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太太的二等丫鬟,因为一张脸被内定为小侯爷的妾室。
我不安地等着命运最后定音的那一锤,却不料事情发展总比人想得离奇。
相伴两年,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再也离不开我了。
每日清晨,他都要揽着我,在我耳边轻喃:“夫人,让我为你画眉。”
1
人人都唤我隽客,是到老太太身边伺候以后她给改的,从前我叫鲤儿。
我出身寒门,父母双亡后,养在姨妈家里。
姨夫依附于信安侯府,做点小生意,算个小富户,够给我口饭吃。
和其他脸蛋蜡黄的小姑娘不同,我生得白皙纤巧,八岁时,便已可见来日的美貌,是不应投生到小门小户里的美貌。
我姨夫是个善考虑的人,知道这样的天赋不可埋没,于是积极寻找门路。
通过层层传递,他把话送到信安侯府夫人陪房的耳朵边,说陶信的外甥女有殊色。
后来王福家的见了我一面,果然十分满意。
她当时在自家园子里溜达,将手轻轻一搭,我姨妈赶紧上前搀扶。
王福家的笑着说:“你外甥女如今便生得这样,还不知道来日会出落得如何呢。留在寻常人家,未免可惜了些。”
姨妈心领神会,一回到家,便赶紧和姨夫说了这件事。
他们把我带到侯府,换了六两银子,从此与我再无干系。
陶家不是好待的,我进侯府的前一天,往他们的水壶汤罐里丢了一把沙子。
我姨夫心有成算,前后两个老婆生出的一窝儿女也各个能干。昨儿兄弟互告黑状,今日姐妹争抢头花。
我寄人篱下,姨夫明明吞了我爹留下的钱,却谁都可以欺负和使唤我。因为容貌生得好些,表姐妹嫉妒,下手更狠。若再多留两年,我怕是会死。
等进了侯府,先被带着教了半年规矩。后来管事的看我生得好,做事也细致,便把我分到了老太太屋里。
当时老太太捏着我的手,给我改了隽客这个名字,意为月橘花。老太太屋里,原有个韵客,和我同批进来的,还有幽客。
2
在老太太屋里服侍了一年,老太太过世了。我私下痛哭了几场,因她对我是极好的。
白事过后,韵客贴身伺候老太太数年,自请入家庙守香烛。幽客去服侍二小姐,我被分到了太太的正院。
自进了正院,我便小心行事,仔细伺候太太。在大丫鬟们跟前,从来不争不抢。
至于府里的小侯爷,我是从来不敢沾惹的。他是太太的命根子,同他沾了边的,小事也是大事。
我想活下来的心,比谁都强烈。
因我从前学过几个字,太太知道了,让一个姐姐教我。她丢给了我几本旧书,有不会的去问她。
是太太心善,也是认字的丫鬟好用。能帮写字,能看得懂账本和礼单。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我在太太院中,已经升到了二等丫鬟。除了端茶倒水、来往传话和做针线,便是给太太查书、写字、念东西。
教我认字的姐姐,被太太嫁给了一个小管事,所以我才顶了她的缺。
每当我握笔的时候,想到此事,总有些不寒而栗。
那也会是我的以后吗?
我偷偷地在心底思索着出路。
若我要出去,能去哪里。
我不像别的丫鬟,无论是家生子还是买来的,都至少有家人庇护。不在侯府里,回去了也一样过。
姨妈家我是不能回的,姨妈是继妻,在家中说不上话,保不住我。前脚我回了陶家,怕是后脚便被捆了送给哪个小官富商作妾。
我能独自生存、寻个出路吗?
