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下少女身上的油膏，裹在竹芯上做成女儿香。
三炷求子，六炷求财……
我十三岁时，被我娘绑在了铜鼎上做女儿香。
族里的人都盼着我的香能给他们带来好运。
只是他们不知道。
做女儿香要的是金龙女。
而我，是犯煞的白虎女。
我不会帮他们升官发财。
只会让他们命丧黄泉！
1
我娘得了个偏方，说是烧女儿香就能多子多福。
于是，我十三来癸水后，我娘开始逼我泡药浴。
药浴的水带着腥臭味儿，一进去我就全身疼。
泡了三个月的药浴，我的个子不长了，身上变得越来越臭。
臭到，哪怕是大冬天我穿着厚厚的袄，我身上的味儿都能飘十里远。
村里的其他女孩都在笑话我。
我抬不起头，也不愿跟着她们一起干活。
可是我娘却很高兴，说：“秀儿乖，你马上就能做女儿香了！”
我不懂：“娘，女儿香是干啥的？”
我娘却神神秘秘地笑了一声，赶紧就去找了族长。
第二天，我娘就将村里那头发花白的老族长带了过来。
“秀儿，族长来看你了。”我娘拽着我的胳膊，硬是把我送到了族长面前，说，“可以开始做香了！”
2
族长很慈祥。
他看我满脸疑惑，就让我娘先退下。
我娘拍了下我的脑袋，警告了我一句才出去。
等我娘走了，族长竟然扯掉了我身上的短袄。
他往我胳膊上涂了厚厚一层猪油。
然后扯着我到了灶台那儿，把我的胳膊放在火上烤。
我的胳膊被烤得通红，上头的猪油嗞嗞啦啦地响。
还带着一股异香。
闻到我胳膊上的味儿，族长眯着眼睛点头，连着说了三句：“香，可真香！”。
当晚，族长拿出族谱，再次确认了一遍我的生辰八字。
等他彻底满意后，就让村里杀了一头猪送到我家。
“陈家的秀儿养得不错！这是聘香的礼！三日后，族里祭祀，就让她开始做香！”
我傻了。
族里祭祀，啥时候要当场做香了？
我问我娘。
可是我娘竟然带着我爹跟我几个兄弟，直接把我打昏了。
等我醒过来，我就被绑在了铜鼎上。
3
族里祭祀那天，所有人都围在了祠堂。
我被供在了祖宗牌位前面。
族长点了三炷香，插在了铜鼎里。
带着全族的人对我跪了下来。
虔诚地祈祷：
“金龙女！金龙女！给陈家做女儿香，陈家要多多的女儿香！”
我现在全身光溜溜的，抱着一个大大的鼎。
我的身体跟铜鼎已经合二为一。
动也不能动了。
我逃不了，只能跟我爹他们说我怕。
我想他们像以前一样狠狠骂我打我。
至少，这还说明他们把我当成了大闺女。
然而他们也在低着头祈祷。
他们说，我不是他们的大闺女陈秀儿。
他们说，我是用来熬制香的金龙女。
我是个物件。
不是他们的家人！
4
祈祷之后，族长又让人往我身上涂了厚厚一层猪油。
还命人在鼎下面生火。
铜鼎烧得滚烫，我被烫得哭号。
族长看我哭，很高兴。
他说，我哭得越大声，法力就越强。
他们高兴得加旺了火。
我疼得要死，想开口求我爹他们。
却看到他们都在抱着柴火，往我下面添火。
等我被烧得全身通红了，众人开始给鼎里加水。
但是水只加一半。
剩下的，他们说要等我流出眼泪。
眼泪和着猪油制出来的香，才能旺陈家！
鼎里的水烧干了三次，我都没有流出他们要的眼泪。
族长不耐烦了，把我娘抓过来，狠狠地揍了一顿：
“没用的荡妇，不是说已经养好了么？怎么就是不流眼泪？这次要是不成，我就把你当年生秀儿的丑事抖出来，送你沉塘！”
我娘被族长打得口吐鲜血，昏倒在祠堂里。
我想救我娘，可我已经变成了半人半鼎，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半夜，我娘醒过来，红着眼睛看我。
“娘，你疼不疼？让老二跟老三送你去镇上看大夫吧！”我心疼我娘。
可是我娘却不知道从哪找到一个烙铁，放在柴火堆里烧得红红。
恶狠狠地瞪着我：“哭不哭？说，你到底哭不哭！”
我恨啊。
我是她的女儿。
可是她却一点儿都不心疼我！
5
我娘把烧红的烙铁按在我的后背上。
血肉被烫得发出嗞嗞的声音。
我疼得都失了声。
而眼角就在这时候，开始不停地流眼泪。
我娘看到鼎里的水开始变白，而我胳膊上的猪油顺着鼎壁往水里流。
眉开眼笑。
神神叨叨地对着祖宗牌位磕头：
“祖宗显灵，祖宗显灵！这野种终于能制女儿香了！”
