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奶牛精恋爱指南
1
我,一头千年妖精刚从派出所出来,就到处追着警官问:喝奶吗?
身为一头奶牛精,此刻我急需一个铲奶官。
没办法,品种太优良了,新呼兰纯正灰白花,日产奶量 500 斤不在话下。
身为一头奶牛精,这不是天经地义,妖道伦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个被我问到的警官都跟活见鬼了一样,尤其是第三个,还说我是个骗子。
「小骗子,你倒是说说新呼兰在哪?」这个清秀俊朗的警官一边揪着我往他车里带,一边嗖地锁住了车门。
我被他带得急,一个踉跄正趴在他腿上,「就……新疆呼图壁兰州拉面馆旁啊。」
缩写都不懂,现在人界的警官,业务水平这么差吗?
正当我想给他进一步科普新呼兰奶牛的纯正血统,超凡奶量时,「扑哧」一声,我裂开了。
糟……糟了……刚这么一摔,漏……漏了。
周警官把我带回了家,非说放我在马路上有碍市容市貌,影响今年文明城市评比。
文明城市不文明城市的不知道,我就知道,再不进行今天的产奶任务,我就要不文明了。
「你……你先去洗个澡,家里没别的衣服,先穿我的吧。」
周警官盯着我冒火的双眼,红着脸把我推进了浴室,还递给我一件宽大的——老头衫。
我低头看看自己湿漉漉,水淋淋,奶香香的一身,觉得 duck 不必。
我猛地勾住青年劲瘦的腰身,贴近,十分期待地看着他,
「少年郎,我看你骨骼惊奇,天赋过人,不如,当我的御用铲奶官吧!」
身为一只奶牛精,我们奶牛精界也是有鄙视链的。
比如高产的瞧不起低产的,灰白花的瞧不起黑白花的,吃牧草的瞧不起吃饲料的,纯天然自然无添加手工挤的瞧不起机械轮盘自动挤的。
但是全体奶牛界统统瞧不起——没有铲奶官的。
没办法,奶牛精跟狐狸精蛇精这些野生妖精不一样,我们是依附于人类而生的家养型妖精。
和所有家养型妖精,比如金毛精布偶精一样,和蔼迷人体贴黏人,且需要一个铲屎官。
我眨着一双亮晶晶眼睛看向周警官。
这招一向好使,所向披靡,但不晓得为什么,周明远的呼吸又乱又快,一把就把我推开了,落荒而逃:
「我……我去给你找个桶。」
「找桶干什么?」
「接…接着。」
2
我觉得周警官瞧不起我。
我指着那个区区 2.5 升的酸奶桶,「瞧不起谁呢?就这点,还不够接五分钟的。」
周警官十分认真地托着下巴思考,突然福至心灵,指着全自动冲水马桶道,「那这个怎么样?」
???
浪费牛奶是可耻的你不知道吗。
看着我黑得能拧出水的脸色,周警官讪笑道,「开个玩笑。」
我紧急征用了他家所有的盆,包括花盆和鱼缸,摆满了一整个浴室,这才满意地拍拍手,「开始吧。」
周明远吓得花容失色,指着他自己的鼻子,「我来啊?」
不然呢?难道要我,一个堂堂修炼千年的奶牛精,自己来?
「对啊,搞快点。」我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作势就准备掀衣服。
嘿,周明远又跑了,我这个铲奶官是不是选错了?
3
我躺在周明远特意让出来的主卧大床上,如丧考妣,辗转难眠,如芒在胸。
无他,实在是身为一只奶牛精的高贵修养在作祟,一天不产奶,浑身不得劲。
半夜实在是睡不着,哼哼唧唧地蹭到周明远床前,「我难受……」
周明远着急忙慌地把我扶到他床上,一摸额头,「你发烧了?怎么这么烫。」
我委屈地咬着被子,可怜兮兮、故作柔弱地将头贴在他的胳膊上,
「你不知道吗,我们奶牛精如果不按时挤奶,会得乳腺炎的。」
周明远好像有些愧疚,又有些挣扎,闭着眼睛颤抖着小手,几次欲掀开被子。
但最终还是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还留下一句,「你等等,我去给你找个大夫。」
4
还好还好,周明远没给我找个兽医。
他给我找了个,通奶师。
听说这个问题在人间也困扰颇深,所以才有了这个高尚而伟大而费钱的职业。
我一边享受着这个时薪 1000 的高贵服务,一边听着莫扎特舒服地抖脚。
啊,美妙,奶牛生的最高境界不过如此。
直到第三个钟头,那位高薪阿姨累的面有菜色,
「姑娘,我从业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天赋异禀的,这起码能奶 5 个娃。」
嘿嘿,身为一只奶牛精,我觉得她在夸我。
但阿姨好像不这么觉得,她甩甩酸痛的手臂,管周明远要完钱就跑了。
留在可怜兮兮,尚还有大半洪荒之力没使出来的我,和一脸蒙圈,手足无措的周警官。
我戳戳他,「周警官,你怎么老是脸这么红,要不要喝点牛奶补一补?」
5
周警官拒绝了我的提议,并且买了个相当厉害的东西回来。
全自动真空吸奶器。
以解燃眉之急。
诚然我们奶牛界瞧不起这种玩意,但是,看看周明远光是解释怎么用都红得滴血的耳朵,我觉得此事要徐徐图之。
先凑合用吧。
我发誓我很认真地学了,但,身为一只千年大妖,emmm……电子设备使得不是很好。
周明远刚教完我出门去,机器就停了。
我满头雾水地拎着机器就跑出去找他,丝毫没有觉得此刻罗衫半解有任何不妥。
「周明远,你看看,怎么不转了啊。」
周明远应声转头,眸中映出一片雪白肌肤。
他一瞬就慌了,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捂眼睛还是先替我拢上衣服,「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哦……」我听话地拉了一把衣服,可行动间不知道碰到了哪个按钮,那机器忽然传来一阵巨大而绞痛的吸力。
「啊!」我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怎么了?」周明远总算不讲什么男女大防了,慌慌张张地替我解困。
「下次记住,千万不能按最高档,知道了吗?」周明远轻手轻脚地替我将那机器取掉,一张俊脸像只熟透了的番茄。
「还有……虽然方才是情急之下没有办法,但,总归对你名声有辱,我会对你负责的。」
周明远还真是个正人君子,饶是现下这等光景,他都急得一脑袋汗了,仍然能目不斜视,正襟危坐地讲出这么一大番道理。
这等禁欲系正直美男,我喜欢。
我嘿嘿一笑,抓住他的手往前带,「那你替我揉揉可好?方才那机器好凶,好像青了。」
周明远触电般缩回手,「那,那你化回原身才行。」
我一时靓牛语塞,搞了半天,他在别扭这个。
6
我的元身,是头花色浅淡,雪白可爱,灰底偏粉的长毛迷你小奶牛,可爱得很。
凡人似乎都喜欢长得可爱的动物。
我就是凭着这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可爱模样,所向披靡地修炼至今的。
我四脚朝天,舒服地躺在周明远怀里,享受他的揉肚肚服务。
周明远的声音很好听,像夏日清泉,冬日温酒,和和暖暖,清清凉凉的,
「那以后你需要挤……咳咳产牛奶的时候,就变成这个样子好不好?」
这男人真是奇怪,原身人身不都是我吗,为什么人身就不行,小牛就不害臊了。
我起了坏心思,咧嘴一笑,「好啊。」
说完我就变回了人身。
诚然我的元身很好看,可我觉得我人身更好看。
但怎么我一变成人形,周明远就吓得落荒而逃呢。
好在他跑多了,我已经摸出经验。
这次他前脚刚跑,我后脚就尾随他一个滑铲,进了他的卧室,将他挤在门前,气鼓鼓道,「周明远,我很吓人吗?」
尽管我个头不矮,但周明远仍比我高出一个头,是以,虽然我此刻穿着他的老头衫,但从他这个角度俯瞰下来…
周明远只看了一眼,就像掉进女儿国的唐僧一样,闭上眼,紧贴在门上,喉结微动,
「不吓人,只是……有些事,只有夫妻情侣才做得,你知道吗?」
我当然不知道,我们奶牛界从不论这些。
但我晓得人的规矩可能不大一样。
于是我环住他劲瘦而壁垒分明的腰,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他,「知道了,那我变回小牛,你抱着我睡好不好,我有些怕黑。」
周明远看着我,无奈地笑笑,刚要答应,忽然电话响了,还是我的。
7
见鬼了,居然会有人给我打电话?
