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仙洛淼
白日桃花梦旅人
大婚那日,我道侣亲手养大的女孩儿向他告白。
他说这是小孩子不懂事,等她长大就好了。
可后来,那个女孩挺着孕肚依偎在他怀里冲我得意地笑。
而他,则来求我为他们的孩子保胎。
可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我亲手种下的蛊。
01
我与岑澜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我有医仙之名,他有战神之称。
我们大婚那日,他亲手养大的女徒弟哭着扑在他的怀里。
旁人打趣道:「这孩子知道以后多了个师娘疼自己,激动到喜极而涕呢!」
可那女孩儿却哭着问:「师父,您不要娶她好不好!欢儿喜欢您!欢儿要做您的道侣!」
当时芙欢才一百零六岁,而我三万岁。
众人哄笑一堂,都当这是小孩子的玩笑话。
我们谁都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却忘了,在凡间,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早就过完一生入土了。
她呀,早就不是什么孩子了。
岑澜皱着眉推开她,紧张地安抚着我:「淼淼,你别多想,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会慢慢教她。」
我还没说话,芙欢便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她哭着喊:「师父,我不是小孩子!我爱您!」
喊完爬起身,掉头就往外跑。
岑澜抬脚欲追,却被朋友拦:
「小孩子,让她自己哭一场就好了!今日是你们大喜的日子,难道你要抛下洛淼上神不成?」
岑澜这才停住,低声对我解释:「欢儿是我一手养大的,我难免多关注她些,但我对她绝无男女之情。」
他那般含蓄的一个人,当众对我表明心意:
「我岑澜愿对天道起誓,此生所爱唯有洛淼一人。」
可接下来的仪式中,我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第七次发现他朝门外看时,我安慰道:「欢儿自小在这昆仑山长大,怎么可能遇见危险?你就放心吧。」
可我没想到,芙欢会跑到后山撕裂镇压魔兽的封印。
我们的结婚典礼被搅得一团糟。
我带着人将封印重新补全,一扭脸,就见岑澜正抱着半身染血的芙欢。
他拼了命地往她嘴里喂丹药,心疼地问她:「你怎么这么傻……」
芙欢虚弱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早已经泪流满面:
「师父,让我死吧……」
她说:「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娶别人为妻……」
见我靠近,岑澜忙求我救人。
「淼淼,你救救她!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欢儿只是个孩子!
「她只是年幼不懂事,这才犯了错……」
我自幼习医,又以医仙之名证道飞升成上神,自然做不出见死不救这种有损道心的事儿。
更何况,芙欢也是我当年亲手救回来的孩子。
02
当年凡间疫病频发,我化身医女游走世间行医救人,岑澜则跟在我身侧寻找疫病源头。
我们在被魔族侵占的芙蓉城里找到了年仅六岁的芙欢。
她被魔族用父母族人之血浸泡,又辅以邪术炼制成了所谓的疫病之源为祸人间。
我医好了她,将她重新变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可城中的百姓恨她憎她,他们将感染疫病后所受的磨难全部算在了芙欢头上,恨不得将她剥皮削骨。
芙蓉城容不下她。
等岑澜察觉到不对劲赶回去时,芙欢已经被那些人折磨到奄奄一息。
他一怒之下将芙欢带走,收她为徒引她入仙门。
可芙欢的资质并不好,又被邪术污染过,根本不适合当战神之徒。
我当时有心阻止:「你若觉着她可怜,我们换个城市,将她交给育婴堂或者挑户好人家收养她,再多备些钱财给那些人家当谢礼。何必收她为徒?」
三万年里,我医好的孩童无数,其中父母族人俱丧的也不在少数,安排起这种孤儿早就得心应手。
也清楚不能起不该有的善心,否则定会害人害己!
可岑澜却说:「她是疫病之源,凡间瘟疫因她而起,无数生灵因她丧生,莫说是这芙蓉城,就是凡间又有何处可容得下她?」
他说:「我收她为徒,一来是看她可怜。可二来,淼淼,我觉着我与她也许是有缘的。」
他说:「也许她资质不佳寿命短暂,但能护她数百年,打发下时间也不错。」
彼时才六岁的芙欢瘦瘦小小的,她缩在岑澜怀里睡觉,骨瘦嶙峋的小手死死地抓着岑澜的发尾,像是只怕被人抛弃的小猫儿。
瞧着确实是可怜极了。
我被他说服了。
不出我所料,芙欢资质奇差,就算我们寻了天材地宝为她洗髓换骨提升修为,她也不过百年才结丹,寿命最长也不过三百岁而已。
三百年,对我们来说委实不算什么。
可我们没想到,芙欢会对岑澜动不该动的心思,还毁了我们的婚礼。
03
芙欢伤得太重,我能救她性命,却无法在瞬间治愈她的伤势。
她幼时被邪术侵染,如今又被魔气入体,身体变得千疮百孔,须得有人日日用仙力为她润养五脏六腑。
岑澜没有旁的徒弟可以帮忙,这差事自然落在他这个师父以及我这个师娘身上。
起初我动手帮忙时,芙欢拼了命地喊痛,就差吆喝着我故意折磨她。
岑澜抬手就将我抓起来拽到身后,对着在床上疼得直叫唤的芙欢骂:「你师娘好心为你疗伤,你怎么敢污蔑她?
「你若是再作妖,干脆活活疼死算了!别在这浪费你师娘的灵药!
