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是个妓女,对贞操看得很淡,自然不认为睡了一觉就已经木已成舟,回不了头了。
1
然而李纯君苦笑了一声,问道:「你信命吗?」
「不信!」
「我原本也不信,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接受过新思想,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应该是自由的,我相信江煦对我的感情,他很爱我,绝不会因此便放弃了我。」
「我不能做程家的太太,更不愿意做程家的太太,所以第二天醒来,我什么都没带,直接便跑了出去。」
「可是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吗?上海发生了政变,新右派在街头大肆屠杀革命群众,他们枪杀了工人,枪杀了示威者,我的很多同学就在街上游行抗议,被打死了。」
「那天我站在街上,枪林弹雨之中,听到江煦叫了我一声,他等了我一整晚,可当我回头的时候,他冲上来抱住我,为我挡了枪,死在了我面前。」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我的同学死了,江煦也死了,可我甚至没来得及看他一眼,便被程鹤安拖拽着,带回了家。」
「我曾经参加过很多场社团演讲,与同学们满腔热血地讲『虽千万人吾往矣』,义愤填膺地喊『头可断,肢可折,新时代青年誓要为信仰而战,不怕牺牲』……可是生死关头,我的老师被逮捕杀害,同学被屠杀,江煦为救我而死,我却落荒而逃,被程鹤安带回了家。」
这猝不及防的结局,属实令阿妩错愕。
她脑子顿了下,一时竟不知该跟李纯君说些什么。
好一会儿,才义正词严道:「这怎么能叫落荒而逃!那种时候不跑,便也是白白送死,就算是要抛头颅洒热血,也该洒在合适的时候,你不会想不明白这一点吧?」
李纯君笑了笑,苦涩地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可悲,因为在那一刻,我直面了死亡的恐惧,和人性的弱小。」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掉了,被程鹤安带回去后,好久都没回过神来,总觉那是一场梦,而我深陷在梦里,活得浑浑噩噩,始终无法清醒。」
「直到后来,我发现自己怀了程鹤安的孩子。」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时候,我越来越无法接受自己的现状,也越来越恨程鹤安,若非他的缘故,我想我和江煦可能已经到了北平,在追求自由和平等的路上。」
「人在直面了死亡之后,会从恐惧中逐渐清醒,一旦清醒,便会变得无所畏惧,什么都不怕了。所以我更恨程鹤安,那天在街上救了我,我想我宁愿和江煦一起死在街头,和同学们一起头断血流,也绝不要给他生孩子,做他程家养尊处优的太太。」
「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几乎快要逼疯了我,我做了很多伤害自己的事,直到程鹤安跪下求我,他一声声地唤我姐姐,说他知道错了,说孩子是无辜的,求我把孩子生下来。」
「他还答应了,待我生下孩子,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他不会再干涉我的任何事情。」
「后来孩子出生了,他又满心欢喜地抱给我看,红着眼睛说是个男孩,取了名字叫程砚。」
「他说那是我们俩的孩子,求我看在孩子的分上,别走。」
「程砚很可爱,但从未动摇过我要离开的念头,可是秀秀你知道吗,我很茫然,因为在要走的时候,我不知道天大地大,自己应该去哪儿。」
「我爹因为我的这些行径,气得大病一场,声称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我娘哭着求我,说外面兵荒马乱的,三天两头军阀混战,处处都打仗,你不能走。」
「人总是有很多割舍不下的东西,他们似乎料定了这些,到了最后连我的公公和婆婆也来求我,让我不要那么狠心,让程砚打小没了娘。」
「所以后来,我搬到了程家在江北的老宅,为了孩子依旧做着程家名义上的少奶奶,只是落了个清静,不用再被打扰。」
李纯君低笑一声,「你瞧,这怎么能叫不被打扰,我搬过来的第一年,程鹤安便来过一次,他求我回去,说他在外面跑航运,便是回了上海,我也不会经常见到他。」
「我真的很恨他,厌恶他,说了很多绝情的话,他看着也确实死了心,说自己以后不会再来了,可是昨天,时隔三年,他不守信用,又一次登了门。」
「秀秀,我好累啊,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彻底解脱,也不知道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在厌恶程鹤安的时候,其实更憎恨自己。」
「我憎恨自己的虚伪和懦弱,憎恨自己像苟且偷生的小丑,既无法痛快地选择去死,又始终活不明白。我是个品性卑劣的人,我的人生毫无意义。」
2
李纯君倚着椅子,愣怔地望着天上,面上的疲惫和痛苦清晰可见。
阿妩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想了又想,开口道:「我被卖进妓院的那年,跟我同时卖进来的还有一个小姑娘,她跟我不一样,很倔,挨了很多顿打,总是学不乖。」
「到了接客的年龄,我认了栽,她反倒好,被逼迫的时候,直接跳了后院的井。」
「如此一来,妓院里有客人称赞她小小年纪,忠贞烈性,反倒衬托得我,喜笑颜开,像个天生的婊子。」
「可是姐姐,你知道的,人的性命多宝贵,死是很容易的事,活下来却并不容易。所以我不认为她死得很值,因为瞧着她死得干干净净,倒是利索,到了今天,谁还会记得她来过?」
「那个称赞她好烈性的常客,自己都不是什么东西,如果她的死就只换来这种称赞,我要是她,得恶心得从井里爬出来,吐上三天。」
