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奸臣唯一的女儿。
可我是个恋爱脑。
我的夫君将我全家送上断头台,我依旧对他矢志不渝,忠贞不二。
所有人骂我活该家破人亡,我怒骂众人不懂爱情。
后来地牢里,我吃着新帝赏赐的葡萄,诚心问他:我演得好不好?
1
我爹是臭名昭著的大奸臣,只手遮天的左丞相。
而我,是娇弱貌美的元大小姐。
在这世上,没有我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以至于我有个毛病,越得不到的东西就越喜欢。
陆继川,就是这个得不到的东西。
他是皇帝登基前远征北疆捡回来的孩子,后来便收在身边养着。
文武俱佳、才貌双全,二十三岁便任左卫上将军,担护卫宫禁之责。
两年前我入宫赴宴,撞上了从宫外赶回来的三皇子马车。
马车失控奔我而来,是他救的我,否则怕是血溅当场。
我崴了脚又擦破了手掌,他便抱着我去太医院,一路上宫女太监纷纷垂头回避。
后来又遇到他的下属,下属惊得支支吾吾愣在原地,连礼都忘了行。
第二天这事就传遍了宫里宫外。
宫门到太医院走了整整半个多时辰,我手掌的伤都要愈合了,他也没说一声累。
我曾听闻过他,也打过几次照面,当时只觉得这人孤傲冷清没有人情味,谁也近不得身,总是独自一人风里来雨里去,淡漠又遥远。
可此时他却一边为我擦眼泪,一边轻声说着:「一会儿就不疼了,别怕。」
太医为我正骨时他就在一侧,我疼极了抱着他不肯撒手,他也任我抱着,抬手轻拍着我的背,像极了我去世多年的娘。
……
之后两年,我想过许多法子出现在他面前。
刚开始他还会以礼相待,后来见到我便皱起眉头,退避三尺。
可我要走,他又派人护送我回家。
将欲擒故纵把握得十分好。
我不厌其烦地去见他,为他送茶水,送糕点小食,在艳阳高照时举着油纸伞在他身旁转。
参加各种宴席,必定会迎着无数道目光走向他的方向。
温柔羞涩地问上一句:「将军近来安否?」
在宫宴上借着为帝后献舞,一双含情眸子看向他,又不慎踩到裙角跌入他怀中。
宫里宫外,京都上下,人人皆知我爱慕陆将军而不得。
即使如此,陆继川也没有给我多一些好脸色。
反而更加冷落于我。
将我越得不到越喜欢的毛病彻底激发出来。
2
我爹说,应当以雷霆手段,而不能用这些矫情做作且无用的法子。
于是,我爹以一贯的奸臣作风软硬皆施逼着皇帝为我和陆继川赐了婚。
大婚之日后,陆继川借公务缠身为由没有回府,连洞房那晚,也只是在桌前坐了一宿。
一副宁死不屈,死守男德的模样。
我先是礼貌性地走了一下痴情人设的流程,随后便自己掀了盖头喝掉合卺酒,不等婢女来伺候就睡了。
陆继川不回府,陆府的大权就落到了我身上。
除了他的书房不准我进去以外,基本没有可以阻拦我的地方。
先前只有陆继川一个主子,府内的婢女仆从少得可怜,我里里外外又添了二十多人。
连着府内的布置前前后后也改了一遍。
听说陆继川回来的时候,在府中转了一圈才进自己的书房。
大约是以为来错了地方。
管家说他心情似乎有些不佳,但陆将军向来都是稳重的人,愣是憋着一句话没说。
我让婢女在小厨房里随便倒腾了几个菜,拎着就去寻他了。
刚到书房门口,我便发现除陆继川外的另一人。
右丞之女王柳青。
两人书房内相谈甚欢,相对而坐,棋盘对弈。
一个冷艳无双,一个气质决然,好生登对。
他们二人青梅竹马,无话不说。
我倒是更像多余的那个。
某种意义来说,王柳青与我算是朋友。
在书院时,她就坐在我身后,虽然不常说话,可也有些交集。
她吃过我手里的青团,和我一同争过第一,送我琉璃灯,和我去看花海,一道游湖看戏。
虽然不是约着去,但总是能遇见。
她走了与寻常女子不同的路,凭一己之力抵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和三皇子南下沦州救灾,立了大功被封提安郡主。
如今又得圣恩荣宠,允协助三皇子办事。
女子做成这般,古往今来屈指可数。
我站在门前进退两难,没料到会撞见这种尴尬场面。
方才忘了问管家是否还有其他人。
「夫人,怎么不进去?」
婢女小丹的声音打破了里面的和谐,两人终于发现我的存在,纷纷侧头看过来。
我迎着目光,硬着头皮上阵。
「夫君,妾身亲手为你做了几道菜,可要尝尝?」
如此贤妻良母,陆继川如何也不好驳我的面子吧?
「你会做菜?」
王柳青原本若无其事下棋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那自然……不会。
我干笑一声:「近来在府中无事,刚学会的。」
「是呀,我们夫人每日勤加练习,就为了将军回来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小丹也同我睁眼说瞎话。
王柳青的脸色变了变,露出复杂难懂的表情。
悲伤、无奈、恼怒、憋屈……
赐婚那日是在皇后的寿宴上,百官俱在,王柳青就坐在我对面。
那时她就是这样的表情。
可据我所知,王柳青并不喜欢陆继川。
难不成……是喜欢我?