我娘起身，又用烙铁烫了我几次，看到鼎里的眼泪够了，才走。
我看着我娘的背影，疼得眼角流出了血。
血落入鼎里，跟白色的猪油膏混为一体。
次日。
族里一个青年来看鼎里的水烧干了没有。
看到鼎里是满满的白色香膏。
赶紧去找族长。
族长闻着我身上的味儿，高兴地说女儿香成了。
于是，族里的长辈们先拿出竹芯，把我做的香膏裹在上头。
他们一人拿了三柱，点燃，双手合十。
虔诚地跪在地上，对着祖宗牌位说：
“求祖宗保佑，这三炷香保我长命百岁，家财万贯！”
“求祖宗保佑，三炷香保我儿明年中进士！”
“求祖宗保佑，三炷香求我儿媳一胎得三子！”
他们都在求着祖先。
可没有人想过，用我做的香，当然是要求我，才能够保佑他们心想事成。
族里的长辈们烧完香，气色立刻变好了。
族长的白发甚至变成了黑发。
他们得了好处，就想要更多。
可是第一锅做香的油膏已经分完了。
族长让我继续制油膏。
我不想被火烧得那么疼了。
于是，我紧闭着嘴巴，就是不让自己哭，不让自己身上的猪油有香味儿。
直到我二弟三弟他们在我娘的指挥下，用烧红的烙铁烫我。
“疼！疼啊！”我忍不住号叫，疼得额头上爆青筋。
我二弟一边用烙铁烫我，一边哭：“大姐，别怪我们！谁让你是个没用的小妮子！你要是跟我们一样是男娃，就没人欺负你了！”
晚上，族长他们就又嗅到了我身上的香味儿。
族长高兴得在祠堂不停地磕头烧香。
他发了愿后，不仅朝我吐口水，还用香烫我，烫得我不停地流眼泪。
族长说：“女儿香真是个宝贝！这么好的女儿香不能只在自家香！我要让你生出更多的金疙瘩，弄出更多的宝贝！”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我扑过来！
我大惊。
族长还想干啥！
6
我能做女儿香的事，很快被想挣金疙瘩的族长散播了出去。
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热闹。
族长根本不藏着掖着，直接让他们进祠堂。
“女儿香是陈氏一族的女娃子用命做的。”族长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我陈氏一族多年来，为了能得一炷女儿香，折了不知道多少个乖巧的女娃娃了。”
“你们想要陈氏的女儿香求子求财求运道，那就得拿出银子！”族长拍着旱烟，狮子大开口，“一炷香一两银子！”
村里宽裕的人，在听到族长的话之后，都留了下来。
他们看着族长跟那些返老还童的陈家长辈。
这些返老还童的男人，确实气色不错，可是奇怪的是，他们的嘴巴有些发紫。
“秀儿，疼不疼？”跟我一起放羊的翠翠趁着没人注意，凑了过来。
她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甜枣：“赶紧吃点好的，你都瘦了。”
可我还没吐出枣核，就看到族长过来，他突然拎着翠翠的领子。
大耳巴子一下一下地狠狠地扇着：
“不值钱的臭妮子，谁准你靠近秀儿的！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命！秀儿这样的金龙女，是你能靠近的吗？”
翠翠被打得牙齿都掉了，满嘴是血地昏了过去。
晚上，翠翠却奇迹般地爬了起来。
她趁着没人偷偷过来，在我耳边说：
“秀儿，咱俩那个秘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你说了，我就没法子救你了！”
7
翠翠跟我还没说完话，我娘和族长就过来了。
我娘一看是翠翠，气得瞪圆了眼睛：“族长，这个臭妮子想偷走秀儿！”
族长气坏了，抄起扫帚就对着翠翠一通毒打：
“臭妮子，晌午挨打还没挨够是不是！我扒了你的皮，让你再来捣乱！”
翠翠忍着痛，喂了我两颗小枣，对着族长啐了口吐沫，骂他：
“对自己的亲骨肉这样，你早晚要遭报应的！”
骂完，翠翠就赶紧跑了。
经过翠翠这件事，族长就再也不让村里的女娃娃靠近我。
也不准族里的人给我喂吃的。
他说我吃了凡尘俗物就没了法力，制出的女儿香不香了，就没用了。
大家都想靠着我制出来的女儿香，求财，求子，求运道的。
