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负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攻略失败,系统抹除了我的记忆。
如萧景所愿,我不再围着他打转。
更不会阻碍他陪伴白月光。
原本应该皆大欢喜。
萧景却好似疯了,一定要逼我回忆起从前。
可过往如若真的好,我怎么会忘记呢。
1.
我失忆了,醒来在冷宫。
小宫女来送饭,劝道:「娘娘,您就吃一口吧,就算跟陛下置气,也不能伤了自身……」
「有道理。」
我打断她,走到桌边:「几个菜?有酒吗?」
小宫女愣住。
我饿得心慌,动手揭开食盒。
里面就一碗残羹冷炙。
看来我不讨人喜欢,混得如此潦倒。
我要动筷,小宫女含泪拦住:
「娘娘,奴婢去求他们换一碗,您昨儿不肯吃,奴婢才没跟他们计较,您是千金之躯,怎么能吃这个?」
我用衣袖替她拭泪:「以我处境,去求拜高踩低之人,徒增羞辱,何苦来哉。你记着,少求人,多求己,食物而已,能果腹就行。」
这是我穿来的第二十年。
任务是助萧景称帝,让他立我为后。
我与他指腹为婚,他却心悦前朝宁霓公主。
公主和亲后,他死心与我成婚。
婚后我们聚少离多。
他常年征战,明面上我替他打理内宅,私底下我帮他经商屯兵。
三年前,萧景登基,封我为贵妃,后位空置。
今年夏,他御驾亲征,攻打北梁。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带回了宁霓。
我在他起意发兵时,就与他起了争执,被禁在冷宫。
昨日是他第一次来看我。
通知我,他要封宁霓为后。
我的任务彻底宣告失败,接受了抹去记忆的惩罚。
这些都是系统告诉我的。
我现在,只知萧景其人,过往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全然忘记了。
2.
小宫女叫抚绿。
经我授意,她传出了我失忆的风声。
没办法。
冷宫的日子难熬。
我不在意吃穿用度,但也不肯受冷眼欺凌。
想好过点,就得见萧景。
这个忘恩负义的男人长得倒是英俊,难得一身武人体魄。
五官精致,又不失英气,凛然不可冒犯。
见到我,萧景眉眼皆冷峻,说话含着霜:
「方青瑶,你又在耍什么手段?」
我浅浅福身:「不敢,陛下,妾只是病了一场,不记得过去的事了。」
萧景紧紧盯着我,似乎想找出破绽。
我目光坦然,无波无澜:
「大抵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忘便忘了,劳陛下挂心,百忙中……」
我话没说完,萧景就一声冷笑:「宣太医。」
他坐在榻上等,期间抚绿在门口探了探头。
他不耐烦问:「怎么?」
没什么,饭点到了。
萧景只带了太监李巍。
他来的动静不大,自然没人通知膳房的人。
送来的依旧是那碗冷饭。
萧景冷冷道:「朕何时废妃了?贵妃寝食用度按什么制?」
小太监立刻跪下:「回陛下,奴才只负责送饭。」
萧景说:「把负责的人传上来。」
少顷,有人在门外跪下。
萧景看都不看:「拖下去,斩。」
太医进门时,求饶的声音犹在耳边。
殿内一片安静,把完脉,太医诊不出失忆的病因。
萧景脸上带着明显的厌恶,对我说:
「你若说谎,便是欺君。」
我点头:「妾知道,是死罪,妾不敢。」
萧景神色莫辨。
君心难测,谁也不知他心情如何。
太医又迟疑着道:「下官医术不精,娘娘脉像迟缓,似早有沉疴痼疾,冲撞了心脉,如今心脉隐有断裂之象,恐怕时日无多。」
萧景瞬间变了脸色。
他起身,把太医踹倒,怒道:「大胆!医术不精还敢胡言乱语,太医院竟有尔等滥竽充数之徒,混帐东西!院使何在?召他来!」
他脸色铁青,俨然想就地整治太医院。
殿内几人齐齐跪下:「陛下息怒!」
唯我坐在桌边,神情淡漠,心想,若不是我身处冷宫,看他如此,不定以为自己在他心中多有份量呢。
我不知我身体油尽灯枯,系统抹除记忆后就进入休眠状态,但想想任务失败,它总要安排我脱离世界。
早知便再忍忍,何必做今日一出戏,看萧景脸色。
是时,萧景立于门边,迟暮时分,夕阳最后的余晖洒进门,把地砖镀了层金,光线恰巧断在他与我中间。
泾渭分明。
仿佛隔开了阴阳,生死。
他在我全然陌生的视线中,后知后觉体会到「忘了」二字的含义,嘴唇轻轻颤抖,却一语不发,硬朗的眉目间依稀闪过痛苦神色。
我毫无触动。
3.