似乎也不对。
游湖那日,她瞧着听月楼的头牌柳竹,那样明晃晃炽热的目光分明才是喜欢。
良久,陆继川打破了平静:「东西放下,你先回去吧。」
我看向他,面露委屈:「夫君,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就要赶我走?」
小丹又附和道:「是啊将军,我们夫人可是日日盼着您回来呢。」
我扁着嘴,双目湿润,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陆继川神情复杂道:「你不必这样,我……不需要。」
我憋出一滴泪,伤心欲绝:「好,妾身知道了。妾身等了将军这么久,看来真的只是一厢情愿,都是妾身的错,早知如此当时在皇后寿宴上就拒了这门婚事,哪怕被圣上责怪降罪,妾身也不想将军为难……」
陆继川的表情怎么说呢,就像是被迫吞了苍蝇,吞下不去也吐出不来。
半晌,王柳青沉着脸起身:「我先走了,继川,改日再叙。」
那一边的陆继川脸色也没有多好:「我送你。」
王柳青头也不回拒绝:「不用。」
陆继川还是坚持:「……送吧。」
呵呵,为了不和我独处,跑得挺快。
「小姐,我们是不是失败了?」小丹和我一同目送他们二人离开,不由感慨。
不置可否,我抬头看向方才他们对弈的地方,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荷花图。
管家说,这幅图是陆继川几年前忽然带回来的,一直挂着没有动过。
而我,喜欢荷花。
十四岁生辰时,我爹在元府特意为我修了荷花池为生辰礼,全京都的人都知道。
如今算算,再过三月花就要开了。
不出意外,陆继川马上就要被我的执着感动,和我「琴瑟和鸣、恩爱有加」了。
3
送走王柳青后,陆继川又寻了由头出去了。
我也没闲着,换了身轻装从后门乘马车去了天悦楼。
天悦楼掌柜将我领上了三楼厢房,不出意外有人叫住了我。
迎面走来一人,蓝衣金带矜贵无双,一双清澈的眼睛带着点狐狸的狡黠,薄唇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美中不足的是拄着拐杖步伐缓慢。
梁端,长洛世子,年方十九。
他是天悦楼的东家。
我们自小相识,算半个青梅竹马。
他的母妃和我娘死于同一年,长洛王妃的屋子着了火,最后只有他被救了出来。
本该出席丧礼的长洛世子不见踪影,所有人苦寻无果,最后是我在长洛王妃的衣柜里发现了他。
他不说话也不吃饭,王府里的人都劝不动,他的父王正悲于逝妻之痛无暇顾及,我便寻了软垫坐在地上同他说话,虽然是我单方面的自言自语。
大概是觉得我话太多,他爬了出来,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问我,「我想出府,可以吗?」
他眼眶红红的,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鼻尖白里透着粉,像一只受惊的小狐狸,可爱极了。
我心里炸开花,没忍住伸手摸他的头,又顺势拉住了他的手。
我带着他逛市集,给他买城北的酥饼,城西的糖葫芦,城东的甜果,城南的栗子……到最后我将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店老板。
他也终于笑了。
……
后来我又常常翻墙去长洛王府找他,带着他跑出去玩,所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阻拦。
直到长洛王从悲痛中缓过来,送他去了抚州。
离开的前一天,他偷偷跑来元府见我,特意叮嘱我,让我等他回来。
我连连点头,眨着眼睛挥手将他送走。
那年我们都才十岁,如今已经过了八年之久。
两年前陆继川救我那天,和三皇子一同坐在马车里的,就是刚回京的他。
避开灼热的目光,我心虚道:「闲来无事,来看看你。」
他扬唇轻笑,熟络地为我引座:「正好,我近日研究了几个新菜式,尝尝?」
我挥掉脑海里的乱七八糟,抬手给他比了个数:「好,再来两坛酒。」
倒酒添菜,梁端亲力亲为,小丹看不下去了,开口道:「世子,还是奴婢来吧。」
我亦是点头,他怎么说也是世子,这种事实在不妥。
他摇了摇头,继续着:「不碍事,从前我和阿宁都是这般。」
小丹轻叹,小声提醒:「世子,我们小姐如今已是陆夫人。」
梁端的手一颤,软糯的糖糕砸在了桌面上,没听见一样自顾自收拾起来。
他总是这样,听见不喜欢的答案便视而不见。
胸口一堵,我没忍住开口:「梁端,儿时的承诺做不得数,你也忘了吧。」
他停了下来,眼睛看向我,映在眼中的烛光破碎:「那你…为何来此?」
我哑然,一时无言以对。
我知道梁端心悦我,也记得他曾说要娶我,那时我信誓旦旦承诺除了他谁也不嫁,一晃几年,他还记得,我却不想认了。
是啊,既然不想认,那为什么还要来呢。
我低下头,心生愧疚。
原本,我可以去其他地方,可出了门,不知不觉就来了这里。
沉默许久,梁端叹了一声:「阿宁,如果不开心就离开吧,我会带你走,去哪里都行。」
