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长公主之死（中）

长公主之死（中）

庙堂之下：势均力敌的虐恋情深

五

龙梦河当了丞相，我免不了要经常跟他正面刚。

他站在议事厅的中央，冷淡而坚决地反对我。

事情是这样的，国库最近缺钱，我想让各郡多交点儿夏粮。龙梦河却说今年大旱，收成不好，不能让百姓饿死。

我知道他有理，反正他什么时候都有理，但我就是不爽。

我对他说：「你不要凶我。」

龙梦河无语：「臣在跟殿下讲道理。」

「本宫最讨厌听道理。国库没钱了，你说怎么办吧？」

「王宫的开支省一省，国库的积蓄今年就够用了。」

「你想让本宫饿死吗？你这个男人要不要这么绝情？」

「……殿下不用饿肚子，少做几件衣裳，少出去玩几次，钱就省回来了。」

「你退下吧。」我摸着咪咪的脑袋，伤感地说，「不想跟你争了，就听你的吧，不给百姓加税了。但是本宫很生气，你对我真是太差了。」

龙梦河冰冷的表情缓和下来，「殿下愿意听臣的，臣很欣慰。殿下成长了。」

那是，死过一回的人，能不成长吗？要是上一世，让我省钱？本宫要他的老命。

我突然发现，彻底放下龙梦河以后，我可以好好地面对他了。跟他争论，跟他生气，听他讲道理，发泄我的情绪，一切都更自然了。

原来，爱才是阻挡我们前进的障碍。

忙完之后，偌大的议事厅只剩我和咪咪。我实在不想面对咪咪那张丑脸，决定出去浪一圈。

去哪呢？我脑中冒出的念头吓了我一跳：去军营，找景骏。

既然想了，那就去吧。人就应该活得随心所欲。

景骏看到我的时候，眼里亮起了星星。

他刚练完射箭，汗津津的，手里抓着一张金弓。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该不会是一年后把我射死的那张弓吧？

我转身就走。

他扯住我的裙带，「殿下跑什么？来都来了。」

我继续往前走，裙带一下子被他扯脱了……

他又扯住我另一条裙带，又给扯脱了……

侍从们都已经非常自觉地背过身去。

我大怒，冲上去扯他的衣服，他攥住我的手腕，身子一低，把我扛在了背上。

他把我扛进帐篷里，扔在榻上，欺身上来，我往旁边翻滚，躲开了。

这时，我看到了篷顶的景色。

这帐篷没有封顶，露着一大块夜空。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正中央，像颗非常值钱的夜明珠。

景骏看我被这月色吸引了，得意地说：「怎么样？殿下后悔没早点来吧？」

我望着他迷离的桃花眼，勾住他优雅的脖子，叹道：「卿怎如此迷人，本宫快要失守。」

他啄了一下我的唇，「殿下早已失守。」

我回啄了一下他的唇。他又啄我一下。

火就给啄起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景骏让我如此上瘾。和龙梦河的关系坏掉以后，我见过不少如花似玉的美少年，却只有景骏打动了我。我痴迷于他的迅猛，他的凶残，他的纯情，他的狂野。他天使的容颜令我赏心悦目，他魔鬼的体魄让我尖叫战栗。