搬回启鸾殿。
殿中陈设简单,一尘不染。
萧景登基三年,功臣要论功行赏,战死将士要抚恤,百姓更要安抚减免赋税。
而前朝最后一战负隅顽抗,把宫殿烧毁近半。
他没银子也没心思修,粗粗重建,减了七成宫人,废了诸多宫中规矩,三年不曾选秀,后宫冷清。
大臣谏言归谏言,没人敢真去触天子逆鳞。
他是开国之君,以武立国,锐气跟悍勇无可比拟,城府颇深,喜怒无常,谁都不敢轻视。
唯有我,过去似乎不知死活。
在他想征战北梁时,站出来反对。
天下百废待兴,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
三年风调雨顺,今年需得预防天灾。
国库空虚,出兵就得烧银子,钱粮从何来?
条条缕缕下来,萧景一概不答。
沉吟片刻,他问我还记得宁霓吗?
「娘娘当场叩拜,称陛下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自无话可说,但您不想与陛下同担后世骂名,请陛下出兵前先废了您贵妃之位。」
这话何止顶撞。
简直是批判,甚至威胁萧景想出兵不如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陛下就这样罚我去冷宫?」
「非也,」抚绿压低了声音,「陛下当时沉默看了娘娘许久,问……」
她话未说完,门口人影闪动。
萧景来了。
抚绿奉了茶退下。
萧景竟是在门口已把话听了大半,淡淡续道:「孤当时问你,对孤可有过真心。」
我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旁观者清,明知故问:
「那陛下,是未得到心中想要的答案吗?」
萧景静了。
4.
立后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
宫中修葺装饰,宁霓暂住她还是公主时住的鸣凤殿,听说萧景日日都去。
过往如云烟,我毫不在意,对外称病,素日只在宫中看点闲书。
萧景命人张贴皇榜,召天下奇人异士,谁能治好我的病,赏万金,封万户侯。
抚绿道:「陛下还是把娘娘放在心上的。」
我不置可否:「白费工夫,徒劳而已。」
抚绿霎时红了眼眶:「娘娘如此丧气,可是心中对陛下有怨?」
这话如何大逆不道暂且不提,我翻了页书,淡淡道:「后宫不可妄议朝政,陛下罚我冷宫思过已是开恩,岂敢心怀怨怼。」
「可陛下曾特准娘娘,无论国事家事,尽可直言。」
「陛下仁政,本宫更不该仗着宠爱不知进退。」
「朝堂多的是阿谀奉承之辈,娘娘是为百姓为天下进言。」
「若说本宫是为天下,岂不是暗指陛下不顾苍生?臣子死谏,看似忠心,实则把自身清誉放在天子之前,自己当了忠臣,陛下又被置于何地?纵使言之有理,也是在犯天家忌讳。」
这些道理过去我未必不懂。
只是北梁有宁霓,于公于私,我都不得不出面。
得罪萧景,他罚我在冷宫呆几个月不算什么。
单此事,我对他确实无怨恨可言。
只抚绿一心为主,处处妥帖,我倒忘了,这宫中哪个不是陛下的人。
萧景让她来刺探我的心意,实在是有些可笑。
若我没料错,这番话会原原本本复述给萧景。
怎么,他得胜归朝,让大臣无话可说,又带回宁霓,失而复得,多年心愿即将成真,正值春风得意之际,还需在意我一个将死之人是否怨他?
不过,若能安然度过剩下的日子,说点好听话倒也无妨。
5.
御花园,今日落了雪,寒梅立枝头。
宁霓身着狐裘,满头珠翠,璀璨华丽。
听闻她才貌曾名动京城,求娶者众,可惜前朝君主骄奢淫逸,北梁来犯,不战而退,自愿割土裂疆,奉贡议和。
宁霓只是其中一个牺牲品。
我与她浅浅见过礼便要走,宁霓道:「娘娘果真忘了故人?」
我问:「我们见过?」
宁霓笑道:「一面之缘。」
她屏退左右,道:「昔年和亲一事无可转圜,我心属尚是世子殿下的陛下,意欲自刎玉门关前,你连夜求见,愿为我带信给殿下,让殿下带我走,此情宁霓铭记于心。」
她提及过往,神情淡淡的,像在说与己无关的事。
「那为何你仍……难道陛下没去?」
说完我突然意识到,萧景是我的攻略对象,和亲一事我不推波助澜都是好的,怎么可能主动帮他们私奔。
难道我一边安抚公主,另一边却并未送信,诓骗了她?
