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
最亲密的恶意
我第一次见到江珩时,他着粗布麻衣,却生了张如玉的脸。
自此,我多了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弟。
有人问我为何待他亲近时,我轻笑,「养来做本宫的小驸马。」
1
那年冬至,万安国飞雪漫天。
我高坐凤撵,看着面前跪在雪中的单薄身影。
他伏着身子,轻颤出声:「臣弟江珩,见过皇姐。」
我下了凤撵,随手团起一簇雪扔了过去,「谁是你皇姐!」
那人身形一僵,随后改口,「草民江珩,见过雀翎公主。」
我哼了一声,「起身吧。」
天寒地冻,他那副单薄身子,别再冻个好歹。
他拂了拂袖子,抬头的瞬间,周遭万物瞬间失了色彩。
着了粗布长衫的少年,却长了一张如玉的脸,我不由得看出了神,回过思绪,连忙小跑着上前扶起他,虚伪地道。
「江洐是吧?皇姐与你说笑呢,快起来。」
江珩错愕地看着我,那双眸黑白分明,霎是好看。
彼时,我是万安国的公主何鸢,而他,是父皇前日微服出巡时带回的义子。
2
三年后。
我与江珩已十分熟悉,江珩性子温顺,向来都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最主要的是,三年已过,江珩生的愈发俊美了。
那人最喜穿白衫,眉眼温和,一双眸子黑白错落分明,眸一抬,万安国便好像落了一场大雪。
*
*
「阿珩——」
清晨,我提着裙摆跑入了江珩宫内,一脚踹开他房门,快步跑了进去。
彼时,江珩正在更衣,身上只着了白色内襟,闻声扯过一旁的长衫,瞬间罩在了身上。
他回身,无奈摇头,「皇姐,你怎么又直接闯进来了。」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口,顺带着摸了一把,「你是本宫的弟弟,看一眼怎么了?」
江珩却瞬间红了脸,葱白的指节紧紧揪着衣角,「男女授受不亲。」
我呵了一声,拽着他衣带凑上前去,细细看着他泛红的脸,越瞧越欢喜,索性踮起脚来在他耳边呵了下热气。
「我不是旁的女子,是阿姐。」
说着,我故意逗他,握着他的手放在我腰间,「阿珩看看,阿姐近日清减了没有?」
江珩面色瞬间红透,落荒而逃,余我站在原地捂唇而笑。
3
近日,我发现江珩似乎有了心仪之人。
每次我去他宫中找他,他都伏在案上作画,每次见我去,他便匆忙收起。
我一次都没见过画上人是谁。
可有次匆匆一瞥,倒是能发现是位女子。
我缠了他好久。
可凡事都依我的江珩,这次却如何都不肯拿出来。
我悻悻作罢。
一副破画罢了,本公主又不稀罕。
可是。
回宫后,我还是发了一通脾气,将寝宫内所有饰品砸了个稀巴烂。
夜里,我又做了噩梦。
我梦见,江珩爱上了一个江南水乡的姑娘,对方没我身份尊贵,没我容貌艳丽,可身上那股子温婉恬静的气质,却也是我没有的。
梦里。
我竟不顾自己千金之躯,攥着江珩袖口求他不要和那姑娘在一起,求他看看我。
可最后,江珩还是一点点地掰开了我的手。
梦的最后,他离开的背影是那般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我醒来时,胸口闷的厉害。
江珩牵着别的女子的手离开时的模样,不断在我心头盘旋。
我索性起身,连夜去了江珩的寝宫。
无人敢拦我。
我径直进了他的房间,趁他熟睡,翻出了那些字画——
然而,厚厚一沓宣纸,上面每一张都画的是我。
拈花的我,生气的我,熟睡的我……
每一张,都不尽相同。
我怔怔盯着手中纸张瞧着,半晌回不过神。
「阿姐?」
直到,身后响起了江珩的声音。
我手一颤,一沓纸张飘落在地,映出数十个我。
江珩慌乱极了。