很难。如今这世道,怀璧其罪。
我生得这样,又在侯府里过了几年舒坦日子,到外头去怕是不好生存。
想了很多法子,总觉不妥当。
3
就在我反复思索未来时,事情忽地起了变化。
那日,太太准备去寺里祈福,我清点好香烛、彩纸和果品的数量,正要进去回话,便听见她让王福家的拿好契书。
过了半月,寺里的尼姑来了,王福家的在旁边伺候,当丫鬟的都只能在外边守着,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
等王福家的出来以后,特地到下房找我。
她握着我的手,语焉不详地说:“姑娘可真是好福气啊。记得当初,婶子带你进来时,个头还矮着呢。”
过了三日,太太唤我进屋说话,谜底方见分晓。
她当着我的面许下了话,将来要把我指给小侯爷贺乘英作妾。
贺乘英,字允臧,太太的幼子,未来的信安侯爷。
她说:“论容色,满府的丫鬟,没有比你更出挑的了。你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行事从来稳妥大方。便是外头的小姐,有些到了我跟前转一圈,看着也不如你。我也犹豫了几日,到底想着好花该栽入绮园中,明珠该藏到宝匣里,就如此吧。”
太太没有问我的意见,轻飘飘几句话,便决定了我的命运。
我恍恍惚惚地想,原来她那日让王福家的拿好契书,是为了去庙里算八字。
等出了屋,我的月钱已被提到了一两半。
太太的一等丫鬟,月钱也不过一两。她们还都是府里家生子,大小管事的女儿。
府内姨娘月钱二两,我如今这一两半,是未来的预示。
贺乘英是未来的侯爷,贺府的中心。能被定为他的妾室,与跃了龙门何异。
4
相熟的丫鬟们都来恭喜我,连小姐也送来了东西道贺。
可我的心却悬着,方向已明了,却不晓得前路会有怎样的荆棘。
入正院以来,我小心谨慎,绝不学其他人围着这个凤凰转。却偏偏,因着这份谨慎入了太太的眼。
想想这几年,因为野心大了,被撵去别处的丫鬟可不止一个。
一日,小侯爷私下叫人传话给我,当时我在下房绣花,被他叫去了园子里。
那是个极僻静的地方,极少有人路过。我到时,他坐在凉亭中,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我走到他面前,福了个身,不敢看他。
我不敢看他,不是他生得不好,而是他生得太好了。
太太便是个美人,他生得很像她,五官精致俊美。一身英气,应是来自侯爷。
他让我坐,我便坐了。
他开口:“你可知道,日后你会成为我的妾室。”
这我能不知道吗,我说:“奴婢自然知道。”
他又说:“是我同母亲说,挑你进我的院子的。”
我愣住了。
他没理我,自顾自往下说:“一开始,只是有点在意。母亲院里这么多人,都赶着奉承我、伺候我,只有你避之不及。便是一时只有你看着屋子,我来了,你上了茶,转身赶紧叫别人来侍奉。若人多点,一不留神,你便像云一样消失了。”
“来了正院,目光便忍不住去寻你。后来母亲说,要从身边给我再定个姨娘,我便马上提了你。母亲想了想,没有回绝。”
“你放心,来日便是有了主母,我也一定厚待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5
自小侯爷和我说了那番话后,我倒是松了口气。
若已注定要为人妾室,那么主君心底多在意我一些,我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人能很快适应一些事情。过了一段时间,我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能从姨妈家出来,能在正院里活得好,当了小侯爷的妾室,一定也能过下去。
只是瞧见小侯爷来正院请安、用饭,总是不免有些害羞,依旧躲着他。
来去走动间,他的目光仿佛也时而会在我的身上。
在正院里,有了这个未来姨娘的身份后,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虽然只是个妾室,但傍着了小侯爷,便只是雀儿也会不一样。这也是世间的常理,高高在上的人将身上一星半点的好处落下,便该引得众人如鱼抢食一般争斗,否则如何显出他们的尊贵。
从前在我跟前谈笑无忌的大丫头们,一开始也睨着眼看我的态度。
我求她们别折煞我:“人还没出这个院子,如何姐姐们就待我生分了。咱们是一道长大的,一个糕点还要掰成几块,你一点我一点地分来吃。要是没有姐姐们,我是断然到不了今日的。”
我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们才如常待我。
除了我之外,小侯爷屋内还有个一等丫鬟,叫瑞露,也定了做未来姨娘。
她被卖得比我早,长到六七岁便入府来服侍,后来去了小侯爷的院子里,做事十分妥帖,算是院子里的第一人。
自从消息传开,她便不怎么待见我了。嘴上没说什么,只是遇到了,脸上总摆着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我的好友凝霭说,今后我和瑞露都要跟着小侯爷,正房奶奶她不敢触怒,同我却还有的争。她是打小伺候的,我是太太赏的,听起来,还是我名头大些。
