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都有女
美强惨她睥睨天下
师父从岭南领回来一个女孩,让我们叫她小师妹。
小师妹性子活泼爽朗,行事直率,青鸾山上下,都说小师妹是天底下最特别最良善的女子。
而我,妖界一个妓子生的孩子,天生下贱。
我冷眼看着所有人都渐渐围着她转。
后来我当着众人的面把她的脸踩进泥里,用她的血洗我门前的台阶。
1
青鸾山上三千峰,座座是仙山。
我是首座扶华上仙唯一的女弟子,三千仙女,不及我容貌一分。
如果我有一个清白的好家世,这世界上美人该享有的福分,想必我也是能分一杯羹的。
只是我呀,长在阎都的软香楼。
软香阁是个什么地方呢?
万里红尘香帐软,珠落玉盘邀客来。
妖界都城曾经顶顶有名的销金窟,我便生在这欢乐场。
我娘亲的头花高悬在这座华楼的楼顶,客人要用灵石从楼底往上堆,一直堆到头花上明珠的高度,才有机会看她一眼,听她弹一曲半遮面。
我娘亲是最贵最好的。
只是娘亲的运气不好,遇上了大开杀戒的堕妖。
扶华上仙脚踏霞光一剑刺入那堕妖的胸膛,又从满是火光的软香楼里抱出了浑身颤抖的我。
他本来放下我就要走的。
我拉住了他的衣角,在眼角鼓起几滴泪珠,用细软而哽咽的声音哀求他:
「神仙哥哥,你带袅袅走吧,袅袅没家啦。」
扶华上仙丢下一只玉佩,如果卖了,够我活一辈子。
这是上仙的仁慈。
他没有停留。
只是三年后我一步一叩首,叩得满头是血,捧着玉佩敲开了青鸾山的山门。
扶华上仙站在高高的大殿上看我。
我的睫毛上颤着几滴血珠子,软软地笑,又重重地磕头。
上仙不说话,我便一直磕,磕得我脊背酸软,眼泪如线断。
我听得扶华轻声叹。
从此,贱妖白袅,就在这青鸾仙山安下了家。
2
我十六岁才开始修行,扶华上仙说我根骨已定,此生必修不成大道。
我自然不甘心。
我没日没夜地修炼,灵力却仿佛是我的仇人,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无法在丹田处汇集起来。
青鸾山上所有的弟子都说浮华上仙对唯一的女弟子太过宠爱,徒弟不争气,竟还亲自为我练了仙丹,助我勉强筑基。
只有我知道,那只是一夜荒唐后的补偿。
当然,我就是故意的。
那天我的好师父指着我鼻子骂。
「天生下贱。」
我捂着滑落的衣衫簌簌落泪,半跪在师父的床头,看向来冷静自持的他气得手指发颤,我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咬着嘴唇:
「师父……袅袅没有入道,抵抗不了药力……」
我的眸子里一片冷色。
我自然是抵抗不了药效。
不过扶华,你一介上仙,纵然这药十分猛烈,你是否也有一瞬间是为我着迷?
扶华上仙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敞着还没来得及收拢的衣袍,神情懊恼,活像是被糟蹋的那一个。
我抢着说他的台词:
「师父,袅袅从不痴心妄想,只求师父为我制一颗九转仙丹助我筑基。」
扶华上仙拂袖而去,几月后差人送来这颗仙丹,从此在我的丹田里替我吸收天气灵气,而扶华上仙本人,再没有踏进我房内一步。
3
小师妹姓秋,单名飒,生于人间的将侯世家。
她并非从小修道,但确天资绝佳,入门不过月余,就赶超了许多师兄妹。
虽然知道同为扶华上仙座下女弟子,少不了被拿出来比较,不过我向来不想惹事,每日便龟缩在院中勤加修炼。
师父已对我不闻不问很久,不过不知为何今日却传我前去。
我入了殿内,恭敬地拜了师礼,但久久不听师父叫我起身。
我没有抬眼,只听到小师妹银铃般的笑声,而师父声音温和:
「她自然是肯的。」
扶华上仙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我,声音淡了下来:
「飒飒,这便是你师姐。」
我抬起头看向秋飒,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见她。
小师妹生地嗯嗯娇俏可爱,却称不上很美,只是笑容真如山花般烂漫,嘴边有浅浅梨涡,瞧着便让人心生好感。
她没有规矩地向我见礼,蹦蹦跳跳地来到我的身边,大剌剌地揽住我:
「师姐,师父说你做的饭是咱们清光峰一绝,师姐做给我尝尝嘛!」
我淡淡地瞧了她一眼,没有错过在她看清我容貌后眼中闪过的一丝艳羡。
师父开口道:
「飒飒在人间长大,虽可以辟谷,不过仍是不大习惯,如今清光峰只有你一人还需食人间谷物,你便多做些给你小师妹送去吧。」
他又转向小师妹:
「不过也不得多食,一月至多三次。」
小师妹嘟起嘴开始晃扶华上仙的胳膊,师父似乎拿她没办法,又准她一月多吃两次凡间食物。
我勾起嘴角:
「师父,我不能为小师妹做吃食。」
扶华上仙的手指轻点着桌面,这是他心情不佳的表现。
「师姐怎的如此小气!」
师父还未来得及出声,她便又蹦回了我的身旁,还解下了腰间垂着的羊脂白玉塞给我:
「这便当饭钱了,师姐就让我解解馋吧。」
当真如传闻中一般「率性可爱」。
「师姐不是不愿做,是不能。」
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剑眉星目的俊俏少年推门而入,向师父行礼后微笑着叫我:
「师姐。」
扶华上仙点点头:
「远洲回来了,来见过你小师妹。」
穆远洲笑得意气风发:
「总算不是这清光峰上的小师弟了。」
4
我确实不能为小师妹下厨,因为我自己都吃不饱。
清光峰上都是内门弟子,众人大都辟谷,如需要吃食,还得去外门那几座山峰。
我不会御剑,一开始我每日单是要走去吃饭,都要走上一个时辰去外门,等吃完饭再回到住处,就又走饿了。
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晚上我常饿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睁着眼睛,一遍遍地想事情。
我一心想变强。
去外门吃饭吃了小半年,我的修为毫无长进,只我的脸和身体慢慢发育,开始变得引人注意。
议论我的人越来越多,我的身世也瞒不过众人。
即使我不施粉黛,每日裹紧了素色的长袍,也从不与同门的师兄弟多纠缠,闲言碎语仍是越来越多。
那时候的扶华上仙是多么不食人间烟火,他想不到我每日都吃不饱饭,也想不到我小小年纪就成了漩涡的中央,每日需得听到许多不好听的话。
后来穆远洲成了我的师弟。
他入门的时候的年岁尚小,也还未辟谷,不过他脚程比我快上许多,经常先去占座。
穆远洲自然也知道那些闲话,他也是少年天才,长得又好,同门里不少人愿意与他结交。
我也对他说过,可以不同我坐在一起用饭。
他笑嘻嘻地说:
「你是我师姐,管旁的不相关的人做什么。」
穆远洲辟谷之后,依然惦记着我吃不饱这件事,便向管事的人打点了些银子,管事的人也不敢得罪他,从此每月向我的院子里送几回米面肉菜,他又帮着我在院内搭了个灶子,从此我便自个儿下厨了。
只是这么一点粮食,也确实只堪够我一人吃,加之这几年我依然是门中的废物,穆远洲也经常下山除魔卫道,不常在山中,这些送菜的人也是愈发懒怠。
穆远洲略说了一番缘由,向小师妹笑道:
「离清光峰最近的墨家镇,几个时辰也能到了,小师妹若是馋了,就下山打牙祭去,正好练练御剑术。」
秋飒眸光微亮,俏皮地吐着舌头:
「师兄是不是对墨家镇很熟,明天就带我去逛逛可好?这么些日子在山上可憋死我了。」
穆远洲看向我:
「师姐一起去吧,最近又是到卖桂花糕的时候了,师姐爱吃。」
退出殿内的时候,扶华上仙声音僵硬地喊住我:
「你……你一直吃不饱饭?」
我恭敬地回道:
「并非大事,师父不必挂心。」
我抬起头,却见扶华上仙紧抿着嘴唇,胸口起伏了几下,眼中含着怒意,不知哪里触怒了他。
我匆忙行了一礼,便退了出来。
5
我不会御剑,只能穆远洲带我。
他上次一走便是大半年,我已有些日子没有见他了。
穆远洲抽了条似的长个,初见他时比我还矮上些许,如今我已经要仰着头看他了。
小师妹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她从小长在人间富贵家,豪门贵族间的新奇事倒豆子一般讲给我们听,穆远洲少年心性,也爱热闹,听了一路,脸上也带了些笑。
我们到了墨家镇,却远远看到城门紧闭,城镇上空不时有灵力划过,似是有修行者在里头查探。