「若不是你师娘,你以为你还有命在?百年前你就该死了!」
如此骂过几次,芙欢总算安分了。
她伤才好一些,便打着赔罪的旗号给岑澜做了身衣裳。
我回家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岑澜刚换好外衫,她站在他身前体贴地为他整理衣襟,开口时语气轻快:
「师父穿青色果然也是好看的,洛淼上神定会喜欢。」
「要叫师娘!」岑澜抬手敲敲她的脑袋,语气宠溺,「算你懂事,这衣裳可为你师娘做了?」
见我进去,岑澜得意地摊开手展示衣服,活像是在炫耀孩子礼物的老父亲。
「淼淼,你看,是欢儿亲手做的衣服哎!」
我保持着微笑,心中警铃大作。
我倒是不怕芙欢哭起来大吵大闹,她越是吵闹岑澜的警惕心便越重。
可她要是表现出知错欲改的模样,岑澜说不定会继续没心没肺地将她当成普通孩子看待。
「确实不错。」我假笑着应和。
岑澜便点头,扭脸对着芙欢问:「你师娘那份呢?」
芙欢面上笑容僵硬,她干笑着说:「欢儿不知上神尺寸,便先做了师父的,洛淼上神瞧瞧可喜欢这颜色款式?」
「叫师娘。」岑澜又敲了敲她的脑袋。
他认同地点头:「你师娘用的东西精细,是得挑好颜色款式后再动工。」
芙欢站在他旁边跟着点头,乖乖巧巧地说:「欢儿以后定会好好孝敬师父和上神。」
「叫师娘!」岑澜第三次强调。
芙欢当即跪在地上,对着我俩一叩首。
「欢儿心悦师父,亦知不该有此心思,欢儿会改!」
她眼中含了泪,攥着岑澜的衣摆哭道,「只求师父暂且不要强逼欢儿改口叫师娘……欢儿、欢儿做不到!」
岑澜欲骂,芙欢又说:「师父若不喜,便让师娘将欢儿毒哑吧!」
我皱着眉,总觉着她这话不太对。
「你师娘那般心善,怎么会将你毒哑?」岑澜没好气地道,他看了我一眼,才说,「你不愿叫便先不叫,但若是再说什么不该说的混账话,为师便将你逐出师门!」
芙欢登时乐得喷出个鼻涕泡,她笑着跳起来扑到岑澜怀里:「就知道师父最好了!」
不等岑澜将她推开,她又松开手蹦蹦跳跳地跑了。
「欢儿去给您和上神做点心吃!」
岑澜看着她的背影出神,直到我走到他身旁轻咳,他才摇着头笑道:「这孩子,总算懂点事了。」
「我看未必。」我心中不安。
04
芙欢像是只小宠物,悄悄融入我们的生活中。
她给我们做衣裳,我说不需要,她便说这是她的一份心意,还说若是我不喜欢丢了便是。
岑澜听说后也不在意,只哄我穿上一两次,还说什么别打击孩子的自信心。
我们早已辟谷,可她仍每日准备饭食。
岑澜说每日里能聚在一起说说话也好,他拉着我吃饭,还说什么就当是陪陪孩子了。
她在我们睡下后在屋外弹琴,还站在门外求我们点评。
这回岑澜没惯她,直接捏了个昏睡诀将她放倒丢回房间。
可第二天,她又哭着跑过来质问岑澜为何不要她了,闹得岑澜头都是疼的。
……
我常有种割裂感,一方面,岑澜确实是在维护着我,将我当成妻子来尊敬爱护。
而我所有的不安都像是自己在吓自己。
另一方面,他对芙欢的宠溺与维护也不是假的。
他张口一个孩子,闭口一个没长大,对待芙欢时始终保持着师徒之礼,像是父亲在对待不懂事的女儿。
就连我们发现我怀孕时,他都让我先不要声张。
他说:「让我想想怎么告诉欢儿,我怕她接受不了。」
「她有什么接受不了的?」我气极反笑。
岑澜从后方抱着我,亲昵地蹭我的脖颈,眼神却不知道落在了何方。
「这不是怕她觉着这个孩子会分走我们对她的宠爱吗?」
他这样子,竟有几分像是怕姐姐不喜欢二胎的父亲。
「岑澜,我能信你吗?」我叹了口气。
「当然。」岑澜失笑,又亲了亲我的脸颊,「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也希望自己只是太过敏感,所以在胡思乱想。
「你对着天道发过誓,此生只会爱我一人。」我低声道,「若有朝一日违背誓言,定会堕落为魔!」
岑澜登时僵在原地,他突然变了脸:「洛淼,你何时变得这般恶毒了?」
我恶毒吗?可这是事实。
天道誓言又不是儿戏!
没等到我的道歉,岑澜气呼呼地走了。
我们冷战了一天,他又抱着只兔子回来哄我。
我瞧着那兔子,确实欢喜,这么肥的兔子,做成麻辣的应该会好吃。
算岑澜懂事,难得送礼送到我心坎上了。
许是怀孕的原因,我竟然又想吃这些凡俗之物了。
我去了厨房,亲手给小兔子剥皮。
剥到一半,芙欢走了进来,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小兔子,忽地尖叫一声昏倒在地。
我瞧瞧她,又瞧瞧自己手里的兔子,私以为芙欢又犯了病。
——以往也没少见她吃麻辣兔头啊?
怎么这回反应这么大?