这一刻，我到底是馋他的身子，还是爱上了他这个人？

月色不知不觉暗淡下来，忽然之间，狂风大作，冰冷的水珠掉到我脸上。

呃，下雨了。

入夏以来，王城大旱，没下过雨，庄稼成片枯死，吓得国师天天开坛祈雨。这倒好，我和我小情人的火刚点起来，雨来了。

可是，箭在弦上，如何能停？

我和景骏都没有理睬那雨，良辰美景，打死不能辜负。

于是，在瓢泼大雨中，我俩燃了个彻底。

等我俩的火熄了，雨也停了。我们湿透了，也爽够了。

我躺在景骏怀里，懒懒地说：「骏骏，帮我做一件事吧？」

「殿下请吩咐。」

「杀掉龙梦河。」

六

雨中纵欲的过程是刺激的，后果是严重的。

第二天回到宫里，我感觉身体被掏空，病倒了。

我缩在床上，裹着棉被打摆子，刚迷迷糊糊，咪咪突然狂吠起来，差点把我吓病逝。

是王后来了，花枝招展，带着一股香风。

「汪汪，汪汪，汪汪汪――！」咪咪叫个不停。奇怪了，咪咪见生人从来不叫，却对一个大肚子孕妇叫得这么凶，难道这狗只喜欢臭，不喜欢香？也是，景骏就很臭。

我让人把咪咪带出去，对王后招手：「似鸢，我好难受，快来疼疼我。」

王后似鸢，我的发小，我从小到大唯一的狐朋狗友。

似鸢坐到我床边，我抽抽鼻子，「你这用的什么香料？真好闻。」

「檀州进贡来的黑叶香，说是可以安胎，王上就赐给我用了。」

啧，宋良童不错，懂得哄媳妇儿开心了。

似鸢摸摸我的额头，看看我的面色，「怎么这么虚弱？昨晚又纵欲过度了？」

「唉，老了老了，被小狼狗掏空了。」

「我猜就是，所以给你带了大补汤，驱寒，补肾，壮阳。」她把食盒拎到我面前。

「好啊，我要补肾壮阳！」

我喝完她的大补汤，身子暖了许多，不知不觉睡着了，睡了个昏天暗地，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

我这一病，很多人都跑来探望。一整天，我都隔着帘子一一应付那些人，一晃就到了晚上。

正准备休息，咪咪在门外又一阵狂吠。我被吵得心烦意乱，决定明天把这狗加点萝卜炖了。

忽听内侍来报：丞相求见。

噫吁剑终于把他等来了哉。

接见龙梦河，当然不能隔着帘子，我巴不得把病气都过给他。他向我行礼，我假笑着上前搀扶他，他身上熟悉的淡淡香气钻入我的鼻孔，我有一瞬恍惚。

「殿下的病好些了吗？」他问我。

「快好了，过几天又可以继续浪天浪地了。」

「好端端的，怎么着了风寒？」

「可能是纵欲过度吧。」

「……」他没再就我的病继续问下去。

「坐，丞相请坐。」我热情地拉着他坐下来。

我和他相对而坐，聊了些朝中琐事，便没话可说了。

其实我们之间一直没有太多共同语言。他读书多，学问大，想法深；我只喜欢吃喝嫖赌，还有花钱。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告退。

「老师！」我唤道。

他脚步一顿。

很久以前，他在王宫给我和宋良童教习诗书，我就每天「老师，老师」地叫唤，虔诚而炽烈。

现在，我只想再好好看他一眼，看一眼少一眼，我不确定景骏什么时候会动手杀掉他，也许，就在明天。

他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去，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半夜我睡得正香，被人叫醒：「殿下，小书房起火了！」

小书房，是我在王宫里专门给龙梦河修的书房，白天他在这里当我的老师，晚上我来这里找他幽会。后来他离开了我，小书房还是属于他，只有他会去那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景骏动手了？好快！

我衣服都来不及换，披头散发往外跑。心里忽然有个强烈的愿望：龙梦河不在小书房！

小书房一片红彤彤，火舌嚣张地舔舐夜空。救火的宫人向我禀报：火不知怎么烧起来的，丞相在里面。

我呆立，对着这滔天大火，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与龙梦河，曾经那样美好。

他是隋国豪族龙氏的三公子，风华绝代的才子，行走四野间，一个随意的挥毫洒墨，便是壮丽文章落如雨。

有段时间我想改邪归正好好念书，就邀龙梦河入宫为我和宋良童传道解惑，以隆重的礼仪拜他为师。

在小书房里接触日久，师生之间生出了别样情愫。

那时候，我是多么爱他啊。眼里只有他一人，耳中只听得进他的话。

他也同我一样沉沦，整日里为我写诗。

有首歌怎么唱的来着？

为你写诗，为你静止，为你做不可能的事……

可是有一天，我和宋良童在猎苑里放箭射杀奴隶，一不小心射死了龙梦河的长兄。我们也不明白他的长兄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蹊跷得很。

从那以后，龙梦河再也不理我了。

烧掉了所有写给我的诗，辞掉了王宫里的教职，不再见我。

我这个顽劣学生，被我的老师彻底抛弃了。

终于，大火被扑灭了，我也哭够了，是时候离开了。这个男人，我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他，从此不会再有人反对我，不会再有人让我心碎，我可以安生了。