城门口一人拦下了我们。
此人着墨袍,单边袖子上缀满了古朴大气的花纹,应是万仙盟内的执事。
「墨家镇内现有一只堕妖作乱,我们谢阁主正携同僚破阵,恐伤诸位道友,还是请回吧。」
小师妹扯了扯穆远洲袖子:
「是不是仙史上讲的那位谢望尘?」
穆远洲神情带了点矜傲,向门口万仙盟执事道:
「我是穆远洲,愿助谢阁主一臂之力。」
我嘴角噙了笑,这小师弟,下山了几年想必也混出了点名堂。
果不其然,门口的执事便放我们进去了。
穆远洲得意地朝我眨了眨眼睛,又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方面纱叫我戴上。
「我此次下山正经过苏沙,苏沙织造是世间一绝,还染得出独有的青玉案色,当时我见了就觉得配师姐。」
秋飒在旁边跳脚:
「师兄偏心,我也想要!」
穆远洲面露嫌弃:
「师姐倾城之姿,带面纱是为了防小人窥视,你要面纱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
「往后若经过京都,再给你带胭脂吧。」
6
万仙盟众人都集在镇内的天香楼议事,我们踏进去的时候,正好碰见谢望尘领着几位执事自楼上走下来。
谢忘尘,人如其名,年纪轻轻,在剑道上的造诣已让人望尘莫及。
他面色极冷淡,薄唇紧紧抿着,三千鸦发束在脑后,衬得他容貌姝丽,气质超绝,世人皆说我的师父扶华上仙皮相无双,可瞧着这谢忘尘,也绝不输他。
不过是谢忘尘名声太臭了罢了。
这谢忘尘,传闻中性格板正,情感淡漠,下手干脆利落,人常说过刚易折,他是暂时还没人刚得过他,因此折不断罢了。
秋飒已经看直了眼。
谢忘尘在我们面前站定:
「墨家镇内这只是幻妖,起初它在镇子东南方布了个大阵,此阵甚是奇特,似乎会变化方位,且只在晚上露出阵型,我们昨日夜巡的两位同僚便被吞进了此阵,此行当凶险万分。」
没等我们出声,他已经漫不经心地接道:
「我的意思是,这里也随时可能被幻阵吞掉,如果你们只是来玩小孩子过家家,可以走了。」
我转身就想走,但被秋飒拦住了。
她大声道:
「我有办法找出它!」
她凑到谢忘尘旁边侃侃而谈:
「幻妖的目的是为了增强修为,所以一开始吞人,而修士来了则吞修士,不过众所周知,妖最好的补品——是妖。」
我莫名其妙后背一凉。
秋飒已经扑过来拽我的手:
「师姐,不如今晚你来引那幻妖出来吧!」
穆远洲怒火中烧,一把扒拉开她:
「你胡说什么!师姐没有自保之力,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谢谢你俩啊,一个抖出了我是妖,一个抖出了我很弱的事情。
一时间,屋内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我身上,不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是她……」
「之前就听说扶华上仙收了一只妖做徒弟,没想到修为这么低……」
秋飒瞪圆了眼睛:
「你们都胡说些什么!不许说我师姐。」
「师父在我入门的时候赠我一件护体神器,我把它暂时借给师姐,还有谢阁主坐镇,师姐绝不会有事。」
她掏出一把小小的玉骨伞放进我手中。
屋内一名年纪较大的执事道:
「阁主,我看此事可行,且有玉骨伞护体,这位姑娘应也不会出事。」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
能出动谢忘尘和你们这么多执事,这堕妖一定棘手,玉骨伞至多为我挡下一击,一击之后,若谢无尘无法及时赶到,我恐怕凶多吉少。
谢忘尘看我一眼:
「不用她。今晚幻阵出现之时我孤身入阵即可……」
还没等他说完,我已经打断了他:
「谢阁主,我愿意的。」
「我师妹说的的确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今晚幻阵若现,也是为吞人而现,等谢阁主入阵,被吞者也是凶多吉少,何必误了这人性命,便直接拿我当引子吧。」
7
我举着被划了一道口子的手臂在街上乱晃,只希望这只堕妖不要得了伤寒,快点闻着味过来。
这事儿未能如愿以偿,我从东街走到西街,依然没觉得自己入了阵,反而是先响起了秋飒的尖叫声。
叫声离我不远。
一道剑光划过,谢忘尘已赶了过去。
我屏声提气,拐了几个街角,果真发现了阵法的痕迹。
我施施然踏了进去。
景色骤变,脚下突然变成了一条黑色的长河,翻涌间还吐出些森森白骨。
我解开包着伤口的手臂,就着旧伤又拿着匕首重新划了一道,鲜血便又簌簌低下来。
那些血迹滴入长河,却并没能融入河水中,反而结成了一个个血色的珍珠漂浮在水面,所过之处「滋滋」声不断,不一会儿河底就传来阵阵啼哭。
我把手往下伸,想要浸到黑水里,那黑水却不停地往后缩,最后露出光秃秃的河床来。
在那河水底下,躺着不省人事的小师妹。
我舔了舔嘴角。
她身上好香。
我弯下腰查看她的伤势,还没近身,就被一股灵力弹了出去。
小师妹的手里握着一只小巧可爱的铃铛,那件灵宝化成了一件屏障,排斥着生人的接近。
大多数灵宝都只能抵挡一击,这种持续形的宝物需要制作者大量的灵力浸入,甚是罕见。
我就说怎么舍得给我玉骨伞,原来是在师父那拿了更好的。
我直起腰,正打算继续找那只落跑的幻妖,身旁场景却突然变换,刹那间变成了墨家镇的场景。
街道空无一人,小师妹已经不见了。
「师姐!」
我扭过头,穆远洲从远处小跑而来,后面跟着抱着剑的谢忘尘。
「师妹刚刚好像尖叫了一声,师姐有没有看见她?」
穆远洲眉头紧锁,凑近我小声道:
「师姐,要是小师妹出事了,师父怕是要拿我问罪了。」
我摸了摸他的狗头:
「她有师父的灵铃,暂时不会有事。」
谢忘尘出声道:
「你们避远点,我再出一剑碎了这幻境,然后你们便带着那女孩出城。」
穆远洲拱手道谢:
「多谢阁主,等我出了幻境就传信与师父,让他来助阵。」
我拉住穆远洲,瞧着谢忘尘那双冷的淬冰的眸子,决定替他把话说完:
「阁主的意思是,让我们不要在这里碍事了。」
我看了看穆远洲这二愣子,又补充道:
「也不要多管闲事,他能搞定。」
这幻妖所造幻境之精细,确实少见,可见实力不一般。
若不是我们被卷了进来,怕我们被剑气所伤,想必谢忘尘早把这幻境掀了。
谢忘尘瞧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他举起剑,剑风陡然而起,剑气泠冽如寒霜秋月。
谢忘尘没有挥剑,也没有劈砍,只冷冷朝着剑尖所指,口中轻吐:
「破。」
刹那间灵力似凝攒的月华如绸缎般泻下,他的黑发铺开,被剑风卷得肆意飞舞,手却很稳,纹丝不动。
这便是当世剑道最强者,真是好一柄无情剑。
8
我被谢忘尘的剑光晃的睁不开眼睛,再睁眼时,已是在天香楼的门口。
不过此时的天香楼,倒是人来客往,热闹非凡。
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靠在二楼的窗台口,怀里似乎抱着一只白猫,正在低声吟唱:
「我正不足他正少,他为饥寒我为娇;
分我一只珊瑚宝,安他半世凤凰巢。」
我缓步上楼。
这少女面前是一桌好酒好菜,对面却坐了位形容枯槁的男人,看骨相长相俊俏,眼下却眼眶凹陷,僵直着坐在椅子上。
我再凑近些,便看见了那少女手中抱着的,哪是什么白猫,分明是一只骷髅的头颅。
周围的人视若无睹,像是一如往常。
剑气破空声传来,我下意识往左边一闪,面纱随之而落。
天香楼的半边已经被谢忘尘削掉了,那张盛满了好菜的桌子,连同那个男人都随着被劈开的半边向下倾斜。
盘子稀里哗啦地砸下,那个男人却好像被几条极细的银线绑住了,以一个十分诡异的角度停止了下滑。
谢忘尘飞身而至,在看到我的一刹那,向来古今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诧异。
「你为何在这儿?」
真没意思。
还以为是见了我的脸,被我的容貌惊住了。
我懒懒道:
「这怎的问我?不该问谢阁主吗?想必是您的剑法出了什么差错,才没把我送回现世,而是直送到这幻妖的老巢了吧。」
谢忘尘面无表情:
「我修的无情剑诀,不会出错。」
他还想再辨,我止住他:
「别说了,那堕妖要跑了。」
那面容姣好的女子抱着骷髅蹲坐在窗台上,闻言嘻嘻一笑,又隐去了身形。
谢忘尘不仅没动,甚至还坐在了幻妖坐过的椅子上。
我:?