她才刚倒下,岑澜便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一把将她揽在了怀中。
他抱着芙欢,脸上是我熟悉的心疼。
「欢儿!欢儿!」他叠声唤着,一抬头瞧见了我,六神无主地对我喊,「淼淼!你快来看看!欢儿这是怎么了!」
我放下剥好的兔子上前,蹲在芙欢身边探出沾血的手。
尚未碰到她,芙欢便抽搐了下,柔柔弱弱地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朦胧的泪。
「师父……」芙欢哭着喊,「洛淼上神她、上神她杀了小玉!」
小玉是谁?
我心里纳闷,手上动作可不慢,沾了兔子血的手成功扣在了芙欢脖颈上,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了两个血淋淋的指印。
才碰到她的脖颈,我心中便是一沉。
也没管他们在说什么,只绷着脸移开手,指尖扣上了她的手腕。
这脉象……
「淼淼……」岑澜满脸痛惜,「你生我的气也就罢了!为何要拿小玉出气?那可是欢儿最喜欢的宠物兔!」
我手上一抖,差点将芙欢的手腕捏碎。
她痛呼一声抽出手,手上力道之大,将尚在出神的我甩得跌坐在地。
「洛淼上神就这般、就这般讨厌欢儿吗!可是、可是小玉又做错了什么!」芙欢在岑澜怀里声泪俱下地指责着我。
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怔怔地看着这对男女,耳边满是岑澜的许诺与海誓山盟。
「所以,你拿她最宠爱的宠物兔来讨我欢心?」
过了许久,我才理清了他们话语中的逻辑。
「欢儿不想看你我生分了,才主动献出自己的爱宠让我送给你!谁知你这般恶毒!」岑澜张口就来,「竟将小玉……」
他不忍再说,只顾着低头安慰怀中的女孩儿,完全没注意到他怀孕的妻子刚刚被他的小徒弟甩得跌坐在地。
芙欢也哭得伤心:「洛淼上神素有医仙之名!欢儿原以为上神最是仁善,定能好好对待小玉,可上神怎么……」
我只觉着好笑:「小玉?宠物?那兔子身上无半点灵气,只怕入仙山还不到半月吧?」
我单手捂着肚子,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堂堂上神,怎么会将一只没有半点灵气的凡物留在身旁做宠物?」
凡间的兔子,寿命不过十载,尚不及我闭一次关的工夫。
我怎么会养这种短寿的东西在身边?
到底是芙欢天真,还是岑澜智障?
岑澜总算反应过来,他脸上闪过愧色,嗫嚅着说:「可、可你也不该……」
他的话还没说完,芙欢便又哭着扑入他的怀中:「师父!小玉它陪了我那么久……在我心里,它就和我的孩子一样……」
岑澜忙低下头哄她,他将她揽在怀中,又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似乎又觉着将我晾在旁边不太好,他又同我传音:「小孩子依恋宠物,一时难过,咱们哄哄她。」
说完,他又觉着道理又回到他们那边,又理直气壮地吩咐我:
「淼淼,快给芙欢道歉。」
滚吧您嘞!
我不想再搭理他们,也没了吃兔子的胃口。
我从他们身侧走过,岑澜还想伸手拉我,却又被芙欢的哭声绊住了脚步。
我走远了,仍能听见他哄芙欢的声音。
他的语气是那么温柔啊,就如同曾经的三万年里,他与我说话时一模一样。
05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属于自己的小药庐,亲手熬了碗堕子汤。
可直到药放凉,都没忍心喝下去。
我摸着肚子,一遍遍告诉自己,孩子是无辜的。
这是在我肚子里生根发芽的小生命啊!我怎么能不要他呢?
可越是这么想,心中的怨气便越重。
我在这里枯坐了三日,岑澜突然闯了进来。
他一眼瞧见了桌上的堕子汤,气得冲上来掀了桌子。
我之前都没发现他还有这么暴躁的一面。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三天!」岑澜掐着我的肩膀,强行令我看向他。
我的心里有了短暂的波动。
「你又不是不知道欢儿她身体不好!」岑澜怒气冲冲地说,「她因你受惊昏迷,你怎么能躲在这里不去治她!」
我心里的那点波动顿时平息。
原来,让他大发雷霆的,不是他的妻子偷跑后熬了碗堕子汤……
而是他那怀孕后被推得摔倒在地的妻子,没有及时出现给他的徒弟看病。
岑澜啊岑澜,你我三万年的情意,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06
与他相识时,我也不过六七岁。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一入长生途,凡缘皆断却。
凡人百年化作土,而百年对我来说,不过是闭个关的工夫而已。
我还记得,我入了昆仑山后第一次回凡间。
我找了许久,才找到记忆里的小山村。
可我掐算了许久,都没能找到血亲的气息。
彼时是岑澜在陪着我,我们只当自己是学艺不精,寻觅未果后去找了当时的村长。
陌生的村长对着名录找了半天,才恍然道:「您便是四百年前被仙人带走的洛淼仙子吧?书上记载,村子里在百年前遭了瘟疫,洛家全族都没熬过来……」
村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试探着问:「不过洛家人的坟茔都在,您可要去……祭拜一下?」
我在昆仑山待了四百年,这四百年对我来说,不过是闭了几次关而已。
可就这短短的闭了几次关的时间,让我没了父母,没了兄弟姐妹。
此番入凡尘,我甚至连兄弟姐妹留下的子嗣都没看见……
我站在年久失修的坟堆里,寻了半天也没能分辨出这些坟里哪个埋的是我的父母,哪个埋的是我的兄弟姐妹。
只知道那些棺材里躺着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早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化作了一捧黄土。
我在这里待了三个日升日落,用随身的灵剑挨个斩去坟头上的荒草。
我甚至在想,当初是不是不该随着师父离开。
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是岑澜在陪着我。
「我在这凡间,再也没有牵绊了。」
六神无主的我抓着岑澜的袖子喃喃。
入了仙途的人,就像是那风筝,飞得再高都有根线连着。
可连着我的那根线,早在百年前就断了。
可笑的是我竟然不知道,我就这么飞啊飞啊,直到百年后才发觉自己早就没有家了。
「谁说的?」岑澜摸着我的头发,语气是那样温暖。
「你与我可是在凡间相识的!」他说,「我也是你落在凡间的牵绊。」
……
可现在,岑澜面目狰狞,他的手掐得我肩膀生疼,心也是疼的。
「你自幼学医救人!我还以为你是个心善的!可你怎么连我的徒弟都容不下!」
岑澜痛心疾首地问:「难道你忘了你学医的初心是什么了吗!」
我当然记得!是他忘了!