同他相处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遭见他这般失措。
他匆忙捡起那些画纸,话也说的磕巴:「阿姐……我……只是练画而已……」
回了神,我盯着他笑。
原来。
江珩所画之人竟都是我。
梦境果然只是虚妄,江珩心仪的姑娘,是我。
我心情大好,扫了一眼被江珩宝贝般抱在怀中的画作,拍了拍他肩头,道了声「好」便转身走了。
回宫路上,我心情好极了。
4
盛夏,宫内闷热异常,我央着江珩带我出宫游玩,磨了几次,江珩终于应下。
我又去寻父皇,软磨硬泡了一阵子,父皇无奈应下,许我十数暗卫,护着我们出宫,一路北上游玩。
「阿珩!」
路上,我独自坐在马车中无聊,便掀起车帘唤他。
江珩依旧穿了一身白衣,月白风清的一张脸,独乘一骑,闻言抬了头看我,就连声音也温和,「怎么了?」
我招招手,让他上来,「我太过无聊,你进来陪陪我。」
临行前父皇再三叮嘱,游玩在外,切不可再自称本宫,以免露了公主身份,招惹是非。
江珩摇摇头,「不可。」
我知道这家伙在顾忌什么,若我追问下去,他一定会说,孤男寡女,容易招惹闲言碎语。
我挑挑眉,放下车帘,转而跺了跺脚,「停车!」
马车停下,我掀帘出去,不等侍从来扶,我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三两步地跑到了江珩身边。
手一抬,我静静地看着他,「江珩,拉我上去!」
江珩微微蹙了眉,却又无奈地将我拽上马背。
微风徐徐,我听见耳畔传来江珩的低叹声,「阿姐,我该拿你怎么办……」
4
宫外真的热闹极了。
街集上人群熙熙攘攘,小贩叫卖着各式各样的物品,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我不肯再坐马车,挽着江珩的手在小摊前闲逛,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阿珩,那是什么?」
我指着远处一位老伯卖的物品,疑声问道。
一个个竹签穿着红色圆球,外表晶莹剔透地,一看就好吃。
我忍不住舔了舔唇角。
江珩循声望去,却在看清那物后愣怔了片刻,沉默过后,江珩轻轻出声,「冰糖葫芦。」
我紧紧拽着他袖口,「好吃吗?」
江珩十分缓慢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我便拽着江珩奔到了老伯面前,随手扔去了一两碎银,「老伯,拿两根冰糖葫芦!」
老伯收了银两,眉开眼笑地应下,拿了最大的两根递与我。
我接过,咬了一口,又将另一支递到了江珩面前,囫囵道,「好甜!阿珩你尝尝……」
江珩接过,咬了一小口。
我咽下嘴里的糖葫芦,转头问他,「甜不甜?」
江珩却摇了摇头,「有些酸。」
酸?
我拽过他手臂,咬了一口他剩下的冰糖葫芦,骗子,明明是甜的!
5
冰糖葫芦吃了一半,身后忽然有异响传来,我还未来得及回身去看,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厉喝声,「公主小心!」
我心头一紧,是父皇派来暗中保护我的暗卫!
一道破空声响起,我堪堪回身,却忽然被人抱入怀中,挡了个严实。
我听听见刀剑入体的声音,头顶响起一声闷哼,鲜血瞬间落在我手臂上,灼热一片。
我回过神,才发现是江珩挡在我身前,替我挡住了老伯刺来的一刀。
「阿珩……」
我手一松,冰糖葫芦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一片尘土。
江珩身子软下,堪堪靠在我身上,小腹上插了一把匕首,匕首插的很深,只余一个刀柄。
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衫。
江珩却看着我轻笑,「阿姐……没事就好。」
这个呆子!