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心中不舒服。
凝霭从前叫幽客,后来又被改了名。她是府里仆妇的女儿,家里已看好了人,只等小姐定了亲,便求个恩典。
两人都有了去处,此时相对,难免感到寂寥。
6
二小姐嫁人了,但不是一般的夫婿,而是金尊玉贵的五皇子,少年即被封靖王。
我总听府里的人说,知道靖王同信安侯府关系一向密切。这两年我帮着太太准备节礼,太太也会为靖王府准备一份送去。
二小姐待我很好,她是太太的嫡亲女儿,为人温善。每日来正院请安,若瞧见我,总是和和气气地说话。
出嫁前,她特地叫我去她的院子,同我说,她只小侯爷一个兄弟,日后我伴在他身边,辛苦我多多照顾规劝。
说完,送了我一对玉镯。
这样好的姑娘,我衷心祝她嫁入皇家后万事顺遂。
二小姐出嫁后,便轮到了小侯爷的婚事。
一府一年不好办两次喜事,现在相看,到了来年正好成亲。
我不由私下揣测,不知未来的少夫人是何等人物。若是太太娘家的那位表小姐倒不错,她常来府里玩,性情很好,和正院里的丫鬟都很亲近。
我相信,瑞露心里一定也是这般复杂。
知道似乎定了户部右侍郎家广有贤名的次女时,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只因传闻中,赵家二小姐十分娴静温善。
然而未及纳彩,赵家便遇上了白事,二小姐得为长辈守孝三载。于是婚事作罢。
侯夫人又相中了指挥使梁浩波的长女。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先是愣了,接着脸上泛出担心。
只因一个姐姐说,她家有亲眷在梁府干活,那梁家大小姐,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7
我本以为,一切都会那么发展下去。我在等着,一切尘埃落定。
然而事情,再次偏离了我的想象。
半个月来,府里的气氛都很紧张。
二小姐回来了一趟,这之后太太神情都带上了忧虑。小侯爷来请安,也不像从前那样,说说笑笑,讨母亲开心。他们数次屏退众人,独自商量着什么。
于是正院里的下人都提起十二分精神伺候,每天垂着面庞进出,只求不要落到太太眼里,做了出气的倒霉蛋。
直到那一天,侯爷还未回府,突然来了一队宫里来的侍卫,领头的还有堂倌。
府里的人一下子都慌了。
太太还来不及反应,又有内监过来宣旨。
那时府中人才知道,靖王犯了大事,触怒圣上,被押着送回王府,日后再审,二小姐也被一道关着。
信安侯府作为同靖王来往最密切的人家之一,也被算了进去,眼下侯爷已经被抓。至于信安侯府其他人,出嫁女不论,太太小侯爷都被下令发回原籍。到此还特别言明,太太是女眷,小侯爷不曾入仕,故而不作牵连,开恩放回。
至于下人,御令上说了,不得带一个,都得还家。
一时之间,树倒猢狲散。信安侯府的钱财珠宝被一箱一箱抬出,侍卫念着身契,下人家仆领了便回去收拾东西逃命。
也有忠仆不愿意走,哭着喊着要留下来,到底抵不过家人的拉扯和侍卫的驱赶,被带走了。
我也领了身契,塞到了衣服里,又去打包了我的东西。然后同那些侍卫说,我是小侯爷的妾室,也算家人,求他们让我留下来。
太太还撑着,坐在主座,看着东西一样一样地被抄检。一旁的小侯爷脸色惨白,却不敢抵抗,恐遭更多灾祸。
清点完成,已是半夜,那堂官说:“命令下得急,明日起,夫人和公子便得离京,今晚府外都围着人,还请莫要令我难做。”
说罢,人便走了。
8
从前我觉得是瑶台阆苑的侯府,如今凌乱不堪,四处都是翻检的痕迹。绫罗被踩得乌黑,瓷器碎了一地。
太太这才起身,一起身,便晃着要倒下,我和小侯爷赶紧上前扶她。
遭遇大祸,太太和小侯爷一时都无暇顾及其他,此时他们才发现,我还在。
太太有气无力地问:“隽客,你虽被定给了乘英,但还没过明面。眼下怕是连乘英院里的人都走光了,不走也得被赶走,你为何不拿了身契逃命去。”
我如何没有考虑过?
但就像我从前想过的,我无处可去。
我不像瑞露,过不了富贵日子,回去也是家里的姑奶奶。
我回不去姨夫家。生了这张脸,若是一个人生活,前怕恶官刁汉来为难,后怕一个麻袋下来把我送去秦楼楚馆。
太太和小侯爷虽然落了难,但圣上的惩罚不算重,只是让人回去原籍。虽然回去后不免要辛苦生存,但小侯爷是个大男人,三个人一道总比一个人更有依靠。
来日事情若有起色,还能得个忠诚的名声。
没有起色,因为没上户籍这点,想来也是能逃生的。
当然,也是卖身契已经在我手里,出门便是大道朝天,我才敢如此想。
于是我说:“我是在正院里长大的,受了太太多少的恩,侯府便是我的家。如今遭了难,若你们两人自己去,还不知要如何过活呢。我想跟着太太一起回正乐。”
太太很感慨,眼睛中泪光盈盈:“隽客,你果然是个好的。只是,他们怕也不让带着你……”
我说:“我被太太指给了小侯爷。他们说家人返回原籍,难道我就不算吗?”
