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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昆仑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539 更新:2026-06-09 11:09:08

昆仑

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25】

深冬已过,然天气却丝毫不见转暖。这几日客栈里冷冷清清,伙计们的言语也少了许多,只有蚝有时候冒出来几个十分不好笑的笑话。

我知道他们嘴上不说,对于昆仑的事实际上却是十分在意的。说来,这毛病是当年昆仑盛世之年留下的后遗症。当年八方神君共雪神弗珠一起镇守昆仑,那云上仙山几乎成为神族除九重天外的最高境,可以说是天神敬之,妖魔惧之,鬼族更是避之不及。如今年月,昆仑虽已面目全非,然昔日之威信仍在,让人难免条件反射。

这日清晨,自睁开眼睛我就隐约有些不安,眼皮跳得厉害。铁金那边张罗着开饭,我就静静坐在椅子上擦我的刀,擦着擦着便开始发呆,于是被刀划伤了手指。

我正低头挤着血珠儿,耳边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似乎便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交错着愈发靠近。

我握紧了刀,冷冷向客栈外望去。嗖的一声儿,巫不沂自二楼跃下,站在了我的前面,几乎挡住了我的半边身子。

不大会儿功夫,依稀看去,门外多了三个身影,着白衣,腰间皆坠着三串铃铛,一金二银,由红色细绳系着,在那白色衣摆之上跳动,十分扎眼。

「开饭喽!」铁金端着一大盆馒头,高呼着从厨房走了出来。

然就在看见门口站着那三个人的时候,她差点扔了手里的大盆,随后是整个身子僵硬着,把盆落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巫不沂一眼,大气也不敢喘。

我眼睛盯着那三个不速之客,却微微侧头对铁金道:「带他们几个先去厨房。」

不远处发呆的殊荷还来不及闭上红唇,就被二砍和蚝架着胳膊离开了。柳无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似乎有些不情愿,想来是惦念着琴苏的事。只是任他如何着急,也知道现今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余光看着他们的背影都消失在了大堂之中,视线范围内便只剩下我、巫不沂,还有那三个白衣铃铛。

「九娘,好久不见。」

站在中间的白衣男子说了这么一句。好久不见,他说「好久不见」,我以为他会说「果然是你」。

我看着云昂,恍若隔世。

昔日分别之时,他还是少年模样,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倔强,眉头总是紧巴巴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如今再见,额前的头发竟被蓄长,向后束起,眉头也不再皱着,眉眼间早已一片平和。

「要一起用饭么?」我淡然问道。

「九娘,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桑安忽然开口,却十分不客气。可这简短一句,也听不出是焦急还是不满。

「哦?」我咯咯笑了两声儿:「是找我,还是找那块石头啊?」

「有何分别!难道寒难不在你手里?」

一旁的景书终于憋不住了,伸出剑来怒斥于我。

「闭上你的臭嘴!」

巫不沂身子未动,掌中已燃起黄光。虽说看着背影,不知他作何神色,然光听声音也知道他的脸此刻怕是已经臭得出奇,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三个猎物,做好了扑食准备。

我缓缓起身,将一只手搭在了巫不沂的肩膀上,说道:「别这样,远来是客。」

巫不沂侧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光亮这才熄灭,手复轻轻垂落于身侧。

另一边,桑安低声斥责了景书一句,然景书似乎还是诸多不满,立目道:「我说错了么?当年师父多信任她?结果她倒好,是个奸细,帮着北海盗走寒难石。鬼都知道她要干什么。」

说着,景书又看向我,眼珠儿瞪着,一字一字像是要提醒我似的,清晰说道:「为了放出龙帝擎天,偷盗玄石。你心念北海,心念龙族,可有半点念着师父,念着昆仑?!」

听景书胡言乱语,起初我是没什么表情的,可看着他一脸愤怒,我忽然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怒问。

「我笑你蠢,几百年不见,还以为你会长进。原来除了年纪,你也没什么提高啊。」我笑吟吟说道。

「段九娘!」景书再次伸出剑来指着我,一股子欲比划比划的架势却被云昂一个回眸掐死在了摇篮里。

云昂正过头看着我,说道:「九娘,三百年了,气也气够了。跟我回昆仑吧。」

不等我开口,巫不沂已经哼出声儿来。随后,只听他一声儿怪笑,说道:「你们这些神仙,真是道貌岸然。连道歉的话都说的这般别出心裁,真是生怕被人听出来。」

「什么道歉?」景书怒然诘问。

然话音落下,许久无声,任景书的脑子如何不灵光,此时也瞧出些不对劲。只见他侧头看了桑安一眼,又看向云昂,蹙眉问道:「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云昂不动声色,平静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的波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可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九娘,三百年了,有什么过不去?难道你还要师父亲自来接你么?」