暗卫三两下地捉住那名老伯,又在我的指挥下带着江珩寻了最近的医馆救治。
还好,匕首插的位置较偏,没有伤及要害,大夫说只要好生休养一阵即可。
床榻边,我紧紧握着江珩的手,心疼极了。
往日里如玉的一张脸,如今苍白一片,半点血色都没有,看的我心疼不已。
「江珩」,我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日后再遇见这种事,你不许再逞能,我是阿姐,怎地需要你保护?」
我单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插腰,挑眉而道。
江珩却弯了弯唇角,「阿姐也是女子,是真正的金枝玉叶,理应被保护的。」
我怔住,默然无语。
心底却好像有一根弦,被悄然拨动。
6
这次出宫游玩,江珩替我挡了一刀,回宫后父皇对其大加赞赏,金银珠宝不要命地往他宫中送,说他护驾有功。
我却在回宫后,将自己闷在房中,几日不肯出去。
我在想一件事,我是不是……爱上江珩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贪图他的容貌,所以经常喜欢往他院里凑,可是这次出行,我却好像忽然发现了自己的心。
这可怎么办才好?
哪怕江珩只是我的义弟,可他也是万安国名义上的皇子,我可选国中上上下下任何男子为驸马,却唯独江珩不可以。
我躲在殿内满腹怀春愁绪,父皇却开始着手替我挑选夫婿了。
不等父皇挑好如意快婿,江珩便忽然生了一场大病。
听前来诊治的太医说,当初刺伤江珩的匕首上涂了毒,此毒剧毒无比,却又有一个特点: 毒性发挥的时间不为固定。
短则数个呼吸间,长则可达数月,细算算,从江珩受伤以来共计十余天了,也尚在毒发时间内。
前一日还是笑意温和的白衣公子,今日便已昏迷不醒了。
我彻底慌了,直接寻去了父皇宫中,彼时,父皇正与姚妃在榻上翻云覆雨,被我直接闯入,父皇难得地动了怒。
「胡闹!谁准你直接闯进来的?」
我却倏地跪在了床榻前,「父皇,阿珩中了毒,性命危在旦夕,太医说只有天山雪莲可以救他性命……」
我的意思,不言而喻。
父皇却只是略微一怔,随后反手将姚妃揽入怀中,声音平静的不起半分波澜,「天山雪莲远在天山之巅,数十年才产一棵,且一路上十分凶险,这东西,万安国怎会有?他的命数且让他自己受着,你不必多管。」
「父皇!」
我瞪大了眸子看他,阿珩是他义子,无论如何也朝夕相处了几年,他怎的如此狠心?
我忍下心头怒气,「父皇,阿珩是为救我才中毒,您若不管他,鸢儿便在此长跪不起!」
然而,这次我赌错了。
向来宠我的父皇,这次却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只是起身披上外裘,转而出了殿门。
「你若爱跪,便在这跪着!」
话落,父皇拂袖而去。
7
我在父皇殿内跪了整整三日。
然而,即便如此,父皇却也始终没有松口。
我终于放弃了。
我可以熬下去,可阿珩不行。
太医和我说过,他用银针封住了阿珩的穴位,可减缓毒素蔓延,但最多可拖半月。
如今三日已过,父皇却仍旧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我不敢再拖下去,回了我院内换身衣服,稍作休息后,便强撑着偷偷溜出了宫。
父皇见死不救便罢了,我救!
反正,我这条命是前些日子阿珩救的,他若活不成,这寂寥后宫留我一人也没什么意思。
我打定了主意,独身前往天山之巅。
我要救阿珩,任何人也拦不住。
临行前,我去了一趟阿珩的别院,他着了白色内衫,躺在床榻上,一张脸苍白无比,再没了往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
看的我心疼不已。
见了我,阿珩眸底亮了几分,双唇轻轻张了几分,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为防毒素蔓延,太医用银针封遍他全身穴位,如今的阿珩,连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即便如此,阿珩还是颤抖着双唇,艰难地冲我作了口型。
我仔细地看着,他说:
阿姐,莫……管我。
我眼前瞬间一湿,我怎么会不管他?