太太这才点了头,贺乘英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9
经历了如此一遭,太太自然不可能再将我视如从前。她同我说,从今以后,我便同她女儿一样。虽然如今落了难,说什么都不作数,若有朝一日,事情有变化,定要好好谢我。
在官兵面前,我们用了商量好的说辞,只说我是贺乘英的妾室,还未上户籍,但有从前的月例为证。
那堂官叫人查了一下账本,便允了。
我们带了三个包袱,里头是一些换洗衣服。
我做丫鬟几年存下的体己不少,大半都藏在我身上。太太和少爷也有些不为他人知的隐秘钱财,虽然不多,但是能撑不少时日。
我们本来是想搏一把,但这些居然都没有被查出,他们略看了看包裹,就放我们走了。
这是一处奇怪的地方,外人看着轰轰烈烈地抄家,居然还留了一条活路。
只是我们来不及想了,沿途会有人盯着,直到回到侯爷的祖籍,一座叫正乐的小城。
信安侯祖上一穷二白,四处游荡,是跟着圣上到了京城安家。虽有个祖籍,从来也没回去过。
世家都有的老宅,信安侯府也没有。
等到了正乐,只怕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一路停停走走,沿途看管的侍卫不算很严格。
御令只说回到原籍生活,没说怎么生活。
于是等到了,侍卫便将我们留下,再去向当地官员交代,大抵是不许我们出城的话。
我和太太在旅店休息,贺乘英出去租房子,顺便将我们带的金子和衣服换成钱。
贺乘英直到天黑才回来,我和太太给他留了吃食。
他头发蓬乱、眼睛通红。我瞧得出,他这是偷偷去哭了一场。
抄家时他没哭,沿途他都没哭,等把我们安置了,这才跑出去,一个人哭了。
我心里很不好受,他从前过的是锦衣玉食、金奴玉婢的日子,哪里吃过这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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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见他如今狼狈的样子,眼泪又滚落,我在一旁不停安慰她。
等到把太太哄好了,贺乘英将我叫出去,将我的钱交给我。
他不是从前那个爱笑的小侯爷了,抄家后,他一直很沉默。
我担心他把事情都憋在心里,于是劝道:“凡事都得想开些,从前也听过那些抄家的,都是妻离子散,流放的流放,入教坊司的入教坊司。如今你和太太都好好的,还能来这处落脚,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静了许久,才轻声说:“我担心我父亲,走得匆忙,还不知他如何。母亲一个世家千金,如今受这种苦,我心里难过。还有大姐二姐,二姐被关在王府里,俸禄也一并停了。大姐虽然出嫁了,难免也要受牵连。”
我不知道怎么劝他,想了想,从袖中拿出油纸包着的点心,递给了他:“我在楼下打听这里的消息,瞧见有人沿街叫卖糕点,卖的是发糕。我拿了几个铜板,买了三份,这是你的。从前你不爱吃糕点,但这个不甜,你吃些吧。吃了心里便没那么难过。”
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走到阴影处,掰成大块往嘴里塞。听他抽气的声音,我便知道,这家伙又哭了。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转身进了和太太一起住的房间,留他一个人在外头。
遇到这样的大事,心里的难过不是一时能消解的。他既想背着人哭,我便没必要戳穿他。
第二日起来用早饭的时候,贺乘英已经没事了,在太太面前一派正常的样子。吃饱了,又跑出去看落脚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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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乘英找到了一个小院子,除了厨房之外,有两个房间,一间我和太太住,一间他住。
我和太太住的那间敞亮宽阔些,他的那间则狭窄得多。
太太见了,也没有多说,收拾收拾,便住了进去。
他们从来没过过苦日子,什么也不会做。我好一些,毕竟有在陶家生活的经历。