所以族长说啥，就信啥了。
族里没人敢给我喂东西，我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不吃饭，我能撑好几天。
可是不喝水，又被他们用火烧着，我撑了四天。
就再也哭不出来，做不了女儿香了。
族长收了外人的银子，眼看着就要交香了。
可我一点眼泪都没有，他急得要疯了。
他先是让我娘我爹我弟他们打我。
然后又带着全族的人用狼牙棒，用绣花针，用所有能折磨人的法子来折磨我。
可我就是流不出泪来制香。
看着他们从穷凶极恶到急得想哭，我只觉得可笑。
我娘看我这样，忽然指着我骂起来——
“小贱种！我是你娘，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个没良心的！”
“早知道你是这种白眼狼，我就不把你生下来了！”
“我好吃好喝地养你十三年，你欠我的数都数不完，你不报答我吗？”
我娘字字泣血，声声带泪，都在说我亏欠她。
可是，她忘了。
她一直偏心老二老三，把我吃的口粮分给他们。
这么多年，我在她这儿一口饱饭都没吃过。
还要当牛做马。
其实，我早就不欠她了。
……
他们闹到最后，都没有让我流出一滴眼泪。
我身上的香味儿也跟着没了。
族长气得要弄死我娘，直到一个人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他才突然笑了，点头说：“好！好！好！”
然后，到晚上，他们竟然把翠翠抓了过来！
8
翠翠被他们五花大绑，嘴角是血，奄奄一息。
族长挥了挥手，翠翠就被吊在了我面前。
族里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手里拿着鞭子。
族长指着翠翠，说：
“秀儿，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哭一场，制出香，我就弄死这个小贱蹄子！”
沾了水的鞭子打在翠翠身上，翠翠疼得失声尖叫：
“疼死了，疼！”
我的喉咙好似被人扼住，猩红着眼睛瞪他们。
可是我还是没有能哭出来，身上散发的都是苦味。
族长发了狠，让人拿出毒蛇，放过去咬翠翠。
翠翠哭了，求族长放她下来。
她趴在地上，从破烂的衣裳里拿出一块儿菜窝窝：
“秀儿是人，不能饿着！饿了，就……就会死！”
翠翠说完，就趴在地上不会动了。
翠翠是村里唯一对我好的人，我们青梅竹马。
我不能让她出事。
我低吼一声，祠堂里都是香味儿，鼎里也有了我的泪水。
“哈哈哈，老神仙说得没错！真把眼泪给她逼出来了！以后，她不吃东西也能制香了！”
族长高兴地弄了三炷香，对着祖宗牌位求道：
“祖宗保佑，给我金山银山！”
其他人也跟疯了一样，弄我的香膏，烧香磕头。
而我，只看着翠翠。
我怕翠翠死了。
但是，翠翠没死，她颤巍巍地起来。
然后找到族长，抹了把鼻涕，伸手要喝汤：
“我帮你们逼出眼泪了，你答应给我的三炷香，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9
族长回头，嘲讽似的看着我：
“小贱种，跟你说多少次了，人心都是黑的！你看，她对你的好都是假的！她也想害你！”
他说完，就要了三炷香给翠翠。
翠翠接过三炷香，低着头，始终不敢看我一眼。
她磕磕绊绊地走了。
而我耳边，全是族里那些人的笑声——
“哈哈哈，人家都不把她当一回事，根本不管她！”
“真以为女娃之间能有啥情谊啊？这世上的女娃子最贱了，爹娘一打，啥姐妹朋友的，都给忘了！”
“哈哈哈，我看翠翠的屁股不大，以后是生不了儿子的！过两年还得来找秀儿骗香！”
尖锐，甚至有些露骨的话都砸在我头上。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的。
此时此刻，我心里只有恨！
恨我自己蠢！
“贱种！老娘骂你那么久，也不见你哭一下！翠翠点苦，你就心软了！合着在你眼里，外人比你亲娘重要！”
我娘穿过人群，抓住我的头发，狠狠地打我。
族里的人都在看笑话。
有人还调侃我娘，说我不像是她生的。