宁霓出神道:「信写好后,我便烧掉了。你见我第一句话,是问我当真愿意不惜一切离开?我连性命都打算舍弃,自以为是愿意的。可信写完,我想明白,离开的代价太重,我终生都难以心安。原来求死容易,求生才难。」
我明白我是去做什么的了。
宁霓道:「人生在世,许多事都无可奈何,你离开前,安慰我说,将来的路还长着呢。」
我道:「公主如今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宁霓黯然:「可惜,不能如你一般,把过往想忘便忘了。」
我直觉她话里有话,正想再问,身后传来萧景的声音:
「宁霓,你身子不适,怎么站在风口上?你们就是这般照顾主子的?!」
我行礼:「是妾思虑不周。」
宁霓想说什么,宫人看萧景脸色不对赶紧上前把她带走。
萧景扶起我,不满道:「你认什么错。」
那自然是怕他发脾气,迁怒于人。
萧景道:「孤送你回去。」
「不必。」
既然他不打算责罚人,我转身就走。
萧景自嘲般笑了笑。
6.
夤夜,天凉如水。
抚绿带我穿过御花园,走了大半个皇宫,进了间僻院。
我打着呵欠问:「究竟上哪儿去?陛下原话怎么说?」
抚绿替我换侍卫服,稍宽大,她把腰带束紧了些,道:「陛下说带娘娘去岭南药王谷寻医。」
「谁带我去……」
话没说完,萧景一阵风般进来了。
他着黑色劲装,贴身齐整,左肩系皮甲,右手戴护腕,灯影绰约,眉目温和含着期待。
我有点清醒了。
萧景道:「跟我走。」
我注意到他换了称呼。
打马穿过长街,天近破晓,城门未开。
他亮出一枚令牌:「开城门,黑羽卫奉旨出城办事。」
黑羽卫是天子亲兵,仅五十人,个个骁勇,只听令于陛下。
守卫细细看过令牌,又端详我,萧景一声爆喝:「大胆!」
守卫吓得一哆嗦:「得罪,将军请自便。」
出城后,果然在京郊看到黑羽卫列队正在等候。
领头一人见过萧景后,又与我抱拳见礼。
黑羽卫队长名唤李武,看起来似与我有旧,我便冲他点了点头。
本以为萧景送我至此,着人护送我去岭南便是。
尽管我知这趟多半是徒劳,但他有此心,我还是领受的。
谁知萧景也要同行。
我出言提醒:「天子身系万民安危,是国之根本,不可擅离京城。」
萧景道:「我都安排好了,先走,路上与你分说。」
策马而行,官道辽阔,出了宫,只觉心里说不出的自在。
半路换了马车,车内一应物事俱全,我跟萧景相对无言,便拣了本书来看。
萧景道:「你不好奇过去的事吗?」
不在宫中,我懒得应付,直言:「难道过去我与陛下恩爱?」
萧景被我噎住。
我心内好笑,既然不是什么好事,好奇它干嘛?
何况我虽不记得,但不是不知道。
萧景征战天下,是我陪他。
等他君临天下,想换个人陪。
就这么简单。
这没什么的,我想。
向来就不是付出便有回报。
你对人家好,人家便一定要领你的情,接受你的心意么?
他从未令人折辱我,已见人品。
人与人相交,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再往前一步,喜欢谁爱上谁,却是由不得人自己控制的。
若我记得过往,是局中人,或许会有几分意难平,气不顺。
如今这般,前尘往事尽忘,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过了许久,我以为萧景不会再说话时,他却很轻很轻地说了句:「我待你,自是一片真心,可你的心意,我从未看透。」
我愕然,他说得好似是我负了他一般,忍不住嘲讽:「一片真心?陛下莫忘了,下旬是谁要册后。」
「你觉得我赶得回去么,青瑶,药王谷有秘法能使人忆起从前,心脉断裂之症东海亦有能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救你。」
我冷冷道:「担不起。」
「你不信?君无戏言。」
「纵使一国之君,又哪能时时凭一己快意做事。陛下,玉山倾倒难再扶,我已不在意过往,何需大费周章。」
「放肆!不需要你教孤如何做事!」
我敷衍道:「妾失言,请陛下治罪。」
萧景静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是,你已不在意,是我不甘心,你说放下便放下,那忘不了放不下的我呢?」
7.