我狐疑地接起来,是个工作邀约,
「七七小姐,我们那天在警察局偶然见过,对您的条件惊为天人,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做一份胸衣模特的兼职呢?」
我:「有报酬吗?哦哦,这么多啊,那好呀。」
挂掉电话,周警官立刻职业病犯了,
「七七,我觉得这像个诈骗电话,有风险。你想,你们是在拘留所里碰到的,那里面能有什么好人呢?」
说完周警官才想起来,我也进去过,又问,「七七,你是为什么被抓进的警察局?」
周明远将我圈在怀里,纤长的指极有规律地在我粉粉嫩嫩的小牛肚上画着圈,问出的问题却直击灵魂。
我能说我是因为聚众赌奶,违反防疫条例被抓进去的吗?我不能。
这有损我本就不怎么高大的形象。
「咳咳咳……就是那个什么,非……非法集资。」
周明远的笑容一僵,连带着手上也下意识地一用力。
「扑哧。」
哎呀,这有时候产奶量太高,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周明远的睡衣从胸襟到腰腹全湿了,像只可怜的,湿漉漉还泛着奶香气的大狗。
我慌里慌张地变回人身,想替他擦干净,可我忘了刚刚为了方便按摩,变回小牛犊的时候,我把老头衫脱了。
此刻,冷不丁刚还盖着被子的小牛犊变成人身坐起来,立刻便将被子撑起个大包。
昏暗不明的月光斜照进窗,半遮半掩着间,一个粉白如玉的身躯暗香浮动。
周明远噌地一下就捂住了眼睛,整个身子红得发烫,声音有些喑哑,「别动……」
周明远的喉结上下涌动一下,仿佛有什么晦暗不明的情绪,从他眼中涌过。
他转过头十分认真地对我说,「七七,男人很危险,所以……不可以对旁的人这样,知道吗?」
我偏过头,盯着他,「那你呢?你危险吗?」
周明远忽地俯下身来,贴我极近,灼热的气息似要将无边夜色点燃,「我自然也是。」
我直觉仿佛要发生点什么,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可我闭上眼等了半天,只等到一声轻微而隐忍的叹气,「睡吧,傻七七。」
8
虽然周警官明确表达了反对,但我还是赴约去了那个模特邀请。
无他,纯粹是实力碾压的自信。
虽然我看起来好像平平无奇一只牛,但老娘好歹是只千年大妖,我还不信,一个没我零头大的黄毛小子能把我怎么样。
「咦?奇怪,地点就是这啊。」我按照短信发的地址绕来绕去,发现竟然是片居民区,很破旧的那种。
我敲开房门,一个简陋的摄影棚赫然出现,染着黄头发叼着烟的男人,冲我嘿嘿一笑,「来了?」
我伸手挥了挥,才把烟气散掉,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看上去,我很不喜欢。
「喝杯水吧。」黄毛递了杯水来,六月正是闷热天气,一路走来,我确实也渴了,谢过后便一饮而尽。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拍摄?」
「不急,等等……」黄毛看着我,笑得很阴险,我没由来的一阵恶心,「既然你们没诚意,那我先回去了。」
我刚站起来,一阵剧烈的晕眩排山倒海而来,「你……你给我下药?」
黄毛搓着手反锁了房门,笑得很是猥琐,「美人,这两天没见,可把爷想死了,来,快到爷怀里来!」
我反手凝了个光球向他打去,可这不知是什么药,药效奇猛,不仅头晕,还浑身燥热,光球刚一凝气,便无力地滚落了下去。
「你……你是什么人。」这黄毛只怕不是普通人,否则拿不出这样狠毒而厉害的药。
「嘿嘿……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吧。」黄毛猛地将我扛起,直接扔到了卧室的大床上。
「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你若敢动我,我一定扒了你的皮!」
「呦呵,够辣啊,爷喜欢。」黄毛猛地扑了上来,色眯眯地吸了一口气,「好香啊……」
说完,猛地将我的外衣撕开,狞笑着扑了上来。
「救命啊!」
一般来说,电视剧里这个时候,会有一个男主角从天而降。
可是,并没有,真没意思。
我翻了个身,一脚把黄毛踹倒,「喂小子,我说了吧,要剥了你的皮……」
黄毛害怕地发抖起来,「你刚刚是装的?女……女侠饶命。」
呵,晚了。
我一把揪起他的头发,猛往地上撞了一下,「2018 年,你糟蹋了 6 个姑娘,2019 年 12 个,今年才过了半年就 21 个了,我说得没错吧。」
黄毛抖如鹌鹑,「你……你怎么知道。」
「我找你很久了,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巧,在拘留所碰到?你居然敢动我妹妹,王八犊子。」
我本想吸干了黄毛的阳气拉倒,可是想了想周明远,我把他吊起来打了三个小时,然后打了 110。
都 2021 年了,我们妖怪界也文明报仇了,这叫,与时俱进。
9
大仇得报,吾心甚悦。
顺手给周警官买了个超级大的浴缸,足足能装下两个我那么大!