谢忘尘擦着剑,指了指那被银线固定住的男尸。
「她刚刚想带着离世的爱人一起离开,我用灵线锁住了这具尸体,她早晚会回来。」
我轻笑:
「爱人?」
谢忘尘冷冷道:
「万仙盟给的情报。这幻妖据说也属妖界一大族,少时流落人界,被一男子所救,两人互定终身,后来幻妖在男子帮助下回了妖界,不过短短数年就夺回了家产,并取得了在人间停留的资格。」
「只是回来的时候,那男子已经移情别恋,另娶他人,幻妖便成了堕妖,大开杀戒,不光杀了那男子的妻子,还杀了不少邻舍那些无辜的人。」
我凑近谢忘尘,手轻抚上他的脸颊。
他一把捉住我的手,眉眼冷淡:
「干什么。」
我吐气如兰:
「如果我是你的爱人,可是最后背叛了你,你还会不会待我视若珍宝呢?」
谢忘尘后退半步:
「幻妖以执念布阵,无论如何,这个男人的尸体一定很重要。」
我冷笑道:
「她不会回来了。你没听到她在唱什么?」
9
我正不足他正少,他为饥寒我为娇;分我一只珊瑚宝,安他半世凤凰巢。
谢忘尘皱眉:
「不就是在说她流落人间被男子所救?」
我摇头:
「这是折子戏《锁麟囊》的唱词,这里的他,可不是男子,而是『她』,一位姑娘。」
「这出戏是说一位富家小姐出嫁的时候,拿装满了珠宝的锁麟囊救济了一位贫苦的女子,后来富家小姐后半生流亡他乡,又偶遇了贫苦女子,此时那位女子已经生活富足,她铭记小姐的恩情,又保了小姐下半辈子的富贵。」
我抽出我的剑划断了那些银线,男人的尸体轰然倒塌,散成了一堆灰尘。
「那幻妖手中抱着的头骨下颌又薄又轻,明显是女人的,最重要的东西她已经带走,又怎么会回来?」
谢忘尘薄唇紧抿。
我逗他:
「不信?你来摸摸我的下巴,再摸摸你自个儿的,看看是不是真是这样?」
他偏过头:
「不用,是我的错。」
倒是干净利落。
「若你和幻妖正面对上,她恐怕接不住你一招。就看是你挥剑劈幻境的速度快,还是她织造幻境的速度快。若她单是躲着,找到她还是极费时间。」
「不过,你的那些同僚,不知道能不能等得起了。」
谢忘尘望着我:
「你想说什么?」
我笑道: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我知道怎么引她出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谢忘尘的瞳色很浅,冷着脸看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被什么大型动物盯上的感觉,他此刻心情一定不是很好。
他高坐阁主之位多年,在万仙盟内主掌杀伐,即使很少参与议事,在众阁主间依然是威望甚高,想必被人威胁的滋味,已是很久没尝过了。
「我需要你娶我。」
短短一天之内,谢忘尘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出现了第二道裂缝。
「你是不是疯了,我们今天才认识吧?」
我举手:
「意思是,不是今天认识的就可以?」
谢忘尘无奈扶额:
「一只幻妖而已,你可真把它想得太重要了。」
我立马改口:
「那我换个条件,我要你带我进万仙盟的案牍库。」
谢忘尘摇头:
「机密重地,不可以……」
我抢答:
「那你娶我!」
几番轮回下来,谢忘尘已经拳头紧握,努力控制面部表情。
我抱住脑袋防止挨揍:
「谢忘尘,冷静冷静!你修的是无情剑,情绪不要大波动!」
谢忘尘嘴角抽搐:
「我修的是无情剑,又不是无情道。」
他无奈道:
「行。不过我会跟着你进案牍库,你也只能看一份你要看的案宗。」
10
我让谢忘尘自己给自己划了个圈。
「你就坐在此地,自缚手脚,封住五感,半个时辰内不要有任何动作。」
谢忘尘眉头紧皱:
「原因?」
我靠近他的耳朵轻声低语:
「聪明人一般自己能想出来。」
我转头,一瞬间几缕妖异的妖纹从我的背部攀升,蔓延至我的脖颈。
确认了谢忘尘五感皆闭,我朝天香楼外走去,一边对着空气讲话:
「落在我手里,可比落在他手里好。」
刚踏出天香楼,街道场景再次变换。
我环顾四周,已经置身一处民宅内。
果然。
幻妖自谢忘尘入阵后,就觉察了绝不会是此人的对手,无论是把小师妹送到我面前也好,还是留我在幻境入天香楼也好,摆明了是她更想和我谈谈。
要不是谢忘尘每次都来得那么快,此间事早了了。
歌声乍起,又唱的是那首我在天香楼听过的曲,不过听声音,似乎是换了一个人。
我缓步朝发出声响的西厢房走去,从微掩的门扉向内望,只见一个面容平凡且苍老的女子在对镜梳头,嘴里正哼着这段词。
「她叫云娘。」
声音自我背后传来,我转头望去,那个天香楼里的貌美女子倚靠在院子里的枇杷树树上,却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盯着房内那位叫云娘的女子。
我笃定道:
「是云娘救了你,而不是什么男子。」
幻妖耸耸肩:
「他们万仙盟也真是没什么本事,这故事七拐八拐竟能传成那样。」
她举起起染成赤红色的指甲放在太阳下眯着眼看:
「这事情的始末简单得很。」
「云娘和贺生从小青梅竹马,打娘胎里就订了婚。」
幻妖的五指微微用力,幻境流转,往昔之事尽展于我眼前。
云娘掀起轿帘,十指青葱,眉眼温和:
「妹妹,你叫什么?家住哪儿?」
那时的幻妖身材矮小,满脸饥黄之色,头发油腻,躺在雪地里,活像个小乞丐。
贺生从另一侧探出头来,不似那具僵直的尸体,面庞英俊潇洒:
「正是荒年,许是哪里的流民,给些钱打发走吧。」
云娘忧心道:
「大路尚且积雪三尺,放着不管的话,这孩子会给冻死的。」
幻妖站在我的身旁,手拢在袖中:
「云娘将我捡了回去,好生将养了月余。」
「我向来率性洒脱,更何况云娘这般好,我没忍住,便将我的来历都告诉了云娘。」
幻妖的眼中闪过一丝水光:
「云娘摸着我的头。」
「她说,我们阿肆,就算是妖怪,也是顶好的,直心肠的小妖怪。」
11
幻妖拿着云娘给的一部分嫁妆回了妖界,再杀回人界的时候,正逢云娘和贺生家中败落,辗转在墨家镇安下家。
人生起落,云娘鬓边添白,虽眸中温柔依旧,可双手粗糙,已然不是当年的富家小姐。
阿肆歪着头打量了我一番,下了结论:
「我们云娘才是真闺秀,你看看你,长得虽美,眼里却不带一点笑意,这点演技也只能骗骗你那小师弟了。」
我笑盈盈道:
「友情提醒下,谢忘尘只答应半个时辰,你故事快点讲。」
幻妖撇嘴,画面一转,云娘和贺生搬进了阿肆出钱买的大宅子。
阿肆挽着云娘的手,叽叽喳喳地讲这些年的经历,只贺生一双眼睛粘在阿肆身上。
她长成了大姑娘,面如芙蓉出水,嘴角两点梨涡,哪还有当年的邋遢模样。
云娘蕙质兰心,怎么觉察不出睡在身旁的夫君和自己早已同床异梦。
贺生要休妻,罪状无所出;邻舍皆赞同,贺其迎美妾。
云娘小声抽泣,难过得紧,摸着额间皱纹自言自语:
「贺生,你有没有心?」
阿肆听到了这话,便拿这话问贺生:
「贺生,你有没有心?」
贺生答不上来,阿肆便伸出手,钻进贺生的胸膛,亲手掏出一颗鲜活乱蹦的心脏。
鲜血顺着阿肆的手臂往下淌,流进指缝,漫过昨日云娘给她染的丹蔻,也浸入云娘惊恐的眼睛里。
我歪着头听了半晌:
「你脑仁是不是就和核桃一般大?成天就知道杀杀杀?」
12
幻妖不屑地笑了:
「我平生就活一个痛快,想做什么便做了,贺生和那些冷眼旁观的人都该死。」
我平静道:
「可云娘也死了。」
幻妖移开了目光:
「云娘是自尽。」
她将骷髅贴至面颊,痴痴道:
「死了也好,云娘这般好的女子,不该在这很坏的人间受气。」
「她这一世积德行善,下一世应当有很好很好的福报。」
小半时辰已过。
幻妖从那颗郁郁葱葱的枇杷树上纵身跃下:
「本想吃了你那小师妹再来会会你,如今我对上你怕是没有胜算。」