这个傻阿珩。
我握了握他指尖,却发现他的手凉的可怕,「别担心,阿姐不会让你死的。」
阿珩眸底一黯,双唇轻轻颤了颤。
我拍了拍他手背,「我要走了,你放心,阿姐一定会带回天山雪莲救你。」
阿珩眉心微微蹙起,双唇轻轻颤着,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约莫是三两个字,我却并未看懂。
时间不等人。
我摸了摸阿珩的脸,大着胆子在他脸侧落下一吻,「你若真想报答我,待我回来后,做本宫的驸马可好?」
阿珩怔了片刻,缓慢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红着眼看我,最终也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而我拎起佩剑,匆匆出了门。
8
然而,刚出宫门,我便被人拦下。
是翎。
父皇的暗卫,虽说我这么多年几乎没出过宫,可即便在宫闱之中,父皇依旧怕我有事,便派翎常年在暗处护着我。
他虽显少露面,但相识多年,我们也早已算是旧识。
他穿着夜行衣,拦在我面前,神色肃穆。
「公主,请回。」
我咬着唇看他。
翎是父皇最忠心的暗卫,即便我是父皇最娇宠的女儿,他也不会听令于我。
对视半晌,我低声问道:「若我不让呢?」
翎微微垂眸。
「卑职会强行带公主回宫。」
见我不说话,他语气竟也放缓几分,他告诉我,江珩的病许是装的,而且,他那人不简单,不可深信。
可我当然不会信他。
江珩,是除父皇外,我最信任之人。
沉默之际,我蓦地向衣衫内探去,然而,匕首还未摸到,手腕便被翎攥住。
果然。
在他面前,我的小动作简直如影遁形。
我仰着头看他,轻笑。
「你拦的下本宫的匕首,拦的住口中的毒药吗?」
翎怔住。
因为,他看见了我口中藏着的毒。
我早知翎会拦我,也知道,他会不顾一切地将我带回宫。
他武艺高强,我没办法在他面前以性命相要挟,除了口中藏毒。
我只能逼他。
「你若再敢拦我,我立刻服毒——」
翎的神色有着片刻的迟疑。
半晌。
他低叹一声,将手探到我面前。
「公主,药丸吐了吧,别不小心吞服了。」
我怔了下,乖乖吐出了药丸。
正如我猜到他会拦我一般,他也看透了我。
我可没胆子真在口中服毒,不过是个普通药丸罢了。
就在我认为翎会将我强硬地送回宫时,他忽然低声问我:
「这雪莲,公主当真非要不可?」
我摸不清他用意,却还是点点头。
「非要不可。」
我需要用它,去救阿珩的命。
翎点点头,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让我讶然。
他说。
「卑职会一路护送公主取药。」
9
我们一同出发。
一路上,我都觉着有些意外。
我知道翎喜欢我。
这事我很早便知晓,从什么时候起呢?
从他偷看我开始?
从我发现他经常会在夜里折了梅花送至我房门口开始?
亦或者……
从我幼时于他险些在暗卫队中被折辱至死时救了他开始?