「别说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活着』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意义,你瞧我咬着牙撑到了今儿,方才遇到了姐姐,可以痛痛快快地呼吸,吃狮子头,穿好看的衣裳,学画画……这些对我而言,都是意义。」
「人嘛,横竖就这一条命,如果不能死得其所,那就要咬着牙活!这世道,比你不幸的人多了,唯有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再不济,你自己活不明白,但是有本事让别人活得有意义,也算是你人生的意义,对吧?」
阿妩面上笑嘻嘻的,凑上前去,抱住她的胳膊。
「人活一世,本就有受不完的苦,所以对自己宽容一点,争口气,别说什么品性卑劣的话,姐姐你是世上最好的人,谁敢说你品性卑劣,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纯君侧目看着她,眸中含着淡淡水雾和柔光。
她的手落在了她的脑袋上,依偎着她,声音很轻:「秀秀,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
「也许你说得对,我自己活不明白,但是能让别人活得有意义,也算是一种本事,从今往后,你不会再受苦了,我会一直一直地保护你。」
阿妩在李纯君眼中,无疑是个让人心疼的好姑娘。
她同情她的遭遇,也喜欢她的真性情。
她的身上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在院子里踢毽子,学画画,吃上了喜欢的狮子头,与小芸吵闹斗嘴……她永远精神抖擞,笑嘻嘻。
阿妩自认为是李纯君的出现,拯救了她。
殊不知在李纯君心里,亦是阿妩的出现,使她的生活不再枯燥,如一潭死水。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总有被打破的时候。
世道不太平。
程鹤安再次出现的时候,仅过了半年。
那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日本关东军袭击了沈阳,侵占东三省,建立伪满洲国。
三千多万中国人沦为日军奴隶,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程鹤安要求李纯君立刻跟他走,回上海。
李纯君不肯。
程鹤安直言道:「日本人说不定哪天就打来了,外面的航运线路如今多数被毁,我们家的产业遭到了重创,我爹本就身体不好,受到了打击一病不起,姐姐若不回去,孩子根本无人照看。」
李纯君知道,这是个借口。
三年前她的婆婆去世了,孩子确实一直由公公照看。
程家的生意即便一落千丈,遭受重击,家里总不至于连个用人老妈子都没有。
李纯君并非心狠,她虽厌恶着程鹤安,但这些年对自己的孩子,心里是牵挂着的。
只是上海对她而言,始终是个伤痛之地。
若非万不得已,她此生不愿再踏足一步。
可是程鹤安抓住她的胳膊,执意道:「跟我回去!你若不想见我,我可以搬出去住,姐姐你知道日本人的三光政策,老弱妇孺他们皆不放过,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程鹤安劝说了很久,久到他来了脾气,打算住在老宅,跟李纯君耗下去。
当然,他也最终见到了阿妩的面。
看到阿妩的第一眼,程鹤安眼中写满了震惊。
但碍于阿妩表现得太过平静,李纯君面上亦没有什么异常,他沉住了气,什么都没说。
阿妩压根避不过,只能在小芸的引见下,镇定地唤了程鹤安一声「少爷」。
程鹤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是阴鸷。
阿妩心里有些害怕,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私下里程鹤安二话不说,捂着嘴便将她掳到了后院,按着脑袋往水缸里淹。
程鹤安凶狠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贱人!你想干什么!」
阿妩被呛得半死,拼命挣扎。
好在程鹤安并不是真的要杀她。
他将人从水缸里拽出来,又一把推搡在地,神情阴狠地站在她面前,冷笑着卷了卷衬衫袖口——
「想报复是吧?你最好说清楚都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否则我让你死无全尸。」
阿妩喘着粗气,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她哭道:「你别乱来!我什么都没说!你也看到了,姐姐很看重我,你要是把我害了,她不会放过你的!」
程鹤安继续冷笑。
阿妩道:「我真的什么都没说!程鹤安你不是个东西,但我知道姐姐是好人,就算报复,我也只会报复在你身上!让你不得好死!」
程鹤安是个人精,他很聪明,在阿妩憎恨的目光下,很快想明白了什么,嗤笑道:「你想报复我,所以来了江北找李纯君,结果李纯君心善,不仅给你治好了病,还留你在身边养着,她对你好,你反倒不敢说出我们俩的关系,怕她起了厌恶之心,把你赶出去,抑或把你给卖了。」
「你放屁!姐姐不会这样对我!」
「哈哈,蠢货,我骗你的时候,你不也对我死心塌地?人心长在肚子里,你能看到?」
「程鹤安!你个王八蛋!我跟你拼了!你这个不得好死的东西!」
阿妩愤怒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向了他。
程鹤安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滚!臭婊子,离我远点!」
他面上含着厌恶,声音残忍,「想活命就老实一点,从今往后,但凡你敢在李纯君面前胡言乱语,多说一个字,我活剐了你!」
阿妩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除了在李纯君面前,勉强可以算个人,实则绝情阴狠,心思毒辣。
阿妩又想起了那段噩梦般的日子。