她周身蒸腾起赤色的烟雾:
「这颗妖丹若给了你,总比碎在外头那家伙手里好。」
我颈部的花纹节节攀升,逐渐爬满了我半边脸颊,妖冶而诡谲。
幻妖面露惊色:
「你竟……」
「他们那群修道的伪君子,居然没杀了你?」
我自锁骨那处妖艳的花纹中,抽出一条细长的骨鞭来,没理会她的发问:
「贺生死得可真容易。」
我高高扬起我的骨鞭:
「若是我,我要他好好地活。」
「我要他身败名裂,受尽苦楚,活着看云娘富贵通天,生活美满,再为自己的薄情寡义后悔一辈子。」
阿肆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是:
「唔,是个好法子。」
「不过我是直心肠的小妖怪,这种这么复杂的事,还是留给你这种大妖怪做啦。」
13
谢忘尘赶到的时候,幻境已随着阿肆身死而消散。
我正抱着云娘的头骨坐在院中的枇杷树下发愣。
我刚抬眸,谢忘尘的剑已经抵住了我的脖颈。
他声音森然:
「你吃了她。」
我配合地舔舔嘴唇:
「正是正是。」
无情剑又逼近几分。
「你拜师扶华上仙,虽才筑基,理应已脱离妖道,修行方法早已与妖天差地别,怎么还能吞食她的内丹?」
「从踏入这墨家镇,感知到幻妖存在的那一刻起,你就打上了这一颗妖丹的主意,是吗?」
事实证明,能写进仙史的人物,真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
我点了点自己的眉心,颇为满意地看见谢忘尘的眉间也亮了亮。
「可是谢阁主,你已经和我结契了。」
谢忘尘收回剑,面色突然恢复如常:
「唔,果真如此。」
我心念微动。
「你以退为进让我带你进案牍库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在身后悄悄结誓言契。」
「我当时好生奇怪,我已入天玄境,遵循的已不是普通的天道法则;要与我结契,境界不能与我太过悬殊,因此你施此咒时,我只当你见识浅薄,便由着你去了。」
谢忘尘嘴角微勾:
「不过奇怪的是,契约竟成了。」
我抿了抿嘴唇,浑身汗毛直立,后背的妖纹也跟着蠢蠢欲动。
「在封闭五感的半个时辰内,我终于想通了。
「单论修为,你远不如我;可若你是妖,却生来有一样我比不过的东西。
「血脉。」
谢忘尘挽了个剑花,无情剑背在了他的身后:
「想不到,上古大妖的后代,仍存于现世。」
冷汗从我的额间冒出来。
妖界如今式微,正是千余年前大妖几乎被屠戮殆尽的结果。
那一战惨烈异常,无数大能陨落于古战场,最终人类修士占得上风。
为了保证妖族不死灰复燃,加上同胞被屠戮的愤怒,修仙界对大妖赶尽杀绝,时至今日,妖界只留下一些血脉之力低微的妖怪了。
而作为人尽皆知,为扶华上仙不喜的废物徒弟我,如若再被爆出有大妖血脉,就算谢忘尘此时顾忌着誓言契不杀我,只要他禀告万仙盟,也有的是人来杀我。
骨鞭在我背后的妖纹里游走,而我笑意全无,杀心顿起。
14
谢忘尘望着我:
「万仙盟上一次发现大妖踪迹,是……」
话音未落,一匹霞光潋滟的白绫自天而降,谢忘尘抽剑,只是这绸缎并非冲他而去,而是笔直地抽在我身上。
这是扶华上仙的本命法宝。
还未到最后一刻,我仍然要演好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
于是我没有抵抗,转眼就被抽飞出去,吐了几大口鲜血。
我趴在地上抬起头,白绫的另一端正是我那面色铁青的便宜师傅,旁边跟着一脸焦急的穆远洲,他背上还趴着一脸苍白的小师妹。
……
谢忘尘拎着我的后脖子,把我从地上提溜起来:
「顾清昼,你这是何意?」
不愧是万仙盟一阁之主,敢直呼我师傅名讳。
我又吐了一口血。
到了这光景,我横竖也是不怕了,单谢忘尘一个我便打不过,更不要说加上我师傅了。
我坐在地上,扯过谢忘尘的袖子擦了擦唇边的血。
顾清昼面色又难看了几分:
「是她鲁莽闯阵,看顾同门不力,害得她师妹险些形神俱灭。」
谢忘尘冷声道:
「白袅不过是筑……筑基修为,如何看顾同门?况且她入阵是我授意,她此番自告奋勇当诱饵,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你竟如此颠倒黑白?」
我浑身一震。
谢忘尘竟然帮我讲话?
我像来会察言观色得很,他此话一出,我便知他此刻绝无杀我之意。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望着谢忘尘的眼瞬间积了一层水雾:
「没事,不是第一次了。」
我改坐为跪,从身上摸出玉骨伞双手捧上:
「师父,是袅袅不自量力鲁莽行事,还要小师妹顾我安危。」
「我本想再还些谢礼,不过袅袅向来囊中羞涩,也从无法宝傍身,如今也只能物归原主,再盼小师妹早日康复了。」
我低垂着头,泫然若泣。
穆远洲连忙大声道:
「师父,这真不关师姐的事。」
顾清昼瞪了他一眼,沉声道:
「轮不到你说话。」
穆远洲向来是怕他的,虽脸色忿忿,但也不说话了。
顾清昼手一挥,我便觉一股大力朝我袭来,将我拉到了他的身侧。
「本座教训自己的徒弟,就不劳阁主费心了。」
15
我被关进了清光峰内的禁闭室。
回到青鸾山后,顾清昼匆匆离去,只交代让我好好反省,小师妹没痊愈之前不许出来。
中间只穆远洲常来探望我,还给我带了治伤的药。
关禁闭的第十三日,我本睡得昏沉,突然被穆远洲晃醒。
「师姐,快起来。」
我睁开眼,穆远洲不知从哪偷到了解禁制的令牌,一脸焦急地把我从床上拉起来:
「师姐快走,万仙盟突然来人,说要审你。」
情况不妙。
我立即跳下床:
「他们已经往这边来了?审我的理由说了吗?师父呢?」
穆远洲把一个包裹塞进我手里:
「师父还未归山,他们没细说,只是说要拿人。此次领头的是掌刑法的那位阁主,他向来喜欢屈打成招,我觉得来者不善。」
「无论如何我觉得师姐还是先躲上一躲,我让小师妹在前殿拖着,我来放你出去。」
话音未落,外边突然人声嘈杂,秋飒带着一帮人闯了进来,为首的身穿制服,正是万仙盟的人。
穆远洲还没来得及出声,秋飒就窜到他身边小声道:
「师兄,我本来是拦着的,可他们说那日在墨家镇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除了幻妖的妖力外,还有一股妖力非比寻常,可能是大妖。」
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当时整个墨家镇,除了师姐之外,找不出第二只妖了。」
穆远洲只觉荒唐:
「你在胡扯什么?」
秋飒大义凛然道:
「师兄,这绝非小事了,牵扯两界,由不得我们有私心。便让师姐和他们走一遭,若师姐不是,也可早日还师姐清白。」
我面色冷淡地看着这一切,替她把后半句话补全了:
「若我是大妖,我早日跟他们走了,你也好早日给我上坟,不是吗?」
秋飒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穆远洲把我挡在身后:
「师姐不会跟你们走的,一切要等我师傅回来定夺。」
秋飒厉声道:
「师兄你疯了!我们和大妖之间的仇恨不可能消散,就连妖界如今苟延残喘也是我们修士发了大慈悲,更何况你穆家修仙名门,先祖就是死于大妖之手,你竟还想包庇她!」
穆远洲仍拦在我面前,只不过面色逐渐苍白,手臂也慢慢低垂下去。
我垂下眼。
没事。我对自己这么说。
我虽和穆远洲相识多年,可他的世界不止有我这一个师姐,他有体面的身份,厉害的师傅,娇俏的师妹,和光明的前程。
他凭什么义无反顾地和万仙盟撕破脸,坚定地站在我这一侧?