我娘气得不行，让我弟他们把火烧得更旺了。
等着铜鼎烧得发红，她按着我的脑袋，把我半张脸抵在最烫的地方。
一股子焦味儿传来，我的左半边脸给烫得都糊了。
一张脸就此也毁了。
“看你这个丑八怪，以后还敢不敢不听我的话，天天想着外人！”
我娘看我毁容，一点都不心疼，反而骂得更狠了。
我红着眼睛看我娘。
我在想，当年我就该被我娘放在桶里溺死。
死了，就不会看到她是咋对我的了。
不会被她骂是贱种。
不会觉得，身为外人的翠翠比我娘都疼我。
我心里早就千疮百孔，被我娘又打又骂的，更是难受。
最后，我也不知道为啥，眼泪跟我的血一起都流进了鼎里。
那些烧烫了的猪油遇上我的血。
带着诡异的香气。
闻到的人都面色潮红。
他们在祠堂里狂欢。
好像是成了仙。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笑得诡异：
“愿你们所求，皆有所应。”
……
10
烧过女儿香的人，没儿子的，转头媳妇儿都怀上了儿子。
没钱的，隔天走路都遇上了横财。
求仕途的，乡试放榜都榜上有名。
十里八乡的人都尝到了烧女儿香的甜头。
谁也不想再干活，谁也不想努力。
他们成天围在我们陈家的祠堂外面。
等着我哭。
等着我熬女儿香。
慢慢地，村里的地荒了。
我这女儿香的名声传出去了，外头的乡绅来了。
收粮的巡抚也来了：
“你们这儿的人都不种粮食，今年的皇粮怎么办？小心我把你们都抓去坐大牢！”
这次，那些最贪财的人都将手里的银子交给巡抚，异口同声：
“有钱能使鬼推磨，大人帮忙，好处不会少了您的！”
巡抚收了银子，今年是不会来催着我们村的人交皇粮了。
等巡抚走了，族长忽然过来：
“不能次次给银子！咱们要让那块儿地自己长粮食！”
没人种地，怎么长粮食？
我娘已经过惯了不干活的好日子，坐在地上开始撒泼：
“我闺女能制香，我用她制香的钱买粮食，我才不种粮食！”
族长笑了，扶着我娘的腰，拍了两下：
“秀儿的香能让咱们多子多福，升官发财，那也一定能让咱们的地自己长粮食！明天就把她送到陈家的祖地，让她在地里制香！”
族长看着我，阴险地笑了：
“她的香要是不能让地里长粮食，咱们就把她拆了！”
11
我被他们抬到地里的那天，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了。
他们放了一把大火，把地上的干麦秆都烧了。
浓烟呛得我不停地流眼泪，而蛇虫鼠蚁也闻到了我身上的猪油味，全部凑了上来咬我。
我被它们咬得大声哀号。
可是村里的人却很高兴，敲锣打鼓地庆祝起来。
我的那个大鼎越来越满，里面全是做香的油膏。
他们要的香，再也不会断了。
至于那些被点燃的地，在他们烧了我的女儿香求粮后，遍地铺满了金灿灿的麦子。
看我的香都能让地里自己长粮食，族长更贪心了。
他规定，所有来烧香求财的，获得财富后，要回来分给陈氏一族三成。
来求女儿香的人都答应了族长的要求。
有了横财就来送三成。
他们一直都按照规矩来事，一直到这天。
族长等着南山头贺家的人来给送三成的金子。
可是等来的却是贺家媳妇儿的哭号声——
“我男人死了！他在烧香的时候死了！”
12
有人在烧女儿香的时候死了。
族长却没放下手里的三炷香。
他对着祖坟磕了几个响头后，重新弄了三炷香。
在他要走的时候，我啧啧两声。
才死一个人。
族长不喜欢我这样，他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另一半边脸也按在了滚烫的鼎上。
这下子，我的另一半边脸也毁了。
“老实点儿，好好制香！不然有你这个贱蹄子好受的！”
族长警告我之后，还怕我不听话，就让我爹继续用烧红的烙铁烫我。
而他则去找贺家媳妇儿，想用那三炷香补偿她。
我也不知道族长走了多久，反正我知道我被烫了十次后，族长带着贺家媳妇儿来了。
他让贺家媳妇儿烧六炷香，说这样求，我就能保佑她死去的男人活着回来。
贺家媳妇儿信以为真，跪在地上不停地给我磕头：
“保佑保佑，让我男人回来吧！只要我男人回来，我天天来烧香！”
我看贺家媳妇儿的虔诚样，心想，那就让她想要的都回来吧。
当天晚上，贺家媳妇儿死去的男人就回来了。