我笑着,却暗中咬紧了牙:「三百年前我就说过,他不再是我师父了。你们走吧,这块寒难石就当是昆仑的赔罪,我段九娘受得起。」

说罢,我抬起手,冲着大门方向伸去:「慢走不送。」

【26】

说罢那四个字,我便缓缓转过身去。

「师妹…!」身后传来桑安的声音,有些焦急地唤了我一声儿。

我微微侧头看向桑安,她好看的眉眼此刻似乎有些紧凑,瞧着就像是真的有些难过。

此情此景,真是唏嘘。

当年在昆仑时,她便一直「师妹」「师妹」这般叫我,一声一声多么好听,就像当年兄长轻唤我名字时那般温柔。可昔日玄石寒难失窃,我为千夫所指,受尽苦刑,她却不曾为我说一句好话,哪怕只有一句。

见我没有回应,景书忽然愤然道:「师姐,我们无须同她废话,直接取走玄石,抓她回去见师父便是。」

话音未及落下,我已听见长剑出鞘的声音。紧接着,一抹寒光扫过眼尾,我微微侧头,那剑便自耳边擦过。

景书全然不理会云昂的一声儿制止,再次向我出剑。这一次,我微微向后侧步,抬起手臂,眼睛瞄准,手指将那剑身死死夹住,只片刻,稍微用力,那剑身便被折断,飞旋了出去。

景书被震得后退数步,不可思议地盯着那剑身的断口。

「你!」景书一时间仿佛气血上涌,嘴唇哆嗦着,举着残剑的手臂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该生气的,然恐怕比生气更多的,难过更多一些。

这把天楚剑是当初他拜入昆仑,从归一阁亲自挑选的佩剑。可这把剑桀骜难驯,其剑身虽较之寻常男子佩剑要纤细许多,然剑刃却是几倍锋利。这种身轻而刃利的剑最难驾驭,景书虽得了些体态轻盈的便宜,但终究是男子,昔日为了收服这把剑着实花了些功夫。

而那个陪他花了许多功夫的人,就是我,他昔日的师姐。

如今看着那断掉的剑身,回想当年,这孩子也曾黏过我的,喜欢围在我身边撒娇,喜欢央着我偷懒,又求着我不要告诉师父。可惜了,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神仙都是自以为是的,尤其是那些拜入昆仑的神仙。

看着景书难看的脸色,我冷声笑道:「看来天楚宁可断折于我手,也不愿为你所用来伤害我。」

景书眼睛发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我:「如果不是你,亭离怎会重伤?从你重伤亭离、盗走玄石、背叛昆仑的那一日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师姐了!」

「够了!」云昂一声呵责,耳边却好似划过一团寒气。

「师兄!你们为何这般维护她!」

景书这一喊,彻底逗笑了巫不沂。

巫不沂轻轻挑眉,抱起臂膀,看着景书说道:「昆仑的神仙向来自诩高贵。然要么是道貌岸然,要么是蠢得要命啊。你且想想,当年如果真是九娘盗走了其中一块玄石,为何几百年来不再去取那剩下四块?」

景书一脸怒气,死死瞪着眼睛:「事情败露,她还敢么?」

巫不沂又问:「可你说过她是北海的奸细,盗走玄石是为了打开机关,放出关押在寒潭水境的龙帝擎天。如此惊天的谋划,即便不是她段九娘,也该由别的人继续完成。然这几百年来,剩下那四块破石头可还有异动?」