我从小饱尝人情冷暖,也从不对任何人有过高的期望。
我从穆远洲身后走出,语气轻松道:
「我跟你们走。」
16
我从一座牢房,到了另一座牢房。
符文流转的链条锁住了我的手脚,我被封住五感,吊在水牢里,每日被打上一顿,再审上一审。
我咽下满嘴的血腥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虽然听不见自己讲话,但仍然决定告诉他们一些基本的事情:
「那个,我还未辟谷,你们在等到我精神崩溃之前,我就要被饿死了。」
没有人回应我。
万仙盟并没有直接检测出大妖的办法。
大妖没有妖丹,每只大妖的种族能力自出生起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我不使用,没有人能知道。
况且此刻我的丹田内,一颗由扶华上仙亲手炼制的九转仙丹,混着这些年我溜下山吞吃的恶妖妖丹,早看上去和真的妖丹无异。
他们找不出破绽,却仍拘着我。
万仙盟这群草包,审是没审出什么,倒是给我套出了不少话。
比如,他们在墨家镇发现的,是一滴大妖重伤后留下的精血,那滴精血凝而不化,又对其他妖族有压制之势。
又比如,谢忘尘好像不在阁内。
我闭上眼睛,食指微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手腕处的誓言契上发散出去,顺着大地的脉络去寻谢忘尘。
熟悉的气味顺着丝线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是故土的味道。
谢忘尘去阎都了。
我勾起了唇角,断断续续唱起娘亲小时候常给我唱的歌,眸中一片森然。
「谢忘尘,今夜万里无云,你要做个好梦。」
17
阎都有座软香阁。
谢忘尘今夜便宿在这里。
软香阁的妈妈极力向他推荐美貌的花妖与他同眠。
谢忘尘正襟危坐,让她们都出去。
那妈妈扭着腰:
「公子,你放眼三界,可再也找不到哪一处的美人,能比我们软香阁更美了。」
谢忘尘语气认真:
「找得到。」
「我认识一个人……一只妖,你们这儿所有妖加起来,都没有她好看。」
谢忘尘给了块银钿,求了个清净。
那日他回了万仙盟,就直奔案牍库,调出了那份和她有关的卷宗。
卷宗记载得很详细,就是一只堕魔闯进了多年前的软香阁大开杀戒,当日多位前去追捕的万仙盟执事都死于其手。最后由于事态紧急,万仙盟求助了在附近游历的扶华上仙,扶华上仙将其击毙于剑下。
乍看并没有疑点。
可是如果她执意要看那份卷宗,那便一定有问题。
谢忘尘便启程去了阎都。
软香阁没有夜晚,房间外依然是亮如白昼,丝竹阵阵。
奇怪的是,谢忘尘很快就入了梦乡,并且他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他正站在一片废墟前,高阁坍塌,焦木遍地,有半块牌匾碎在他脚下,依稀只辨得清一个香字。
这是……那个时候的软香阁?
可卷宗里并未提到软香阁起火。
谢忘尘皱起眉头,还未来得及踏进,便看到顾清昼抱着一个满脸泪痕的小女孩从废墟中走出。
那女孩面容看着有些熟悉。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大庭广众下跪在顾清昼脚下娇声哀求,但顾清昼甩手离去。
谢忘尘只觉得心里拱了一阵火。
他跟在女孩身后,看见她攥着玉佩,不过才拐了一个街角,那些在暗中窥视的妖一拥而上,去抢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
女孩又踢又咬,最终被提着脖子摔在墙上,额头上磕出一个血洞,身子也向后倒去。
谢忘尘明知是徒劳,但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女孩的身体穿过他重重摔在地上,在失去意识前,眼神仍紧盯着那块玉佩。
谢忘尘情不自禁地追随着她的视线。
看清玉佩的纹样和抢夺之人的脸后,他垂下双手,大脑一片空白,如遭雷击。
18
在谢忘尘数十年匡扶正义的过程中,有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日谢忘尘解决完一桩诡事,自阎都外的城郊穿过,突然听到有人在大喊救命。
他上前查看,只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壮汉倒在一个深坑中,深坑外围着一群乞丐。
那壮汉见他衣服纹样,立马高呼:
「仙人,仙人救我!这群乞丐要抢我财物!」
妖界向来管理混乱,何况这是在阎都治外,发生这种事似乎不奇怪。
谢忘尘随手把男人提了上来,那男人千恩万谢了,刚走出没几步,又摔进另一个坑里。
这个坑不仅深,下面还布满利刺,男人当场便只剩了一口气。
谢忘尘冷下了脸,头发无风而动,既已牵扯到人命,此事便不能善了。
那群乞丐却似乎并不害怕,而是都看向了一道瘦弱的身影。
谢忘尘这才注意到,遮掩的人群后面有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儿。
小孩儿面容脏污,衣服破烂,生了一片冻疮的手摩挲着一块玉佩。
她缓缓抬起头,嗓子沙哑,却能听出是个女孩:
「这位仙长,并非我们贪他财物,而是他抢我东西在先,我不过是抢回来罢了。」
那男人捂着胸口的血洞,微弱道:
「休要胡言!仙人,他们要害人性命,怎会是什么善茬。」
谢忘尘拄着剑,看向那孩子:
「你可有证据?」
那小孩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幽深得吓人:
「没有。但他也没证据。」
谢忘尘平静道:
「可你伤人是事实。」
女孩把玉佩贴身收好,冷冷一笑:
「那又如何,你可知他身上背了多少人命?」
谢忘尘见与她说不通,便直接捉了人送到阎都的官府,临走前只留下一句:
「若你所言非虚,官府自会还你公道。」
女孩静静地看着他:
「你只消记好,若我死了,便是你害得。」
谢忘尘熟知界内律法,这么小的孩子,想必也是在牢里关几月,况且那男人也未死,怎会这般严重。
他只觉得这孩子似乎分外偏执,浑身透着一股邪性,也未多加理会,只嘱咐了阎都府衙细审便离开了。
半月过去,谢忘尘路过阎都,想起此事,便又去了一趟官府。
那时春寒料峭,他想起女孩手上的冻疮,还买了一双兽毛做的手套。
谢忘尘问阎都判官女孩的下落。
那判官道:
「三日前已问斩。」
「她无父无母,亦无人收尸,便埋在了城外一处乱葬岗。」
梦境的最后,满身是血吊在水牢里的白袅遥遥地向他望去,那双眸子还是那样深不见底。
她容貌那样狼狈,声音却平静得很:
「谢忘尘,我又要死了。」
18
我从谢忘尘的梦里抽身。
妖力的大量消耗让这副营养不良又布满伤痕的脆弱身躯雪上加霜。
不用睁眼,我知道此时的我,必然面如金纸,摇摇欲坠。
我好奇地想,不知道那手持忘情剑的主人,见了我这副模样,冷硬的心肠里是不是也能生出几分怜惜?
算算谢忘尘的脚程,应该三个时辰便能赶回来。
万仙盟定了今日午时众审,谢忘尘刚好能赶上。
戏台子已经搭好,人也都到要齐了。
我颇为愉悦地勾了勾唇角,开始思考万仙盟有没有给断头饭的习俗。
如果有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
我托着下巴在脑海里报菜名,不过回忆了一个时辰的菜谱,突然胳膊上寒毛倒竖,地面好似也微微颤抖。
我的五感依然被封着,但第六感告诉我似乎外界有事发生。
下一秒,嘈杂的吵闹声自外部蜂拥而来,我做了一阵子的聋子,一下子听到这么多的声音,耳朵甚至有些刺痛。
一道声音显得尤其惊恐,我听出来,似乎是秋瑟的。
她尖叫着:
「阁主不可!」
谢忘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他没去阎都?
视力还没完全恢复,我的眼前还有些模糊。
我睁大眼睛想努力看清水牢门口的景象。
视线清晰的瞬间,一道剑光冲头而来,剑气急又凌乱,但气势磅礴,肃杀万分。
小师妹的惊呼有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我左手上的锁链应着呼啸的风声断裂,咔哒一声摔在了地上。
你问我为什么水牢里涌进这么大一阵风?