她恨程鹤安,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他。
但她也得承认,她确实怕他。
这个男人的狠,令她害怕和胆寒。
她想活命,所以选择了忍气吞声。
识时务者,会将局势看得门儿清,程鹤安纵然在李纯君面前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实际上狂妄自大,李纯君始终受他掣肘,并不曾真的摆脱过。
即便她选择鱼死网破,在李纯君面前告发了程鹤安的恶行,即便李纯君没有厌恶她,相信了她……私下里也压根保护不了她免遭程鹤安的毒手。
人一旦疯起来,成了禽兽,便像是无孔不入的毒蛇,实在是很难对付。
阿妩狠不过他,想活,所以再一次咬牙认了栽。
李纯君也认了栽。
她最终还是摆脱不了程鹤安的纠缠,同意跟他回了上海。
其中缘由颇是无可奈何。
程鹤安住在老宅的第十天,上海那边来了人,跪下便哭,道是老爷的情况大不好了,请少爷和少奶奶赶快回去。
李纯君没有说话,她垂下的眼睫,遮掩住了眸中的痛楚。
她没办法否认,程鹤安虽然对她做下过很多错事,但她的公公是一个好人。
那个在她幼年时,便总是乐善好施的程伯伯,会笑眯眯地唤她小名,慈眉善目。
即便她执意搬到江北,不肯和程鹤安在一起,程伯伯当年也仅是唉声叹气,劝阻不成,便老泪纵横道:「是我和你爹糊涂,误了你的一生,孩子,你要走便走吧,程砚交给我来带,我会好好教导他,将来把咱们程家的产业全都交到他手上。」
前些年一向病弱的程母去世,唤不回她,已经是遗憾一桩了。
正如李纯君所言,她有割舍不下的世俗,注定无法做到与世俗彻底割舍。
3
李纯君已经快要五年没有踏足上海了。
现如今东三省沦陷,上海看上去却还算安定,有轨电车来来去去,黄包车夫吆喝着揽客,不时有汽车在街上穿梭。
程家的住宅在法租界的华人区,是座西式建筑的别墅洋楼。
她的公公确实病得很重。
李纯君回去之后,便接手了照顾老人,端汤喂药,尽了几日儿媳的孝心。
但也仅是几日。
程父病逝时,还在颤巍巍地握着她的手,潸然泪下:「好孩子,你原谅鹤安吧,他这些年不容易,如今程家的产业毁于一旦,世道乱了,你和鹤安要相互扶持,把砚儿抚养长大,九泉之下我也就安息了。」
李纯君沉默着,没有说话。
为了安抚即将死去的老人,又最终点了点头。
那晚,她照看着年幼的程砚入睡,刚一回房,便一把被程鹤安拉入了怀中。
程鹤安那日喝了些酒,他将头埋在她的肩上,身躯微微颤抖,似是在哭。
「姐姐,我如今什么都没了,只有你和砚儿,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在一起,你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
「姐姐,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恨我到现在,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我很爱你,你知不知道……」
李纯君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
她想起了幼年时跟着父母去扬州,第一次见到程鹤安的场景。
那时她穿着一双漂亮的小皮鞋,一身洋装,梳着两根麻花辫,递了一盒糖果给程鹤安。
个头还没她高的小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有些害羞,躲在了程伯伯的身后。
程伯伯顿时笑了,将他拉出来:「这是你君君姐姐,上海来的,瞧,姐姐还给你带了礼物。」
落落大方的小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
程鹤安没有去过上海,程家亦是有名的富商大户,但他在本地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女孩。
尤其是这小女孩活泼大方,会主动握住他的手,开心道:「走!鹤安弟弟,我们俩一起玩!」
李纯君不会知道,幼年时的程鹤安,在被她拉住手的那一刻,心里是如何的紧张和雀跃。
就像他十七岁时,外出历练,收到父亲寄来的那封信。
信上说,家里钱店生意尚可,他和上海的李叔叔合计,打算在外地多开几家,把银号做大。
顺便说了句,李叔叔听说他如今在外走商船,十分欣慰,夸他年少有为。
还说等他回来,便做主将他和君君的婚事定下。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程鹤安常听父亲提起,说李叔叔总开玩笑将来要和他们家结亲。
这一刻,水到渠成,一切都成了真。
程鹤安没有任何意外,只有心跳如雷的喜悦。
他将那封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藏,勾起的嘴角始终不曾放下。
夜间的海面起起伏伏,一望无际。
少年站在甲板,在摇晃的商船上兴奋地呐喊,他望着漆黑夜幕中的浩瀚星辰,想起那个总是笑脸盈盈,唤他弟弟的女孩,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甜蜜。
行程孤独,海风凛冽,苍穹寂寥无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荒芜和空虚……但不要紧,他想,自己终将靠岸,有所归途。
可惜,李纯君永远不会明了他在那一刻的心有所属。
她的眼里没有那个站在甲板上的孤独少年,只有上海裁缝店,那个蹬着破旧自行车,载着她一路语笑喧阗,奔赴自由的阿煦。
那是她志同道合的恋人,他们有共同的理想,渴望成为新中国的进步青年。
他们追求仁爱,自由,与平等。
嘴里喊的是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李纯君还记得江煦唇红齿白的挺秀模样,记得他坚毅的肩膀,以及温暖的胸膛。
记得他在枪林弹雨的街头,心急如焚地叫她的名字——
「君君!小心!」
因这一声呼喊,她这一生,注定了心里永远不会有那个甲板上的孤独少年。
可是,那又如何呢?