反正,我一直知晓。
可我并不觉着,以翎的性子,会因为喜欢我而忤逆父皇的命令。
我猜——
他会陪我同去,应是父皇的意思。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暗处应该还有父皇派来的暗卫。
……
即便如此,这天山雪莲的难得程度依旧远远超出了我所料。
说是刀山血海也毫不为过。
十日后。
我策马飞奔,身上鲜血染遍,早已添了不知多少伤口。
我单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则紧紧捂着胸口。
那里面,放着一只天山雪莲。
长在天山之巅,六十年才产一棵的天山雪莲。
这是我拼了半条命抢来的。
父皇暗中派了数十名暗卫来护我,可最后死伤大半,没有一人毫发无伤。
而翎——
为了救我,永远的留在了天山之巅。
那里很冷。
可是形势所迫,我们根本来不及带走他的尸首。
回去的路上,风吹在脸庞,犹如刀割。
泪水模糊了视线,无声地滴落。
翎去世时地画面在我眼前不断浮现,几欲窒息。
穿了黑色夜行衣的男子,多年来第一次由衷的笑。
他静静望着我,那双眼漆黑如墨,更甚过他一身玄衣。
他一共留给我三句话。
「公主,圣上真的……很疼您……」
「要小心江珩,公主恐怕……所托非人……」
最后一句是:
「其实,在我心中……一直是受令于公主的,你想要做的所有事,我都会办到……」
三句话后,翎便被身后的箭矢吞没。
身后追杀者数不胜数,而他独身一人,持着剑替我挡下了一切。
……
思绪渐回,我紧紧攥着缰绳。
眼泪已被风吹干,只余下胸口空洞的难过。
我在心中暗暗发誓,回宫后一定马上派人去带回翎的尸首。
要为他风光大葬。
这是我如今,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身上伤口一直渗着血,许是失血过多,我觉着有些头晕。
只能死死咬唇撑着,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宫中,却在宫门口怔住。
这……
今日的皇宫,似乎不太对劲。
往日里戒备森严的万安国,此刻却仿佛一座空城。
城门紧锁,不见半个守卫,就连往日里灯火通明的皇城,远远望去都是昏暗一片。
我心底一沉,连忙捂紧了怀中雪莲,匆匆上前,尝试着推开了城门。
门开几分,我跻身进入,却瞬间惊住。
皇城内,血满尸横,尽是我国将士的尸首。
我的心重重沉下,莫不是我离开的这几日,国中有人造反?
我捂着雪莲飞奔入宫内,一颗心紧紧悬着,父皇怎么样?阿珩怎么样?
宫内仍旧萧索一片,既没有对战时的刀光剑影,也没有胜利后的喝彩欢呼。
整个皇宫宛如一座冷宫,几乎不见人影,地上倒是铺满了尸首。
我匆匆扫了一眼,一大半都是宫中御林军的。
我几乎是踩在层层尸首之上走到了父皇殿内,然而,我在殿中寻了一圈,却始终不见父皇身影。
「父皇!」
「父皇!」
我四处兜转,将父皇的寝宫都寻了一遍,却不见半道人影。
也不对,是不见半个活人的身影,这一路,地上倒是零散地倒了几名尸首。
我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寻不到父皇,我便转而跑去了江珩殿内。
也许……有人带兵造反,父皇带着皇兄们逃走了,那阿珩呢?他一定不会带阿珩走的。
阿珩本就剧毒缠身,若是再被人抓住……
我不敢想,连忙转身向阿珩宫中跑去。
因其义子的身份,宫殿也十分偏僻,我一路跑去,却发现地上尸首越来越少。
心中不由得燃起几分希望,也许……造反之人短短时间内根本来不及顾及这一处偏殿……
终于到了。
我捂着伤口,重重喘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佩剑,推门而入。
阿珩别怕,阿姐来救你了。
然而……
殿中仍旧空无一人。
我握着佩剑,转而跑进了江珩的寝宫,推开门,一道身影瞬间映入眼帘。
那人负手而立,身形硕长,单单一个背影,便给人一种清润温和之感。
「阿珩……」
10
我怔怔出声,随后便看见他缓缓转身,依旧是熟悉的那张脸。
是我贪恋多年的那张脸。
却又好像有了些什么不同,我皱着眉,努力地想要看清楚,却又好像什么都看不真切。
一摸,我才知道,我已经一瞬间泪流满面。
我还未开口,却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阿珩」
我颤着声音唤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密密地打量过,才恍然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同。
是那双眼,再没有了往日的温和,此刻的阿珩,满目冰冷。
「嗯」
良久,他淡淡应声,仍旧负着双手,目光轻轻地落在我身上,波澜无惊。
我深吸一口气,怀着最后的希望走上前去,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被保存完好的雪莲,递到了他面前。
直到这时,我才忽然发现,我向来爱护的双手此刻已经红肿不堪,上面遍布刀痕划痕,狰狞而又可怖。