从此，女儿香又多了一个妙用。
那就是烧六炷香，能让死人活过来。
村里的寡妇们都心动了，缠着族长要我的女儿香。
他们要，那我就给。
村里起死回生的人越来越多。
我娘也动了心思。
她趁着夜，拿着烧火钳子狠狠地打我，让我多哭一些。
给她造最好的香。
她要一次烧十三炷。
“列祖列宗保佑，让我第一个死男人活过来！”我娘神神叨叨地磕头。
然而这个愿望，我不能满足。
那个男人又没死，怎么起死回生？
我娘看我摇头，以为我诚心不想让她好过，发疯了一样地打我。
这一次，我后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儿好肉了。
我娘是累得不行，才停下来回家歇歇的。
……
夜深人静时，我耳边忽然有了一阵脚步声。
趁着夜色，我看到了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孩子了。
等她靠近的时候，我有些吃惊：
“翠翠？”
13
翠翠三步并两步地冲到我面前，她没穿鞋子，手腕上能看到明显的伤。
她过来，也不多说话，先擦了擦我脸上的灰。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甜枣。
自己咬了一口，把枣核给咬掉了。
然后送到我嘴边。
我舌头碰到了枣，尝到了甜味。
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这半颗枣对我来说，香得不行。
我很快就吃完了。
翠翠就继续咬掉枣核，喂我吃枣。
看着我吃，她的眼泪就一直往下流。
最后她也不说话，捡起旁边的竹芯，沾了鼎里的油膏。
弄成了三炷香，点着了，然后跪在我面前，虔诚地叩拜。
我看不到她嘴动。
但我想让她实现愿望。
因为，哪怕翠翠对我不是真心的，可是这儿，只有她记得我爱吃甜枣。
也只有她会来喂我吃甜枣！
我从出生就在黑暗里。
所以我珍惜每一束光。
哪怕这光是镜花水月，虚幻一场。
我也不想恨她……
翠翠烧完了三炷香，忽然抬头看着我。
她黑豆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光。
嘴巴翕动了几下，突然就跪在地上扒土，她把那些土全都盖在鼎下头的火堆上。
“翠翠，你这是想干啥？”
翠翠不回答我。
等到听不到火苗的声音时，四周忽然亮了起来。
族长带着村里的人，正凶神恶煞地看着翠翠跟我：
“好啊，小贱蹄子，你想偷走我们的鼎！今天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14
村里的人手里拿着的都是火把跟棍子。
他们现在把翠翠当成了深恶痛绝的敌人。
冲上来，对着翠翠拳打脚踢。
我娘趁着这个工夫，赶紧过来，重新点燃了鼎下头的柴火。
然后又抓起猪油，一边往我身上抹，一边骂我：
“贱种！野种！你好好地做香！你要是敢跟别人走，我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挖了你的眼珠子当炮踩！”
我从来没想过走。
我对我娘摇头：“娘，我不走。你们放过翠翠！”
我娘气笑了，嘲讽着：
“咋，她都想把你偷走，放去别的地方卖钱了，你还要对她好！你这个死妮子，咋这么傻！”
我看着已经被打得满头是血的翠翠，看到她都快被打死了。
我的心有些疼。
这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会给我甜枣吃的朋友。
我对着她喊：“翠翠，你快跑吧！永远别回到这儿来！”
翠翠不说话，只对我摇头。
我急了：“翠翠，你说句话，你快点跑！”
可是翠翠依旧不回答。
这时候，我娘笑了，用阴森的语气跟我说：
“她说不出话了！她的舌头被族长拔了！”
15
起初我不懂，族长为什么要拔了翠翠的舌头。
可是当我看到翠翠从那棍棒下爬出来，艰难地摸到我这儿，继续拿着竹芯弄香时。
我好像懂了。
翠翠又弄了三炷香，这次她趴在地上，可双手还是合十，虔诚地看着我。
连磕了三个响头。
族长看到她这样，粗暴地走过来，一脚踩在翠翠的后背上。