可今夜，注定是个不安生的夜。

我刚回到自己宫里，就接到宣州传来的紧急战报：丑侯造反，连克五城，宣州告急。

我眼珠子都惊掉了。谁造反我都能想到，唯独没想到丑侯也会造反。

我猜丑侯造反，是因为他不喜欢「丑」这个封号。这封号是我赐给他的，当初我确实有被他的丑吓到。

更不可原谅的是，那么丑还妄想当我的驸马。我直接把他发配基层。

在基层锻炼了几年，他翅膀硬了，居然敢造本宫的反了。

宣州若失，王城危急。

谁能救急？唯有景骏。

此时，王城之外，五万刺鹰军已蓄势待发。我赶到时，景骏一身银甲，正在阵前点兵。

威武极了，迷人极了。这男人绝了。

军情紧急，我们来不及温存，我只能泪汪汪地吩咐一句：「活着回来，你的小命是本宫的。」

他坐在马背上，淡定道：「我肯定比殿下活得长久。」

我抹着泪，看他远去。今夜怎么了，净是失去？

七

接下来，就是焦灼的等待。

十天后，传来消息：宣州保住了。

又过了五天，传来消息：丑侯北撤，刺鹰军乘胜追击，又收复三城。

再过五天，传来消息：刺鹰军与叛军在盲河大战一场，叛军惨败，被斩首三万。

整个王宫喜大普奔。我的景骏，真的好棒！

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封赏他了。钱？地？官？还是……我？

只要他要，通通都给！

又过了三天，传来消息：宣州牧反水，与丑侯里应外合，刺鹰军受到伏击，伤亡惨重，主将景骏生死不明……

我嘴边的笑容，僵住了。

人生就是这么充满惊吓。

王宫里愁云惨淡。宋良童气坏了，说报信的人谎报军情，当场命人把他的舌头割掉了。

那人疯狂惨叫，我却只是发呆。我可爱的景骏，我朝思暮想的景骏，让我上瘾、让我无法自拔的景骏，他会不会已经……

天啊，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宋良童无助地问，把我的思绪拉扯了回来。

现在的形势非常可怕。叛军已经拿下了宣州，打到王城来最多只需要两天。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弟弟的脑袋变成夜壶的结局。

我强打起精神，「把血矿里的奴隶放出来，去守城墙。」

血矿是我太祖爷爷在位时挖掘的，里面常年关着近万名奴隶，日夜挖矿。

龙梦河曾屡次劝我把那些奴隶释放，我也想做个善人，可是没人挖矿，国库的钱从哪来？

如今，王城守军空虚，也只能把他们放出来充数了。

属下提醒我：「殿下，那金钥……」

对了，需要金钥。为了防止奴隶逃跑，血矿有一道生铁铸的大门，开门的金钥匙掌管在我手中。那金钥呢？我放哪了？

我飞奔到自己宫中，在寝殿里翻找起来。可是我的衣服、首饰太多了，那金钥我又好久没动，一时半会儿怎么找也找不到。

啊啊，天要绝我！我一头栽倒在床上，生无可恋。

床好软，我好累，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我梦见了景骏。他立在一片焦土之上，浑身是血，回过头望向我，桃花眼里是令人绝望的深情。

我是喊着他的名字哭醒的。在床上呆坐了片刻，我起身来到书桌前。

我开始写信。确切地说，是写情书。

我读书少，写情书却是祖传技能。那些情话儿从我笔下写出来，要多炽烈有多炽烈，要多撩人有多撩人。

这次的情书，是写给丑侯的。

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了那么多年，如果天鹅肉主动送到了嘴边，他会不会接招呢？

我觉得希望不大，但死马当活马医。

情书写好，我命人飞鸽传书，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宣州。

然后，我就坐在台阶上看月亮。我感觉，王宫里的月亮，和景骏军营里的月亮，不是同一个月亮。景骏军营里的月亮让我兴奋躁动，王宫里的月亮只让我觉得凄冷迷茫。

可是，我再也看不到景骏军营里的月亮了。

第二天上午，丑侯的回信到了。

――他接招了。

他在信里说，十分想念长公主殿下，求关注，求抱抱，以及求婚。

他说，愿意保全我弟弟的王位，但作为交换，长公主殿下必须亲自去宣州与他成婚。

我知道他的小心思，跟我成婚，他夺权就夺得名正言顺，不会背上叛臣贼子的骂名。

好吧，我一生最爱美男，最终却得嫁给一个丑男人。

王宫以最快速度准备了嫁仪，护送我这个新娘子启程。

临走前，宋良童扯着我的衣袖，眼里满是不甘。

可他也没有办法。从小到大，习惯了依靠姐姐，什么事都是姐姐替他扛。

唉，我这个扶弟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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