……
那日我站在族人的坟茔间,对着族人的尸骨起誓,要学医救人,要这天下再无瘟疫!
我求的,是天上、凡间,瘟疫灭族的惨剧不再发生!
可不是成为她芙欢一人的专属医师!
而岑澜,在我立誓当日,同样对着天道起誓。
他说既然我选择学医,那他就提剑,斩尽我行医路上的魑魅魍魉。
「我会护你余生安然,决不叫任何人欺负你!」
他呀,说会护我此生周全,做我一辈子的羁绊。
……
我的肚子坠坠地疼,隐约能感受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离我而去。
我呆呆地低下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和三万年前一样,我六神无主地看向岑澜,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孩子……」我喃喃着。
岑澜好像突然就冷静下来,他怔怔地松开手,呆滞的目光下移。
他可是战神啊!却直到我出声才嗅见空气中隐约的血腥味。
旋即是更加浓烈的药味。
岑澜顿时红了眼睛,他更加用力地掐着我的肩膀,撕心裂肺地质问我:「你怎么敢喝堕子汤!」
「我……我没有……」
我已经打算放弃了啊!
「就算你生我的气!可孩子是无辜的!」岑澜气急败坏地嚷嚷着。
是啊,在他眼里,芙欢是无辜的,孩子也是无辜的,唯有我最恶毒,受了什么苦难都是我咎由自取。
「这可是我的孩子!你怎么敢——」岑澜咬牙切齿。
我双眼无神地看着他,许久后,突然笑了。
07
「左右,你也不是只有这个孩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他,「芙欢肚子里,可也有你的孩子呢!」
岑澜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怔怔地后退半步,彻底哑了火。
他还觉着难以置信,可三日前我发觉芙欢异状时心中的震惊难道比他少吗?
「你,你胡说什么!」岑澜还抓着我的手腕,阴着脸逼我闭嘴,「我与欢儿之前清清白白!怎么能容你在此污蔑!」
清白?他们之间还有清白可言吗?
我甩开他的手,脚踏飞剑闯到三生石前,举剑便要将我们的名字抹去。
守着三生石的小仙被我吓了一跳,忙站出来劝:「上神三思,三生石上结缘不易啊!」
沿途上有相熟的仙人跟来,也跟着在劝。
「你们之间可是有三万年的情意!好不容易修成正果,怎么会闹成这样?」
「天道面前立了誓,岂能如此儿戏?」
……
岑澜闻声有了底气,忍着怒气在那里装模作样:
「洛淼,你别无理取闹了好不好?」
他问:「我不再追究你喝堕子药的事,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围便炸开了锅。
小仙难以置信地问我:「堕子药!为、为什么啊?上神、这……仙人怀胎不易,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未出世的孩子下手啊!」
好一个用情至深的岑澜,我还没想着出手毁掉他,他却想先发制人将所有罪责推到我头上!
「堕子药?」
我哈地笑出声,捂着自己的肚子对着岑澜低吼:「发觉你那好徒弟怀了你的孩子后,我确实起了不要这个孩子的念头。」
我盯着岑澜在瞬间变得极度阴沉的脸,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可惜啊!就当我决定放弃喝药保下孩子的时候,是你突然出现,害死了这个孩子!」
「你胡说什么!」岑澜张目结舌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素来为他着想的我会在突然之间咬他一口。
在他的吼声中,我挥剑抹去三生石上与他紧挨的姓名。
我盯着众人各异的目光,提着剑摇摇晃晃地走到岑澜面前。
「怎么,你忘了?」我低低地笑着,「是你的好徒弟将我推倒在地在先,是你闯进来指责我为何没及时出现为你的好徒弟保胎在后!」
岑澜啊岑澜,你不是说我恶毒吗?
若只背了骂名,却没有做实事,我这骂名岂不是背得很难受?
「你不会以为,一个刚刚成形的胎儿,能顽强到经得住这般折腾吧?」我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嗤笑出声。
岑澜呆站在原地,一时间尚未反应过来。
「枉我担了医仙之名,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我自嘲地呢喃着,越过他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岑澜,你我缘断三生石前,此后,两不相扰!」
不过啊,我怎么可能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你?
「不!我、我……」岑澜慌了神,他又想来抓我的手,只是这一次,指尖却从我的身侧滑过。
「是、是芙欢的错!我这就将她送走!」岑澜失魂落魄地说着。
他压着嗓子,像是个丢了心爱的玩具的小男孩儿。
「淼淼,我们相识了三万年,你怎么能不要我?」
好笑!我脚步未停。
「师父!」芙欢终于冒出头来。
是啊,这样一场好戏,怎么能少得了她呢?