在这世上,死人总归是要给活人让道的。
就像阿妩所说,活着本身就是意义,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所以屋内才会灯光晕黄,身材高挺的男人紧抱着怀里的女人,因为心存希望,而喜极而泣——
李纯君没有推开他。
她的眼睛透过窗台,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漆黑窗外。
她任由他抱着,心里蔓延起了心如死灰的孤寂。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绝望,面对着程鹤安,苦苦哀求,流尽了泪——
「鹤安,不要!求你了,不要这样对我,你放我走,我是姐姐啊……」
她因被下了药,全身瘫软,颤抖着缩在床边,拼命摇头。
那面容冷淡的男人,却仍是步步紧逼,未曾放过她。
他跪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为她擦去眼泪的同时,自己也眼圈泛红,低声失笑:「可是,我从来没把你当姐姐啊……」
后来,那属于他们的新婚之夜,罗帐眠迟。
再后来时过境迁,一切物是人非。
人生的路无论对错,只要走了,便再也无法回头。
程砚五岁了,印象之中,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娘。
程父将他教养得很好,除却性格有些骄纵,基本的礼仪和礼貌,一应俱全。
他开口唤李纯君「姨」。
即便是程鹤安皱着眉头,告诉他这是他的母亲,小小的程砚仍是把头一扭,握着拳头,倔强着不改称呼。
他道:「我没有娘。」
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是是非非,也不懂人心的弯弯绕绕。
一个从未见过面、五年来对他们父子不管不问的女人,凭什么能做他的娘?
李纯君心如刀绞,她知道,她同程砚一样,是需要作出抉择的。
所以面对程砚时的泪眼蒙眬,最终变化成了在程鹤安面前的妥协和清醒。
也许程父说得对,世道乱了,不管她愿不愿意,最终还是要试着接受程鹤安,做回程太太的。
女人这一生,桎梏于各种身份,心又不够狠,所以才会身不由己,步步艰难。
这仿佛是无解的死局。
4
几个月后,上海也开始变得不太平了。
日军首次来犯,致使中国军民死伤无数。
五月,停战协定签署,街上仍满是巡捕的日本警察。
虹口码头,沪西越界筑路,皆是日本驻军。
同时越来越多的日本人,移居到了上海。
外国侨民的洋行、钟表店、服装店,开到了各处,虹口一派东洋风貌。
泱泱大国,在自家的领土上,乞丐越来越多,百姓个个活得小心翼翼,穷苦得已无温饱。
上海租界,十里洋场,仍旧夜夜笙歌。
程家的航运不做了,产业却并非像程鹤安所说,毁于一旦。
早些年,他在外跑商船时,认识了一日本商人。
此人名为东门雄太,如今正住在租界,早前已在上海大规模投资了纱厂和纺织厂。
随着日军防区和领事馆的不断扩张,东门雄太找到了程鹤安,想要他帮忙,在这片土地开设私营银行。
程鹤安于是提出,想要入股他名下最大的那家纱厂。
东门雄太稍一考虑,爽快地答应了,他用不太标准的中国话对程鹤安表示:「程桑,好朋友,一起发财。」
东门雄太约莫四十岁左右,留着板刷胡,看上去是个儒雅且精明的日本人。
他有个妹妹,名叫良子,年龄三十出头,但看上去格外年轻漂亮。
良子爱穿振袖的华丽和服,发上簪花,皎月般的脸庞总含着微微的笑,美丽得令人过目不忘。
她不会说中国话,总是温温柔柔地站在东门雄太身边。
阿妩第一次见到良子,便感觉很不舒服。
那日是个晴天,李纯君带着小芸去了娘家,说要同父亲商议一些要事。
阿妩陪着小程砚,在房间里玩。
临近中午的时候,程砚吵着要下楼。
阿妩拉着他的手,刚到楼下,便看到院子里摆了茶水,程鹤安正招待着带妹妹上门的东门雄太。
他们坐在院子里谈笑,身穿和服的良子耳朵很灵敏,率先听到动静,回了头。
她与阿妩四目相对。
阿妩很难形容那种令人发毛的眼神。
长相温柔的日本女人,在看到她的那刻,勾唇点了点头,眼中泛着幽幽的精光。
那抹精光极具侵略性,且显得有些诡异。
阿妩浑身不自在。
她带着程砚,转身便上了楼。
李纯君回来的当晚,她愤愤不平地跑去找她,控诉程鹤安:「日本人杀害了我们那么多同胞,惨无人性,他怎么还能跟他们合伙做生意呢!还把人往家里带!我呸!这是汉奸所为!」
李纯君轻叹:「没有程鹤安,东门雄太也会找别人,他们总能在中国人里找到满意的合作伙伴。」
事实便是如此,痛恨日本人,本该是当下每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感情。
可程鹤安不仅是中国人,还是个商人,他只是在权衡利弊之下,选择了对程家,以及身边人最好的生存方式。
李纯君显然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对阿妩道:「上海的难民越来越多了,租界之外,到处是乞丐,我今日回去同我爹商议了下,租界当局拟设了个救济会,我想让他入股共事,程鹤安如今和日本人做生意,这对我们筹募经费是有利的,中国有句话,凡事论迹不论心,他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便不可说他的举止是汉奸所为。」
李纯君是个讲道理的人,即便面对并不喜欢的人,也能保持理性和中肯。
阿妩知道,她确实不能用和日本人做生意这件事,抨击程鹤安是个汉奸。