我向来是怕疼的,可这一路上,我竟都没觉着多么疼。
我撇撇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我把手抬到他面前,语气和从前一般,带了几分委屈。
「阿珩,疼……」
然而,我的阿珩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眼底满是决绝。
他微微蹙眉,打落了我手中的雪莲,「何鸢,你看看清楚,我可还是你的阿珩?」
我怔怔地望着掉在地上的天山雪莲,它是我用命换来的,此刻却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落在了一旁。
雪莲沾了尘埃,忽然就显得没那么珍贵了。
我的心亦是。
我抬头看他,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江珩身上穿的,是龙袍。
他拂袖转身,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冷漠,「何鸢,朕如今是万安国的天子,是九五之尊,再不是什么阿珩。」
天子……
九五之尊……
我怔了很久,缓缓握紧了手中佩剑,「那……我父皇呢?」
他缓缓转身,微蹙着眉,那双眸子的残忍程度,是我平生所见之最。
温柔而又残忍。
他微微弯了下唇角,声音淡漠。
「杀了。」
11
「不可能……」
我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江珩的手,他指尖冷极了,再也没有往日的温热。
「阿珩,我父皇人呢?究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连声问着。
我不相信,向来温和的阿珩会在我离开的短短数日领兵造反,翻身为王。
我满怀期冀的看着他,只盼着下一刻能听他告诉我,一切只是假象,父皇尚且安在,山河仍旧无恙,他依然是我的阿珩,答应了我,在我回来后娶我。
可是,并没有。
江珩只是推开了我的手,安静地看着我,「何鸢,你父皇死了,万安国也已经变为历史。」
说着,江珩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现在,这里叫江国。」
「江,是江珩的江。」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底满是风霜,「懂了么?」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
懂了,他已说的如此直白明了,我怎么可能还不懂。
所以,一切都只是谎言一场?
我抬头看他,心中情绪过于激动,我开口说的每一个字音都打着颤。
「所以,你前几日昏迷……」
「骗你的」
他转过身去,负手而立,背影决绝地有些残忍。
「我根本没中毒,一切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使计划的托辞罢了,半月前我替你挡下的那一刀,也只是计划中的一步。」
12
好生可笑。
我后退了一小步,胸口处隐隐作痛,我一路拼死采来天山雪莲,究竟是图个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佩剑,「那我父皇,所在何处?」
江珩忽然笑了,他转过身,指了指我身后,「就在你身后。」
我错愕回身,却惊讶发现,父皇果真躺在角落里,胸前插了一把匕首,血迹早已干涸。
「父皇!」
我悲呼一声,匆匆上前,入手却是一片冰冷,这完全不是一个活人应该有的温度。
江珩缓步走上前来,勾着唇轻笑,「没想到吧?万安国的九五之尊,就这么窝囊的死在了一处偏殿的角落里。」
说着,江珩嗤笑一声,「什么天子,不过是个占着皇位的普通人罢了。真到了生死一刻,不还是如牛羊一般,任我宰杀!」
「闭嘴!」
我颤抖着抓起佩剑,转身,剑尖直抵他喉间。
「江珩,父皇养你三年,我掏心掏肺对你,就养出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畜生!」
「畜生?」
江珩反问一声,忽然笑了。
他无视我手中长剑,缓步上前,单手握住了剑身。
我的佩剑是百年玄铁所铸,锋利无比,只一瞬间,殷红血迹便顺着剑尖滴落下来。
我怔了一下,却紧握剑端,没有动。
江珩仿佛不知道疼一般,紧紧握着剑,逼身上前,「论畜生,我还真不如你亲爱的父皇。」
「我父亲与他三十年故交,当年拼了性命护他稳固江山,毫不夸张来讲,当年的江山是我父亲打下的!可是一朝功成名就,这个狗贼坐上了皇位,却转头就杀了我们全家!」
我惊住。
江珩冷笑连连,「我是被父亲舍命偷偷藏起的遗孤,被师父救下,养我十几年,你以为你父皇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三年前他微服出巡,我就是去刺杀他的!刺杀失败,他却把我带入宫中,你知道为了什么?」
我愣怔着没有说话。