因为谢忘尘把半边水牢削掉了。
一如那日在幻境中,他削掉了半边酒楼。
只不过如今被锁着的,不是一具死了的尸体,而是快死了的我。
又几道剑气打来,我右手和脚脖子上缀满符文的锁链,如夏日摔在地上熟透了的脆瓜,碎成了几瓣。
头顶一束光从塌掉的半边石壁斜斜地漏进来,日光满盈,天气很好。
我身上的伤暴露在明媚的天光下,清晰可见。
外头站着一圈人,我挨个看过去,有面色苍白的扶华上仙,有红了眼眶的穆远洲,有还没回过神的小师妹,还有一半身子隐在阴影处,看不清表情的谢忘尘。
我歪歪扭扭地倒下去,掉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我终于看清了谢忘尘的表情。
他薄唇紧抿,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却好像在酝酿着一场泼天的大雨。
我看见了熟悉的偏执和疯狂。
于是我放心地软倒了身子,惜字如金:
「我饿。」
19
万仙盟无人。
确切的说,除了谢忘尘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能打的。
所以仙盟盟主带着其余六阁的阁主赶来时,看见碎成了几片的水牢,除了相互对视几眼,开始唉声叹气之外,再没别的说法。
只是审仍是要审的。
我拒绝了穆远洲的陪吃服务,安安静静吃了顿饱饭,走上了众审台。
万仙盟实在没创意,问了半月的问题,当着一众大人物的面,还要让我再答一遍。
众审台设在临水阁内,这里阁楼环绕,凭水而建,我耷拉着手上两截断着的铁链被「请」上湖水中央的圆台,而亭阁里人影憧憧,审视的目光来自四面八方。
我扫视了一圈,万仙盟盟主带着几位阁主,站在我对面那方建得最华丽的亭子里,左手边的阁楼里坐了阎都的现任城主毕方,还有一个头戴珠玉冠冕的,应当是人皇,右手边水榭内则是清光峰众人。
谢忘尘站在我身后。
自出剑劈开水牢之后,他再没开口讲过一句话。
我倒是也懒得搭理他,只默许了他不远不近地缀在我身后。
「白袅,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此刻不认,等入了雷池受刑遭不住现了真身,可就断没有活路了。」
盟主发话,众人都点头称是。
看来万仙盟逼供的最后一个流程是,若犯人死活不认,就扔进雷池一顿乱轰。
若我是大妖,顶不住用了血脉之力,则当场诛杀;若我不是大妖,那也非死即残。
好一个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我虽吃了顿饱饭,但还是那身软骨头,站了一会儿就累得慌,索性盘腿坐下了:
「你们认定我是大妖,是因为那日墨家镇上只有我一只妖怪。可你们发现的是一滴大妖受重伤后留下的精血。」
我望向师门所在的楼阁:
「那日,我除了被扶华上仙抽了一顿外,身上无半点其他伤口。」
「这一点,惩戒我的师父,给我送药的师弟,乃至亲眼见我被抽飞出去的谢阁主,都可作证。」
我眼波流转,笑意渐深:
「这样,我给你们换条思路。」
「那日共入阵十三人,万仙盟的普通执事可有受重伤的?」
万仙盟众人面面相觑。
我自顾自说下去:
「唔,那看来是没有。」
「这样,不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我抚掌轻笑:
「我的小师妹,秋瑟。」
20
「休要胡言!」
顾清昼厉声呵斥我,面色难看。
他转头望向盟主,又勉强捡回些倨傲:
「我清光峰虽与你万仙盟有盟约在先,却并非从属关系。你们趁我闭关带走我徒弟,已是越界,更不用说再用万仙盟的刑。」
「就算要验白袅,也该是用我清光峰自己的规矩。」
万仙盟盟主脸上笑意不减,话里却没有让步的意思:
「若是一般的事情,自是扶华上仙关起家门自个儿教训,可如今牵扯到大妖,便是人妖两界之事,这两者怎能相提并论?」
我举手:
「盟主,别给他带偏了,咱们得说回秋瑟到底是不是大妖。」
顾清昼腾地一下站起来,胸膛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秋瑟的脸色也不好看,我没忘记留意她的表情,也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毒。
她朝盟主亭亭下拜:
「盟主,我实在不知为何师姐要这般攀咬我。」
说着说着,她的眼角甚至泛起点点泪光:
「我祖上三代居于岭南,甚至都未有过入道修仙之人,更别提和妖扯上关系了。」
「若师姐受完雷刑验明正身,秋瑟便也入这雷池;若师姐撑不住现了原型,也可还我清白。」
好一招以退为进,直接越过了顾清昼把我带回清光峰的提议,又绕回了我必须受刑这事了。
我浅浅一笑,突然向身后的谢忘尘发问:
「谢阁主向来处事公正,又与我在幻境中密切接触,阁主觉得,我是不是大妖呢?」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谢忘尘。
谢忘尘年少以一手无情剑诀闻名,修习此剑诀者当心静如尘,跳脱出人世百态,求的是大道至真。
因此谢忘尘自拿起剑开始,便再没说过一句假话。
我笑盈盈地看着僵直着后背的男人,眸光却极冷。
你会怎么回答呢,谢忘尘?
21
「不用送她去雷池。」
谢忘尘抬起头,声线平静。
我紧紧地盯着他,心里冒出一点不合时宜的预感。
「她是。」
全场哗然。
秋瑟笑得活泼而欢快,一把拽住了震惊的魏远洲:
「我就说!我就说嘛!师兄你还不信我!」
万仙盟盟主乐呵呵道:
「忘尘说的,不会有错。」
他转头看向阎都城主和顾清昼:
「那么,就按照惯例处置了?」
毕方拱手道:
「白袅虽是我妖族人,不过为了三界安定,任凭盟主处置。」
顾清昼捏紧了亭子上的栏杆。
我打了个哈欠,轻声对谢忘尘嘟囔道:
「我这个心魔,倒是当得不怎么称职。」
谢忘尘同其余六阁阁主不同,他虽身居高位,但阁内管理事务向来丢给其他人去做,反而是常常游走世间,各种案子都亲力亲为。
世人都说谢忘尘为人板正肃谨,做事有始有终。
只有我知道,他只是再不敢了。
其实,那事也不能完全怪他,甚至,我还要谢谢他。
毕竟我们谢阁主平日不苟言笑又实力超绝,万仙盟内哪敢有人对他搞阴奉阳违那一套?
可阎都却早已是一个黑色的大染缸。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斩草除根,方为上道。
抢我玉佩那人剩了一口气,到底没死,稍微使了点手段,就能判我个斩首示众。
像我这般的人,从世界上消失后,没有人能注意。
对判官来说,真是一笔太划算的买卖。
我本来是要死的。
可我实在不能死。
我的梦里时常会出现一场弥天大火,有木头嘎吱嘎吱倒下的声音,也有那些被我视为家人的人的惨叫。
我再也哭不出一滴泪。
那日斩首的大刀即将落下,天气也是如今天这般好。
而我的背后第一次长出了诡异又美丽的纹路。
我缓缓站起身来,血脉压制让那个刽子手一下子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他止不住地打战,哭得鼻涕都流进了嘴里。
我说:
「我得送你一个梦。」
22
万仙盟盟主示意手下:
「把她押下去吧。」
我从回忆中回神,两个高大的执事已经向我走来,其中一个面容熟悉,神色闪躲,赫然是在墨家镇门口迎接过我们一行人的那位。
我抬手打招呼,手腕上的锁链当啷作响:
「好歹我也算对你有恩,见面怎么还装不认识呢?」
那位执事挣扎半晌,最终仍是伸出手要押我。
顾清昼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远洲颓然靠在亭中红柱,紧抿着唇:
「师父,处置大妖的惯例是什么?师姐会……会死吗?」
顾清昼沉默不语。
魏远洲跪倒在地:
「师父,师姐从没有害过人,怎能……怎能因……」
我了然笑了:
「顾清昼,你总是这样。」
那位执事最终没有碰到我。
因为他的颈边正横着一把剑。
剑宽两指,通体漆黑,剑气肃然而刚正,正是无情剑。
我维持着撑下巴的姿势,笑眯眯地朝魏远洲的方向道:
「小师弟,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你看上一个事事讲道理的人」,我指了指无情剑的主人,一字一句森然道,「每次午夜梦回满头冷汗地回忆起一个重复噩梦的时候,你知道是什么感受吗?」
无情剑的剑尖抖了一下。
谢忘尘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每月都会来梦里搅扰他几次的断头台,上面有一张模糊不清的女孩的脸,他拼了命挥剑,也拼了命地想要去记起那张脸的模样,可总只能离那片血色越来越远,直到女孩的头颅咕噜咕噜滚到他的脚下,他才能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
我替他继续回忆:
「时间久了,你也不再做徒劳的努力。甚至有一回,你抱起我的头,问我需不需要把命赔给你。」
我眨了眨眼睛:
「说实话,谢忘尘,我真的很喜欢你。」
「也只有你这般心思纯粹的人,才觉得一个小乞丐的命,和你一个名留青史低位超绝的人的命,是一般重要。」
谢忘尘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暗哑:
「是你。」
我站起身来,扯开魏远洲罩在我身上的外袍。
我后背的一片衣服已经被鞭子抽得破破烂烂,谁都可以看见我光滑又漂亮的脊背。
于是我舒展开身躯,仍凭妖纹肆意生长,磅礴的妖力涌动在我的身体里,我独立在水中的高台,像一株水生藤蔓般妖娆而美丽。
我痴痴地望着日光,嘴角上扬:
「时辰到了。」
「好不容易把大家都聚到了一起,好戏也该开场了。」
23
众人哗然,如临大敌。
阎都城主满头大汗:
「我们不知道她的能力是什么,大家别轻举妄动,还是让谢阁主解决吧。」
顾清昼恍然大悟一般抬起头,轻声喃喃:
「织梦。」
「她可以控制人的梦境。」
万仙盟盟主大喊道:
「大家保持精神,小心提防。别入了她的梦!」
我面容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转头问谢忘尘:
「哎,你觉得什么叫恶人?」
谢忘尘没有回答。
我自顾自地说:
「坏人是我这样的,我可折磨了你很久呢。」
谢忘尘望向我,目光纯净:
「我欠你的。」
我微微蜷缩起手指。
谢忘尘总是这样。
十几年间,我总是透过那只孤单的头颅望向他漆黑的双眸,也不知道从何时起是我折磨他,还是他在折磨我。
因为我总是在那样的目光中看见自己的卑劣。
我在谢忘尘的眼睛中无所遁形。
24
谢忘尘举起剑,手有些颤抖:
「你害过无辜的人或妖吗?」
我认真思考了一番:
「你算吗?」
谢忘尘笑了。
蛮惊悚的。
谢忘尘周身剑风渐起,肃肃吹皱了一圈圈湖水。
「我今日,能救下你。」
我笑得前仰后合:
「我可不需要你救我。」
四周一圈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位重量级人物,本来挺直身体的万仙盟盟主,在听完谢忘尘的话后,面色也迅速难看起来。
「忘尘!你怎可轻信一只大妖的话!」
我朗声道:
「谢忘尘,世人赞你人间尺,我问你,若现有一桩冤枉事,杀人者和共犯罪大恶极,即使死上千百回也不够,你当如何断?」
谢忘尘淡淡道:
「既然罪大恶极,为何还要问我如何断?