可她心里就是不痛快,咬牙道:「你怎么知道他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兴许他做过呢。」
李纯君闻言笑了,将她的头发撩到耳后:「你对他这么大意见,可是知道些什么?那便说给我听听?他做过哪些伤天害理的事?」
阿妩提起程鹤安时,总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李纯君不可能忽视。
她确实疑心过什么,但可惜阿妩不肯说,总会三言两语地糊弄过去。
「他对姐姐做过的事,还不算伤天害理吗?反正我就认定了他不是好人,心术不正。」
愤愤不平的阿妩,在李纯君面前抱怨。
李纯君又是一声叹息:「算了秀秀,程砚长大了,为了他,今后我和程鹤安之间的事,别再提了。」
阿妩心里有些憋屈,但很快又想起了旁的事,提醒李纯君道:「东门雄太的妹妹,那个叫良子的日本女人,我觉得她怪怪的,姐姐你要小心,今天我牵着小程砚下楼,她可能误把我当成了是你,眼神盯得我心里发毛,我怀疑她是不是和程鹤安勾搭上了……」
阿妩自认为感知敏锐,因为程鹤安看上去年轻英俊,确实人模狗样的。
她想不出良子会用那种眼神看她的原因。
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良子看上了人模狗样的程鹤安,所以才会对带着程砚出现的「程太太」笑得诡异。
她特意添油加醋地提醒了李纯君,让她提防不怀好意的良子,却从未想过,良子一开始的目标,可能就是她。
就像那日,李纯君问了程鹤安有关东门雄太兄妹俩的状况。
她不愿入股救济会的事出现任何差错,所以打听良子的时候,想起阿妩的话,特意多问了几句。
程鹤安道:「东门雄太出生在日本福井,家族很大,而且财力雄厚,良子是他的亲妹妹,他们兄妹二人感情很好,不过良子身体不太好,患有隐疾,东门雄太称早前移居中国,就是为了方便给妹妹看病。」
「她得了什么病?」
「这个我不知道,也不好去问,姐姐,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没事,我只是听秀秀说,良子长得很好看,有些好奇。」
李纯君声音随意,程鹤安却像是从这句话里察觉出了什么,显得有些开心,他半蹲在李纯君身前,握住了她的手:「良子算什么好看,在我眼里,没人比姐姐更好看,我也只喜欢姐姐一人。」
急于表示忠心的程鹤安,弯起眼睛,笑得有些率真。
他一向很会在李纯君面前扮演乖巧。
演得李纯君自己也不知,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前脚在她面前笑得良善,后脚便可以趁她不在,指使阿妩去东门雄太的住处,给良子送梨汤。
那梨汤是张妈熬的,上次良子兄妹登门时,赞不绝口。
程鹤安因此便叮嘱了张妈,再熬一份,送到东门雄太的住处。
他指名要阿妩去送。
那日李纯君又不在家,她为了救济会的事,近来经常出门。
小程砚因为很喜欢阿妩,总要她留下陪着玩。
阿妩一听闻要她去给良子送梨汤,当下冷笑一声,对程鹤安道:「呦,您这是王八看绿豆,和那日本女人互相看对眼了?」
程鹤安正要上楼,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阿妩神情愤愤,但没再说话。
程鹤安不耐道:「东门雄太那里有份文件,你顺便带来给我,快去快回!」
5
阿妩当真是不想出门的。
可她怕程鹤安找她麻烦。
她在很早之前便有个想法,干脆整包毒药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程鹤安。
但凡她狠一狠心,早点付出了行动,兴许便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她输在了安于现状和欺软怕硬的心性。
出门的时候,背对着程鹤安往梨汤里吐口水,骂骂咧咧,便算了报复。
然后她去了东门雄太的住处,再也没有回来。
天黑后,李纯君和小芸都很着急,程鹤安给东门雄太打了电话,对方却道,梨汤放下,阿妩便拿着文件离开了。
自此之后,人彻底失踪。
没人知道阿妩去了哪里,只有水月镜中,一名叫宋操的无常,追踪着一个凡人的生平,亲眼看到她进了东门雄太的住宅。
这是一个圈套。
良子看上了阿妩。
因为阿妩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是个十足的美人。
还因为良子根本不是人。
阿妩将梨汤送去的时候,东门雄太一脸东洋人伪善的礼貌。
他用生疏的中国话,对阿妩道:「良子身体不适,烦请将梨汤送到她的房间。」
他给阿妩鞠了个躬。
阿妩心生疑窦,感觉到了怪异。
但大白天的,她未曾多想,带着梨汤上了楼。
良子的房间很大很豪华,窗帘全都拉着,遮得密不透风。
阿妩站在门口唤了一声「良子小姐」。
没人应答。
她以为良子在床上睡着了,于是谨慎地走了进去,想要将梨汤放在桌上,然后便离开。
昏暗的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面复古的八瓣花状铜镜。
阿妩还未看清良子到底在不在床上睡着,目光便从镜子之中,不经意地看到了良子的脸。
那张脸在阴暗之中,嘴唇乌黑,面色惨白,眼神阴森诡异,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笑。