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雇了附近一个妇人来帮忙。
她家中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她闲着没事干,出来补贴家用。她每日用过早饭来做些杂活,最重要的,是陪太太说话。我和贺乘英都叫她黄婶。
为了防止坐吃山空,我和贺乘英都要做事。
我从侯府带来了一手好绣工,便让贺乘英买了丝线布料,每日做绣品拿去卖。
贺乘英从前习文练武,学的都是经世济民的道理,在这里是半点用不上。
这不免令他很挫败。
最后,他支了个小摊,旁边摆着我的绣品,给人代写书信和对联。
我的绣品精美,他的字迹好看,生意不错,收入竟能度日。
除了这个,身份所限,他也做不得旁的了。
三个月前还是锦衣玉食的小侯爷,有出身高贵的未婚妻,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如今却只能在一个小城摆摊。
我想,他心里一定很落寞。但他仿佛自那场痛哭后,便打定了主意,要好好生活下去。
为了避免事端,对外我们都说我和贺乘英是兄妹,逃难来了这里。也不知道邻里看着我们的容貌,信还是不信。
我想应当是有人盯着我们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买了几盆花草,布置在小院里,想添一些生气,大家看了,心里舒服些。
慢慢地,我又添了风铃、藤椅,和黄婶挂起来的两串辣椒相得益彰。
12
每日晨起,用过早饭后,黄婶来这里帮忙,贺乘英便去摆摊。我在家中刺绣,太太为我理线。
就像我从前说的,人能很快适应一些事情。
太太从前只穿最好的绫罗绸缎,如今衣服的布料已是挑好的买,但也不能和从前比。哪怕我已经帮她捣得软软的,上身依旧觉得硌。其实她没说,是我听她晚上翻身的动静知道的。但再不习惯,过了一个月,也穿熟悉了。
贺乘英每日出门,回来饿得狼吞虎咽,吃什么都香,从前在侯府那些挑食的毛病早都没了。大多时候是黄婶做好饭菜,有时候我也下厨,他都能吃得惯。
日子这么过下去,太太渐渐地释怀了。尤其是收到大小姐的信之后。
我和贺乘英想办法把给大小姐的信寄了出去,将我们的地址告诉她,也问了侯爷、二小姐的情况。
大小姐的回信里说,收到我们的信,她才放下一直悬着的心。她没事,婆家也在努力帮她打听消息。二小姐虽然被关着,吃穿是不愁的。侯爷没有被关在寻常牢里,被关在了别处,人也无恙。
看完以后,我们都松了一口气,这才敢拿进去给太太看。
太太抹着泪看完,知道家人都还平安,长松了一口气。又牵我的手道谢,说如今幸好有我,多了个人,凡事能有商有量的。若只是他们母子,还不知道日子怎么过呢。
我摸了摸她的手,以示宽慰。
不知不觉,在这座小城已待了好久。
正乐是个不错的地方,种了不少柳树,微风拂过,颇有一番“烟里丝丝弄碧”的景致。长街上有行商来回叫卖,孩童们追逐嬉戏,端的是一派烟火气。
13
这天黄婶有事没来,我便自己出门买了一条大鱼。
想着回去后放姜片煎成金黄的,然后加水炖上,熬成奶白的鱼汤,给我们三个补补。
黄婶手艺不错,唯独不会料理鱼。倒是我小时候帮陶家做过饭,如今幼功还在。
回到半路,迎面遇上了贺乘英背着东西回来。
我问他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他说最近天黑得早,早些回来,我和太太也放心。
边说着,一边接过我手里的竹篓子。我便交给他拿。
我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清芬,分辨了一下,应是桂花香。时近中秋,他从哪处沾带上来,都不奇怪。
说出去谁也不信,这个背着凳子和纸笔,拿着鱼篓的男人,是从前的小侯爷。
我们并肩而行。平日饭桌上说着邻家的消息街上的故事能说个没完,眼下相对,不知为何却有些尴尬。
我想问他累不累,开口道:“你……”
他也恰在此时出声:“我……”
两人于是又都安静了,我说:“你先说吧。”
他空着的手自怀里出一样东西,递到我手里,我一看,是一枝金灿灿的桂花。
原来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便是这个。
他说飞镜将圆,城中的姑娘都爱簪桂花,颜色好看,味道也香。他看到有人叫卖,便为我买了一支。
我有些呆愣,定定看着。
从前我在侯府不知簪过多少朵花。有从侯府闻名京城的崝园里折的四季花卉,也有巧手匠娘用丝罗绸缎制成的精致饰物。有一朵镶了珍珠宝石的最珍贵,是太太赏的,我只有好日子才舍得戴。