「你可知那…」景书刚急着说出一个字便被云昂拉住。只一个眼神,他便不知把什么话憋了回去,接着声音忽然抬高:「可她是北海龙王的女儿!」

「所以呢?」巫不沂问道。

景书反问:「千万年来,北海龙族一直没有放弃过与昆仑的交涉,交涉不成,就派自己的女儿来骗取信任,集五块玄石,打开寒潭水境。我难道说错了么?」

对于景书的指责,我无从辩解。

自上古神族大战,龙帝擎天因杀戮过重而被关入昆仑山寒潭水境,我北海龙族世世代代的使命似乎就是让他重获自由。可这代价,便正是我北海龙族世世代代的自由。千万年来,多少族人前赴后继,他们接受最严酷的训练,持最锋利的刀剑,潜入昆仑,静伺时机。可他们无一成功,因为他们无一得到过昆仑真正的信任。

自我诞生之年,他们便说我是天选之女,因为我与昔日龙帝擎天的夫人一样,通体雪白,而为金色逆鳞。于是他们认为我定当有缘在这一世救出龙帝。听着如此荒谬,荒谬到毫无逻辑,然这般可笑的预言,却说服了北海三万龙族。其中,也包括我的母亲。

我自幼接受了最严格的训练,我的童年只有冰冷而阴暗的海底,一句比一句更加难念的符语,人们日日都在提醒着我,我是谁,我的使命又是什么。自由二字于我而言,是这世上瞧着最为触手可及却又最为遥不可及的东西。

多年以前,我的兄长琅席也曾替我争取过,可惜我终究还是被送往昆仑。但也正是在那里,我终于明白,人也好,妖也罢,一生飘渺,唯有为自己而活,才是生的意义。

【27】

我的沉默似乎刺痛了巫不沂。他回过身,抓住了我的手臂,轻道:「九娘,你先回房,这里交给我。」

我摇了摇头。

随后,我看向景书,说道:「要解释的,昔日在昆仑我已经解释过了。我段九娘不亏欠你们昆仑,从来问心无愧。」

说罢,我又看向云昂:「这里是荒郦山,不是昆仑。如果你还自认对我有些了解,便该知道,我段九娘不想交出去的东西,便是神尊亲自前来,也无济于事。想这一块寒难石也无法触发寒潭水境的机关,昆仑便将此作为赔礼。自此之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自不入昆仑,你们也莫再踏入我这荒郦山。否则下一次,我就不敢保证,是种怎样难看的局面了。」

「替我送客。」

最后说罢这四个字,我转过身去,向楼梯迈去。

我一只脚还未踏上楼梯,便听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大抵是那几位白袍神仙追了几步过来。但那声音戛然,应是被巫不沂伸手挡住了。

「我们不是来找玄石,而是来找你的!」

云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的时候,我的脚下一顿,压抑了好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冷声说道:「几百年来,我就在此处。荒郦山不难找,我也不难找的。如果他真想见我,就不会等到今日。」

说罢,我便继续抬腿走去。

「师父他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云昂忽然高喊了出来。

那一瞬间,头顶一麻,刀尖儿似乎猛地扎进我的心口处,用力剜出血淋淋的肉来。

「你说什么?」

我没有回头,声音几乎要低进了尘埃里。仿佛这样,就能掩饰颤抖。

云昂轻轻叹了口气:「九娘,跟我回昆仑吧。去见师父最后一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颤声儿说了这一句,我右手搭在扶手上,继续向上走去。

走了几步,我又停了下来。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发紧,努力了好几次,终于问道:「为什么?」

没有人应答,留给这大堂的只有寂静的沉默。

「我问你为什么!」

我猛地回过头,死死瞪着云昂,大声儿喊了出来。

云昂的脸色十分难看,那副黯淡的神色让我一瞬间坠入深谷。好似在那一刻,我已经能想象到昆仑山上的那个人如今是怎样的一种处境。

不知过了多久,云昂终于道:「师父受伤了。」

我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嘴巴都僵了。我扯着僵硬的嘴角,盯着云昂道:「这世上有谁能伤得了他?为了玄石,你们也不必如此骗我。」

云昂哽咽道:「玄石固然重要,但是师父他是真的想要再见你一面。」

我的手紧紧抓着扶手,指尖儿死死抠着那平日连刮蹭一下都觉得心疼的实木,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才不至于摔下楼去。

站在原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我终究还是沉声道:「既过去百年不曾相见,这最后一面,见于不见,又有什么意义。」