萧景离京,令影卫假扮他立于朝堂之上,每日数封飞鸽传信,不敢耽搁朝政。
李武其人,据说出身武林世家,从萧景举兵时便追随他。
他办事牢靠,治下严谨,难得为人不沉闷,见我围观他们演练,递了把弓过来:「娘娘试试?」
我欣然举弓,试拉弓弦,手感说不出的熟悉。
李武道:「此弓名唤『引月』,兵器谱上排第五,辗转流落娘娘手中,秦城一战后,陛下不准娘娘再涉险,娘娘便赏给了属下。」
「秦城?」
李武温和道:「陛下在凌云关失利,着人护送百姓撤守秦城,自己留下殿后,娘娘……」
他顿了顿,我不由追问:「怎么?」
「娘娘誓与陛下同进退,待百姓撤走陛下出兵后,领一队人马挨家挨户搜罗钱财。」
「……」
原来共进退是假,抓紧捞钱才是真。
看来萧景是真的穷。
李武道:「娘娘用早备好的文书,带人扮成商队入城打点。翌日,陛下领兵退守秦城外,追兵亦在身后不远,秦城守将不敢贸然开城门,胶着之际,娘娘一箭射掉守将头盔,凛然问他,若是里应外合,将军可应付得来?」
我轻笑,手轻搭上弓弦,将弓拉满,松开时便听嗡地一声闷响,箭离弦,流星般窜出,正中靶心。
想来为助萧景称帝,我定是早早做足了工夫。
这一手射艺,也不知练了多少年。
周遭齐齐喝彩,又有人问:「头儿,后来呢?」
「后来,陛下进城得知娘娘撤退中受伤,把护卫打了个半死,要不是娘娘求情,项上人头不保,陛下脚步踉跄,双手发抖,亲自解开绷带替……」
李武故事讲得好,我听得入神,便不去马车上看书,跟他们一道骑马。
过往征南战北,经人娓娓道来,只觉白衣苍狗,风流云散。
夜晚明月当空,篝火烧得正盛。
我抬眼看到萧景远远站着,形单影只,心中不禁别有感触。
萧景坐到我身边,问:「在想什么?」
往南走天气转暖,青草破土而出,我随手摘了朵野花:
「想李武讲的故事有几分是真。两人相交,旁人能知多少内情?他能看到的,未必不是有心人想让他看的。」
萧景伸出手,我讶然,但还是把花放到他手心。
萧景道:「你只是不相信,我们也曾情投意合,生死与共。」
我沉默以对。
不然呢,真是那般好,我又怎会在冷宫忘记一切?
8.
李武讲到各路兵马会师京城,文帝驾崩,朝臣欲扶前太子登基时,我们到了药王谷。
谷主须发皆白,精神抖擞,双目明亮如孩童,但一双腿齐膝截断,不良于行。
院外,有几人朝内张望,议论纷纷,嬉笑玩闹。
「江湖闲人,治好了伤不愿离去,便在谷中居住,不懂规矩,诸位见笑。」
谷主吩咐奉茶,又道:「待客不周,怠慢各位了。」
萧景一路神情戒备,却在进门时瞬间变了张脸,亲切温和,笑道:「是我们叨扰了。」
寒暄几句,萧景道:「昔年肃州瘟疫横行,束手无策之际,幸得谷主高徒孙医娘指点,救了肃州上万百姓,事后更是不待请赏自行离去,高义令人钦佩。」
谷主抚须道:「治病救人,医者本分。」
萧景道:「孙医娘往日提起,谷中有一药泉,再操纵蛊虫,可治神志不清,记忆错乱,也可令人想起过往种种,敢问谷主可有此事?」
谷主目光越过众人,停在我身上,袖中飞丝搭脉,沉吟片刻才道:「失忆之人要么脑子受过重创,生了重病,要么受过刺激,惊悸扰气,可夫人两者都不是,老夫恐怕也无能为力。」
萧景蹙眉道:「谷主有什么办法尽可一试,萧某愿应承任何条件。」
「好大的口气,」站在轮椅后面的少女嗤笑,「若是要天山的雪莲,东海的龙蜥呢?」
萧景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若是要你的性命呢?」
李武喝道:「大胆!」
「无妨。」萧景道:「若姑娘真能医治内子,只需留我一年……不,半年时间,届时萧某性命,卿可自取,绝无阻碍。」
刹那间四周一片静谧。
萧景依旧是那张英俊冷酷的脸,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温情,谁都没法把他那句话只当说说而已。
他认真的。
山中微风吹荡。
闻者无不动容。
谷主和颜悦色道:「圣女莫要再开玩笑。」
众人心内又是一惊。
少女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率真活泼,不拘小节,没想到身份竟如此尊贵。
圣女正色道:「就算能让夫人想起来,她也没几天好活了,我只是不想白费工夫。」
她又道:「但若公子愿意服下同命蛊,与夫人同年同月同日死,情况便又不同,我就想问个明白而已。」
萧景立刻道:「我愿意。」
我几乎与他同时开口:「不可。」
萧景看向我,只是看,一句话都没说,向来锋芒毕露的眼中,带着点孤苦无依的茫然。
我道:「圣女有心,容我与夫君商量后再行定夺。」
9.