从侯府出来的时候我还想带在身上,好歹能换钱,却偏偏在那日找不到了,只得作罢。
我轻轻说了声“谢谢”,微偏过头,为自己簪上桂花。
我们的身上带着一样的香,行过了一条长长的小路。
14
我们同邻里都相处得不错,这里民风淳朴,他们见我们人生地不熟,都多加帮衬。
只是他们眼看我们三人是住久了之后,又生出了别的主意。
贺乘英生得好,每日坐在街边写字,成了一道风景,总有姑娘羞红着脸去找他。
这事我和太太并不知道,还是邻里一个大婶上街回来告诉我们的。
太太听了,便悄悄看了我一眼,我假装目光落在正绣着的那片花瓣,默不作声。
等到贺乘英回来,听说了这事,倒和我们解释起来。他说自己从来不理这种事,有活就写,写完温和地将人请走。
除了街上爱慕的目光,还有邻里做媒。
我们如今的生活比起从前是极清苦的,一个高门太太,一个显贵少爷,一个娇气丫鬟,如今都窝在一方窄窄的小院里。
但比起邻里,我们过得又强出不少。我们有带来的私房钱,有我和贺乘英一起努力赚的钱,还能请人料理杂务。
加上贺乘英面如傅粉,一身气势,压得街上有名的风流秀才失了颜色。
于是隔三差五,总有妇人登门,介绍自家侄女或是外甥女。
但太太和贺乘英都拒绝得没有一丝余地。
也不停有人来打听我的事,甚至还有当地的富户来问。
贺乘英对此同样果断,叮嘱黄婶,若是打着这个主意的人,连门都不必开。
甚至为了这些事,他比先前还回来得早。
我看着,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只是回屋,拿出他为我买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他时不时会从外面带些东西回来。有给太太的,也有给我的。
给我的,是坠子、木偶,还有能消磨时光的书。
15
我一直有种预感,他们不会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
果然有一天,有一班侍卫来到正乐。
他们连官府都没去,径直来寻太太和贺乘英。
瞧见这样的大人物到来,邻居都吓到了,在我们的小院外头探头探脑地看。
为首的侍卫同贺乘英说,靖王出来了,从前牵连的人家也一并蒙赦。侯爷已经被放回,依旧是侯爷。
于是太太又成了侯夫人,贺乘英又成了小侯爷。家产也都还回来了。
太太喜极而泣,贺乘英虽未言语,但我瞧得出来。这两载生活,将他磨炼得更为深沉了。
侍卫让我们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便动身。
等人走了,邻里才敢进来。
他们面上不复往日亲切的笑容,而是有些惧怕,跪了一地,说不知贵人真面目,从前多有唐突,祈求原谅。
贺乘英将他们扶了起来,说不必如此,这两载多得他们照拂,心内只有感激。
当晚,贺乘英和太太都在收拾东西,我却没动。
太太察觉我的异样,赶忙问怎么了。
我将贺乘英叫了来,对他们说:“太太和少爷身份恢复,我实在是高兴。太太和少爷乐于行善,可见老天终究会记得眷顾好人。这样,我也没什么担心了。回京之后,希望太太和少爷能允我离开侯府。”
太太一下站起来:“隽客,这怎么行呢!咱们好容易盼到了今日。这两年若是没有你的陪伴,我和乘英不知会有多难熬。当初我便说,有朝一日,事情有了变化,定要好好谢你。何况经过这里两年,我心里早将你看作了我的女儿,怎能让你离开。”
我轻声说:“自打侯府遭劫,从前那些话便都不作数了。陪伴太太和少爷来这里,是因得侯府教养多年,有恩要报,并不图来日什么。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太太和少爷有后福可享,我恩报完了,也不想拖累你们。我没有别的请求,只求来日到了外头,若是有事,侯府能庇护一二,便算全了这场情分了。”
贺乘英终于出了声:“不行!”
我将头低了:“少爷,打离开侯府时,我就烧了卖身契。自那以后,我便是自由身了,不该留在侯府,也没有理由留在侯府。”
贺乘英终于将话说出口了:“怎么没有理由!隽客,过了这些时日,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我的心意?乘英心悦于你。”
“以前我是个糊涂的,贪图你的容貌,只想将你留在身边。可自从人生经此大劫,便如重生过一回,种种旧事都成了过往烟云。今后,只想娶你为妻,好好待你,你可答应?”