江珩继续说道,「就是为了让我明白,即便他把我放在身边,我日日看着他潇洒自在,也根本无法报仇!」
江珩冷笑,一双眸子却通红无比,「他自负过了头,根本不知道我早已暗中筹备兵马,发展势力,为的就是等着这一天!」
我怔了许久,缓缓开口,「江珩,你错了。」
13
江珩怔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带了几分探究。
我后退一步,艰难地抱起了父皇的尸首,却觉着心头压了一块巨石,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错了。
一切都错了。
原来,江珩竟是父亲故交之子。
我听父皇说起过,他那位故交,名唤狄恒,有位美若天仙的妻子,名为江芷。
我从未想过江珩的身份,现在想想,才恍然明白,他是随了母姓。
犹记几年前一次中秋朝宴,父皇喝的酩酊大醉,拽着我说了许多心事,父皇说,他这一生无愧于国家,无愧于天地,唯独愧于自己的内心。
父皇出生于平民家庭,有一位感情甚好的青梅竹马。
父皇一心想要出门闯荡,希望有一番作为,刚巧便遇见了狄恒,两人一见如故,对着苍天起誓,结为异性兄弟,要在这乱世中共同闯出一片天地。
却不料,小有成就后,狄恒爱上了父皇的青梅竹马,江芷。
那时父皇尚且年少,意气风发,有的只是一腔热血,为了所谓的兄弟情义,他亲手将青梅竹马推入兄弟怀中。
江芷是爱慕父皇的,却也因此伤了心,点头嫁与了狄恒为妻。
我犹记,父皇当时握着酒杯,谈及那位被岁月尘封的美人时双眼通红,他低声叹息,「鸢儿,日后若是遇见心头所爱,无论如何,一定要守住,因为失去了你便会知道,没有了心爱之人,即便是万里江山也填补不了心头那处空缺。」
江芷,便是父亲年少时失去的心爱之人。
听父皇说,后来,江芷成婚后怀了狄恒的孩子,再后来,狄恒却再其怀孕期间沾花惹草,接连迎娶了几房妾室。
后来,一次父皇和狄恒出兵打仗,回来后却发现,江芷被狄恒最近的宠妾逼死了。
提起这段往事时,父皇声音都是颤抖的,他红着眼睛说,那个清冷孤傲的美人,就这样被逼死在深庭后院,这是他一辈子迈不出去的劫。
江芷的死,成为了两人之间的隔阂。
再后来,狄恒心思渐偏,大事还未成,便开始沉迷于权势与女色,后来更是迷信风水之说,为了所谓的「龙气」,他瞒着父皇残害上百百姓,双手沾满了无辜百姓的血。
这些事,父皇称帝后才知晓。
父皇虽怒他怨他,却终究顾念着兄弟一场,想要留他一条性命,最后,是狄恒起兵造反,一路攻打至皇城,父皇逼不得已,才下令将狄家满门抄斩。
而且,江珩并不是他父亲保下的遗孤,是父皇有意放走的。
那天夜里,父皇与我在长亭中坐着,随手拈起一片落叶,低声道,「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我怎么舍得要他性命……」
14
我将这些,原原本本地讲给了江珩。
我知道父皇曾经的这些往事,却从不知道,江珩便是那段故事中的遗孤。
三年前,父皇将阿珩带入宫中,收为义子,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他的身份。
最初我还会因为好奇问上一问,却怎么也得不到答案,后来便也忘记了。
自始至终,父皇都没告诉过我,江珩是狄恒与江芷的孩子。
我坐在地上,静静地抱着父皇的尸首,抬头看向江珩。
「你起兵造反时,我父皇可有抵抗?」
江珩微微蹙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那——」
我声音忍不住哽咽了几分,「那你杀我父皇时,他可曾有过反抗?」
江珩目光终于有了几分松动,再开口,他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出的颤抖。
「不曾。」
我将父皇的尸体轻轻放下,垂眸看他,「父皇,是一心求死。」
不知道怎么,身上那些伤口开始疼了起来,每一处,都泛着细密的疼痛,连带着我的心都攥成一团。
我踉跄地起身,走去一旁,捡起了地上滚落的那朵雪莲,小心翼翼地捡起,擦了擦上面的尘土。
「阿珩,父皇是真心护你的,不然,你以为凭我一人之力,是怎么得来的这雪莲?」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却终于止不住地落下,「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为什么每次我都能险而又险的逃开,为什么这么多武林高手争相抢夺的天山雪莲能被我顺利拿到手……」
我握着雪莲,转头看他,「一切都是父皇暗中派人相助。」
「江珩」,我将雪莲扔到他脚边,随后握紧长剑,「你所谓的复仇,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笑话罢了。」
江珩沉默良久,最后抬眸看我,声音依旧冷清,「那又如何?他杀我父亲族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静静地看着他,面前这个在亲手杀死我父皇后,还能面色如常地说着「那又如何」的人,真的是当初那个阿珩么?