当夜我们宿在寨中。
萧景压根不听我说话,冷冷道:「这是圣命,你还想抗旨不成?」
我心想抗旨又如何。
我任务失败,又忘了过往,离开这个世界既不遗憾也不留恋。
可萧景是天子,他若有万一,天下大乱。
巫蛊之术不知能有几分功效,此时自然不可行险。
萧景正要再说什么,寨外草丛发出极轻一声响动。
「谁!」
李武率先追出去,片刻后压了个呲牙咧嘴的青年男子进来。
萧景脸色立刻变得铁青。
我问:「认识的人?」
男子顿时大笑:「何止认识。」
他剑眉星目,笑起来两颊有酒窝,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方青瑶,好久不见。」
「你是谁?」
「杨绪。」
有点耳熟。
我突然反应过来——不就是李武刚好讲到的前朝太子。
杨绪笑道:「怎么,萧景趁你失忆,提都不提我?好歹我也留下了愿以江山赠美人的佳话,养活了不知多少说书先生。」
萧景眼中浮现杀机,怒道:「放肆!」
杨绪道:「陛下曾当着青瑶的面许诺放我一条生路,半路却又派人截杀,出尔反尔。所幸我大难不死,误打误撞闯进药王谷,才能苟延残喘至今,没想到竟还有再相见的机缘,当真世事难料,缘分不浅呐,您说是吗,陛下?不过,如今青瑶失忆也罢,过去她就从没疑你么?」
萧景冷冷道:「你怎知不是他人借孤的手除你。」
「谁最想要我的命,大家心里都清楚。」
杨绪语调没什么起伏,像在说闲话,却句句指向萧景。
萧景一脸阴鸷,更坐实杨绪所言恐怕非虚。
是了。
我跟萧景从前未必就没有好时候,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呢?
我缓缓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杨太子年富力强,就算真是陛下行此下策也无可厚非。」
心慈手软可当不了天子。
萧景心思缜密,怎会纵虎归山,留下后患。
只不知我要保杨绪一命又是哪节。
杨绪啧啧直叹:「你舍得?」
萧景语气森然:「再敢胡言乱语,孤不会客气。」
杨绪摇头:「罢了,小生住青石板走到头的那家吊楼,娘娘有暇可来叙旧,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施了个书生礼,转身离开,边走边揶揄:「提醒一句,药王谷不可杀人,陛下还想求医的话,省点心思,让大伙睡个安稳觉。」
萧景沉着脸,目送他。
这一刻,我甚至有种错觉,感觉萧景会克制不住,拔剑杀了杨绪。
但他站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做。
「我不会去找他。」我出声道。
萧景不现喜怒:「确实不必,反正你很快就会恢复记忆。」
我道:「我全部想起来,对你也未必是好事。」
萧景道:「就算你怨我,恨我,哪怕在你心中我只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独断专行的昏君,也好过……不在你心中。」
10.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京师有了朝堂上是假天子,真天子被宦官挟制的传闻,镇北王刘焕勾结江中三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发动叛乱!
寨中,萧景慢悠悠润笔:「终于反了。」
李武道:「刘焕近日与北梁书信往来甚密,信中密谋以北疆十城助他起事。」
萧景淡淡道:「与虎谋皮,北梁王野心不小,十城岂会放在眼中,内乱一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会立刻带兵杀入京师。」
萧景边议事边在书案上写了两封密信,黑羽卫两人带信分头离开。
李武迟疑道:「册后那日,宁霓公主突发心悸,晕倒在凤辇上,半夜,姚太医从北武门出宫,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
李武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萧景倒出两粒药丸,手上微微用力,药丸粉碎,内里有张半指宽的字条,字迹娟秀。
萧景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原样还给姚爱卿,着他好好替公主办事,回信你看着办。」
李武领命离开。
萧景心不在焉坐了片刻,小声问:「觉得我很陌生很可怕,对吗?」
我摇摇头。
萧景道:「你现在看我的眼神,跟得知我封你为贵妃时一般,你就是从那时开始厌恶我的罢。」
一道雷在天顶炸开,乌云罩顶,倾盆大雨说下便下,天地间烟雨迷蒙。
萧景这个人,真真是帝王心术。
带我出宫是如何信誓旦旦,可背后竟也充满无数算计。
他在朝堂,就无法让人有机可乘,隐患只会越埋越深。
就连出兵北梁,他带回宁霓,看似得偿所愿,见好就收。
实则宁霓在北梁生活近十载,怎丢得开过往,回到一个让她做了亡国公主的人身边。
国仇家恨。
宁霓是他故意放在宫中。
皇后之位,更是为了彰显重视,方便她拉拢叛党。
每一步,都是他布好的局。
可揭开前,我曾为他带我求医心生感激。
真是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窗户被风吹开,雨打落花飞至案头。
我道:「陛下,你对公主太残忍了。」
萧景道:「孤此生注定负她。」
他看向我:「登基时,孤想只需五年时光,孤要在五年内定国策,制望族,平内乱,让北梁称臣,如此我朝至少可得百余年安宁,休生养息,百姓安居乐业,这才算对得起追随孤出生入死的众将士,才没辜负死在战场上的近十万英魂。」
「五年后,做完站在这个位置上该做的一切,我想离开,和你一起离开,过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生活。」
「但你连五年的时间都不给我。」
萧景双眼发红:「青瑶,跟我一起用同命蛊好吗?再给我一次机会。」
「陛下,」我想了想,问:「这些话你为何不对昔日的我说?」
萧景怔住。
「你疑过我吧?你也说过,过去看不透我的心意。你想离开那个位置,那有没有问过我想站在什么位置?」
萧景脸色变得苍白。
他不是看不透,只是不愿看透。
我的攻略任务是帮萧景称帝,让他立我为后。
与他成亲时,他心中只有宁霓,我心中大概只有任务。
经年相交,年少慕艾,不敌性命相托,他心意变了。
那我呢?