他说得笃定,我也相信他可以做到。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除了儿女情长,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避开他:「你回去吧,我想自己静静。」
我将来要走的路必定是鲜血淋漓,他不该参与进来。
梁端想说什么,半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始终垂眸不敢再与他对视。
许久,他才起身往外走。
4
酒水见底,小丹扶着我,眼睛红彤彤的:「小姐,别喝了,已经足够了。」
我不在意,只在意今天做的事亏不亏:「小丹,去府里的人回来了没有?」
小丹犹豫着,于心不忍回道:「回了……将军说,他没空。」
我拍了拍晕乎乎的脑袋,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哑着声音问:「小丹,你说我们会成功吗?」
小丹将我靠在她的怀里,轻声道:「小姐,会的。」
人没来,我准备回府再想其他法子。
可小丹还没将门打开,外头却有人先一步推门进来。
来人红衣黑甲,发髻干净利落,一双锐利的眸子带着独有的冷意。
陆继川还是来了。
看样子还是刚从宫里当值回来的。
我的酒醒了一半,想要起身却脚步虚浮无力,就那么坐着不动和他干瞪眼。
「回府。」
陆继川命令我。
原本因为他的到来的那一丝喜悦被这态度掩盖,借着酒劲上头,我一动不动和他较劲。
陆继川并不打算与我僵持,几个大步上来便把我捞了起来,黑甲硌得慌,只能生生忍着。
刚走到门口,却被后来的人抬手拦下。
头顶的人问道:「世子,何意?」
梁端拄着拐杖,匆忙瞥了我一眼后又将目光移开,手里的东西递给小丹。
「醒酒的,不苦,回去给阿宁吃。」
无视了陆继川的询问,梁端若无其事地说着,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抬眼看向陆继川清晰的下颌,什么情绪也没有。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心情复杂万分。
长洛世子给的东西,谁也无法拒绝,小丹只能收了下来。
收了东西,梁端不再阻拦,陆继川一路出了天悦楼。
没有选择乘马车,而是将我带到了他的马上。
我心里抗拒,这着实不雅观。
我挣脱着要往下跳,可一动就被他桎梏怀中,周遭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我的感官全被放大,感受着他灼热的气息。
上一次这样近,还是他救我那次。
「你喝多了,夜风寒凉,醒醒酒吧。」
说罢,他一踢马腹,一手环着我,一手拉着缰绳往陆府去。
今日来时艳阳高照,我便穿得少了一些,可京都的天气入了夜总是会比白日凉,这么一吹,脸颊上的滚烫凉快了许多。
天悦楼位处城南,城南不宵禁,入了夜便更加热闹起来。
许是我们的存在太过突兀,行人总会三步两回头多看几眼,我倒是不甚在意,陆继川却不乐意。
眼前蓦然暗了下来,他的披风盖住了我的头顶,挡住夜风,也挡住了那些目光,他的手随之收紧。
陆继川策马跑了起来,我被震得险些滑落,视线受阻,只能胡乱抓着他,生怕自己掉下去。
我儿时骑马摔下来过,对这事颇有阴影。
到了府门,陆继川单手将我扛在一侧,如此他的黑甲抵着我更疼了。
「我自己走……疼……」
他当没听见,步子迈得又快了些。
进了屋,他将我丢在软榻上,为我松掉发髻,又要抬手去解我的腰带。
我一懵,不自觉推开他爬了起来,扯过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手空荡荡的僵在半空中,耳根瞬时染上可疑的颜色,想解释又开不了口。
我亦是有些尴尬。
果然酒喝不得,差点暴露本性。
气氛尴尬中,他恢复了平静,直接挑了自己想知道的问:「为什么去天悦楼?」
我将锦被往下拉盖住眼睛,诚实回答:「喝酒。」
眼睛刚遮住又被掀开,陆继川将我拉了回去,定在离他半尺远的地方,他脖颈的指痕清晰可见,隐隐还有些血丝,是我方才慌乱之中抓伤的。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逐渐向下,带着莫名的忍耐和烦躁。
他该不会受了刺激想对我做什么吧?
我打了个激灵,正想跑,外面就有人推门闯了进来。
「小……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小丹担忧的神情刹那间变换,她垂下头去,不敢再看过来。
我和陆继川此刻的姿势的确让人不得不多想。
陆继川脸颊有些诡异的红,命道:「去给夫人熬碗醒酒汤。」
小丹连忙应着退了出去。
等门再次被合上,他喉结滚动,轻声道:「近来不忙,我会常回来。」
说罢,不等我回应,人已经转身阔步离开。
笑意未达眼底便戛然而止。
分明就是演的,还整得如此情深义重浪子回头。
呸!