她单手捧着肚子,脸色苍白如金纸,往那一站就是柔弱的代名词。
「师父……您不要欢儿了吗?」芙欢哭得梨花带雨。
我驻足回身,就见岑澜果真犹豫了。
芙欢又看向我,姿态卑微,可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得意。
「上神……您别怪师父……那日师父喝醉了才……」
这一句话,让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听着像是快断气了一般。
她扶着肚子,满脸慈爱:「只那一次,也不知怎么运气就这般好……」
「上神没了孩子,欢儿愿将孩子献出来补偿给上神……」芙欢小心翼翼地觑着岑澜的脸色,试探着说。
岑澜的脸色有了些许缓和。
我心里发笑,岑澜不会正觉着芙欢懂事吧?
「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响亮!」我冷笑,「两位上神的孩子,自出生起便能生出仙骨位列仙班……」
我话还没说完,就见芙欢面露喜色。
「你也配!」我一甩袖子,厌恶地看着她。
岑澜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洛淼,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原本就是一场意外,你怎么能……」
「岑澜,你喝醉了能不能成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厌恶地瞧着他。
我那好好的少年郎怎么会变成这种模样?
我又看向芙欢:「恭喜,这人渣现在归你了!」
08
我回了药庐,以往的好友推推搡搡的,选了个代表来看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位是我师弟,也是岑澜的师弟。
其实仔细算下来,我们的朋友圈从一开始就是融在一起的,根本不分彼此。
也难怪他们在这种时候为难。
「你来,是劝我的还是帮我的?」我问。
他挠了挠头,举起了身边的药箱:「来给师姐养身子的。」
见我依旧冷着脸,他才说:「他们说我名字吉利,人也喜庆,所以派我来打头阵。」
差点忘了,这二货名叫无忧。
无忧又挠了挠头:「师姐要是现在看见男的就烦,我也可以女装。」
大可不必!
我默默地将手放在桌子上:「正好,看看你最近医术有没有长进。」
无忧顿时苦了脸,一边给我诊脉一边说:「师姐,都这种时候了,您老人家就别总记挂着替师父考教我了吧?之前考《百草》我又没及格,师父差点拿药炉把我炼了!」
我默了默,师父寿数将尽,近千年来几乎都在闭关,就连我和岑澜结为道侣那日也未曾出席,只将我们叫去嘱咐了几句而已。
能让师父气成这样,这位师弟的水平确实堪忧。
无忧给我把脉,却逐渐收起了嬉皮笑脸,他皱着眉看我一眼又一眼。
我抽回手:「照实说。」
无忧挠挠下巴,跟猴儿似的。
他问:「流产体虚倒是好治,可这长时间的郁结于心……师姐,你与师兄成婚可才半年啊!怎么会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郁结于心?果真是医者不自医,我竟没发现。
我深吸一口气,瞧着无忧炯炯有神的双眼,突然懂了。
这位不是来给我看病的,是来听八卦的。
其实,我早该知道的,他们两个的爱情早就藏在了细节里。
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还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天真的那个人,一直是我!
「师姐,这心病还需心药医,要不,您跟我说说病史?」无忧试探着说,「我也好对症下药不是?」
「怎么,你想听岑澜和芙欢的恋爱史?」
我斜眼瞧他。
无忧顿时闭了嘴,讪笑着不再吭声。
心病自然是需要心药,我是大夫,可以给自己下药。
09
等身子稍好些,我便去了凡间,化作游医治病救人。
偶尔累了,我会回到来时的小山村,只惜三万年过去了,曾经的山村早就变成了青山,连半点过去的痕迹都寻不到了。
无忧跟在我身旁,一边跟着我学医,一边给我打下手。
渐渐地,一些想要学医的师弟师妹也跟着下凡。
白日里他们随我游走于乡村城镇,晚上我便盯着他们背药典。
时间长了,他们与我混熟的同时,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小师妹和芙欢差不多年岁,只是她结仙骨结得早,看起来尚是幼童模样,一张包子脸最是可爱。
她不想背药典的时候,会凑到我旁边,贼兮兮地同我分享八卦。
这次她又凑上来,我敲敲她的脑袋警告道:「后天考试若再不及格,我便断了你下个月的灵果!」
「我这可是有好消息要和师姐分享的!」小师妹捂着脑袋噘着嘴瞧我。
「前几日后山万魔窟的封印松动……」
我差点叫她气笑,后山封印那是用来镇压魔兽的!这算是什么好消息!
小师妹忙说:「不严重,只泄了点魔气,连外门弟子都伤不到。」
她说完,又幸灾乐祸地说:「不过,那位却不知道怎么凑了过去,被魔气熏了个正着。」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位是谁。
……
自我离开后,岑澜被长辈和朋友痛骂了一顿。
他将芙欢送到山下,摆出了要与芙欢断绝来往的姿态。
可没过多久,芙欢便闹了自尽。
她攥着血淋淋的手腕,摇摇晃晃地走在登天梯上。
当岑澜闻讯赶到时,芙欢已经是奄奄一息。
她哭着求岑澜怜惜他,还说若岑澜不要她,她宁可带着孩子一起死,总比孩子生下来没了爹被人当成野种强!