我兴奋地在里头打个滚,忽然有了一个伟大的梦想,「我想洗个牛奶浴!」
反正牛奶出在牛身上,不用白不用。
但是要完成这个梦想,首先,我们需要一缸牛奶。
其次,我们需要一个优秀的——铲奶官。
我跃跃欲试地看向周明远,「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什么。」周警官刚下班,连警服还没换,一身制服勾勒出他俊挺的轮廓,很是赏心悦目。
我可怜兮兮地趴在浴缸沿上,伸手摇晃他的裤脚,「胸口,痛痛。」
今天喝了那黄毛的药,虽然我提前就吃了解药,但好像有点副作用,比如现在,胸口涨得直痛,我怀疑再这样下去,又要发烧了。
周警官蹲下身,很认真地检查一下我的体温,一张俊脸写满焦急,「呼,还好暂时没发烧。」
随即忧愁的美男凝眉,「要不,我再把上次那个通奶师请来?」
也行吧,我点点头,都这会儿了也不挑了。
然后,周警官就发现,他被拉黑了。
不仅如此,他家有个奶量王者的事情,迅速传遍了整个通奶行业,声名远播。
一听是他,对方立马拒绝三连,加钱也不干。
周警官在被拒绝了第 21 次后,看着我可怜巴巴的眼神。
做个深呼吸,一撸袖子,仿佛荆轲刺秦一般眼一闭心一横,「七七,你变一下身,我自己来。」
可我刚变回了原身,一个电话,周警官就被叫走加班了。
临走前,看着我可怜巴巴望眼欲穿的眼神,周警官摸摸我的头,「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好不好?」
「哦。」我吐了个泡泡,闷闷不乐道。
周警官像变魔法一样掏出了一包,青草味仙草饼,俊朗的面容浮过一丝红云,「我猜你可能喜欢吃这个,尝尝。」
!!!
我爱周明远,周明远万岁。
我兴奋地跳起来吧唧一口,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周警官果然落荒而逃,但是逃跑的速度,似乎较往常慢了一些。
嘿嘿,徐徐图之进展+1。
10
周明远刚出门,便来了个老熟人,不喜欢走门,专爱走窗户那种。
我坐直身子,「别藏了,长老,出来吧。」
黄牛牛长老扭着腰就出来了,伸手拉开我的手臂,赫然朱红一点守宫砂仍在。
长老立马夸张地咋舌,「你怎么还没得手?我看你俩刚刚那表现,不是挺顺利吗。」
我一摊手,表示无奈,「没办法,周警官实在是个道德楷模,行走的行为规范,实在不好下手。」
黄牛牛长老朝我翻个白眼,丹红的指甲一点我脑门,
「你啊,还是快些吧,大王给的时间不多了,现如今第一批派出来的,只剩下你没成功了。」
我微微垂眸,「成功了之后,他会怎么样?」
长老漂亮的眸子一瞬警觉,「你操心这个干什么,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没有,只是他人不错……」
「打住,记清楚你的使命,旁的事不要管,我还得去查别的岗,改天再来看你。」
长老一个闪身,从 22 楼直接跳了下去,「记住,若完不成使命,别说他,你的小命都保不住……哎他奶奶的,这是谁家空调滴水啊……」
11
青城六月的天就像黄长老的脸,说变就变,都临近午夜了,突然下了好大一场雨。
而周警官,好像没带伞。
一直等到凌晨,我都睡了又醒第三次了,周警官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身疲惫与水汽。
我光着脚去迎他,「呀,你怎么浑身都湿透了呀。」
周警官的警官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伸手扯掉了领结,脱掉外套后,衬衫下影影绰绰勾勒出一片劲瘦有力的倒三角腰身。
我忍不住悄悄吞了口口水,伸手戳了戳他的腹肌:
「可是会着凉的呀,着凉了就会感冒,感冒了就会生病,生病了就会被宰掉,我不想你死掉……」
我说着就有些伤感,不禁垂下两滴泪来,在我们奶牛界,生病是很惨的,会被卖去屠宰场,做成牛肉干。
周明远见我哭了,有些慌乱无措地替我擦掉眼泪,捧着我的脸,郑重而温柔地说,
「七七,你别哭,我不会死的。」
「真的?」
「真的,警察从不骗人。」
我开心地一把抱住他,蹭了满身水,「那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周明远居然没把我推开,也没跑。
凡人都以为只有狐狸精才好色,其实,嘿嘿,奶牛精也不遑多让。
周明远长得很好看,即使从妖精界的审美来看,也很好看。
长长的睫毛,清朗的眉眼,一双桃花眼看人时仿佛带着漩涡,一不小心便落入陷阱。
是以,被他搂在怀里的感觉……还挺好。
可抱着抱着,周警官忽然身形一僵,倒了下去。
「周明远!」
12
周明远受伤了,胸口好大一片乌青,加之淋了雨,此刻昏迷不醒。
秉持着伤哪补哪,以形补形的原则。
我觉得此刻适宜喝点牛奶。
可他此刻昏迷中,直接用杯子勺子怎么都喂不进去,那不如——
我三下五除二扒开衣服准备往前凑,可刚俯下身,周明远醒了。
以为我是什么流氓歹徒,一个反擒拿压在了身下。
周明远病中下手没有分寸,我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疼……」
他这才认出是我,赶忙松手,「对不起,我烧糊涂了,没认出来。」
我幽怨地爬了起来,「既然你醒了,那喝点吧。」
说完递过去一杯牛奶。
周警官有些惊讶,「你不是说,你们奶牛界有鄙视链,不肯用那些机器的吗?」
我摊手,「没办法,谁让你病得这么严重,快喝吧,我在里头加了灵气,很补的。」
周警官表示十分感动,一口闷。
然后就,拉肚子了。
惭愧惭愧,在下成精一千多年了,还是头一次知道,有乳糖不耐症这种东西。
我认真地看着周警官,「啥是乳糖?」
周警官一愣,问我,「或许,你有上过学吗?」
我吹了个口哨,「当然了我们奶牛精可是有严格的课程规划的,大学一年级学本草纲目,二年级学牛体构造,三年级学如何跟铲奶官撒娇。」
「那四年级学什么?」周警官微笑看我。
「四年级不学习,四年级实习,课题是:找到一个优秀的铲奶官。」
周警官的笑容忽然僵住,神色不明地看我,「所以,我是你的第几个实习对象?」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阳台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周警官立刻惊觉地冲了过去,「谁!」
13
我怀疑我得了老花眼。
要么就是我看见黄毛了。
巨响后,我匆匆和周明远赶到阳台,恍惚间,只见一阵妖风刮过,乌漆嘛黑间,只有那一头黄发,干燥分叉还发黄,格外晃眼。
我捅捅周明远:「你们这两天有没有抓到一个连环下迷药的强 x 犯。」
「接到了报警,但赶去的时候,遭到了激烈反抗,人已经跑了,正在全城通缉。」
我倒吸一口冷气:「不会吧,我白天打他的时候比大雄还菜,怎么一眨眼变迪迦奥特曼了,带资进组了这是?」
周明远脸色微变,「那个匿名报警电话是你打的?」
我略一抱拳,「客气客气,在下区区一届热心群众,做好事不留名,如果警察局非要表彰的话——给点钱就行。」
周明远扑哧笑出声,摇摇头,「你啊,别掉以轻心,那个罪犯很不寻常,赤手空拳打伤了好几个警员逃跑,至今还没有被抓到。」
???