我低头不语。
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又急切地问:“隽客,你随我来此,过了这么艰苦的日子,我不信你心里对我没有一分情意。从前我犹豫,是因前途不明,自觉无法让你过得更好。如今,我也没什么顾忌了。”
说着,他又转头对夫人说:“母亲,我知道你也是同意的。”
太太吸了吸鼻子,笑着点头。
他的手上经过这两年的生活多了不少茧子,不是从前习武的那种,是吃苦的痕迹。
我思考一下,终于回握住他的手。
我心里在想,不激一激,这傻东西不知道还要犹豫多久。
若是方才他没有出声留我,那么我到了京城真会选择离开,两年时光换得来日庇护,也是不亏的。
16
离开正乐之前,帮衬过我们的人家,贺乘英都亲自去谢过,奉上了礼。
回到京城,侯府已经被收拾一新,是靖王和二小姐叫人打理的。
一家团聚,哭作一团。
哭罢以后,侯爷来到我跟前:“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若不是得你陪伴和照顾,内子和小儿在正乐还不知要过得怎样不顺。”
他是个刚正的男人,被关了两载,虽然沧桑了些,精气神倒还在。
大小姐和二小姐也过来了,仪态不凡的大小姐,温文尔雅的二小姐,都向我道谢。说她们不能在母亲身旁尽孝,女儿该做的事,竟都是我在做。
我和二小姐忆起当初她托付的事情,我们同时转过头,轻轻擦泪。
侯府从前的仆人,陆陆续续又来投奔。拿回身契,依旧是奴籍,回来侯府除了多年的情义,还因为终究是依附侯府好过。
我又住在了侯府,不是从前依附正院,而是自己的院子。
贺乘英后来同我说了整件事的经过。
靖王被罚,信安侯府被牵连,都源于天家手足之间的争斗。
大皇子早逝,二皇子和四皇子庸碌,再往下的更不成气候。唯有三皇子和五皇子棋逢对手。他们之中,必会有一位,成为未来的新帝。
三皇子母族势力庞大,五皇子则于诸子中最得圣上偏爱。
五皇子掌着一方京营,三皇子同母族便捏造证据,兴起大案。
圣上未必真信,然而对那铺天的罪名,也只能先将靖王关起来,着人严查。既为保全这个儿子,还为堵住悠悠之口。
信安侯府被牵连,不只是王妃母族的原因,也因为侯爷在事件里被捏造了一个走狗的身份。所以侯爷同样被抓去关了,时不时有人审问。
因靖王和侯爷恳求,说贺乘英不曾入仕,加上圣上有意保全,所以当初我和太太还有贺乘英才能带走一些傍身的银钱,没被仇家欺辱,还能在正乐安稳度日。
五皇子虽被关在府内,私下竟还有人可以用,搜罗证据,为证明他的清白而奔走。
如今真相大白,三皇子被削去爵位,五皇子眼看着是铁板钉钉的储君。
信安侯府,作为共苦的王妃母族,也终于要同甘了。
17
按照靖王的意思,是该为自己的小舅子寻一门好亲,女方出身足够高贵,才能弥补他被耽搁的姻缘。
然而贺乘英不答应,只说自己心里有人了。
其实靖王哪里不知道我的事,不过是作为听说这件事的人,觉得我出身太低,今后厚待我便是了,没必要以正妻之位许之。
贺乘英却不理,谁来了都是一副主意已定的模样,说多了,还要反过来求靖王,别把我气走了。
见侯爷和太太都不管他,二小姐又从旁劝了几次,靖王也不说了。
甚至他还在二小姐的要求下,为我寻了个显赫的干娘,荣昭郡主。
郡主的义女配储君的小舅子,倒也不是配不上。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义女身份,仅仅是为了抬我一下,算不得真。
侯爷上了个奏折,说当初妻儿回到正乐,亲友都帮衬不到,幸得一女子在旁陪伴照顾,这才少吃了不少苦。如今事情虽然过去,信安侯府也不可背信弃义,否则这女子在世间定独活不了。还望圣上恩准此女子脱了奴籍,同贺乘英成婚。
圣上允了,有点年纪的人,比起劳燕分飞、过河拆桥,总是更愿意听这样的故事。
什么珠箔银屏麒麟带,到头来,都是一日三餐一张床。
天家都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纷乱的议论,便都只在私下喧嚣。
贺乘英知道我的心事,赏了些东西给姨妈姨父,又同姨夫说,今后不许打扰我,但需好生对待老婆。
凝霭来看我,她在二小姐出府嫁后便嫁了人,日子很和乐。事发之后她想来看看,到底被家人拦着了,说这是大事,一个不好便殃及己身。
如今听说侯府逢凶化吉,我也苦尽甘来,她说不出的高兴。
我牵着她的手,感叹世事不由人。当初姐妹们在一处嬉闹玩乐,为一只鹦鹉高兴,为一件小事生气,谁能想到后日会有怎样的遭遇。
还有旁的姐妹,也都来找过我。虽然出事以后不曾见过,但我了解我们的情谊,知晓她们的性情,定然都在为太太、贺乘英还有我担心。
18
我住进了郡主府里,从官媒上门开始,经历了整一套嫁娶的流程。
信安侯府看又看,挑了个极好的日子。天德日,逢凶化吉,百事皆宜。
到了成亲的日子,果然日丽风清。
婚事办得很盛大,既为宣告世人,侯府一如往昔,也为显示侯府看重我。
我着凤冠霞帔,听过锣声鼓声傧相声,被送到了贺乘英身旁。
我和他,父母允准,亲友见证,结发为夫妻。
从此,雍雍喈喈,福禄攸归。
饮过合卺酒,换了寝衣,贺乘英傻笑着看我,带着淡淡的酒气。
这张瞧了几年的脸,如今再看,还是觉得好看。
我在袖子里摸来摸去,摸到一粒解酒丸,想塞到他嘴里。
他却顺势抓住我的手,热热的,有些不舒服。
我如今对他哪里还会拘谨,没好气地说:“松开。”
他笑嘻嘻道:“如今我便是一日握上十二个时辰,也没人管得了我了。”
我哼了一声:“难道我管不了你吗?”