「无情剑断世间恶,若罪名确凿。
「斩了便是。」
万仙盟盟主气急败坏:
「忘尘!忘尘!你这是做什么!」
而我身形一闪,胳膊已经攀上了盟主的肩膀。
「老东西,阎都有一座软香楼,你还记得吗?」
25
湖水向两边分开,众审台的场景悉数退去,取代之的是丝竹舞乐和美人成群。
顾清昼召出了白绫环绕在四周,对众人道:
「我们入梦了,小心。」
软香楼在我的回忆中被描摹了千万遍。
记忆会随着时间衰退,所以我每晚都给自己织一个梦。
软香楼原是有许多人的。
后院管饭的红姐,常偷偷给我做糯米糕,独一份的,摆在点了梅花的小笼屉里,温在灶膛中,我拿到手中还是热腾腾的。
红姐有一支宝贝的红玉石簪子,是她攒了几个月的月钱请了工匠打的,说是女儿下月成亲,要风风光光地戴着出嫁。
住二楼的露姑娘,有一把黄莺般的好嗓子,只是眼下有一个紫红色的胎记,因此登台演出时,总蒙了面。
不过离软香楼隔了两条街有一只狼妖,他说露姑娘脸上开了一朵花,像他最喜欢的丁香。
还有我娘。
「婉娘!」
一个穿着粉裙子的姑娘娇笑着跑过一行人的身边,唤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子。
那女子本背对着众人,侍弄着台中一片用作布景的花草,听了粉裙子姑娘的话便转过头来。
刹那间百花羞闭,月华失色。
魏远洲呆道:
「天……」
我娘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我微笑起来,对阎都城主道:
「城主,听闻你素来喜好美人,见了这么美的人,怎么这么无动于衷?」
万仙盟盟主和顾清昼也是面色奇怪。
我转向小师妹:
「唔,果然还多了一个你。」
顾清昼叹了口气:
「袅袅,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承认,当时万仙盟确有失职,错误评估了那堕妖的实力,才导致了你娘的死……」
我打断了他:
「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我是大妖,可为什么你不觉得我娘是大妖?」
顾清昼一愣。
「那堕妖姓甚名甚,为何逃入软香楼?」
顾清昼眉头紧皱:
「因为……因为……」
我又问:
「你如何和那堕妖交手的?
「我娘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软香阁几时起火,又几时被扑灭?火中死了几人?」
众人的面色苍白起来,万仙盟盟主瘫倒在地。
「不……不可能。」
我笑得摄人心魄:
「这场梦,你们猜猜你们做了多久了?」
26
魏远洲实在是搞不懂,事情的最开始,不过是想带师姐下山吃一块桂花糕。
可是到了最后,他站在一座楼中的弥天大火中,看见师姐那熟悉的面庞上挂着他不熟悉的冰冷和淡漠,那双美丽的眼眸从高楼上俯视着他们,而她的身后渐渐浮现出一个又一个人影。
站在师姐左侧的是一个姑娘,头上的簪子似是绯色暖玉,红得耀眼;右侧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有一片红色的烫伤疤痕。
他听见这些人喊师姐:
「楼主。」
他觉察出热浪扑面,火光升腾,往日威风八面的大人物们在火中哀号,但他们的双脚似乎被什么东西牢牢粘在了地上,无法逃离。
他看着这些人的皮肤卷曲,融化,油缓缓滴下,最后缓缓变成漆黑,继而散成一抔尘土。
魏远洲闭上了双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而沙哑:
「师姐……」
那人的声音依然如记忆中温柔:
「嗯?怎么了?」
魏远洲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原地。
四周依然是亭台楼阁,众人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面容痛苦。
可他不是第一个醒的。
扶华上仙的脖颈前横着一把无情剑,无情剑的主人面容冷峻,眼神吓人。
小师妹唇色惨白,她的腹部插入了一把匕首,一只手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柄凶器,任凭秋飒的血染红她的裙摆。
我笑容灿烂,转头问他:
「怎么了?小师弟?」
魏远洲眼神空洞:
「师姐,你到底为何如此?」
我作出噤声的手势:
「远洲,你闻不到吧?」
「好香。」
秋飒的血汩汩流下,逐渐在她身下汇集,反射出一股妖异的光。
魏远洲瞪大了眼睛。
小师妹嘴唇蠕动,满脸绝望地看向左手边,虚弱道:
「师父……师父救我……」
顾清昼神情灰败。
我扑哧一笑:
「师父,都想起来啦?」
27
顾清昼从来没有细想为什么自己从没认真回忆过软香楼一案。
似乎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他给了那个幸存的小女孩一块玉佩,自觉已经仁至义尽。
可兜兜转转,当他看着那个小女孩拜倒在自己面前,本想把人赶下山的,可那女孩睁着一双眼巴巴望着自己,刹那间他心神一阵恍惚,竟答应了。
回过神来,白袅已经在山中安顿了下来。
他曾想着要教她入道,可发现她根骨已定。
而且,她甚至没有妖丹。
白袅说,低阶的妖是没法结成妖丹的,她会勤勉修炼。
他察觉到了异样。
顾清昼发现自己总是狠不下心,他不深究,也不细想,索性就对她不闻不问。
再见面,她似乎长开了,身段柔美,面容清丽,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也有点勾人。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她的时候,顾清昼总是不能把控心神。
于是那一夜,他放任自己堕入她精心编织的陷阱。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其实那一夜对他来说太好太珍贵了,好到他分不清那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其实那一天他很清醒,他想了几番说辞,甚至在考虑怎么说服长老让自己娶她,抑或是就这样把她藏起来,谁也找不到,就这样养她一辈子,似乎也是好的。
可是睁开眼,她面容沉静,向他讨要一颗仙丹。
他的心缓缓沉下去,沉得比西边山头那座寒潭还要深。
然后她有了一颗妖丹。
而此刻,无情剑冰冷的剑尖贴着他的脖颈,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和站在她背后寒锋出鞘的谢忘尘,突然觉得大梦初醒,过往皆非。
软香楼,他终于想了起来。
28
顾清昼穿过结界闯进楼里的时候,看到了此生最难忘的景象。
楼内歪七倒八地睡了一地的万仙盟执事,中间偌大的舞台上,万仙盟盟主正按着一位蒙着面的女子。
那位女子已现出了原身,头上有一对光莹如玉的鹿角。
盟主手起刀落,一只鹿角随着女子凄厉的惨叫声坠落在地上,随即被阎都城主拾去。
面纱随之脱落,露出女子眼角一点红色胎记。
他一边捡,一边还在嘿嘿笑:
「盟主,我是真不知道阎都内还有这么一座楼,我真以为那些有大妖血脉的都在你们水牢里死光了呢。」
盟主对面有一个面容极其美丽的女子,面若冰霜,手中还牵着一个小女孩。
那对长着鹿角的姑娘面容痛苦:
「婉娘,别管我,软香楼暴露了,把他们都杀了,其他人才有活路!」
盟主听罢此话,面露凶色,手腕一翻,另一个鹿角也被他砍了下去:
「呸!你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给我们进补的补品罢了,你们真当自己还是远古那时候那群能大杀四方的东西?」
他见了顾清昼,面露喜色:
「清昼来了,来得好!」
「今日我盟内高手在此,就算你本事再大,这里的人,你也一个都救不下!」
他将一双血淋淋的鹿角递给顾清昼:
「清昼,我知你不同我们盟内那个姓谢的榆木疙瘩,今日叫你来,你便算是我们自己人了。」
「这对鹿角便赠给你,这女人有微薄的七色鹿血脉,这可是好东西。」
顾清昼后退半步,他抬眸望去,只见盟主背后已经倒了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那个女人腹部有一个巨大的口子,身下的血液堆成了一汪小潭,几个执事正拿着管子一样的器具收集这些精血。
盟主笑容满面道:
「怎么?吓到了?」
「清昼啊,反正这些有大妖血脉的,早晚是要死的,我们不过是物尽其用了。」
盟主笑得越发灿烂:
「况且你不也觉得盟内给的一些天材地宝甚好吗?没有这群大妖,我们上哪儿给你们这些好东西?