岑澜哪里受得了这种阵仗,当即将人带回了我们曾经的住所。
没过多久,他来找我,整个人看起来既颓废又狼狈。
他说:「淼淼,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她肚子里怀的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她……」
彼时我在给师弟师妹们讲解药典,还没来得及开口,无忧便将砖头厚的药典砸了出去:
「您和小师侄的孩子关师姐什么事?怎么还劳烦师兄大老远的跑来和师姐报备下?」
我盯着落在地上的药典,又扫了眼举着药典跃跃欲试的师弟师妹们,严重怀疑他们就是不想学习。
「与我何干?」我的思绪飘了一瞬,惊愕地发现曾经对我来说刻骨铭心的爱,原来也可以散得这么干脆。
我戏谑地看着岑澜,只问:「你不会是来请我给小师侄疗伤的吧?」
岑澜错愕地看着我,似是没想到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神色黯淡,失落地走了,还不忘丢下一句:「我怎么敢带着她来打扰你……看、看见你尚好,我便放心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总觉着这不是句真心话。
可是,他想要什么呢?想要看见我痛不欲生的模样吗?
发觉芙欢怀孕后,我的确陷入了自我怀疑。
——论样貌,论天赋,论修为,我哪点比不上芙欢?
可芙欢偏偏从我眼皮子底下将人抢了去!
也许我当初就不该救芙蓉城,更不该救她!
我甚至想过,我是不是不该学医!若如此,与我相伴了一千多万个日日夜夜的爱人就不会舍我而去!
我差点生了心魔。
可是啊,多亏了岑澜在三生石前张口就来的诬陷,才让我恍然醒悟。
岑澜这样的人,怎么值得我消耗自己?
只是想通了是一回事,放下又是一回事。
三万年,我与岑澜是同门,是朋友,是亲人,最后又成了爱人。
这样的情意,我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于是我来了凡间。
……
「师姐?」小师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在听吗?」
我回神,将冒出来的这些思绪抽离,很温和地对着小师妹笑笑。
小师妹又凑得近了些,嘀嘀咕咕地说:「听说那位现在胎气不稳,岑澜师兄正到处找人保胎呢!」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要我说啊!这都是报应!要是这孩子没了才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敲了脑袋。
「行医先修心,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富贵贫贱,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我意味深长地说:「这种念头万不可再动了,明白吗?」
小师妹不服气地嘟着嘴:「难道坏人也要救吗?」
「救!」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周围人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又摸了摸身侧的佩剑:「祖师爷有训,凡我昆仑山弟子,当惩恶扬善,除魔卫道!遇见坏人,可先救后杀。」
在一众小师弟小师妹震惊的目光下,无忧抱着剑打呵欠:「这有什么好惊讶的?那是咱们师姐又不是大爱无情的圣人!遇见坏人,就当是练习医术了呗,这不现成的人体试验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丢出去的灵果砸中了头。
无忧也不恼,抓起灵果就往嘴里塞。
小师妹恍然,说:「难怪师姐之前会出手救那位,原来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人捂住嘴。
这群人用崇拜又畏惧的目光看着我,气得我想将他们抓起来抹去记忆!
啧,风评被害!
后天的考试卷出难点好了!
10
可我没想到,岑澜竟真的敢带着芙欢上门求医。
芙欢缩在岑澜怀中,趁他看不见的时候,冲着我得意地笑。
与她比起来,岑澜更像是那个病人。
他早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更没了叱咤沙场的战神之姿,看起来颓废极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身上环绕的魔气,朝着小师妹投去了个疑问的眼神。
——不是说封印只动了一点点吗?他们身上沾染的魔气怎么会这么重?
「淼淼,我知道不该麻烦你,可是……」岑澜无奈地看着我。
「师父,洛淼上神那般爱你,定不会不管你的孩子的。」芙欢娇娇弱弱地说,末了,还虚弱地咳嗽两声。
医术最差的小师妹主动请缨:「师姐,不如让我来试试?」
我扫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对着两人比了个请的手势。
芙欢看着面前的桌子和条椅,眼中闪过一抹嫌弃,她靠在岑澜怀里不愿坐下,只叹息着:「洛淼上神好歹是上神,这场地是不是过于简陋了些?上神可是瞧不起欢儿……」
前两日我来了西山城行医,这里疫病横行,家家户户皆有病患哀嚎。
这疫病颇为棘手,是我从未见过的病症。
故而两天过去,我们也只勉强稳住了情况而已。
眼下天刚亮,我才在城门口支了摊子熬药,岑澜便找上门来。
条件是简陋了点。
比不上我在昆仑山中的药庐敞亮。
岑澜脸都黑了,压低了声音劝:「淼淼行医素来如此,欢儿乖,别再闹了。」
我抬头瞧了他们一眼,不耐烦地皱眉:「若不愿医治便让其他人先来。」
少在这碍事!
我瞧着便觉着恶心!