说罢,我最后一脚迈上二楼,一步一步走过长廊,人有身后谁在说些什么,我也没有回头。

【28】

昆仑的三个神仙在客栈住了下来。山中的精怪不明所以,依旧在夜里唱着歌。

我拎着酒壶坐在屋顶,就在那几片刚被我换过的新瓦的旁边。大约喝了两盅的时候,巫不沂也爬上了屋顶。

或许他是飞上来的,我没有看清,只知道酒盅遮住了我的眼睛,再放下来的时候旁边就多了一个人。

哦不,一只妖,一只一把年纪却还眉清目秀的狼妖。

巫不沂给我带来了一件披风,默默披在了我的肩上。

我仰起头,对着他笑了笑,露出了两排牙,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

看着我这模样,巫不沂眼里的光好像凝固了一般。他缓缓伸出手来,向我的耳边伸去。我微微侧头,他的手就悬在了半空,一时间他似乎有些尴尬。不一会儿,他却笑了,轻轻放下手,回忆道:「九娘,你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如何笑?」

我看着他,眼睛缓慢眨了眨,等着他的回答。

「讨好的笑。我第一次在北海见你,你就对我露出了这个笑容。」巫不沂说道。

我拿酒盅的手顿了顿,笑道:「你瞧我,自诩洒脱,自以为脱胎换骨,但是好像很容易就回到从前的样子,我摆脱不掉的过去。」

说罢,我仰头喝光了盅内剩下的一口酒,擦了擦嘴。而后,我抻了抻眉,佯作淡然道:「可是你知道么?我也不是生来就这样的,我还小的时候也不会讨好别人。我是龙族的公主,我本不需要讨好别人。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像…开始希望能够用这种方式得到父王和母后的赞美,得到哪怕一丝丝我本不该奢望的自由。」

说着,我又笑了,又倒了些酒,晃了晃,盯着那酒盅上的花纹道:「后来我去了昆仑山,拜了那个人为师。后来他说,我骗了他。可是他一直都知道我是北海龙族,我与他相伴千载,竟毫无信任可言。我不在乎别人怎样看我,可是他,他不该,也不可以那般对我。昆仑于我,毫无仁义,他之于我,唯有二字,谓之失望。」

我再次仰起头,喝着那苦涩的酒,轻轻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流到嘴边,与酒的干涩混合在一起,让人一时间混淆了什么才是伤心的味道。

「我从不企盼你摆脱过去。」巫不沂看着我,轻声道:「你的未来是你,现在是你,过去也是你。过去的所有让你成为了如今我眼前的段九娘,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着的段九娘。」

我嘴巴一咧,摇了摇头,眼泪却簌簌落了下来。

「你见过擎天么?」我哈着酒气,问道。

巫不沂笑了:「你真当我一把年纪?那混沌之年的兽神,龙族的先祖,我如何能够见过?」

我微微垂目,嘴角动了动:「是啊,恐怕当年见过他的也早已身归混沌了。说来可笑,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龙帝,有多少人搭进了自己的一生。看守他的人也好,想要救他的人也好,千千万万年,也不知在坚守些什么。」

「信仰吧。」巫不沂呼了口气,接着说道:「看守他的人,想要救他的人,虽然为了不同的目的,但终究坚守着自己的信仰,所以才能走到今天。」

「就像帝鸢之于幽冥么?」我问道。

巫不沂沉默下去,过了许久,才道:「或许吧。」

我将被风带落的碎发掖到耳后,看着映在酒里浅淡稀疏的月色,轻声道:

「虽未见过,但你应该听说过他。」

我没有说「他」是谁,但是巫不沂显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巫不沂想了想,说道:「闻天地混沌之年,龙帝擎天曾掌八荒诸海,权势滔天,龙族也因此位至兽神之首。然龙帝性情暴虐,喜怒无常,数次发动战争。神纪一万三千年,兽神玄劫之战,凤族大败,麒麟族归顺了大罗天,各族退避,然龙帝却不肯罢休,血洗南海,屠杀鲛人一族。昆仑的三位神尊决定联手对抗龙帝,最终他们三位耗尽毕生修为,终于将其降伏,并关押于昆仑山寒潭水境。」

旧事重提罢,巫不沂又道:「另有传闻,三位神尊身归混沌之前曾留下五块玄石,名位寒难。若将这五块玄石合在一起便可打开寒潭水境的玄关。未免有不轨之人打开玄关,这五块玄石由九重天长生殿、昆仑、南海鲛族、灵都凤族,还有幽冥分别掌管。而属于幽冥的那块,后来为地府所袭。每五百年,这五处皆会派人携各自的寒难石聚于昆仑,一同入寒潭水境查看龙帝。」