我不禁有些怀疑,那个人真的是黄毛吗。
之前我揍他的时候,跟朵娇花一样,那几乎只有被蹂躏的份啊。
而且我起码打断了他三根肋骨,正常人这会儿早在医院葛优瘫了,哪能跟个窜天猴一样,二十几楼说蹦就蹦。
事出反常必有妖。
「周明远,我怀疑有妖怪对他动了手脚,那人只怕已经不是人了。」
而是妖气入体的,傀儡魔物。
这个手法很眼熟啊,黄长老的独家绝技。
这种魔物智力低下,但攻击力极强,而且因为傻得令人发指,所以不知疼痛退缩,主人指哪咬哪,疯起来连自个都咬。
号称,魔物届的哈士奇。
而他此番如此精准地找到了周明远家阳台,却啥也没干,蹲完就跑。
要么是他来发警告的,要么就是——串错门了。
「我怀疑,这是我们家长老来发警告信了。」
周明远不明所以,「什么警告信?」
「嘿嘿……」我谄笑着朝他逼近,一把将他逼至沙发前,伸手一推,一字一顿道,
「催,生,警,告,信。」
14
我怀疑周警官有点子隐疾。
此风此月,此情此景,我含情脉脉地问他,晓不晓得生崽子是怎么个流程。
你猜怎么着?你猜怎么着?!
周警官义正词严地告诉我,
「有问题,上百度。」
就离谱。
我,堂堂千年大妖,现在正在学习怎么用百度。
艰苦卓绝地学习了三小时零一分钟后。
电脑黑屏了。
整个学习生涯中,一分钟用来浏览:「生奶牛的一千种方法。」
剩下三小时用来——
一秒一刀 999,装备全爆 666!我是 x 小春,是兄弟就来砍我!
这不怪我,这真不怪我。
我好好地在学习,广告它自己就跳出来了。
嗖的一下,很快啊。
等周警官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跟龙傲天打起来了。
周警官把我网掐了。
该死的,龙傲天该不会以为我认输了吧。
周警官欲言又止地说,「你知道,刚刚那个龙傲天,是个引战机器人 bot 吗。」
???!!!
我恨,地球人太狡猾了,我想回奶牛星。
为了报复周警官拉我网线。加之他受伤,第二天请假。
我在他床头蹦了大半夜的迪。
为什么没蹦整夜?
因为蹦到后半夜,床塌了。
周明远可怜,无辜,且蒙圈地坐在一地残垣断壁中。
叹口气,伸手拉住我,硬是将我抓进了被子,一双眸子雾气蒸腾,「安分些。」
「不行,气得睡不着。」
「那,我陪你看会儿电视?」
周明远顺手打开了卧室墙上的壁挂电视,好巧不巧,正在播一条凶案新闻。
「我市今日,发生多起离奇命案,受害者皆为 20 到 30 岁的青壮年男性,身体无明显致命性伤口,暴毙而亡,怀疑为连环杀手作案。望广大市民提高警惕,遇见可疑人员,及时拨打报警电话或联络青崖门…」
青崖门?
呵,没想到一千年的臭道士门派,如今竟然还在,还做大做强,都能上新闻了。
而那些受害者,即使打了马赛克也能看出来——脸色蜡黄,印堂发黑,身体干瘪。
比起凶杀,更像是……被妖怪吸干了精气而身亡。
而本应该在医院躺着的黄毛,却活蹦乱跳,妖气入体,难道……
周明远见我神色不对,关切道,「怎么了七七,有哪里不对吗?」
我刚要回答,一阵急促的电话响起。
是周明远上司的,语气极为焦灼,「小周,出大事了,赶紧回局里待命!」
15
「周明远,我和你一块儿去。」
周明远开车刚到半路,局长就改了命令,让他直奔凶案现场。
现场比新闻报道的还要惨烈,最新这次简直算得上屠杀,死者都是一家大型快餐店的服务员,住在宿舍,足有 8 人。
甫一到现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便扑面而来。
可凶案才发生不到两个小时,常理来说,不可能腐化得如此剧烈。
更何况,这股腐臭味中,隐隐夹杂着妖气,而那妖气的味道,和黄毛身上的极像。
周明远他们拉开了警戒线在忙,我进不去现场,便顺着这股妖气,暗暗追踪。
妖气极淡,显然是被高手刻意掩盖过。
现如今还在世的大妖精们并不多,黄长老便是其中一个。
我的心脏突然便剧烈跳起来,直觉黄长老似乎在背着我们,谋划些什么。
正全神贯注地思索间,一道黑影快如闪电,猛地一把掐住我的脖子,眸子猩红如血,咬牙切齿道,「莫!七!七!」
16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回到半个小时前,买根拴狗绳牢牢地把自己拴在阳台上。
去哪不好,干什么非跟到现场来。
掐住我脖子的人,不是别人,乃是我的首任铲奶官,齐尧。
什么是火葬场现场,现在就是。
前任铲奶官,与现任铲奶官齐聚一堂,共襄盛举。
这什么阴间现场。
而他此刻连名带姓地喊我大名,只能说明,齐尧很愤怒,后果很严重。
齐尧眯起眼看我,「你怎么会在这,说,人是不是你杀的!」
这人,果然是看门狗嘴里吐不出比巴布泡泡糖,忒臭。
我憋着一口气,抬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齐尧,你怎么总是这样,就因为我是妖怪,所以所有坏事就都是我干的对吗?」
齐尧捂着肚子,冷冷看我,「你们妖怪,向来狡猾无情,信不得。」
「齐尧,我从前不晓得你是青崖门的,才会瞎了眼去招惹你……可是都他娘的五百多年了,你怎么还见我一次冤枉一次,咋的,冤枉多了积分返现啊?!」
我越喊越有些委屈,想起当初死皮不要脸,缠着他时,他那师妹自己失手杀了同门,便栽赃到我头上。
我本以为齐尧会信我,谁知道,他听到后直接请了打妖鞭来,生生抽了我 17 鞭。
要不是大王来救我,再多挨一鞭,我就要魂飞魄散了。
「齐尧,我当年刚出道就差点让你打死,修养了五百多年这才堪堪好利索,怎么,你今天是打算再抽我 18 鞭吗?」
我怒目看他,越看越不顺眼,真不知道自己当初瞎了什么牛眼,竟然看上他。
齐尧果然祭出了他青崖门的神器,打妖鞭,气势如虹,「也未尝不可。」
我冷哼一声,祭出了我的武器——天马流星牛粪锤,预备打不死他我臭死他。
眼见要动手的时候,一道颀长的身影,蓦然将我挡在身后,「齐同志,有什么话好好说,七七身子骨弱,别喊打喊杀。」
「就是就是,都是吃皇粮的人了,注意形象!」我躲在周明远身后,探个头出来,挑衅地把手上的牛粪坨坨,甩得虎虎生风。
这齐尧一向小气,当初差点打死我还不够,还拿我当诱饵,差点把我们奶牛精一窝端了。
天可怜见,我们奶牛精身为家养型小妖精,本来开灵智的就少,大部分终其一生,便是不断怀孕,生崽,产奶,又怀孕…
能修炼成精的更是凤毛麟角,统共不过大王收养的这么十来只。
这厮还想一网打尽。
这叫什么?