阿妩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镜子里的良子却已经钻出了一颗狞笑着的可怖脑袋。
她的头发很长,源源不断,像成了精的树枝,铺天盖地地朝着阿妩席卷。
然后将她一点点拽了回来,拖入镜中……
水月镜是一个承载了诸多魔障的邪物。
发鬼便是其中之一。
而良子只是发鬼千百张面孔里的其中一张。
发鬼又称千鬼姬,传闻其为日本天皇之妹,原是位美艳的公主,因畏惧年老色衰,活着的时候夺取了无数少女的性命,以血沐浴。
被杀死后又化为只有一个头的发鬼,喜欢褫夺漂亮女子的脸,藏在自己的头发里。
正如一目五先生所说,阿妩是被人喂了发鬼的。
所谓的良子患有隐疾,需要来中国医治,本就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东门雄太带着水月镜来中国,目的是寻找一古董。
宋操清楚地看到,他拿给程鹤安的那张图上,赫然清晰地画着她的引魂铃。
为了寻找引魂铃的下落,东门雄太负责在民间打听,水月镜则会在夜半时分,吸入一些游荡在外的精怪小鬼,探听线索。
一目五先生便是这一时期,不慎被水月镜吸了的妖怪。
发鬼看上了阿妩的脸,心生贪婪。
程鹤安并不知道东门雄太兄妹俩的底细,他只知道,良子的隐疾并不简单。
因为东门雄太曾亲口告诉他,良子的病,需要女人的血做药引。
他开口讨要阿妩的时候,程鹤安便已经猜到,阿妩会因此丢了性命。
但他不在乎。
因为在他心里,阿妩是个婊子,不值一提。
更何况,他总疑心阿妩有朝一日会在李纯君面前抖搂他的底细,早就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她。
可他不会想到,阿妩的死,亦是他生命终结的开始。
李纯君找不到阿妩。
她和小芸一起,去街上发寻人启事,到处打听。
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放弃。
终于在许久之后,她偶然得知,那日有一住在租界的妇人,亲眼看到阿妩进了东门雄太家的住宅,天黑了也不曾出来。
东门雄太在撒谎。
而梨汤,私底下张妈坦言,是程鹤安点名要阿妩去送的。
李纯君觉得心灰意冷,她对程鹤安道:「你去找东门雄太,让他把我的秀秀还回来。」
程鹤安道:「姐姐,雄太先生不是说了,人不在他家中?你别急,兴许她就是心情不好,想出去走走,指不定哪天自己便回来了。」
说话的时候,他面上含笑,不以为意。
李纯君抬头,眸光幽深地盯着他的每一个神情:「程鹤安,别演了,你实话告诉我,秀秀还活着吗?你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她人在哪儿?我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
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发问,使得程鹤安愣了下。
可是对上李纯君的眼睛,他面上依旧显得镇定:「姐姐,你又胡思乱想,我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知道你心急,但秀秀的失踪真的与我无关。」
「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总疑神疑鬼的,人都瘦了一圈儿,好好在家休息,我给你找个大夫瞧瞧。」
李纯君静静地看着他那张关切备至的脸,看着他满脸心疼,又一本正经,仿佛真的蒙受了冤屈的模样……心如死灰。
一年后,阿妩仍是了无踪迹。
李纯君认了,不再执着地寻找她的下落。
她对小芸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她凶多吉少,已经不在了,只是不愿接受现实罢了。」
小芸的眼泪瞬时便掉了下来,抽泣道:「太太,我想她了,想回江北。」
李纯君揉了揉她的头。
后来,她叮嘱小芸,将程砚带去外公家住一段时间。
又用一笔钱,暂时打发了张妈。
那段时间,她每天在家,亲自下厨做饭给程鹤安吃。
程鹤安感到讶然,开口道:「这种事让下人做,姐姐何必这么辛苦。」
李纯君伸手帮他整理了下衬衫领口:「张妈家里有事,请了假,我闲着也很无聊,打发下时间罢了,我做的饭很难吃吗?」
「不是,当然不是。」
程鹤安眉眼含笑,揽住她的腰,又吻了吻她的脸,亲昵道,「姐姐做的饭很好吃,我很喜欢。」
李纯君笑了笑,未曾多言。
而程鹤安嘴角勾起,眸光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越发觉得心满意足。
他感觉得到,李纯君确实越来越在乎他了,近来颇多温柔。
前几日他提议想再要个孩子,与程砚做伴,她想了想,竟也答应了。
程鹤安很开心,想到了四个字来形容他和李纯君的关系——苦尽甘来。
他觉得此生圆满,再无所求。
可他万没想到,那日他从外面回来,晚饭时,李纯君给他倒了一杯酒。
她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程鹤安想不起来,他思索许久,有些内疚:「姐姐,我不记得了,你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纯君抬了抬下巴:「把酒喝了,我就告诉你。」
程鹤安不疑有他,一饮而尽。
随后未等他开口,李纯君面上的笑,却慢慢地敛了起来。
她道:「鹤安,今天是你的死期。」