我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虽然知道由这五处保管,然寒难石的具体所在根本就是一个谜。直到大会前夕,玄石失窃,他们才知道那块石头一直由亭离保管。」

「他们?」巫不沂看着我,问道:「你一直都知道。」

巫不沂的语气中没有疑问,他心里似乎早已有了答案。

我笑了一下,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酒盅还未放下,就听见巫不沂叹了口气:「九娘,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眉眼低垂,轻声道:「龙帝如果真如传闻之中那般暴虐成性,他重获自由,世间将生灵涂炭,而北海龙族也将成为天下的罪人。」

巫不沂沉了口气,说道:「九娘,只有一块寒难石根本打不开寒潭水境。你为的究竟是天下苍生,还是别的什么?」

我端着酒盅的手臂晃了一下,不敢抬头去看巫不沂的眼睛。

年少懵懂,心里哪有那么多正道大义,哪里一时就会想到所谓天下苍生。初时想的不过是不让那个人失望为难,想要守护他想守护的东西罢了。

见我沉默,巫不沂喉咙哽了哽,接着是极其细弱的一声叹息:「九娘,既然仍不能放下,我想你该回去见他最后一面,以免…」

「不要再说了。」我抬起头,看着巫不沂,强压颤抖,说道:「我还是那句话,除非他死了,否则我段九娘绝不再入昆仑。」

说完这句话,我便不再看巫不沂,而是仰头看着满山月色,紧紧攥住了拳头。

我段九娘这一生,虽自知执拗,然已然病入膏肓,怕是改也来不及了。

【29】

昆仑的人又在我这客栈呆了两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两天我对他们视若不见,出奇的是他们并未再提寒难石的事。连那日咋咋呼呼向我举剑的景书也蔫儿了下去。我不知道云昂都和他说了什么,但他见我的时候总归没有了昔日的嚣张。

其实我觉得很是可笑,有些话分明这几百年来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说,偏偏要等到拔剑相向才说出口。昆仑越是上位的神仙,似乎越是惜字如金。他们自以为是的缄默害了别人却不自知。

第三日的清晨,我刚到大堂,便见他们三个已经端坐在桌前。见我出现,他们起身,神色凝重。

我没问他们怎么回事,直接坐下来,给自己到了一盏茶。

「九娘…」

「你们怎么知道这玄石会落入我的手里?」

我实在不愿听他们废话,于是出言打断。

可对我这问题,却无人应答。

「你们跟踪巫不沂?」我又问。

云昂与桑安对视一眼,随后听桑安道:

「我们比他更早追查到玄石的下落,但是我们需要利用他来找到你。」

我不动声色,轻抿了口茶。

茶盏尚未落下,便听云昂一声沉重叹息:

「九娘,昨夜我们收到昆仑的消息。师父他…」

我一怔,一种不好的预感漫过全身:「他怎么了?」

云昂哀声道:「师父殁了。」

一瞬间我只感觉天昏地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强撑着沉重的身子,张开了嘴。

「怎么…」可我刚说出两个字,只觉得喉咙发酸,耳朵也跟着一阵刺痛,于是后面的话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你说师父不死你不回昆仑。如今师父死了,你难道不回去送他最后一程么?」

景书红着眼眶,满声质问。

我的拳头紧紧攥着,一时脑袋里空空如也,无法思考。昔日我立下此誓之时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日。

我始终没有说话,但恐怕脸色早已如地府鬼差那般}人。因为巫不沂站在不远处,向我投来了极其担忧的目光。

我缓缓抬眼看向巫不沂,鼻子一酸,强忍住了眼泪,低声问道:「丧事如何操办?肉身归往何处?」

此时,云昂说道:「师父生嘱托,一切从简。七日后便会下葬天界墓陵。」

「灵海?」我喉咙颤了颤,甚至不敢抬眼。

云昂「嗯」了一声儿,叹息道:「师父生前答应以神识镇守灵海,大概这就是所谓无生亦是永生吧。」

我一声哼笑,肩膀跟着晃了晃,眼角不争气地溢出了些泪水。趁着云昂没注意,我迅速将泪抹去,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只有七日了,九娘,之后你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师父了。哪怕是遗容,你也再见不到了。跟我们回去吧。」