岑澜手上用力,强压着芙欢在我面前坐下,芙欢才坐下,便白着脸喊肚子疼。
无忧看不下去,冷冷地说:「我们师姐师弟加起来一共十几个大夫都在这里,需不需要挨个帮师侄看看?」
芙欢的嘴唇嗫嚅了下,果真没了动静。
她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无忧眼疾手快,在她手腕上盖了层手绢。
「师姐小心,别脏了手。」无忧殷勤地说。
「你们!」芙欢倏地瞪大了眼睛,扭脸朝着岑澜告状,「师父……既然洛淼上神嫌欢儿脏,那欢儿走好了……」
我抬眸看她,又看向欲言又止的岑澜,冷嗤道:「怎么,是我求着你来看病?你想走便走!就当我从未救过你!」
芙欢顿时老实了,含着泪不说话了。
我按着她的脉门细细瞧了会儿,眉头不由得蹙起。
「后山封印如何?」我问。
岑澜不由得移开视线。
「这和我的病有什么关系?」芙欢急了。
「她幼时被邪气侵染,后来又被魔气入体。」我摇头,「原本想要拔除,只需按着我之前开得方子慢慢润养……」
我又看了眼岑澜,皱着眉问:「可现在她这身子里魔气浓郁,分明是被魔气三番五次地入侵过……」
如今整个昆仑山上下,只有后山封印魔兽的万魔窟有这般浓郁的魔气。
难道芙欢曾三番五次撕裂封印不成?
我转而看向芙欢的腰间,那里原本挂着岑澜赐她的神兵,我们婚礼那日,她便是靠着那把剑劈裂了封印。
如今,她腰间却空空如也。
我心中有数,又看向岑澜。
岑澜面色难看,吞吞吐吐许久才艰难地发声:
「这,欢儿也是不小心……」
我听了半天,又结合着之前师弟师妹们给的消息,才勉强从他的言语中拼凑出真相。
这段时间来,岑澜过得并不好。
在众人眼里,芙欢是岑澜的小徒弟,亦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如今她怀了孕,大多数骂声便朝着岑澜去了。
那些人翻来覆去地骂他失德,竟对着个不懂事的孩子下手,还违背天道誓言负了自己青梅竹马的妻子!
岑澜这个战神,素来名声不错,如今却落得个人人喊打的地步。
这样的落差摆在眼前,岑澜自然接受不了。
他想将芙欢送走,可又怕她再闹自杀,于是便将她一个人留在山上,自己躲了起来。
芙欢见不到他,便跑去后山,三番五次地触碰封印。
再加上她手里有岑澜给她护身用的神兵,竟真的将封印劈裂过几回。
虽然封印只是裂了口子,没有造成什么伤亡,可也把众人恶心得不轻。
她这满身的魔气,就是这些时候沾染的。
……
芙欢听了这些话,脸上并无悔意,她像只小鸟儿依赖地靠在岑澜怀里,用满含真情的双眼盯着岑澜:
「只要能见到师父,欢儿什么都愿意做!」
她说着,挑衅地看了我一眼:「上神是不会懂的。」
我差点一掌将桌子劈了。
岑澜脸都青了,嫌弃地掰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芙欢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就喊疼。
我冷眼瞧着她在这里演戏,不急不缓地抬笔开药方。
「急病还需猛药。」我将写好的药方推到他们面前,「就看你们舍不舍得了。」
芙欢已是病入膏肓,想要根治,除了天材地宝外还需一位上神以身为药引,将自己的仙骨剔下送给芙欢。
再用灵气最足的心头血滋养。
如此过上七七四十九天,不但可以保证芙欢母子平安,还可彻底改变芙欢的资质,让她正式踏入修仙一途,从此享仙人之寿,万年不死。
芙欢听过疗效,眼睛都亮了,她抓着药方,像是抓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她扭脸对着岑澜问:「师父,你这般疼欢儿,一定会帮欢儿的对不对?」
岑澜黑着脸盯着我:「洛淼,别闹!」
「我什么时候拿病患开过玩笑?」我一挑眉,戏谑地看着他,「她亏损已久,想要保住她和孩子,唯有此法!你若不信,大可拿着药方问旁人去!」
只是若依此方,那位被当成药引子的上神,轻则半生修为散去,此后再难寸进;重则殒命当场!
我挥袖,用法力将他们两人拨开。
又敲了敲桌子:
「下一个。」
11
他们两个将我绑来,在我意料之外,又在我意料之中。
我醒来时,周围魔气肆虐,山洞外还有魔兽在虎视眈眈。
芙欢躺在我的身旁,已经是奄奄一息。
她注意到我已经醒了,费力地朝着挤出一抹讥讽的笑。
「洛淼上神……你输了……」她无声地比划着口型。
「这是哪……」我艰难地发声,挣着想要起来,才发现我的手脚被锁仙链束缚,整个人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动弹不得。
「后山,万魔窟的封印下。」岑澜不知从何处走来,解答了我的疑惑。
他手持长剑站在我身侧,看向我的眼神既愧疚又复杂。
「洛淼,你修的是医道,就算是修为大减也没关系的……」岑澜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对着我郑重起誓:「我会护你余生安然,决不叫任何人欺负你!」
是啊,我修的是医道,平素少有与人斗法的时候。
可岑澜不同,他这个『战神』是实打实打出来的!
他不能容忍自己失去仙骨!
——那会损了他半生修为!
修为大减的战神,还能被称为战神吗?
「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岑澜眼睛通红,抓着长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淼淼,我的孩子便是你的孩子……
「你最是心善,帮帮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他说:「我不会让你痛的。」
我趁他们不注意,将藏在袖中的传讯玉简丢了出去。
岑澜随手一击,将玉简击碎。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温柔极了。
「别白费力气了!这里可是万魔窟啊!就算闹出的动静再大,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是啊……这里可是万魔窟……」我敛眸,满眼皆是失望,「师父当年舍了半条命将这些为祸天下的魔物封印的时候……」
「应当没想过会有孽徒撕开封印,借着封印遮掩行此卑劣之事吧!」我冷喝道,「岑澜啊岑澜!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我原以为他身上的魔气是沾染了此处的魔气所致!