她的神情很正经,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她根本不会开这种玩笑……
程鹤安诧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杯酒。
他感到了恐惧,脸色剧变,拼了命地起身,抠喉咙,想要冲到门外将酒吐出来。
可惜来不及了。
毒酒一杯,入胃穿肠。
他未冲到门外,便痛苦地跪在了地上,用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程鹤安回头,望向坐着一动不动的李纯君,眼睛红透——
「为什么?」
他嘴里开始吐血,仍坚持着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李纯君身边,伸手抓住了她的肩。
「为什么啊?姐姐你告诉我为什么?!」
不甘和愤怒,恐惧和绝望,充斥着这个男人的内心,使得他目眦欲裂,表情狰狞。
李纯君抬起了头。
「因为杨秀,有些事她不愿说,我便不曾追问过,可我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她心里藏着对你的记恨。」
「程鹤安,你做过什么,秀秀是怎么没的,天知地知。」
「哈哈哈,哈哈哈……」
程鹤安绝望的面上,有泪滑落,他不肯置信,哽咽道,「为了她?!就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你杀我?」
「对,我答应过她,会一直保护她,可我没有做到。程鹤安,你心术不正,根本不懂什么是平等和尊重,你对人命毫无敬畏之心,薄情寡义,从不知悔改。」
「自古以来,杀人者偿命,天经地义。」
「哈哈哈,我是坏人吗?对你来说是坏人吗?我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姐姐你说要为救济会筹募经费,我同意了啊,你们的第二处收容所也建了起来,你想做的事,我未曾制止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程鹤安又哭又笑,恨意染红了他的眼睛。
他支撑不住身体,跪倒在了李纯君的脚下,嘴里的血源源不断,仍强撑着看她:「为什么?李纯君,你为什么这么狠,我是你丈夫,我们有孩子……」
他死死握住了李纯君的胳膊,又将脸埋在了她的膝上,声音绝望而痛苦,越来越低。
李纯君的手,缓缓落在了他的头上。
她道:「我给过你机会的,可你一直在骗我,程鹤安,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和孩子,愿意为我们做很多,但我也知道,你和日本人走得越来越近,让我没有把握。」
「你把秀秀的命视如粪土,那么你眼中别人的性命,也是不值一提的,你认为害了秀秀是小恶,认为你没有铸下过十恶不赦的大错,并不是这样的。」
「花开生两面,而你的心里已经失了善念,日后若有机会,我相信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你让我心里没底,让我感到恐惧……程鹤安,接下来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我不能让你的存在,成为日后的变数,因为我根本掌控不了你。」
恶花结恶果,那便在恶果铸成之前,将花摘掉。
程鹤安未曾听完李纯君的话,他松开了手,死在了她的膝头。
嘴里吐出的血,和眼角的泪,将李纯君的裙子染得鲜红一片。
李纯君低头,摸了摸他的脸。
「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下辈子还。」
几日后,东门雄太因为联系不到程鹤安,亲自登门拜访。
小芸给他开了门。
李纯君穿了一身白,胸前戴了花,静静地站在屋檐下——
她看着东门雄太,礼貌道:「雄太先生,我丈夫于前几日,不幸病故,今后纱厂和银行的生意,需要我来接手了,请您多多指教。」
东门雄太有些意外,他看了李纯君良久,笑了。
「程太太,合作愉快。」
6
李纯君死于五年后。
那时的上海,已经彻底沦陷。
七十万国军对战三十万日军,三个月,死伤三十多万人。
在日军以先进的武器和装备,重火力绞杀之下,亡国的绝望情绪蔓延在每个人的心头。
收容所的难民根本管不过来,越来越混乱。
有几名刺杀日本军官的学生,趁机躲在了收容所。
而李纯君得知此事后,当晚帮他们逃了出去。
后来事情败露,她被日本人抓了起来。
处决之前,东门雄太去见了她。
五年的时间,她与这个伪善的日本商人做生意,虚与委蛇,用尽了心机。
她得承认,借着东门雄太的名义,她私下里搞过不少小动作,救过一些被日本人残害的同胞。
积攒的钱财也大都捐给了救济会。
东门雄太不同于侵华日军,他说自己是个商人,来中国的目的很简单,一是为了给妹妹良子看病,二是为了求财。
他说他对政治不感兴趣。
也曾警告李纯君:「程太太,你很聪明,胆子也大,我欣赏你,但我希望你乖乖和我做生意,不要去管不该管的事情,你知道的,被宪兵队抓去的中国人,会死得很惨。」
显然,东门雄太不是傻子,隐约知道她背地里干了些什么。
在这个话题上,李纯君一向很会装傻,在东门雄太面前表现得恭敬。
可私底下,该管的还是会管。
后来一语成谶,她被抓了。
东门雄太救不了她,他去见了她最后一面,叹息道:「我曾经说过,被宪兵队抓去的中国人,会死得很惨,程太太,我劝过你不要多管闲事,你是我的生意伙伴,我把你当朋友,并不希望你出事。」