桑安声音颤抖,泫然欲泣。

这工夫,巫不沂走了过来。他将手轻轻抚在我的肩上,轻声道:「九娘,他既已身死,你再回昆仑也不算破了誓言。就算是为了北海之名,你也该回去一趟。」

我看向巫不沂,见他对我点了下头。

我知道,他说什么以全北海之名,只是给我的台阶。他知我有心回去,却又面皮儿薄,才找了这么个名堂。

还不等我应承,便听云昂说道:「桑安、景书,你们两个先回昆仑。我随后便到。」

我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桑安他们两个离开这客栈,我也没能蹦出一个字来。

客栈之中一片寂静,不知为何,山中的精怪鸟兽都静悄悄没了声音。又过了许久,我才终于缓过些神来。

「好,我便随你去昆仑送他最后一程。」

说罢,我便拖着僵硬的身子回了房间。

当我收拾好东西踏出房门,却见到了柳无幻。他提着剑,就等在我的门口。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也知道他无论如何也非做不可。于是我不问他原因,只问道:「我但问你一句,此行若无所获,抑或是结果不称心意,你可会就此作罢?」

柳无幻蹙眉沉默。片刻,摇头道:「九娘,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的。」

「你…」我张了张嘴,可见柳无幻那般严肃,我又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也罢。

我叹了口气,迈开腿向楼下走去。

「你且记住,昆仑不比荒郦山,看似处处自在,却处处规矩。神且拘束之地,妖自当谨小慎微。」

此话说罢,我踏下楼梯最后两阶,对云昂道:「此番我带一个伙计随行,若有不便,还望昆仑海涵。」

闻我肯回昆仑,云昂也未纠缠柳无幻随行一事,只是点了点头。

在我下山前,那许久无言的巫不沂忽然喊了我一声儿。

我应声回过头,只见他笑了笑,说道:

「九娘,我等你回来。」

【30】

到达昆仑已是数日之后。

站在山脚,缓缓抬起头,看着远处群山连绵,重叠的山峰隐约为银装覆盖,环绕的寒气直冲云顶。

昔日我初站于此处,便震撼于眼前景象,看着那雪山之顶,一度以为,登上那玉虚宫就将抵达九重天外的长生之殿。

「九娘。」

云昂已经走出数步,回头见我一动不动,于是唤了我一声儿。

这一声儿忽然将我拉回现实。我紧了紧手中的剑,再次迈开步子向山中走去。

我跟在云昂身边,这一路见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三百年来,这昆仑山已有许多新人拜入,他们年纪尚轻,瞧着就像是当年初入山中的我们。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却没有一个胆敢交头接耳。当然我也瞧见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他们愕然看着我,又看向云昂,不明所以。

我用余光瞥见他们一个一个木然神色,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着那条我最熟悉的路。

北山门外简单地挂着白幡,不知是否是因为它平日就异常冷清素淡,即便如今死了主人,也不显得格外苍凉,只是诡异般的寂静让人犹如浸泡在冰冷的海底,此时连开口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尽了力气。

我站在门外,默默环顾,除了那几缕随风而动的白布,一切似乎从未变过,但分明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的尸身停在此处?」我问道。