这叫不讲武德!
要不是打不过他,我非把他吊起来,头发一根一根薅光,让他转行去少林寺扫地!
齐尧冷冷看我一眼,抬手起符,转眼间青崖门的修士便将我们团团围住,「周同志,人妖殊途,劝你还是少管闲事,让开!」
周明远颀长的身子笔直如柏,没有丝毫动摇,「想动七七,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17
青崖门行事一贯狠辣,如今看来,很像遭了报应,现场的青崖门中人,大都是些金丹都没凝出的入门修士,人才凋敝。
能看出我是妖精的,不过堪堪齐尧一人而已。
周明远身为他的同事,他今日要是真动了手,事情可就大了。
周明远看准这一点,毫不退让,「这起凶案,案发时间是凌晨 230 分,那个时候,七七在我家,正在打游戏,小区是封闭式管理,门前、楼内都有监视器无死角拍摄,所以,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据,不可能与她有关。」
「青崖门并入警局特侦部门也有些年月了,办案要讲证据这种基本功,还需要我教你吗?」
周明远负手而立,机关枪一样疯狂输出,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有准又狠。
齐尧一贯号称什么修仙奇才,师门内说一不二,自打他师傅飞升后,整个宗门恨不得把他供起来,哪里受过这种质疑,一时语塞,「你……你竟然!」
「我竟然什么?一句话,想抓人就拿出证据来,就算是妖精,也是堂堂正正的生命,有自己的尊严,容不得污蔑轻贱。」
周警官一席话,振聋发聩,如雷贯耳。
一时间将在场的所有人,都震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齐尧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撂下一句,「莫七七,你给我等着,我还会回来的!」头顶生烟地走了。
留下愣在原地,瞠目结舌,目瞪口呆,还有点想哭的我本牛。
周明远说的那些话,我从前从未听过,
我们妖精仿佛生来就是低贱的,残忍的,不择手段的,人间的名门正派,人人得而诛之。
哪怕,你从未伤天害理,只是正正经经的在修炼。
像今天这种情况,若是放在 500 年前,我必死无疑。
尽管人不是我杀的,但一只妖而已,路过了现场,便有嫌疑。
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生而为妖,便是原罪。
周明远忽而低下头,眼中暗潮汹涌:「七七,你与他……」
糟糕,该来的还是要来吗。
我心里咯噔一声,有些心虚地拉起他的手,「周明远,你听我解释……」
周明远一把将我拥进怀里,用力抱着:
「七七,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你从前,受了许多委屈吧。」
「不会了,再不会了,今后,你有我。」
原来,周明远在意的是这个啊。
突突,突突。
什么玩意跳得这么快。
哦天哪,原来是我的心。
18
通常来说,我们奶牛的心率是每秒 30~60 次。
可是自打昨天被周明远抱过之后。
我觉得我可能变成了一只,牛中博尔特。
心率就没从 120 下来过。
「我这是怎么了。」我一头扎进了周警官被蹦塌,还没有修好的大床上。
头蒙在被子里,嘿嘿嘿笑得像个傻子。
离周警官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想他。
甜甜的恋爱,终于轮到本牛牛了吗!
「莫七七,看看你现在这个样,真丢牛。」
一道讥诮声,忽然从头顶响起。
我抬头一看,「牛王大人,你怎么来了!」
随即又防备地看着她,「不会吧,又要交公粮了吗?不要吧,你知道的,我还没成功呢,要不然……老规矩,你帮我造个假灵胎,糊弄糊弄?」
「哼,你就造假的时候能想起来你含辛茹苦,劳苦功高,风韵犹存,远在牛牛星球的妈来。」
牛王大人,兼我养母、饲养员并顶头上司,为什么要给我们奶牛界的老窝起这么个中二的名字我也不太清楚,就是隐约听说,好像起名的时候她沉迷于一个电视剧,叫什么快乐星球。
关于什么是快乐星球,我本人不发表任何评价。
只是侧面认为,得亏她那会儿没喜欢看喜羊羊与灰太狼。
不然,我现在可能叫,花羊羊。
牛王大人清清喉咙,
「达咩,这次不行,假灵胎糊弄不过去了。我从前心疼你让齐尧那个鳖孙打得伤及根骨,不忍心你出去吸阳元结灵胎伤身才替你造假的。可黄长老如今发现了,你当她没事干给你点守宫砂点着好看的,这次非得来真的不行。」
我哀号一声抱住她,「你那假胎造得楞个逼真,每次取了练宝珠,我都跟真生过崽一样,都能泌乳了,黄长老到底怎么发现的?!」
牛王大人一把推开我,「那不重要。」
然后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盒子,朝我挤眉弄眼,「反正要来真的了,为娘助你一臂之力呗?」
「这啥啊。」我接过小盒子,闻了闻,还挺香。
牛羊大人嘿嘿一笑,「吃了它,柳下惠也得闷头黑,建议夜晚使用哦。」
我悟了。
这可能是——白加黑。
广告我都会背了,白天一片不瞌睡,黑夜一片睡得香。
我飞快地接过来,「大王真是神机妙算,你咋知道我昨天冻感冒了,正想买感冒药呢!」
牛王大人十分深沉,又十分认真地思索了足足半分钟吧,「也……行吧,倒是没说母牛不能吃。」
感冒药还分公母的吗?