小丹重新进入屋内,将手上的东西递给我:「小姐,这是世子给你的。」
是梁端说的解酒的东西。
手掌大小的木盒,装着颜色各异的圆形糖果,外面裹着一层白霜,我拾了一颗放嘴里,清甜的果香甜而不腻,比醒酒汤好吃不知多少倍。
「小丹,今日去告知陆继川的人说了什么?」
「哦,就说小姐你和相好的见面去了。」小丹不顾我的死活继续说道,「依小丹看,他指不定真的对小姐有什么非分之想,不然今日怎么反应这样大,若是演的……小姐你都不知道在你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神有多吓人。」
我呵呵干笑一声。
什么非分之想。
分明是怕我对他没了兴致要坏他的计划。
5
之后,陆继川果真每天回府,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总归都会回来。
用了饭,他会在我屋里坐一坐,有时陪我下棋,有时他写字,我在一旁瞧着,有时他练剑,我在亭子里饮茶欣赏他的风姿。
日子久了,他也变了一些,下棋时会故意让着我,写字时也会让我露两手,练剑累了就坐到我旁边,和我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偶也有纵容我的时候,一动不动坐上半个多时辰,成为我画中的锦上添花。
入了秋,我难免要顺应娇弱的身子,风一吹就病了,他不得不陪在一侧。
烛火昏暗时,我缠上他的腰,衣袖顺势滑落,露出莹白的手臂,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呼吸和心跳碰撞,陆继川脊背僵硬着将我掰了下来,义正辞严:「小心再受凉。」
我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怎么还没感化呢?
看来真如我爹所说,对待陆继川就是不能太矫情。
难道要敲晕直接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思考间,旁边的人已经拾起锦被将我裹住,连人带被一起圈进自己的怀里。
「还冷吗?」
暗哑深沉的嗓音蛊惑人心,我瞧不见他的表情,愣愣地埋在被子里,老实巴交地回了话。
「有点热……」
「出汗好得快些。」
他搂得更紧了。
我轻笑出声。
当真是一副郎情妾意好生甜蜜的夫妻。
……
小丹说,我终于离成功进了一步。
我觉得,我可以更进一步。
我爹也是这么想的。
逢陆继川休沐,他在书房待了一早上,我进去时管家正好也拿着一幅画进了屋。
「将军,这兰花图可要挂起来?」
陆继川点了点头,目光却是看向荷花图。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于是开口:「如今荷花开得正盛,不如今日你同我回父亲那里瞧瞧?」
陆继川原本平静的脸色一凝,薄唇轻抿,直到笔上的墨晕染宣纸才开口:「下次吧。」
哟。
他犹豫了。
我清了清嗓子,柔声道:「那是我爹给我的生辰礼,花了好些功夫,现在正是花开时,你就陪我去看看,可好?」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陆继川神色暗了下去,犹豫地向我确认:「你当真……想看?」
我抬手牵上他的衣袖,郑重地点了点头。
里面有我养的金鱼和乌龟,还有他想要的东西,我心地善良,自然要顺了他的意。
我爹按计划不在府中,管家上下招呼着,府里的姬妾远远向我行了礼,谁也没敢靠近。
那些姬妾是我爹的心头好,可却是我在府中最讨厌的人,她们或多或少有些我娘的影子,可偏偏又似东施效颦,令人不适。
府里不成文的规矩,除了我贴身伺候的人以及管家和我爹,任何人不得出现在我的院中。
荷花池中,水面上的荷花清润圆正,微风吹过,荷叶一团团地舞动,伴随微风,水中鱼儿听见有人纷纷簇拥过来。
随手撒了一把饵料,它们争夺得更欢了。
陆继川笔挺地站着,目光沉沉地望着池中,好像在看花,又好像在看鱼。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轻装,玄色云纹腰带,是难得休闲,比平日里当值时的那身红衣黑甲更有人情味一些。
我凑到他跟前,很是体贴地问道:「夫君不喜欢吗?」
默了片刻。
他摇了摇头,放低声音说道:「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
在问我,又不是在问我。
我抬头看他,似笑非笑问道:「知道什么?」
他亦是看向我,却是忽然冷漠的眸子。
半晌,他突兀地往后退了两步,原本在身后的手缓缓抬起搭在我肩上。
稍稍使劲,我便顺着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往后倒去。
他毫无温度的瞳孔映出身后无数白粉相间盛开的荷花,惊艳无双,如梦似幻,如同我们这段日子短暂的梦幻泡影。
直到冰冷的池水淹没全身,鱼儿被惊得四散逃离,身子沉沉地往下坠,我才抬手捉住一旁荷花的根茎。
四周因为这举动而震动,有什么东西逐渐浮起来。
我眨了眨眼,和两个空荡荡的窟窿对上了眼。
没了眼珠子的脑袋近在咫尺,仿佛就是特意盯着我。
我知道这是谁,前任刑部侍郎周通。
另一边又有浮动的影子,一个溃烂的尸身被池水泡得不成型,他的发丝顺着水向我飘来,确实可怖。
这是……太丑了已经分不清是谁了。
我默默合上眼睛,等着陆继川来捞我上去。
6
我爹被抓了。
因为左卫上将军陆继川救不慎落水的夫人时,发现了元府荷花池内的尸体。
整整十六人,死得最久的,已经过了三年。
整个元府的人目睹了这一切,恰好那天三皇子路过元府,也「很巧」地撞见了此事。
皇帝震怒,命三皇子彻查此事。
随着的就是我爹的无数罪状呈现于天子案前。
收受贿赂,私吞官银,谋害朝廷命官,杀人放火,逼良为娼……种种皆为大罪,罪不可赦。
是我爹本人都直呼不敢相信的程度。
随后,我爹连夜被关进大牢,等候死刑。
而我,被软禁在了陆府。
天悦楼送来的点心糖酥也被隔绝在了大门外。