族长恶狠狠地说：
“拔了你的舌头，还想许愿？不可能！你说不出话，列祖列宗听不见，没人能给你实现愿望！”
可是翠翠就像是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一样，翠翠就这么看着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族长还想再收拾翠翠，可是忽然有人来说——
“族长，出事了，巡抚带着人来抢咱们的女儿香了！”
我娘一听这话，赶紧抱着我：“族长，秀儿不能给别人！这是咱们陈家的宝贝！”
族长当然不会放过我。
他立刻让人把我抬进后山的山洞里。
那个山洞有好多蛇虫鼠蚁，历朝历代都没有人敢进去。
最适合我藏身。
族长安顿好我，发现翠翠又跟了上来，还保持着烧香的动作。
族长气得踹了她一脚：
“还想给这个小贱种求一个好报？不可能！她这辈子就只能做炉鼎，只能制女儿香！”
族长骂完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我娘：
“巡抚要能做香的炉鼎，那咱们就给他一个炉鼎。”
他这是想把翠翠做成我这副模样，交给巡抚。
我娘觉得合适，就笑着说：
“那留几个人在这儿看着，咱们回去搬鼎，这就把翠翠也做成炉鼎！”
……
族长跟我娘留了十几个男人看着我跟翠翠，他们回去应付巡抚了。
听说，他们想先把巡抚安置在屋子里，然后连夜把翠翠做成炉鼎。
明天中午，给巡抚交货。
山洞里阴暗潮湿，还有一些毒蛇的声音，那些男人不敢进来，都站在外头。
只有翠翠，她什么都不怕。
她忍着痛，继续拿着香，不停地对着我跪拜。
“翠翠，别烧香了！”我心疼翠翠，“明早会好的！”
16
可是翠翠很固执，就跪在那儿，磕头烧香，额头上都是血了，还不肯停下来。
外头有个男人看她这样，大笑着骂她：
“蠢货！你烧香要是真有用，她就不会还在这儿给我们做女儿香了！”
我看着那个男人：“你怎么知道没用！”
男人笑得更夸张，就跟我说：
“她第一次找族长要了三炷香，你猜她去干啥了？她出去跪在山头上，求神仙保佑你不用给我们做香！
她还说你不是金龙命，你的命不该这样！当时族长知道了，就打了她一顿，让她别烧香了，没用！”
后头的事，他们不说，我也猜到了。
翠翠一定不甘心，三番两次地偷香，然后偷偷地烧，给我求一条活路。
族长就是知道她在烧香，才拔掉她的舌头。
他们想，拔掉了舌头，就不能再说出愿望了。
可是，烧香求佛，讲究的是一个心诚则灵。
不是要说出来，神佛才能听到。
在他们的嘲笑中，天渐渐亮了。
族长的大儿子忽然跑过来，冲到了我面前，他跪在我面前烧女儿香。
一边磕头一边发愿：
“列祖列宗在上，让我当巡抚的女婿吧，我想发财，我想平步青云！”
族长的大儿子三炷香还没烧完，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很多男人。
他们全部跪在地上，对着我磕头：
“保佑我当巡抚女婿！”
“保佑我，我也想当巡抚女婿！”
他们磕完头，就开始对着我狰狞地笑，他们想把我抢过去，向巡抚献宝。
原来，刚才巡抚允诺，谁能把真正的女儿香带过去，就让谁当他女婿。
从此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村里的年轻人都贪心，都想过好日子，所以就跟疯了一样，过来抢我这个鼎。
翠翠不让他们抢，她用瘦小的身子挡住我。
她发不出声来，就是干哑地“啊啊”。
男人们嘲笑她，打她。
最后当着我的面，把她的衣服都扒光了，用刀子割开她的皮肉。
他们想弄死她。
明明这个时候翠翠都要死了，可她还对着我做烧香的动作。
我这一次，看到她嘴巴动了。
读懂了她说的那句话。
她说：“求白虎神保佑秀儿，让她报仇！”
17
族长他们的愿望我都实现了，翠翠的愿望，我当然也能实现！
我看着那些朝我过来，想要搬走我的男人们，唇角扬起了一抹诡异的笑。
我本来已经跟铜鼎融合在一起的四肢，现在全部都自由了。
我重新站在地上，抬起头，眼底一片血光：
“时辰到了，该你们还愿了！”
18
我说完，外头就开始狂风大作。