11.
内忧外患,萧景没时间在此多做停留。
我能感觉到他几次看着我欲言又止。
杨绪道:「你猜他在想什么?」
我不答,杨绪自顾自道:「萧景手段颇多,这次也是转了性没用到你身上,他心里肯定在想,若他每隔半个时辰杀药王谷一人,你能僵持到几时?」
我心中一凛:「你未免想太多。」
杨绪淡笑:「不过是些窝藏乱党的逆贼,你当他下不了手么。」
他眉眼总是含着笑,又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啊。」
萧景围战京师时,本以为是场硬仗。
可即将登基的杨绪却暗中派了个公公前来,要带我进宫一趟。
众人一愕,萧景更是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命人把公公拖下去枭首。
我在听到消息后,却同意前往。
我打断道:「我早就认识你?」
杨绪得意道:「比认识萧景还早。」
「我娘是宫女,父皇子嗣又多,小时候我过得多惨不用多说了吧。」
「京中贵女别说与我相交,就是多看一眼都怕污了眼睛,有天我冲撞了父皇身边的大太监,被他拖到僻静处打耳光,突然一支箭飞来,穿透他的掌心,连人钉在背后木桩上,大太监痛苦哀叫,惊了父皇养的飞禽,误伤龙体,被赐乱棍打死——这是后话。当时我回头看箭射来的方向,站着位握弓的少女,眉间盈盈一弯,不急不徐道,『臣女技艺不精』。」
「后来我去打听,方家有女,百步穿杨,从不失手。」
再后来,皇子死了大半,杨绪莫名其妙被推到太子的位置上,可他心中既无君父,也无苍生。
他向萧景求一个人。
为了她,他可将皇位拱手相送。
别说萧景,我也不可能同意。
杨绪点头道:「对,你不愿意跟我走,我便对萧景道,江山是我送她的,你能给她什么?」
他嬉皮笑脸:「天底下哪还有更重的礼,萧景注定输我。」
「你只身入宫,承诺只要交出国玺,开城门迎新君,过往不咎。」
「哪怕只是权宜之计,萧景能兵不刃血,君临天下,该对你百般感激才对。」
「可你一回去,他立刻毁诺,朝臣锒铛下狱,后宫一尺白绫,当时人心惶惶,竟让众人生了死志,负隅顽抗,放火烧宫,大火过了一夜才扑灭。」
杨绪道:「后人只道君心难测,其实这事另有内情,大臣们想让未受宠幸的秀女充盈陛下后宫,既保全了女儿的性命,又向天家拉拢了关系,本想皆大欢喜。」
「谁知我们新天子不好女色,他们马屁拍到马腿上,又因是你亲口允诺,把萧景气了个半死,怒斥你是皇后吗就敢替他做后宫的主,后来,果然也只册了你贵妃之位。」
「……」
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想。
说萧景心机深沉,可这件事他处理得像没有脑子。
后宫与前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即位之初,必然要做出牺牲,再不喜欢,也得等坐稳江山再做决断,陡争一时意气有何用?
罢了,说这些也无益。
我看向杨绪:「你若是真心为我好,便不会对陛下说那些话。可见你终究不甘心江山拱手,只是自知无力挽狂澜于既倒,才言语挑拨,让我们夫妻失和。」
杨绪笑道:「若真情比金坚,还怕我说几句话?」
我道:「几人经得起试探,你还说了什么?那两句话不足以让陛下动怒。」
杨绪:「我说了你可别怪我。」
我默不做声。
杨绪一哂:「我问陛下过去知道青瑶认识我,与我交好么?」
「我问他,你自以为两心相许的人,有多少事其实你并不知情?怎么她能毫不介怀往你后宫塞人?她是真心喜欢你,还是像其他人一样,对你有所求?她在意的是你这个人,还是其他东西?你真的了解她吗?」
我喝了口茶,心道真是天意,不然怎会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萧景多思多虑,杨绪这几句话简直戳在他心口上,是诛心之言。
萧景定是回想过往,我待他忠心有余,真心不足。
他怎能不疑我,怎肯放杨绪一条生路。
杨绪凑过来,我将半盏茶泼到他面上:「你玩笑太过了。」
杨绪不气不恼,抹了把脸:「那你再当玩笑话听听——若是早知你目的是后位,我与萧景决一死战又何妨?我竟把唯一拥有你的机会轻轻放掉了。」
这次,他没笑。
杨绪起身出门,跟进门的萧景错身而过。
萧景反手抽剑,杨绪道:「陛下又来迟一步,我帮圣女送药,同命蛊我与娘娘已经服下了。」
他话一出,我跟萧景同时色变。
「陛下是万金之躯,自然不能有差池,但吾等小老百姓,能与娘娘同生共死,三生有幸。」
萧景抬手一拳,杨绪鼻血横流,侧首吐出枚染血的臼齿。
「谢陛下恩典。」
12.