云昂点了点头:「就在鹤风殿。九娘,山中弟子已尽数支走。你自己进去吧,单独见见师父。」

我蹙了下眉:「你不进去?」

云昂无奈笑笑:「师父驾鹤,还有好些事务等着我去处理。况且师父自来不喜热闹,想来也不希望见到我与你于灵前抱头痛哭。如此,你便先去,稍后我再前往。」

我打量着云昂,想不明白他究竟在弄什么名堂。几位弟子之中,数他最重礼节,既未给他师父送终,此番回到昆仑该是即刻往灵前拜见才是。

我正想着,忽听云昂对柳无幻说道:「还请柳公子移步,随我去别处休息。」

柳无幻抱剑看着我,说道:「我就在此处等候九娘,你放心,我不会随意走动。」

云昂看了我一眼,见我没说话,便道:「也罢。若九娘信你,那便如此。」

说罢,云昂便要离开。

待他走出数步,我才忽然回过头:「等等。」

云昂应声回身。

我几步走过去,持剑拱手:「仙君,其实我此番随你前来还有一事。」

云昂微微一愣,随后摇头笑道:「你何苦如此生疏唤我?若不想叫师兄,唤我云昂便是。」

我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云昂问道:「究竟何事?」

「我想找一只妖,其名为琴苏,有消息称他现在昆仑。」我说道。

云昂蹙眉:「我从未听说昆仑有这么一个人。」

我打量着云昂的神情,倒不像是刻意隐瞒。

我正想着,柳无幻却忽然说道:「此人是在近两百多年间来的昆仑。消息不会出错。」

看着柳无幻焦急模样,云昂看向我问道:「究竟是你要找人,还是这位公子要找人?」

微微停顿,云昂叹了口气:「九娘,你难道不是为了师父才回昆仑的么?」

沉默片刻,我缓缓道:「琴苏是我的故友,也是他的恩人。我们两个都在找他。我来昆仑寻他不假,要送那人最后一程也不假。」

云昂眼中神色复杂,低声儿道:「口口声声都是那人那人,他就算不再是你的师父,那些年的情谊也都不作数了么?」

我指尖儿动了动,紧紧抠着剑柄,说道:「若不是念着些过往残存的情谊,今日我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云昂欲言又止,停顿了许久,终究是把什么话咽进了肚子。而后叹了口气,说道:「百余年来,昆仑进来的弟子都是有数的,从未听闻一个叫做琴苏的人,更不要说什么妖了。但是多年前伏合师尊倒是带回来一头麒麟兽。瞧样子不像是坐骑,可我也只远远见过一面,更不知它的姓名和来历。如果是关于那头麒麟兽的事,我无能为力。若你感兴趣,不如去问问遥戈。伏合师尊的事,他应该比我清楚。」

我心里一颤,脱口道:「遥戈师…」

如今我既已离开昆仑,这声遥戈师兄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顿了顿,我沉了口气:「遥戈他回来了?」

云昂点了点头。

遥戈虽不是昆仑的神尊,也从不收弟子,但他在昆仑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昔八方神君尚未执掌昆仑之年,玄风、禾泽、胥元三位天尊护卫昆仑,后因封印龙帝身死,其弟子皆归天界,唯遥戈留于昆仑,成了散神。几万年来,他虽身在昆仑,却修无为,神魂游遍四海。他从不插手昆仑诸事,却亲眼见证了昆仑几万年来的沧海桑田。彼时我曾于他处听道,知晓不少世间道理。因而我虽应遥戈之意唤他一声师兄,然他与我,却是亦师亦友。

想了想,我对柳无幻道:「你就在此处等我,我先去拜访遥戈,询问琴苏之事。」

还不等柳无幻开口,云昂便急道:「既到此处,难道不该先去见见师父么?」

我不客气道:「你也到了此处,为何又不进呢?」

云昂被我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随后绷着颜色青白的脸沉沉说道:「随你喜欢,只是别忘了去祭拜一下师父。」

说完这句话,云昂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脚步于背影仿佛是生怕多留一会儿就要忍不住与我吵起来似的,忿然且匆忙。

待云昂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柳无幻忽然说道:「九娘,不必如此着急。你大可先去祭拜那位神尊。」

我摇了摇头:「我意已决,你就在此处等我便好。」

离开北山的路分明那么熟悉,但我好像走了许久。方才站在那北山门外,我已然犹如深陷海底,浑身冰冷无力。云昂说得对,即便他不再是我的师父,即便那一刻的绝望与痛苦多年来未曾削减一分一毫,然昔日的情谊终究无法彻底抹去,即便这颗脑袋千万次地警告过,但跳动的心脏终究是还记得那曾被珍惜过的时光。想象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不敢保证真的亲眼见到他的尸身,我会作何感受。我很怕在那之后我已经心神恍惚,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很怕无法再去关心其他任何事情。与其如此,不如先解决了琴苏一事。况且那死了的人不会自行离开,然遥戈却是会随时离开昆仑的。

凭着记忆,我熟练地找到了云逍殿。

云逍殿在昆仑的最深处,山外山的最高峰。殿外无人看守,只有三层由遥戈亲设的结界。我用彼时遥戈教于我的方法,竟真的破开那结界,进入了云逍殿。看来,这结界依旧是那几百年前的结界,遥戈对我的信任亦如当年。