那地上晾着的一片又一片麦子，全部都变了模样。
小小的麦仁变成了一只只虫子。
铺天盖地地飞起来，遮住了太阳。
本来应该是清晨，满地光辉，现在他们全部被笼罩在我的黑暗之中。
“这……这是什么东西！”族长的大儿子尖叫起来。
他身后紧接着全是惨叫声。
刚才对翠翠动手的男人们，现在被虫子包裹着，他们的叫声撕心裂肺。
“陈秀儿，你……你想干啥啊！你弄这些都是干啥的！”族长的儿子惊慌失措。
我没有回答他，过去抱着翠翠。
族长的儿子看我弯腰，想冲过来打我。
然而数以万计的虫子却开始啃咬他的身子。
将他当作了食物。
山洞里面跟山洞外面，都是男人们的嘶吼声。
等我把翠翠抱着走出山洞，那已经是满地的男人尸体。
他们都睁着眼睛，死得空洞。
我安抚了翠翠，很快翠翠身上的伤就都结痂了。
翠翠回过神，看到那一地的尸体，吓得赶紧抱着我，对我摇头，无声地说：
“秀儿，你别怕，我救你！”
“翠翠，这次换我保护你！”我安抚翠翠，“你许的愿成了，我的白虎神来救我了！”
翠翠哭了，无声地问：“白虎神真的来救你了？”
是，翠翠许愿后，白虎神来了！
19
我的白虎神从天而降，落在了我跟翠翠面前。
我带着翠翠骑到白虎神身上，我笑着说：
“翠翠，走，我带你看白虎神怎么惩罚他们！”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四周响起了尖叫的声音。
村里的男人女人们四处乱跑。
他们身后有很多东西追着。
除了我弄出来的虫子，还有那些他们求我复活的人。
那些复活的不是人，是僵尸。
他们已经尸化，在这不见阳光的时刻，要将他们的亲人全部吃了。
贺家媳妇儿是第一个被她尸化的相公吃了的。
随后是那些寡妇们，还有他们的孩子。
所有想着让死去的人活过来，给他们活人占便宜的，如今都被死人占了便宜。
那些僵尸吃了让他们回来的人后，都朝着墓地走了。
他们本来就该安息。
是活着的人贪婪，打扰了他们的安宁。
现在，没有人会打扰他们了！
处理了这些人之后，我还有件必须去做的事。
“翠翠，我们去找我娘跟族长！”我对着翠翠微笑，然后摸着白虎神的耳朵。
我们飞向了族长家。
他们，是我最后要报复的。
我的亲生父亲，跟我那绝情的母亲！
20
我带着翠翠来到族长家的院子。
还没有开门，我就听到了里头族长的声音：
“巡抚大人，那老神仙说了，秀儿必须在我们陈家才能制出女儿香！您要是想要她的香，就只能定时来烧。”
“巡抚大人身份贵重，我算您便宜些，烧一炷香，收您一千两银子！”
都这个时候了，族长还想着用我的女儿香挣银子。
我跟翠翠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娘、族长正谄媚地讨好着巡抚。
他们看到我时，脸色都变得阴沉发黑。
族长冲上来，气急败坏地问：
“你身上的鼎呢？不是让你制香吗？你怎么在这儿？”
他扬手想打我，这才看到我身后有白虎，而头顶是一些飞虫。
他傻了：
“你弄的这些是什么？”
巡抚也注意到我了，他拔出剑，贪婪地看着我：“女儿香，跟本官走！为本官制香！”
巡抚的人还没有冲过来，我脸上已经一片杀意，对头顶的虫子说：
“杀了他们！”
21
一切就在电光石火之间。
我召唤出来的虫子像千万把利剑冲上去，将巡抚跟他那些手下当成了食物。
放肆地啃咬着。
最后在巡抚的尖叫声落下后，他们一个个都只剩下了一副副白骨。
我娘看清了这些，吓得双腿发软，指着我骂：
“怪物！你……你是个怪物！你……你不能动我！”
怪物吗？
我确实是她创造的怪物！
原本，我应该跟村里其他姑娘一样，无忧无地长大。
是她贪心，她想要更多，将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走向了我娘，我还没有说什么，我娘自己却被吓破了胆。
她口吐鲜血，当场就两腿一蹬去了。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了族长。
他现在脸色发白，跪在地上全身发抖，磕着头对我说：
“秀儿，你不能杀我啊……我可是你的亲爹啊！”
我看着族长，更加觉得亲爹这个词荒谬了！
