详细记录了笔记。
听完我和小薇在那里的经历。孙馆长激动得双手连搓:这绝对是福禄村最翔实的一次记录。它还活着!
我问孙馆长,福禄村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存在?
孙馆长张着嘴,呆了一会儿,苦笑道:「我研究福禄村三十多年。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一般描述事物都绕不过时间。那我们也试着从时间开始吧。
孙馆长拿起手边的一本线装书,翻开,指着上面的竖排繁体字给我看:你看,这是清人辑录前代文人笔记的《草叶集》:
「……熹宗无道,寇匪横行,饿殍遍地,人皆相食。有异人设奇阵,拘族人,于青山绿水间奔逸而居,如牧者。始发于淮汉,竞逐于粤川青藏,隐遁于天地。其奉神明也稀,曰巴苏。不见其形,不闻其声,无所不在,莫可名状……」
孙馆长一边念,一边翻译说:「福禄村在明末就有了,像草原牧人赶羊一样,但他们是把整个村子赶着跑。刚开始是在中原一带,然后逐步南迁。」
我明白了。
这是一个隐藏在历史和地理夹缝中的「鬼」村,难怪不曾见于历代地图。毕竟一个偌大的村子,今天在明天跑的,辖地长官迟早会疯掉的。
至于巴苏,孙馆长认为那不过是福禄村的古老信仰,就像好多少数民族都信仰万物多神一样。
但我和小薇却坚定表示,巴苏确实存在。它不是那个村子,不是那个悬棺的祠堂,也不是那些螳螂、号啕,甚至也不像孙馆长所理解的那样,是民俗信仰。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可以简单理解为,它们都是巴苏的一部分。
巴苏很难用善恶来界定,它就像高出人类无数个维度的存在,偶尔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却又是不经意间的。因为,它没法把目光聚焦在渺小的人类身上。
我和小薇,就深切体会了巴苏的玩笑。
了解了福禄村,我们向孙馆长道别,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三天后,我和小薇回到了我的老家。我父母很喜欢小薇,我妈把珍藏了三十多年的玉镯子塞给小薇当见面礼。
看到我爸妈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忽然有了丝明悟:父母所谓的盼子成龙,其实永远排在成家之后吧。
那年国庆节,我和小薇结了婚。
我们婚后到现在,生活很幸福。
感谢巴苏!
完 -
□ 水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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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2 16: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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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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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夜徊:破谜云,破万祟
施眠药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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