可仔细瞧他这副模样!这分明是已经入了魔啊!
岑澜眼中出现了短暂的恍惚,他红着眼睛低吼:「我会变成这样不都是因为你吗!是你不要我——」
呵!好笑!分明是他在天道面前说永不负我在先!如今却又在背叛我后怪我不要他!
可惜啊,天道誓言岂是那么好违背的?
他遭此报应,便是天道有眼的最好证明!
旁边芙欢的表情愈发曲扭,她疼得满头大汗,白着脸嘶喊着:「师父……好疼……肚子好疼……」
可这一次,岑澜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似的。
或许是听见了,但又懒得理会。
他低吼着,将手中长剑刺下。
血水四溅,染红了我的白衣。
一个形同婴孩的肉球挡在我的面前,肉球生得恶心,身上还连着两条管子,一条有实体的连在芙欢身上,形同脐带。
另一条无形的,则连在岑澜身上。
岑澜的长剑贯穿肉球,鲜血顺着他的剑尖一滴滴落下,滴在我的心口。
岑澜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
肉球被刺疼了,顿时发出凄厉的哭泣,在他的哭声中,那条无形的管道逐渐变得凝实。
岑澜的仙力顿时顺着管道朝着肉球流去,他踉跄着拔出剑,又挥剑朝着管道斩去。
可长剑从管道中挥过,连一点火花都没激起。
「这、这是什么……」岑澜惊惶地挥剑,整个人以肉眼所见的速度变老。
肉球在山洞中乱窜,哭声越发尖厉。
而躺在我旁边的芙欢,整个人已经形若枯骨,唯有被从内剖开的肚子还如二八少女般鲜嫩。
我走神的工夫,身上的锁仙链已经被解开。
再看,岑澜已经白发苍苍面如枯树皮,他跌倒在石台边缘,用鸡爪似的老手抓住我的手腕,口中喊着:「帮我……洛淼……帮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弹过来的肉球砸断了腰。
岑澜惨叫一声,差点被活活砸死。
我忙吊住他的一口气。
我摸摸他的头发,温柔地发问:「你怕什么呀?」
我说:「这个啊,可是你心心念念的孩子呢!」
我招招手,肉球便落在了我的手边。
「它是你和芙欢的孩子啊。」我指了指肉球身上一虚一实形同脐带的管道,「你瞧,它靠着吸收你们两个体内的营养和修为而活呢!」
「你——」岑澜突兀地睁大眼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是你——」
「你这——毒妇——」
「别这样啊,岑澜,我可没有害你。」我摸着他的头,轻声说,「我在芙欢身上下蛊,最初也不过是为了吞噬她体内的魔气罢了……」
可惜啊,岑澜背叛了我。
他们滚在一起的时候,原本有益芙欢的蛊虫受到岑澜和芙欢的滋养,成了长在芙欢肚子里的「孩子」。
他们每一次亲热,都是在给蛊虫提供养料!
「多亏了你找到这样一处好地方。」我摸摸岑澜的脸,对着他说,「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在哪里替这个孩子接生呢!」
真奇怪啊,我与岑澜修为差不多,又精通医术,他凭什么以为他能悄无声息地绑走我呢?
岑澜倏地瞪大了眼睛,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早就没有力气说话了。
肉球吸干他的修为后,逐渐缩小,旋即成为散落在石台上的粉末。
「忘了告诉你,吸取了上神修为的蛊,可是治病的良药呢!」我笑着拍拍他的头,「我替天下百姓,多谢……上神。」
12
我走出万魔窟时,外面已经聚了半山的人。
小师妹扑过来,掐着我的手腕就要给我号脉:「师姐!吓死我了!您有没有受伤!」
无忧瞧我无事,也松了口气。
我看向聚过来的执法堂长老,将随身的留影石拿出来播放。
岑澜想要取我骨血的丑恶嘴脸赫然现于众人之前。
留影石的画面一直截止到岑澜举剑刺下那一幕。
「他……应当是入魔了……」我低着头,摆出一副失落的模样。
「魔兽冲破山洞结界,我趁乱逃了出来。」我摇了摇头,又看向下方的万魔窟,「岑澜入魔,修为大减,未必能……」
我未说完,可众人已经懂了。
无忧安慰我:「他咎由自取不足为惜,师姐还是多顾惜自身。」
……
没过多久,听说执法堂的长老从万魔窟里召回了属于岑澜的佩剑,随后便公布了岑澜和芙欢的死讯。
一代战神,就此陨落。
身后皆是骂名。
13
听说消息时,我正在炼药。
无忧抱着个药罐子,趴在我旁边的桌子上 DuangDuang 捣药。
他盯着我手里的药粉,好奇地问:「师姐,就是这药根治了西山城的疫病?」
无忧嘟囔着:「我感觉西山城的病和魔族有关,说不定又是什么邪术!咱们还是小心点好!」
我自信地说:「放心!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药材。」
将一位上神的修为提炼后混入药中,什么邪术压不住?
「能让师姐说『好不容易』才寻来的……一定很金贵!」小师妹笑眯眯地问,「师姐,这样宝贵的药材给凡人用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我笑着敲她脑袋,「又忘了?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富贵贫贱……」
小师妹被我唠叨烦了,捂着耳朵拍马屁:
「还是师姐厉害!行医万年初心未改!」
我笑得平静,我所求不多,余生唯求天下、凡间,再无瘟疫!
完 -
□ 煤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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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5 17: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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