「你可还记得上月我给你的那颗破阶丹?我们烧了一整只大妖的骨架,才得了一小瓶。
「这年头,血脉纯净的大妖是越来越少了。」
顾清昼只觉胃中翻腾,几欲作呕。
那极为美丽的女子美眸中盛满怒火,她厉声道:
「够了!」
盟主却并未重视婉娘,反而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若乖乖跟我回府,我便放这满楼的人一条生路。」
他笑得那样恶心:
「你已经要到强弩之末了。」
「女儿都有了,你装什么清高?」
顾清昼环视四周,举着各式各样容器,等着分赃的人中,既有人族派来的士兵,也有阎都城内人。
他心中发凉。
这样的事情,究竟从何时开始,又能牵扯到多少人身上。
顾清昼想,他被人们奉为扶华上仙,可他不是真的仙人。
他还活在人间,就需受四方利益桎梏。
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于是他一拱手,勉强道:
「盟主,山中有急事,我便先离开了。」
他正要抽身离去,却见一道小小的身影飞扑而来,抱住他的腿:
「仙人,仙人,你救救我们吧!」
顾清昼从冗长的回忆中回神,满嘴苦涩。
「原来那才是你第一次求我。」
29
我正专注着给秋飒放血,听了这话,满不在乎地一笑:
「你看,我求了你四次,可最终我发现,求人有什么用,还得靠自己。」
我看了眼谢忘尘,他举剑的手很稳:
「我时常在想,如果那天来的是谢忘尘,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我娘是个很天真的人。
「那天她把自己碎成千百万颗粉末,顺着阎都的风飘进人族的皇宫,飘进阎都森严的府邸,飘进万仙盟冰冷的楼台。」
我和我娘的能力,与其说是造梦,不如说是织念。
我娘生前最后一个念想,是编造了一个堕妖杀人的谎言,让所有知情人都忘记,那些利欲熏心的人是如何将大妖剥皮放血,挫骨抽筋。
包括那些作恶的人本身。
可我没有忘,那些逝去之人的亲人也没有忘。
秋飒是人界的贵女,她本活不过七岁,可是她拿到了红姐身上一半的血。
红姐祖上是玄龟一脉,对于体弱多病的人类来说,是延年益寿的良方。
软香楼中,只有红姐被锁进了漆黑的牢笼,带上层层锁链,连头都被套上嘴套,像条狗一般,每日定时取血,用来给秋飒续命。
还没等我在青鸾山上长大,露姑娘那还未来得及成亲的相公就给我递来了消息,说红姐寻到了机会,已经自尽了。
红姐被抽干了最后一滴血,扔在了荒郊野外,只留下一根火红色的簪子,被珍重地捡起,又戴在了红姐女儿的头上。
红姐的女儿至今仍未成亲。
我们这些被人忘记的人,成了世界上不存在的幽灵,日复一日地啃噬着深入骨髓的仇恨,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在世上活着。
我这人,向来奉信斩草除根,什么忘记不忘记,哪有死人的嘴严实。
我成了软香楼新一任的楼主,当年参与大妖围猎分赃的人,在这些年我的经营下,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间。
而几条大鱼,自然是要被特殊对待。
那日秋飒受伤,我便闻见了她身上那股相当熟悉的鲜血的味道。
那之后,我入了几回秋飒的梦。
也许是有红姐一半血的原因,秋飒对当年的事件似乎有着不一般的感知,她四处试探,却发现周围无一人记得。
而她日益衰弱,因为红姐的血脉之力在随着时间衰退。
她是人间贵女,是众星捧月的娇花,她有美好而远大的未来,她怎么能就此死去?
好在,软香楼内还有一个幸存者。
我。
她凭着模棱两可的认知,肖想着我能成为她第二株续命的药。
真是可笑。
我替秋飒止了血,拍了拍她苍白的脸颊。
「我不会杀你的。」
「我要你自私又愚蠢的血脉恢复成你原本的样子,你要清楚地,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体的枯萎。」
秋飒呜呜咽咽,徒劳地望向昏迷不醒的人皇。
「舅舅,舅舅!」
「你竟敢谋杀这么多大人物,白袅,你不会有好下场!」
我恶趣味地凑近她的耳朵:
「我不妨告诉你他们将如何死去。
「你的舅舅,阎都那位城主,以及万仙盟这位老头子,我会把他们的身体沉进众审台的大湖里,一如他们处理破败的大妖尸体。
「他们的意识会被我强行留在梦中,他们怎么对待大妖的,就会被怎么对待。」
我实在是不确定世间有没有炼狱的存在,万一我放走了他们的意识,他们去转世投胎变成了猪狗,可不是便宜他们了?
所以,我要亲手做那判官,在我自己造就的地狱。
关于谢忘尘
我有一个做了很多年的梦。
这个梦不是什么美梦,却也说不上多坏。
我为了公道救了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就像世人称赞我的那般,我活成了人间一把衡量善恶的尺。
我被认为不会犯错。
每次那个女孩的头颅落下,我冷硬得像镇石一般的心就会为此鲜活一回。
我曾经活在云端之上,这个世界对我来说非黑即白,因为以我的声名和实力,做什么都是轻而易举。
她把我拽进了她的世界。
要我看何谓不公,何谓地狱。
我才明白,原来对有些人来说,活着就是在受刑。
我常常注视着梦中女孩,不止一次地想象如果她还活着,会长成什么样子,会做什么样的营生,会不会遇到一个愿意无条件相信她的人。
我希望下辈子那个人是我。
人间尺,人间尺,可我心中的秤砣早已向她倾斜。
原来一个人能有这么大的毅力去经营数十年报仇。
原来她长大了这么美。
原来她长大了。
……
我问她接下来要去哪儿。
她说了好多次对不起,说唯一对不起的只有我。
「找个好地方去死。」
她在笑,神情平静。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我抬起手抱住了她,轻轻抚摸她乌黑的头发:
「你做得很好。」
「我很喜欢。」
后记
万仙盟第七十七任盟主魏远洲是出了名的处事公正。
就是常常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
只唯有一次,在许多年之后,他出了趟远门,回来的时候去找了闭关多年的扶华上仙喝酒,喝得泪流满面。
「师父,他们成亲了。
「师姐没有罩红盖头。
「那人说师姐是世界上最美的美人,他要她大大方方地被众人夸赞。如果有人觊觎,他就把那人的眼珠挖了去。
「师父,你说那年,我是不是不该送师姐那方面纱?」
扶华上仙没有答话,两人把酒饮了又饮,最后遥遥望了那轮明月,祝她一切都好。
(完)
□清居秋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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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5 17: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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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级NPC他总想攻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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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强惨她睥睨天下
哎呀行得通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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