陆继川来过几次我的屋子,每次都只是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
听说他向上求了恩典,将我和我爹撇了干净。
外人都说陆上将军情深义重,不愧是皇帝养大的孩子。
对啊,不愧是皇帝养大的孩子。
那就让他们整整齐齐的。
……
他踏进我的屋子那天,我正倚在窗边数落叶。
「你……身子可还好?」
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模样十分真诚,显得我的冷漠有些不识好歹。
他又自言自语道:「无论元家日后如何,我都会护着你,你和你爹不一样。」
我忽然觉得好笑,回头问他:「你怎么知道?」
我和我爹,可太一样了。
他沉默半晌,当我是说气话,又继续劝道:「阿宁,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劝你,但还是希望你不要执着于仇恨,你爹走到这一步是无法避免的结局,但你有选择的机会。」
叹了一声,我低头垂泪:「将军,他毕竟是我爹,你让我如何……」
陆继川继续「安慰」我道:「阿宁,为人臣子,你爹确实逾越了,他所犯下的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陛下肯留下你,已经是仁至义尽。」
我转身背对他,差点没笑出声。
从前我爹还不是丞相,只是京都里连皇宫都不能进的小官。
他不愿参与行贿和皇子间的站队,被当时的二皇子,也就是如今皇帝手下的人诬陷入狱,九死一生。
我娘为救他求遍了所有相识的人。
偌大的京都,竟没人愿意伸出援手。
后来她病倒大街上,被当时隐入民间的太子遇见,太子亲自彻查此事才将我爹救了出来。
可我娘死在了我九岁那年。
死于皇家剧毒。
而身在高处却心怀良善的太子殿下也在即将登基时死于非命,忠于太子的官员无不落得悲惨下场。
当今皇帝贪恋美色怠于朝政,生性多疑暴戾,是我爹将一切治理得井井有条,他们只看到我爹以权压人,却没看到这些。
仁至义尽?
不过是假惺惺的恩赐罢了。
若是真的将我元家赶尽杀绝,狗皇帝的位置怕坐得不安稳。
在他们看来,要的并不是民生安乐,而是自己手中的那一杯羹不被人抢了去。
7
五日后,我爹被斩首的消息传进了陆府。
我和陆继川的和离书也摆到了案前。
听说,皇帝问他是否真心于我,若是不喜,允他和离。
他许久没回话,三皇子便替他应下了。
陆继川心怀愧疚地问我想要留在陆府还是去其他地方。
我伤心欲绝掩面哭泣,决意离府去刚买下的小宅「了却余生」。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挽留,只是将我的嫁妆以及他库房中最值钱的几箱东西也一并都搬了过去。
没有了陆继川的阻拦,以前瞧我不顺眼的都开始来冷嘲热讽。
一日,来人将怀里的东西往我跟前凑了凑。
「闺女,记住她的样子,以后可不能学她。恋爱脑,倒霉一辈子。」
小丹嘴角抽了抽,正准备发作,我抬手拦住了她。
手帕擦了擦没有的眼泪道:「沈夫人,你何必如此落井下石。」
沈夫人将怀里刚满三个月的闺女抱紧了一些,一脸鄙夷:「哟哟哟,元宁,你装什么孙子,当初打我的时候壮得跟头牛一样。现在居然要靠一个灭你全家的男人护着,废物!」
我「气急攻心」,白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反驳道:「你懂什么,他怎么不灭别人家就灭我家,我就是最特别的那个!何况就算他杀我全家,害我沦落至此,也不耽误我爱他啊!这个就是爱情!」
沈夫人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也只憋出两个字:「有病!」
随后一副看白痴的眼神,扭头就走了。
又一日,有人登门拜访,询问我对陆继川的「英勇事迹」,声称拿去改成话本。
若是卖得好了,她七我三。
临走时,她感慨道:「如此,可以给姑娘们一个训诫,心疼男人,只会不幸。」
我表示赞同。
又一日,宋家小公子带着一百两说要将我带回去当侍妾。
第二日,我带着小丹和一百两去了宋家大门口要以死明志,虽然已经和陆继川和离,但誓要为陆继川死守清白。
宋大人气得抽了宋小公子几个巴掌,人来人往议论纷纷,有人骂我活该,也有人表示同情。
这事闹到了皇帝跟前,我当天就被召进宫中。
在场的,还有陆继川和三皇子。
承景帝搂着怀里新晋的美人,上下打量着我,许久才说我终归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女流之辈,不过图些情情爱爱,陆继川若是愿意,可将我接回府中做个侍妾。
若是陆继川不愿意,他可以大发慈悲让我住进宫中。
陆继川还没开口,我先一步泣道:「民女自知爹爹对不住陛下,甘愿留在宫中为奴为婢偿还过往,陆将军年少有为才貌双全,民女……不敢耽误!」
陆继川脸色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留在宫中,意味着极有可能成为皇帝的女人。
皇帝大笑几声,推开怀中的美人,一脸春心荡漾走到我跟前将我扶了起来。
我元宁,在京都也是榜上有名的美人,他早就有意将我纳入宫中,只是之前迫于我爹的淫威不敢开口。
如今没了我爹,他想做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
陆继川突兀地走到我一旁,开口道:「陛下,她毕竟是臣明媒正娶的夫人,虽然已经和离,但是……」
一直沉默不语的三皇子也忍不住劝道:「父皇,您别忘了她是谁的女儿,切莫……」
皇帝面露不悦,一甩袖子打断他们:「孤不过留一个人在宫中你们也要置喙?不如这个皇帝你们来当?」
天子发怒,人人都得卑躬屈膝求饶。
眼看场面僵持,我为难道:「陛下,如此,那民女还是……」
生怕我反悔,他急忙道:「够了,你们两回去吧。孤看你们近来也没什么心思当值,这两月就先别来见孤了。」
皇帝冷了脸色,让人将他们赶了出去。
在他心中,我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为情所困的愚蠢女人,留下来有何不可?