我啪的一口就吃了,很快啊。
就在我咽下去后的 0.01 秒,我忽然想起来这个有点眼熟的盒子,在哪里见过。
青青农场里,每到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
「牛大王,你为老不尊!!」
19
周警官回家的时候,现场可以说是非常混乱。
「周警官,我好热……」
牛大王的「宝物」实在是功效猛烈,一波又一波的热浪,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只有周警官,仿佛炎炎夏日里的冰镇气泡水,清凉而又解渴。
我立刻八爪鱼一般缠了上去,「周警官,要抱抱。」
周警官避无可避之下,只有硬生生地接住。
「七七,热的话,其实你可以开空调。」
「空调不好使,你才好使。」
周警官的俊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底朝天,我寻机攀住他的脖子,无意识地呢喃道,「周明远……我想……」
周警官的气息有些乱,「七七,我不想委屈你。」
「我不委屈,和你……怎么会委屈?」我伸手抚住他的颈侧,暧昧游走。
周明远垂眸看我,一双润玉般的眸似乎已成山雨欲来之势。
终于,俯身,吻了上来。
一吻缠绵,地老天荒。
却在坦诚相待的最后一刻戛然而止。
周明远修长而微透粉色的指尖,轻轻抚上我的后背、腰际直至腿侧,那一条条蜿蜒可怖的伤痕,遍布在白可透骨的皮肤上,甚是不和谐。
「七七,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我侧过身,抓住他的手,一点点游走过伤痕,「这一道,是齐尧用打妖鞭抽的,深可见骨,打妖鞭能抽的小妖精神魂离体,饶是我,也足足养了两百年才长出新肉。」
我牵着他的手,逶迤向下,到腿侧那道已有些灰褐的伤痕,
「至于这一道嘛,出生就有,我娘亲生我时难产,小牛犊,比不上母牛值钱,为了保住母牛,农场主把我卡住的腿撕成了这样……扔在路边等死。后来,是牛大王捡了我,我才活到了这么大。」
轻描淡写地说完这一切,却见周明远眉头紧锁,似是凤凰垂泪,轻轻在我唇间盖上一吻,「七七,有我在,今后不会再让你受这般委屈了。」
我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周警官,我更喜欢用做的,而不是用说的。」
这一吻炙热之极,气息纠缠,直吻到难分彼此。
周明远蓦地抽开身,胸膛剧烈起伏几下,「七七,你有身份证吗?」
我趴在他胸前,「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意乱情迷中,周警官却格外坚持,「确定。」
「怎么,怕我未成年啊?」
周明远浅笑出声,「七七,我们明天,去民政局可好?」
我抓住他的脖颈,略一用力,反身将他压在身下,「好好好,只要你从了我,要了我的命都行。」
……是夜,月色无边,美色无畴。
20
直到第二天清晨,周警官一边穿衬衫,一边催我快换衣服出门时。
我才意识到,自己昨天意乱情迷中。
许下了什么海口。
天哪,色字头上一把刀,刀刀都要催人命啊!
我倒在被子里,将自己裹成只蚕蛹,「周明远,我能不能……」
周明远系纽扣的长指一顿,回过身,「怎么,吃干抹净了,想不认账是吗?」
这口气怎么听,怎么幽怨。
说完,又松了纽扣,一点点将我从蚕茧里滚了出来,那眼神……和昨晚我精疲力竭,这人还不依不饶时一模一样。
我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去去去。」
到了民政局门口,号都拿到了,预填资料的时候。
一道十分不和谐的声音,生生插了进来。
「周警官,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吧。」
一回身,齐尧带着呼呼啦啦一票青崖门修士,将我们围了个底朝天。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恐怕我们刚出门就被盯上了。
否则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临门一脚了来?
「齐尧,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抬手凝了个光球就想跟齐尧干架。
周警官却拦住了我,「七七,这里人多,不要伤及无辜。」
转而对着齐尧道,「齐同志,跟你走没问题,但总得有个理由吧。」
齐尧负手而立,一如既往地傲慢而欠揍,「周警官,昨晚又发生了一起凶案,而你,是嫌疑人……」
我忍不住立刻便口吐芬芳,「你放屁吧,昨晚周明远跟我在一起,整整一晚上,怎么可能嫌疑人是他。你们青崖门每天吃的是饲料吧,生产队的驴都比你们能干!」
齐尧登时脸便绿了,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才憋出来了一句,「不知廉耻,庸俗不堪。」
周明远倒很是镇静,「齐同志,你可有证据?」
说到证据,齐尧终于像只大尾巴狼似的,拽了起来。
伸手拿出一个平板,「自己看吧,监控录像,清清楚楚。」
显示的是个家用摄像头画面,黑白夜视画面上,一个男子背对着监控,将受害人的精气活活吸干,得意扬扬地转过身来,那张脸—赫然就是——周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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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尧带走了周明远后,我一颗心七上八下,总觉得这事诡异至极。
那怎么可能是周明远?他明明跟我待在一起。
如果不是的话,那便是……化形术。
难怪了,那晚傀儡魔物会出现在阳台,魔物变成人的模样,需得人的一丝精气,感情是来薅周明远羊毛的。
该死,我竟然没发现。
我登时便坐不住了,匆匆赶回了牛牛星球。
牛大王正在聚精会神地练珠,那七星宝珠如今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是以我连叫了三声,才将牛大王从入定中叫醒:
「大王,你知不知道人间最近那些凶杀案是怎么回事?」
牛大王满头问号:「凶案,什么凶案?」
那一脸老年痴呆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大王没有那么好的演技。
我将黄毛被我打得半死,结果转头就神功附体,上蹿下跳的事告诉大王之后。
大王本来就长得不咋地的脸,更难看了,「你这么说来,我忽然想起了一桩事。」
「什么事?」
大王指指那颗已经练得锃光发亮的七星宝珠,「最近这珠子忽然实力大增,就好像吃了猪饲料一样。」
我倒吸一口冷气,「不会吧,难道说……」
我们两个动作整齐划一地,看向了黄长老洞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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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交头接耳道,「大王你觉不觉得,黄长老一直对练珠有种超乎寻常的热情。」
大王:「对啊对啊,这么想来,当初最初提议练这个的,就是她。」
我:「啥?不是你要练的吗?」
大王气得原地跺脚,「哪个王八蛋传出的谣言,开玩笑,你看不出来吗,本大王牛生最大爱好就是混吃等死,谁闲着没事干练那玩意?」
传闻中,这七星宝珠能够炼化出世间至强妖力,甚至强到有扭转乾坤、起死回生之力。
我一直以为,牛大王这么辛苦练珠,是为了称霸三界,一统江湖,好为我们奶牛争取常任妖精席位的来着…
可她原来,想当一条咸鱼??