我踏进大殿之时,遥戈正在捣腾他那用来舀茶的木勺,面前一团雾气,伴着些茶香,慢慢向上攀去。

他抬头看见我,竟不是十分惊讶,而是笑道:「闻外面响动,我便知道是你来了。」

我也如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十分平常道:「你真是懒散得很,这么多年结界依旧没有变。你倒是不怕我夜里来偷你的茶。」

遥戈呵呵笑了起来:「你倒是来啊,我早说过你想要什么,自取便是,何苦说什么偷与不偷的。」

说着,他给我倒了一盏茶,伸出手让了让:「尝尝。」

我于他对面坐了下来。这才得功夫好好瞧一瞧他的脸。几百年来,他也没什么变化。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亦如当年。我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笑什么?」遥戈眼力过人,即便低着头,也立刻便捕捉到了我的表情。

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恍惚。这几百年我沧桑了多少,你倒是丝毫不见老。」

「哦?」遥戈身子微微前倾,仔细打量了我几眼,又道:「我倒不觉得九娘有什么变化,不还是当初的那个小姑娘么?」

我无奈笑了,举起茶盏示意,轻抿了一口。

待我落下茶盏,见遥戈正静静看着我。我知道,若我不说,他是绝对不会提起之前的事的。即便他心里知道我为何会回昆仑,只要我不主动提起,他也绝不会多言一句。

想了想,我看着遥戈问道:「你此番回来,也是因为白^神尊的事吧。」

遥戈不动声色,轻轻抬手,帮我注了些茶。

注完了茶,遥戈才笑道:「我回来昆仑倒是与他无关。你应该知道的,我自来不喜欢打听他们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遥戈问道。

沉默片刻,我道:「其实我来是想同你打听一个人。」

「琴苏?」遥戈又问。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遥戈眼里含笑:「你若想打听旁的事,问云昂他们便可。若不是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不会被推到我这儿来。」

我蹙了蹙眉:「陈芝麻烂谷子?你的意思是琴苏是昆仑的旧人?」

遥戈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你口中的琴苏乃是伏合师尊座下大弟子,麒麟神兽。其天资聪颖然少时桀骜难驯。昔日八方神君尚在之时,他便因一个赌约负气离开昆仑,一去万年,杳无踪迹。」

「原来他是昆仑的神兽。」我叹了口气。

遥戈轻笑,摇头道:「从前是,可他离开昆仑之时便自毁神籍,变成了妖。」

说着,遥戈倒了一盏刚沏好的别的什么茶递给了我:「再尝尝这个。」

「麒麟…妖?」我接过茶盏,苦笑了一下:「这说法,倒是新鲜。」

遥戈又道:「他自来桀骜,桀骜到有些古怪。想他当年离开昆仑便是再未想过回来的。但其实自他离开昆仑,伏合师尊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直到两百多年前,他把妖珠给了一个凡人,变回真身,孤零零躲了起来。伏合师尊于心不忍,便又将他带回了昆仑。」

我摇了摇头:「强行取出妖珠乃是重创,要重新修炼绝非易事。即便在昆仑这样的地方,没有千年,他也难以修成人形。」

遥戈点了点头:「我不知你二人有何渊源,交情又有多深。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你想见他,恐怕这千年是如何都要等的。」

遥戈说的没错,琴苏虽瞧着自由洒脱,可却最是孤傲自负,以他的个性绝不会在这种落魄时候见我,更不会见柳无幻。他也许从不屑于柳无幻的感激,甚至生怕柳无幻因见他如今模样而涕泗横流。那般情景只会让他觉得痛苦罢了。

然我虽然诸多猜测,可却依旧应该尽最后之力。于是我对遥戈道:「实不相瞒,他那妖珠是用来救了一位朋友的命。因他突然消失,连个招呼都没有,那位朋友已苦心寻他多年。如今跟我来了昆仑,只为见他一面。可否劳烦遥戈为我引见伏合师尊?」

遥戈道:「此事恐怕伏合师尊说了也不作数。需得琴苏他自己决定。」

我点了点头:「明知结果,还想做最后努力。想我那位朋友,也定要如此。」

遥戈许久无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亦于其对面安静端坐,一言不发。

又过了一会儿,一声无奈轻叹罢,遥戈才终于开口道:「我且亲去伏合那儿走一趟,你等我消息吧。」

我喜上眉梢,拱了拱手:「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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