不。
他不是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阿珩就只存在于我的幻想之中,本就是他伪装出的一副面具。
是我当了真。
15
对视了许久,我缓缓挑起剑尖,对准了江珩。
「上一辈的事,我们不谈孰是孰非,但今日,你杀我父皇,灭我万安国,此仇,不共戴天!」
我握着剑的指尖缓缓收紧,「万安国,雀翎公主何鸢,今日但求一战——」
「不死,不休。」
江珩清秀的眉梢蹙起几分,他轻嗤一声,「不死不休?何鸢,你觉着,朕如今还需要亲自动手和你不死不休么?」
说着,江珩拍拍手。
没怎么听见脚步声,数十名黑衣人便瞬间涌入殿内,将我团团围住。
我看也不看那些人,目光死死盯着江珩,心底打定了主意,这是我今生最后一战。
要么我生,为父皇与国人报仇。
要么,我殒命于此,去与父皇作伴。
万安国的公主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宁可站着死,怎可躺着活。
我看着不远处那张熟悉至极的脸,曾经的一帧帧一幕幕在我眼前回放。
回忆太伤人。
我握紧剑端,毫无预兆地动了身。
前面围了十几名黑衣人,我绕过他们,手中长剑直指江珩。
一时间,十几把剑同时刺入我体内,剧痛瞬间传来。
而我不躲不闪,在我被伤的那一瞬间,我手中的长剑,也深深刺入了江珩腹中。
我想与他,同归于尽。
身上剧痛无比,我静静地望着对面的江珩,受了我一剑,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仍旧是那副平静至极的神色。
他忽然握住了剑身,猛地一拔,长剑拔出的那一刻,鲜血迸溅,落在了我手上。
滚烫无比。
一声闷响,长剑掉在地上。
江珩终于踉跄着,倒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他缓缓闭上眼,脸色仍旧苍白毫无血色,「阿姐,你当初说的可是当真?」
身上疼痛的感觉愈发清晰,我紧紧皱眉,强撑着站立。
「什么?」
江珩仍旧闭着眼,声音很低,「迎娶你。」
我身子僵了几分,最后,缓缓移开了目光,「骗你的。」
江珩轻笑了一声。
我再忍不住,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已置身雕花床榻,鼻间是熟悉的熏香味道。
是我的寝宫。
我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
我……我没死?
16
我的确是没死。
非但如此,我还收到了一则消息。
江珩死了。
我的阿珩,曾经射杀一只鸟雀都不忍心的阿珩,也是曾经亲手杀了我父皇,灭了我国家的阿珩,死了。
他并非死在我的剑下,而是,死在了战场之上。
敌国收到我国内部造反的消息,趁着国家动乱之际,起兵来犯,江珩带伤亲征。
听说。
阿珩最后是被箭矢射穿了胸膛而亡。
听说。
那一箭射来之时,他原本可以避开的,最后却平静地闭上眼,迎了上去。
听说……
他临死前,命人传话给我。
他说:「阿姐,你父皇曾是欠我的,我,终究是亏欠你的。」
他说:「这江山,不是江珩的,是阿姐的。」
他说:「阿姐,对不起,阿珩终究是做不成驸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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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5 16: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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