我:「那你干啥每天练这么起劲?」
大王叹口气:「那不是被道德绑架架到这了吗,好嘛,黄长老天天张口闭口就是,看看我们可怜的千万奶牛同胞们吧,刚生完小牛连见都见不到就又要掐着点怀孕,一辈子就是挤奶挤奶挤奶,挤不出来奶了就扔屠宰场做汉堡肉。你身为奶牛王,不觉得吃不下去饭吗?!不想救救他们,为他们争取地位吗?!」
大王气得鬃毛都要飞起来了:「你说我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
牛大王,好可怜一女的。
原来也是被迫 996。
更可怜的是我的姐妹们,打从能化形起,就被逼着去人间吸阳气。
后来黄长老发现灵胎比灵气更管用,就开始逼着她们不断去人间与男子欢好,怀了灵胎后,再将灵胎取出练七星宝珠……周而复始。
要不是我从小早产体弱,五百岁了才能化形,第一次去人间勾勾搭搭就碰到了齐尧,被他几鞭子抽回原形,又养了三百多年才见好,牛大王看我可怜巴巴一只牛,出手相助。
我便也是一样的命运。
从前我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觉得自己不过卑微一只小妖,侥幸被牛大王收养才没有去了屠宰场。
能有机会报答牛大王,那必然万死不辞。
可大王居然说,她不想练珠?!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还没等我多愁善感三分钟,一团黑影嗖地冲了出来,笔直冲向七星宝珠。
而倒霉的我本人,正站在宝珠正前方。
牛大王声嘶力竭,「七七,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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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黑色瘴气,行动间凶狠残戾,所到之处俱是焦黑一片,直冲宝珠而去。
避无可避,我眼一闭心一横,周身暴起锐气化刃,预备硬碰硬,生撞下这一击。
「姐姐小心!」
一声惊呼脆生生响起,一道娇小的身影冷不丁从旁边冒出来。
九妹!
她扑过来得太突然,怕伤到她,我赶忙收起一边气刃。
可就是这电光石火间,那黑色瘴气竟然像生了灵智一般,抓住了这个破绽,略一变向,从气刃空缺蹿了过去。
「啊!」
九妹离得太近,痛呼一声,手臂被瘴气灼伤得黑红一片。
「找死!」
我一向最疼九妹,登时气得双目充血,凌空化气为无形壁障,牢牢护住宝珠。
「嘭!」
那瘴气一击不成,反被锐气所伤,剧烈抖动之下,坠落地上,化回原形。
但他反应极快,四肢并用,飞奔逃走。
但仅那一刹那,就足够我看清他的面容了……他竟果然跟周警官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相同的五官下,周身弥漫着浓重魔气,一双眸子贪婪而空洞,还顶着一头毛躁的头发,很是瘆人。
我飞起欲追,大王却唤住我,「七七,别追了。」
「为什么?」
「你抓住他了,那幕后之人还会再炼一个出来,倒不如放虎归山,看看那人究竟谋划些什么?」牛大王冷哼一声,看起来信心满满。
我说她刚刚怎么一直在旁边看热闹。
奶牛还是老的辣啊。
牛大王趁我与那魔物缠斗时,在他身上种下了千里香。
只要他不死,便是上天遁地,牛大王也能找到他。
而且这香有个特点,能浸润旁人,待得越久,香气越浓。
「姐姐,我,我头好晕。」思索间,本就身子孱弱的小九,忽然摇摇欲坠起来。
我赶忙扶住她,「你自上次遇险后,神思过重,这身子骨现下还没恢复好,下次再有这么危险的事,别往上凑了知道吗?」
「可我担心你……」小九生得柔弱,一双眸黑葡萄似的汁水润泽,这么泫而欲泣地看着我…
看得我不禁心头一软。
「放心吧,姐姐怎么也是只千年的妖怪了,那魔物想伤我也没那么容易。」
小九点点头,欲言又止道,「可我瞧着那魔物,总觉得眼熟,有些像当初那人……」
小九的话,正正合了我的怀疑。
我当初就觉得这魔气,是那黄毛被高手练成了魔物。
这才短短几日,他的实力涨得跟吹气球似的,而魔物涨修为最快的方式,就是吸取人的精气……
一道娇媚女声,骤然响起,将我的思路打断,「呦,今日这洞府怎么这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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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绕着她上下打量了三圈,「黄长老,您门口打出这么大动静,这才出来啊?」
黄长老单手握拳,掩嘴轻咳两声,「啊,这个嘛,刚戴着耳机在进修,学得有些入迷了……」
说完还生怕我们不信似的,抬手扬了扬手上的平板电脑。
我抢过来一看。
好嘛……正在播放——结爱,千岁大人的初恋。
「咳咳咳,黄长老,您这学习材料,挺时髦啊。」
黄长老慌慌张张的抢回去,「你懂个屁,我这是学习一下如今人类喜欢的类型,这样才好更好地开展阳气业务。」
行吧,我就当我信了。
黄长老牛生信条:真理在大炮射程之内。
所以她苦心孤诣地,想给我们奶牛界整个核武器,七星宝珠,自然也削尖了脑袋研究吸取阳气的练珠。
而狐狸精作为妖精一族中,勾引凡人,吸取阳气的至尊王者,自然被奉为,学习宝典。
「嘿,我就奇了怪了,咱们妖精界长得好看的那么多,怎么人类就知道个狐狸精,咱奶牛精差哪了!」牛大王忽然冒出个脑袋,指着平板愤愤不平地声讨道。
「你说那破狐狸有什么比得过我们奶牛的,是不是,我们奶牛精,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奶,实用观赏宠物三栖妖精,怎么没有导演拍我们呢!」
我看看牛大王叉腰骂街泼妇状,再看看屏幕里高贵冷艳还忒有钱的狐狸精。
觉得或许问题出在,气质不行。
但此刻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周明远还关在青崖门里。
我赶忙跟牛大王汇报了此事。
牛大王一听就急眼了,「什么玩意?反了他青崖门了,他们家掌门飞升以后,就剩这么几个臭鱼烂虾的,还敢把老娘女婿扣了?!」
牛大王气得连喝了三大缸水。
黄长老却找到了华点,讥诮道,「咦?女婿?牛大王,你不天天骂凡人品味不行,配不上咱们奶牛精,怎么,你这是磕着头了还是突然转性了?居然承认一个凡人当女婿了。」
小九的脸色也不大好,「是啊大王,当初我爱上凡人的时候,你还跟我说妖精和人相恋,必定没有好结局。」
对此我深以为然。
这牛前两天还说千万不能动真心呢。
这难道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牛大王又连喝了三大缸水,「你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本大王,千年老牛精就不能进步了吗?来吧,带上家伙事,随本大王一起,把女婿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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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万没想到,牛大王救人的方法,也相当与时俱进。