杨绪此举虽出乎所有人意料,但确实解了萧景燃眉之急。
我暂无性命之忧,圣女用巫术让我进入似梦非梦的幻境。
过往历历在目,但更像是我据他们所言生出的幻想,而非亲身经历。
战场瞬息万变,萧景不能再拖,只好先行离开。
镇北王刘焕被部下格杀,内乱在一触即发之际被悄无声息摁灭了。
萧景收了兵权,三十万大军北上,誓要一举攻占北梁,让北梁王彻底臣服。
临行前,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道:「别想起太多我不好的时候,我以后会改的。」
我淡笑。
他又道:「若我亲征未归,你回宫找李巍去奉天殿拿诏书。」
我道:「祝陛下武运昌隆,四海归心。」
萧景沉默点头,领着黑羽卫策马离开。
李武留在我身边,杨绪不敢近身。
圣女道:「你想起多少了?」
我闭上眼,全是一段段破碎的记忆。
金戈铁马,战火纷飞,焦黑的尸体堆积如山。
瘟疫肆虐,哀魂遍野,屋舍接连燃烧殆尽。
乌云蔽月,北武门内,诛戮功臣,地砖的每寸缝隙都被血染成紫黑。
我与萧景并肩,我与萧景争执,我与萧景无话可说。
至亲至疏夫妻。
萧景这段帝王路啊……
千秋功过,后世评说。
13.
药王谷在深夜遭袭。
崇山峻岭,寒鸦齐鸣。
李武护送,圣女带我与杨绪走一条小道离开。
没走多远,谷中火光冲天,隐有哭号声传来。
杨绪转身被李武按住:「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圣女柳眉轻蹙,一条蛇在她肩头吐信,她淡淡道:「他们有一千人,正在搜林,北面尚无埋伏,你们快走!」
我摇头:「走不了,对方有备而来,焉知谷外不是严阵以待,只等我们自投罗网,李武,北方战事如何?」
李武道:「日间传信,陛下大捷,但北梁都城内还有十万军,都城已被包围,他们粮草撑不过一月。」
我想了想:「烦请你去探来敌是不是北梁军。」
李武犹豫,我喝道:「快去!」
李武飞身上树,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四周皆是一片黑雾,天际不见星辰。
片刻,他返回:「如娘娘所料,他们领头人是北梁王手下一老将,名唤乌绡,我曾与他交过手,谷外还有三千铁骑,将所有路封得水泄不通。」
「可是为找我?」
李武点头,又道:「娘娘放心,属下拼死也会送娘娘安然离开。」
我不置可否:「你与乌绡交手,能胜吗?」
李武道:「能。」
我道:「北梁气数已尽,不过是垂死挣扎,你装成北梁兵,俘虏我去见他,必要一击取他性命,首领一死,其他人不过一盘散沙,趁乱还有一线生机。」
这一战,甚是凶险。
李武不敢托大,圣女便主动替我成为俘虏。
我与杨绪紧随其后,夜色太重,倒能隐蔽。
杨绪道:「药王谷于你虽有救命之恩,但除了圣女,其他人不过萍水相交,你实在没必要以身犯险。」
我道:「你生性洒脱,连皇位都不放在眼中,自是不明白,何谓责任,何谓担当。」
杨绪侧首,望着远方出神。
我淡淡道:「是不是觉得先放弃,就不会太失望,杨绪,你太懦弱。」
如果我知,这是我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想我不会那么轻易说出口。
李武一刀干净利落,可乌绡竟不是领头人。
宁霓越众而出,冷冷道:「她是假的,放箭!」
圣女神色一变,抬手间瘴雾弥漫,但仍来不及。
电光火石间,杨绪扑到她面前,挡住了她。
14.
杨绪死在春天。
他当个风流书生足够俏皮,上战场却实在不堪一用。
但我却仍活着。
圣女道:「他没用同命蛊,知你不愿意,他骗萧公子的。」
我想,杨绪总是远远看着我,却似乎能比萧景把我看得更透彻。
「我用蛊王替你接续心脉,再撑三年五载没问题,但夫人还需早做打算。」
「对了,他有话留给你,他说,这一世没指望了,他先到奈何桥等你,此物为证。」
圣女拿出一枚箭头,顶端并不锋利,似被人抚过千万遍,呈现铁质的油润。
我摇头苦笑,就算我在这个世界死了,魂魄也只会去我该去的地方。
我们缘分尽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相见。
青石板尽头,百花流瓣,仿佛落了一地的霜雪。
我抬眼,吊楼还在,言笑晏晏的青年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宁霓俘了我,便不再刁难药王谷的人。
李武戴着枷锁铁链,徒步跟在马队后。
15.