况且还是他一直憎恨的奸臣之女,这是一个战利品。
我低垂着头,一言不发逆来顺受。
8
我被安排到了离皇帝最近的湘妃寝宫的偏殿居住。
湘妃倒是一脸和善从不为难于我。
只是看着我面露惋惜。
近来其他州城生出异动,民间又传出关于先太子的许多传闻。
有人说,先太子是被人谋害致死,否则如今的陛下根本没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
还有人说,先太子留有一子,就在民间。
承景帝忙得焦头烂额,每日都被朝臣缠着议事,加之他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暂时无暇顾及我。
我同宫中的妃子们先前本就认识,除了个别瞧我不顺眼的总是阴阳怪气,其他倒是不以为难。
每日同她们看花饮茶,顺便传达某些挑拨离间的思想,日子倒也过得舒坦。
王柳青闯进宫来寻我那天,我正和湘妃在亭子里下棋。
我离开陆府的时候,王柳青正在越州办差。
若不是三皇子出门被人行刺危在旦夕,她怕是没这么快回来。
想来是一听说我入宫的消息就赶了过来。
她一脸复杂的情绪,站到我跟前居高临下。
湘妃识趣的出了亭子,王柳青拽着我的手臂,发出灵魂之问:「元宁,为什么?」
我面无波澜看着她:「什么为什么?」
无奈和悲伤的情绪交错,她红了眼睛道:「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才让你逃离这个牢笼,你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不离开京都?」
我莫名其妙看着她:「王柳青,你我不至于到这等深情厚谊吧?」
她做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但想来在承景帝和三皇子面前也是替我说过话的,凭着往日那点淡薄友情,做这些就足够了。
立场不同,我们的感情不至于到她为我忤逆她的主子。
更不至于让她不顾规矩闯宫门。
「不至于?」她自嘲冷笑一声,似乎这话对她打击颇大。
我实在看不明白。
掰开她的双手,好心提醒:「如果是因为儿时我为救你坠马而报答我,那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快回去吧,闯宫门是大罪。」
她却听不进去一样,倔强地拉住我的手腕往宫门的方向走。
「跟我出宫,这里你不能待。」
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
我恼道:「带我出去不仅你要倒霉,你全家都免不了责罚,你到底图什么?」
以承景的性子,定是免不了对她一顿责罚,而我还是逃不出回宫的命运,聪明如王柳青,怎么这时候犯糊涂?
她猛地停了下来,我险些一头扎进她的后背。
「图什么?那你对陆继川又是图什么?」
对陆继川的深情不改人设让我想都没想就要开口:「那当然是……」
然而话到一半,仿佛惊雷炸响当头一棒,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王柳青,你不会……喜欢我吧?」
王柳青面色僵硬,想说什么,追来的宫卫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
领头的道:「郡主,擅闯宫门是重罪,请您即刻出宫。」
我默默往后退出去,王柳青的目光我终于看懂了。
听月楼的头牌柳竹虽为男儿身,却和我长得有几分相像。
无论我去哪总是能遇到她,并非巧合,而是她特意寻来。
我一时说不出话,扭头就走了。
听说王柳青被宫卫赶了回去,承景帝听闻此事后大怒,罚了她禁足三月不得出。
连着右丞都挨了一顿教女无方的骂。
……
皇帝深夜召我御前伺候那晚,宫门被人破开。
我爹和长洛王带精兵一路杀进来,没了陆继川的护卫,进入皇宫就少了一半的困难。
皇帝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泛着油光的脸凑了过来,我的发簪也在那时没入他的胸口。
他瞪大了双眼,重重跌倒在地,眼中是迸发的怒意,恨不得垂死病中惊坐起将我挫骨扬灰。
我笑而不语,抽回簪子,一巴掌将他抡翻。
又随手打翻旁边的火烛,静静等待大火烧毁一切。
还有,阳光的到来。
皇帝一死,就要有新帝登基。
我见到新帝那天,他端坐龙椅,身侧还放着拐杖,越过人群远远看着我,一双狐狸眼透着不合时宜的清澈。
梁端其实不是长洛王的儿子。
那年长洛王妃殒命火海,小世子也没有逃出来。