不错，我是族长的亲生女儿！
我娘在跟我爹成亲之前，被蒙面的族长强暴后有了我。
我娘不敢跟人说她是被强暴的，就谎称那是她先前嫁过的男人。
她嫁给我爹之后，心里还想着那一夜。
她越是念着那一夜，就越恨我亲爹。
连带着也恨我。
因为太恨，我娘连我的生辰八字都记错了。
她听族长说庚辰年的金龙命做女儿香最灵。
就说我是金龙命，能给族长做女儿香。
其实，我从来不是金龙命，我是犯煞的白虎。
我做出来的香，帮不了任何人，只会送他们下黄泉！
“秀儿，我要你做女儿香，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认了你啊！我是疼你的，是心里记挂着你的啊！”
族长老泪纵横。
可我却一个字也不信。
如果他真当我是女儿，就不可能哄着我娘，用我做女儿香！
如果他真对我有亲情，在知道我是他的女儿的时候，他就该认回我。
可是他没有。
他冷漠地将我变成了做女儿香的炉鼎。
打我，骂我，羞辱我。
还用我来挣钱！
他不是我亲爹！
他不配！
“秀儿，我给你银子，你看我挣的那些，都留给你，你别杀我啊！”
族长颤巍巍地把他挣的银子都抱出来，想让我为了银子放了他。
我看着他的丑态, 嗤笑一声, 摇头：
“我不会杀你。”
“太好了。”族长面上大喜。
然而我接下来的话，让他崩溃, 我说：
“我会送你去你二儿子家, 要你给他们做制香的炉鼎！”
我特意让族长的二儿子中乡试, 就是准备着这最后一步的报复。
陈家的人要制香, 必须是血亲才行。
族长也是在知道我是他女儿后，才诱哄着我娘, 让我做那制香的炉鼎，给他们做能许愿的女儿香。
如今, 我就将族长送去他引以为傲的儿子那儿，让他经历我经历过的一切。
被血脉至亲利用, 在生不如死之中呐喊！
“秀儿，你杀了我吧！我不要制香, 我要死，我要死！”他跪在地上求我。
然而我摇摇头：“你不配死！你这种人该生不如死！”
【正文完】
番外——翠翠
1
秀儿被她的亲爹做成了制香的炉鼎。
她现在很惨,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儿好肉。
我看着她这样, 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我回去问我娘：“怎么才能救秀儿？”
我娘说：“秀儿的本命神是白虎, 你要是能求得白虎神保佑她，就能救她！”
对，秀儿跟我之间有个秘密。
就是, 她并不是小金龙。
她娘记错了, 她是犯煞的小白虎。
我跟我娘知道, 但村里其他人，连陈家的族长都不知道。
我想, 求白虎神是唯一能救秀儿的路子了。
所以我带着甜枣, 趁着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秀儿时，悄悄地叮嘱了她。
2
秀儿不能再制女儿香了, 他们在折磨秀儿。
我不想秀儿被折磨，所以我想了个主意, 让秀儿为了我, 重新制香。
而我则向陈家族长要三炷香, 给秀儿烧香许愿。
但是, 我拿到香, 我却不敢看秀儿。
我知道秀儿不会恨我。
可我不敢让秀儿看懂我的想法, 怕秀儿为我的安危担心！
我拿到的三炷香烧完了，我跟白虎神说了很多。
可是我许的愿，被陈家族长听到了，他生气得让人揍我。
我怕这一次许愿不能成, 就混着偷了五次香。
最后一次, 他们知道我想干啥，气得拔了我的舌头。
他们以为我没有舌头, 就说不出许愿的话了。
可是，我有心啊！
我答应过秀儿，要救秀儿的！
哪怕现在我是哑巴了, 我也要救秀儿！
我跪在所有能看到白虎神的位置。
我求白虎神看看我可怜的朋友秀儿。
求白虎神帮她报仇！
求白虎神让我的好朋友秀儿脱离苦海, 长命百岁！
3
终于，白虎神听到了我的愿望。
秀儿报仇了。
我看到秀儿不用再受那些人的折磨，我很高兴。
我是秀儿的姐妹, 以后我会更好地照顾秀儿。
哪怕，我不能说话，我也要保护她！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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