长平四年九月,流金似火。
宁霓欲以我为质,换取她一双儿女性命,可北梁败得太快。
萧景早已血洗宫殿。
宁霓状似癫狂:「凭什么由你们掌人生死,凭什么!」
她把尖利的金钗抵在我的喉间:「你们那么多大道理,牺牲的却总是手无寸铁的人!杀一为罪,屠万为雄,这是什么道理,萧景,你的罪十辈子都偿不清!!」
萧景冷冷注视着她:「那你杀了我,我换她。」
宁霓大哭:「杀了你,也换不回我儿女的性命,你们打赢了就抢人抢地,打输了就赔地送公主和亲,我不是个物件,是个人啊。和亲我认命,只要儿女承欢膝下,我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了,可你还是要来毁了这一切!」
宁霓崩溃大哭,闻者动容。
萧景道:「北梁血脉若存,他们定不会真心臣服,宁霓,是我负你,丧子之痛,如同剜心。」
他抽出一把匕首,蓦地反手插入自己胸口。
「陛下!!」
「都退下!」
宁霓怔怔看着他,萧景缓了口气,脸色发白:「此痛我切身体会,宁霓,放了青瑶。」
金钗落地,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轻响。
萧景道:「你跟我回宫,依旧是公主,可终生享荣华富贵,也可再择驸马,孩子还会再有的。」
宁霓双目泣泪:「陛下,你心太狠了,宁霓贺陛下得锦绣江山,祝陛下百子千孙。」
言罢转身,触柱而亡。
16.
长平四年,除夕,漫天大雪。
萧景的伤刚养好,就迫不及待要走。
「今夜别睡实了,我着抚绿叫你。」
他收拾好一个包袱,万两银票,一本闲书,几样杂物。
「陛下舍得这江山?」
「有什么舍不得的,坐在龙椅上,一日不尽心,便好似亏欠了天下人,离了龙椅,才能做我自己,忙了这些年,日以继夜,不算虚掷,二弟贤明仁厚,比我更适合当守成之君。」
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眉目若无情,似有情:「青瑶,今夜过后我便一无所有,你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他做这些,无非是想求多年前的那个答案。
杨绪问他,我在意的是其他,还是只是他这个人。
萧景当时扪心自问,答不上来,直到今日才敢问出口。
我笑道:「我哪还有其他去处。」
红尘万丈,早已染身。
萧景温柔笑道:「往后,我只愿伴你游遍千山万水,远离朝堂是是非非。」
傍晚天子在御花园中设宴款待群臣,意外陡生,有人行刺。
临近破晓,宫内传出九声丧钟。
天子驾崩。
刺客当场服毒自尽,层层查下去,也说不清是萧景戮的罪臣之后,还是北梁的叛军。
不重要了。
萧景收拾好的包袱被忘在角落,宫人不小心绊倒,一本书掉出来。
寒风萧瑟,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
书中某页夹着一朵干枯的小花,被风托起,轻轻飘落在雪地里,无人在意。
李巍拿到遗诏,里面除了萧景刚放进去传位给贤王的诏书,还有一份未来得及销毁,萧景出征北梁前写就的,册我为后的手谕。
笔走龙蛇,挥洒而就。
我拿起细看时,脑中叮地一声传来系统的声音——
「攻略任务完成,恭喜宿主。」
17.
过往总像隔了一层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青瑶,你对孤可有过真心。」
奉天殿内,萧景高坐天子之位,神情难辨。
我盈盈拜倒:「成亲那夜,陛下亲口对妾说,各取所需,夫妻间能互相敬重足矣。陛下,君临天下,也管不了人的心。」
冷宫失忆前一夜。
萧景前来,漠然道他即将封宁霓为后。
我淡淡道:「恭喜陛下。」
萧景拂袖离去。
系统说:「宿主,这样下去任务会失败。」
我点头:「恩,我想想。」
我来这个世界执行任务,尽量避开与萧景交心,不想骗他感情。
可几次拿命相救,萧景还是沦陷其中。
杨绪更是用几句话,让萧景疑心深重。
此后三年,萧景再没真正信过我。
如此局面,要想翻盘……
当夜,我让系统抹去了我的记忆,要它告诉我任务已经失败。
萧景敏锐多疑,不拿真心,如何换真心。
系统:「宿主,现在即可脱离世界,领取奖励。」
「那这个世界……」
「数据解析,世界将崩毁。」
我走在街头,暮色四合,一间小院传出咿呀唱声: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好个几曾着眼看侯王!」
我伫足听了片刻,只觉心头怅然若失,潮水像从脚底漫上来,淹没心口。
谈不上痛苦,只是虚无。
如大梦一场。
梦醒不知人归处。
我问:「能保留这里的数据吗?」
系统:「这是您要的奖励吗?」
「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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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3 14: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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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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