而梁端,是先太子之子,唯一一个从那场厮杀中存活下来的皇子,梁时月。
我爹和长洛王为了护住他,李代桃僵,世人本以为再无梁时月。
如今他的身份公布天下,承景帝谋害先太子一事也被公之于众。
我爹成了定厉王,而我,随我爹改回原姓,名为苏宁。
元宁早就随着先帝死在了深宫之中。
世间再无大奸臣元尚,也不再有恋爱脑元宁。
我爹被斩首那天,死士易容成他的样子上了刑场。
他改名换姓随着商队混出京都,一路往北和一直在外积蓄力量的长洛王会合。
以为心腹大患已死的承景帝自认高枕无忧,更加怠于朝政,大肆挥霍国库,安于现状迷恋温柔乡。
而我,就是安在京都的最后一步。
原本我的任务只是将陆继川困在陆府,只要让皇帝的身边没有能力挽狂澜之人。
怎奈陆继川难以感化,我只能另辟蹊径。
承景那老东西实在令人作呕,民怨沸腾,大军来袭,他还有空馋我身子。
亲手杀了他,也算省事。
9
我见到陆继川的时候,他被关在最里面的地牢,脚踝上绑着厚重的铁链。
身上布满伤口,原本柔顺的头发变得乱糟糟,脸上也脏了好几块。
我本没想来,太监去王家宣旨全家禁足府中那天我一道跟了去。
王柳青见到我什么也没说,只求让我去看一眼陆继川。
他们二人毕竟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王柳青不想让他死。
或者说,想让他死得明白。
「陆继川,最近吃得可好?睡得可香?」
地牢里,小丹替我搬来一个软凳,我坐在边上吃着梁时月赏赐的葡萄,漫不经心地问他。
他黯淡的眸子逐渐出现光芒:「我还以为……你真的死在了那场大火。」
皇宫被烧的时候他还在家中,赶来时,长洛王已经对外声称先帝不仁,天火焚宫,连着元尚之女一同烧了。
陆继川仅仅是那一瞬的怔愣,被我爹一箭射下马,抓了起来。
我失笑:「将军都还健在,我怎么会死?」
他自嘲似地笑了笑,垂下头,昏暗的地牢看不清情绪,一时分不清是喜是怒。
良久,他开口道:「无论你信或不信,我从没有想过要害你。你爹他是……」
我将嘴里的果核吐了出来,接着他说:「我爹?你还不知道吧,我爹很久以前只是户部员外郎,可你的主子为了争那个位置,给他安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你知道我娘怎么死的吗?你知道长洛王妃怎么死的吗?你还知道什么都没做错的梁时月那只腿是被谁打断的吗?
全都拜你尊敬的陛下所赐。
天下黎民百姓他有在乎过吗?他只在乎自己今日要哪位美人来陪,只在乎自己在那个位置坐得稳不稳,舒不舒坦。
你们明知他暴虐无能,却还要助纣为虐,为的当真是忠诚两字?」
陆继川喉结滚动,吞吐道:「他救过我……」
我往后一靠,双手环胸看着他:「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知道你爹娘怎么死的吗?」
他猛地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
我娓娓道来:「当年,北国来袭,为了从太子手中争权,承景的心腹让他远征北疆。他在北疆遇见一貌美女子,可惜那女子早已嫁人,他为了得到美人,不惜杀了那户人家,美人也在家破人亡时自刎当场,整整十八口人,只余下一个婴孩。
是我爹让天师预言此子必将为他带来吉兆,他才将这孩子留在身边,养做义子。
你说,他救过你?」
傻瓜,他是在骗你啊!
陆继川的瞳孔震裂,想要开口,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许久,许久。
陆继川泛着红丝的眸子再次看向我,哑着声音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年,我从未怀疑过他,是我的愚忠让我落到如此境地。我不怪任何人。只是……你……」
说到后面,他欲言又止,有些话似乎卡在喉咙出不来,目光灼灼,迫切想知道什么答案。
我惊道:「你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现在什么都没了,想起我的好了?
他目光一闪,不言而喻。
「看吧小姐,被我说中了!」小丹口水没咽下去就激动喊道。
我把她按了回去,摇头感慨:「啧,可惜我早有心仪之人。就算我有心将陆将军收为妾室,怕我心上人也不同意。」
陆继川的脸色更白了。
不甘心地又问:「……从始至终,你当真对我没有……」
「没有。谁会喜欢一个要害你家人的人?我又不傻。」
天知道我当时演那一副深情不改矢志不渝的时候有多想反手抽自己两巴掌。
若不是我爹早有安排,真被砍了脑袋,看看我还能不能好好和他说话?