他做小伏低:“你能,你当然能,我就听你的。我还要伺候夫人呢。”
进入洞房后,我已梳洗过了,如今只戴着小小几样头饰。他的手伸来,为我取下头花、长钗,最后是扁簪。
他手上的动作仔细小心,一点也没有牵动我的发丝。当扁簪也被取下,满头青丝轻轻落下,披在肩上如云。
取走发饰,他更得寸进尺了,手不老实起来,黏着我,还要逗我说话。
一夜,礼成。
19
婚后,贺乘英被授了职,在京营里效力,同侯爷走了一样的路子。
我成了正经的信安侯府少夫人。
一个小丫鬟、未来的姨娘,竟有这般造化。
何况我和贺乘英的感情还极好,他每每出了营门,朋友邀约也不常去,只记得往家中跑。
这在京中,便成了一桩奇谈。
从前做二等丫鬟,协助太太,也是知道如何理财算账、来往应酬、约束下人的。
但当丫鬟和当夫人,总归是不一样。从前只需要领命行事,如今却已经成了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还好有太太一点一点地教我,有贺乘英帮我,大小姐和二小姐也派了两个得力的人来给我使唤。
慢慢地,也就上手了。
又是一年中秋节,和贺乘英送桂花给我的那天一样木樨飘香。
信安侯府宴请宾客,是我初次主办。幸好办得不错,那些诰命夫人们都很喜欢我。
我头戴吉凤朝月金簪,身着退红锦衣和五彩画裙,置身她们之中,寒暄交谈,吩咐下人,神态自若,言笑晏晏。
信安侯府在京中一向名声很好,交情长的世家,当初见了侯府的事,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如今能来的, 想来都是为信安侯府唏嘘过的人。
丈夫在朝堂行走, 她们心内自有隐秘的担忧。而贺府落到那般境地, 还能有一个女子不离不弃,倒让她们颇为感动。
世间女子,大多都是心善的。
临走前, 头发花白的成昌伯府老夫人还握着我的手不放, 说:“你是个好的, 好好同英哥儿过下去。”
20
我当然也明白,若非侯府遭劫,我是绝对不可能坐在座上,同这些大妇贵女同列的。
那样的话,贺乘英也只会将我当作一个出挑的妾室,就算偏宠些,也终究是瓶中赏玩的花。
可我不会去想, 若是那样该如何。也不会去想, 贺乘英是何时开始对我情根深种的。
这是命运的奇妙之处, 给了我这般机缘。天与弗取, 反受其咎。
世间的夫妻都是凭着互相谅解相伴下去的。
我和贺乘英在正乐共度的两载,够我们好好度过几十年。
我只要牢牢把握住我能把握住的,便好了。
回屋的路上, 有丫鬟匆匆前来, 见了我以后赶紧说,贺乘英已喝得半醉不醉,正在找我。
我轻笑了一下, 到了门外,我从袖中拿出一枝桂花,吩咐了一声。
有丫鬟取来手镜,我对镜簪上, 芳香弥漫,镜中佳人眉目含情, 一如昨日。
我推门进去,贺乘英正在屋内百无聊赖, 先见到我, 后发现我鬓边的桂花, 喜滋滋地上来揽住我。
我们现在心底想的一定是一样的事, 那日那条弥漫着秾芳的小路。
他摸着我的手,似乎觉得有些凉,便问:“可是在外头待久了?”
我点点头, 将柔荑探到他的掌心间,要他为我捂着。他饮了不少酒, 手很热。
这一夜, 让我们在不久之后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后来, 他抱着我们的孩子,笑嘻嘻地说:“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很了不得的姑娘生出来的。虽然我很爱很爱你, 会用一生去保护你,不过,我最爱的永远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