「程太太,你太固执了,没有你丈夫的魄力。」
一个日本人,在中国的领土上,跟她谈魄力。
李纯君忍不住笑了,她对东门雄太道:「雄太先生,我跟您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个强盗,无恶不作,某日抢了别人的果园,还把农场主给杀了,然后强盗的儿子们开始瓜分这片果园,想卖了农场主种下的水果换钱。」
「强盗的儿子忙不过来,让农场主的儿子帮忙采摘,他们说,我爹的行为与我无关,我把你当朋友,好朋友一起发财。」
「哈哈哈,你听听,多恶心的笑话。」
宪兵队的牢房里,李纯君笑得眼泪差点出来了,随后用嘲讽的眼神,直盯着东门雄太,「雄太先生既然把我当朋友,可否坦白告诉我,你妹妹良子到底得的什么病,当年你们把杨秀给怎么了?」
这是李纯君长久以来,耿耿于怀的心事。
她想办法探听过,也曾上门拜访过东门雄太的家。
可良子伪装得实在太好,一脸日本女人的恭顺模样。
所以她至死不知,良子是个妖怪。
更不会知晓,阿妩早已成了妖怪的盘中餐。
东门雄太做事很谨慎,他只愿意把秘密说给死人听。
李纯君马上就是个死人了,他不在意,连伪善都懒得再装,笑了一声——
「程太太,很不好意思,你就算死了,也再见不到那个女人,实不相瞒,她被良子吃了,将永远与良子同在。」
这个日本人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隐晦的笑。
他道:「你说我是强盗的儿子,这是对我的侮辱,我们东门一族,是神祇之子,世代效忠于我们伟大的神明,不屑于与强盗为伍。」
「不论是你们东亚人的肉身,还是大日本帝国的野心,都将成为东门一族的垫脚石,我们终将在神的指引下,统治整个世间,再次建立属于我们的高天原!」
东门雄太的疯言疯语,李纯君听不太明白,她只听明白了一件事——
秀秀被良子吃了……
恐惧被愤怒取代,她一瞬间红了眼睛,恨不得冲上去撕碎了这日本人:「东门雄太!你丧心病狂!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日本人不得好死!」
……
日寇宪兵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他们有许多对待俘虏的酷刑。
凉水火油,强行灌入体内。
肚子被灌满后,再用脚狠狠地踩下去。
踩得凉水火油从鼻子和嘴巴里流出来。
反复地灌踩,再三折磨,直到流出来的是血,人基本也就奄奄一息,很难活了。
李纯君临死之前,已经被踩得毫无人样了。
她如一摊烂泥,一动不动地蜷在阴森血腥的牢房。
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连扇窗户都没有。
因为遭受了惨绝的痛苦, 五脏六腑都被踩烂了, 快死的时候,她已经感知不到疼痛了。
她闭着眼睛,想起了自己的孩子程砚。
小芸带着程砚,早已搬到了外公家去避难。
没什么可担心的, 因为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告诉过自己的父亲,早做准备,她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迟早会有危险。
李纯君闭着眼睛,在濒死之时,意识早已模糊,隐约出现了幻觉。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君君!君君!」
耳边开始变得嘈杂, 嗡鸣一片。
她费力睁开了眼睛, 似乎看到了昔年热闹的上海街头。
电车来来回回,卖报纸的小孩边跑边喊, 人潮拥挤之中, 有个唇红齿白的挺秀少年,在不远处,脚踏着破旧的自行车, 朝她拍了拍后座。
「君君, 快点!社团演讲要开始了!」
李纯君看清楚了,是江煦。
是她的阿煦。
他在冲她笑。
她欢喜雀跃,仿佛有了无限的力气, 一瞬间从地上爬起来, 在热闹的大街上奔跑,穿过嘈杂的人群, 激动地朝他招手——
「阿煦!阿煦!」
她看到年少的李纯君, 被那笑容明艳的裁缝店少年载着, 在街头欢呼着驰骋而去。
他们自由自在,奔赴平等的美好未来。
那少年直起身子, 奋力蹬着自行车,载着心爱的女孩。
女孩在他身后亦站了起来。
他们一同欢笑, 展开双臂, 在春风里前行,迎接着朝阳,高声呐喊——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 一则曰老大帝国, 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 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
「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红日初升, 其道大光!河出伏流, 一泻汪洋!潜龙腾渊, 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 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新中国万岁!新中国少年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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