晚上睡觉都最好给我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他的脊背逐渐佝偻,我站起身凑他近了点,面带微笑诚心发问:「怎么样?我演得好不好?」
我头一回见到一个人活着脸色却和死人一样白。
他的眼中再无光芒,只剩一片漆黑。
他磕磕绊绊又道:「那段日子,我……不是演戏……」
哦,关我尸比事。
……
出了地牢,我和小丹一路往宫里去。
马车内,我问小丹道:「小丹,我发现我演得还不够好。你看人家,身在牢狱生死不明还问我喜不喜欢他。」
小丹若有所思,许久只说出两个字:「傻 X。」
10
我到御书房的时候,梁时月正埋头批奏折。
见我来了,他苦着的脸才得以缓解。
我还没上前,他就已经放下奏折抬起双手冲我道:「阿宁,抱抱~」
我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屏退众人。
提着裙子落到他旁边,将一脸委屈的小狐狸揽进怀里。
小狐狸呀香香软软的小狐狸。
我是在承景死的那天才知道他是梁时月,为了保护他,我爹连我这个亲闺女都不信任。
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总是看着我欲言又止,怕是没忍住想要告诉我,最后又憋了回去。
离开陆府后,难免有记恨我爹的人想要深夜来暗杀我,但每次都被人挡了回去。
他把长洛王安排护在他身边的护卫都给了我,还悄悄地不让我知晓。
若不是有一次我半夜睡不着起来看见护卫将闯进来的黑衣人拎着丢了出去,尚不知是他一手安排的。
原本,杀进皇宫的计划是在半月后,是他不分昼夜完成布局,将计划提前。
否则,要么我杀了承景后被宫卫一刀了结,要么我当真和承景发生点什么。
许久,他抱够了才将一本奏折放到我跟前 :「阿宁你看看,我这才刚登基,他们就催着我开枝散叶。」
我认真瞧着,确实字字句句都是催他广纳妃嫔,早日开枝散叶。
我们的陛下,至今还没有一位妃子。
他们操心也是应该的。
没等我回话,他又继续问:「阿宁,是不是有了太子,他们就安生一些了?」
「你哪来的太子?」我狐疑地盯着他,他该不会在外偷偷生了个崽吧?
我默默握紧拳头,若是他真有,立马就暴揍一顿。
结果他脸一红,吞吞吐吐言辞闪烁:「就是、嗯……我们……生一个……」
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握紧的拳头无措锤了自己两下:「那那那一下子也生不出来啊……」
且不说别的,光是怀胎十月就得要一年。
他望着我,试探性地问道:「要不,现在开始?」
「什么?现在?」我脸颊一阵火热,没想到纯情小狐狸玩得这么花。
这是在御书房,外面还守着宫女太监,小丹那个狗耳朵半点声响都能听出来……不太好吧?
他理了理衣袖,凑我近了些,清澈的瞳孔闪过狡黠:「是呀,现在我们就去同皇叔和定厉王商议,明日下旨,封你为后。」
我磕磕巴巴点了点头,拿起奏折挡住自己发烫的脸:「哦。好……吧。」
11 番外
陆继川死了。
在地牢里待了两年,他愣是活活把自己饿死。
我去看的那天,只瞧见他消瘦透骨的手腕,一把大火,什么也没了。
他一生忠于承景帝,视他为父,怕是接受不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死于承景。
梁时月没有打算杀了他,可也没打算放他走。
死亡,是他最好的解脱。
有人说他罪不至死,可若是我真心爱慕他,最后家破人亡,被休弃离府,没有庇佑的我,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要么被承景强行带回宫被折磨致死,要么被我爹的仇敌暗杀,就算梁时月护着我,他又能护得几时呢?
遭受那样的变故,我如何活得下去?
被自己最敬爱信仰的人蒙骗的陆继川受不住,我又如何受得住?
他救我那天,我当真以为他只是出于善心救我。
如果不是马车内坐的还有梁时月的话,我或许真的信了。
王柳青带着他的骨灰去了北疆,另外还得了一道圣旨,梁时月要她驻守边疆,无召不得回。
走的那天,我和梁时月在城墙上目送她策马离去。
「其实我早就知道王柳青喜欢你了。」梁时月盯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背影,阴恻恻地开口。
我收回目光,咳了两声以缓解尴尬,等着他继续。
「那时你总爱带着我玩,后来她蹲在我家门口堵着我,威胁我离你远一点。她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只有她才是真正喜欢你。」
我惊讶得瞪大眸子。
原来王柳青那么久之前就已经喜欢我了。
那时我还不是丞相之女,我爹刚爬上户部侍郎的位置。
看来救人需谨慎,就算对方同为女子……那也不太好。
眼看梁时月表情越来越凝重,我连忙解释:「你是好东西,呃……不是,你是个好人……反正,总之,我最喜欢你。」
他侧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狡猾:「你怎么证明?」
梁时月的小心思我再明白不过。
自从我们二人将话说开后,他就越加地肆无忌惮起来。
我将脸凑了过去,原本还偷摸瞧过来的守卫纷纷扭过头,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然而还没碰到他,拐角处的阶梯,小丹呼哧呼哧爬了上来,嘴里还大喊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他又又又尿裤子了!」
原本扭过头去的守卫又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我扶额叹息,看着她怀里我的好大儿:「唉,小丹,给我儿子留点面子。」
将来我儿登上皇位,众人脑海里浮现出「太子殿下他又尿了!」大概会笑出声吧。
梁时月揽着我,一本正经道。
「阿宁。」
「嗯?」
「小丹是不是到嫁人的年纪了?」
「好像是。」
-完-
作者:甜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