不要劫狱,不要火拼。
只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节能环保,经济实惠。
「没有王法,没有天理了啊,我家女婿门都没出过门,生生被冤枉成了杀人犯!」
牛大王变幻出了五十岁妇女形象,躺在青崖门大门口,一边嚎一边洋洋洒洒出几十张印好的冤情传单。
引得走过路过的群众,呼呼啦啦围了一大圈。
黄长老和小九站得离我们相当之远,佯装路人,在其中带头引导舆论:
「就是啊,你们青崖门得给个说法!」
「视频还能 AI 换脸呢,你们青崖门得拿出真凭实据来,DNA 有吗!」
……
一时间搞得门卫是手足无措,抓耳挠腮,没多久就把齐尧叫出来坐镇。
齐尧:「莫七七,你不嫌丢人吗?还不快把她拉起来。」
我:「反正丢的是你们青崖门的人。」
我冲齐尧摊摊手,转身就把传单又甩出去一大把。
眼见周围窃窃私语,眼刀眼风迅雷之势刮起,齐尧顶不住了。
「好,我认输,请几位进去说话,行吗?」
牛大王翻了个身,大字型躺平,「也行,但你得写保证书,今天必须放人。」
「那不行,案情还没查清……」
「草菅人命啊,可怜我那没过门的女婿,案发当晚都没出过门,就被屈打成招,冤枉栽赃……」牛大王提高了八度嗓门,喊得更大声了。
齐尧倒吸一口冷气,「别嚎了,我写行了吧。」
可就在这一刹那,方才还日朗云清的天空,忽然遮天蔽日,狂风大作,浓稠瘴气铺天盖地而来。
一道嘶哑而尖锐的声音,蓦然响起:
「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26
「啊!救命啊,有妖怪!」
一时间,方才还在围观的人群,奔走哭嚎,乱成一团。
可周遭被人布了结界,任凭凡人怎么捶打,也破不开分毫。
而天空中的瘴气,密密麻麻结成无数条蛛丝,长了触角般抓住凡人头顶,抽取灵气,一条条精气像输血一般往瘴气内涌。
齐尧挥剑将我们头顶的蛛丝斩断:「快,先凝结界!那魔物想把我们精气全吸干。」
此时此刻,数百条性命危在旦夕,也顾不上那些个人恩怨了,我与牛大王也分分结阵,斩断蛛丝。
可那蛛丝断了又长,坚韧无比。
我:「这样不行,得找到背后施法人,否则我们迟早灵力枯竭被困死。」
牛大王闻言,闭眼念下追魂咒,先前种下的千里香影影绰绰凝出实体,一方连向魔物,而另一方……
竟然就在阵内。
我的身上。
「七七?!」
众人俱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怪不得,原来你和周明远是一伙的,受死吧妖女!」
齐尧挥剑直直向我劈来,却被牛大王挡了下来。
「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你就要草菅人命吗?」
「还要什么水落石出,千里香是你自己种的,如今显影在她身上,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可说的?」
两人话不投机,当即打成一团。
怪不得齐尧这么些年,飞升总失败,这脑子实在是不大灵光。
这么明显的圈套,他笔直往下掉,连个弯都不拐。
这魔物要是我做的,我会把魔物的脸整成周明远?我肯定用他的好吧!
但此刻不是跟傻子争辩的好时机。
我回身对小九与黄长老说,「我们先想办法,把那傀儡魔砍了如何?」
「好,我们替你结阵护体,你去对付它。」黄长老冲我点点头,嘱咐道,「傀儡魔的要害在丹田之处。」
「好。」
这其实是个一石二鸟的计谋。
黄长老与小九,是我内心最大的怀疑对象。
能将千里香无声无息,放在我身上的,掰着脚趾头数,也不过这二位。
黄长老是制傀儡魔的高手,凶手是她,很符合人设。
而小九,与黄毛的深仇大恨,将他制成傀儡魔解恨大有可能。
更何况,那日她突然飞身出来撞向我,与其说是保护我,更像是声东击西,好让傀儡魔脱身。
是以,不管主谋是谁,我此番要去砍杀傀儡魔,主谋要么出手阻止,身份败露。
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魔物被杀。
我志得意满地飞身凌空,凌剑出击。
「去死吧!」
就在手中利剑即将刺中魔物丹田的最后一刹那。
他娘的。
护身阵碎了。
27
你以为我要狗带了?
开玩笑,我有主角光环。
所以,凌空之前,在下非常机智地,用元神宝光结了二道屏障。
尽管护身阵碎了,但我还是英勇异常地,一剑刺进了傀儡魔丹田。
正当我准备回身欣赏二位嫌疑人表情,从而进一步推测幕后真凶时。
大意失荆州了。
傀儡魔身破后,它体内的瘴气,源源不断地,顺着剑柄进了我的体内。
狡猾,大大的狡猾。
「噗。」
顷刻间被魔气反噬,我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就是这露出破绽的一瞬间,再回身时,小九与黄长老的剑,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猜到了她们有人是凶手。
可我没想到,他奶奶的居然全员恶人?!
「怎么,很吃惊是吗?吃惊我居然会和对我下药,害我失身的黄长老沆瀣一气?」
「我……」其实也不是很吃惊。
可小九迫不及待地打断我,「比起黄长老,我更恨你和大王。大家同是养女,凭什么你就那么特殊,能受到优待,能和凡人相爱;我就要不停地勾引凡人,怀孕,再被活活把灵胎抽走?这不公平!」
黄长老:「行了,别跟她废话了,等拿到了宝珠,随便你怎么处置她。」
黄长老用剑横在我的脖子上,「牛美丽,别忙着打了,你最心爱的养女现在可在我手上,不想她死的话,就赶快把宝珠交出来。」
大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黄牛牛……你脑子没坑吧,这宝珠本来就是你挑头练的,你这是整哪出?」
黄长老忽然大笑出声,面目有些像拆家瘾上来时的哈士奇:
「哈哈哈哈哈,你不知道吗,我们黄牛就是这么善变,我又不想当圣母了,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宝珠,只是拿来救所有奶牛,不再受怀孕产奶之苦,凭啥?!老娘要用它,吸光所有人类所有精气,称霸宇宙!」
我和大王目瞪牛呆地看着她。
果然,每一个大反派,都有毁灭世界的梦想,漫威诚不欺我。
大王:「黄牛牛,你疯了……」
「少废话,宝珠和你宝贝女儿二选一,我只给你三秒钟考虑。」
「三……」
大王毫不犹豫道:「不用数了,我选宝珠。」
黄长老:「……没听见,重来,三,二,一……」
没有人接茬,现场一度陷入尴尬。
就在此场绑架,将被列为史上最失败绑票现场时,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号,但成功错过了整场讨价还价的齐尧,将周明远绑了出来。
还志得意满地也不知道对着谁说,「交出宝珠,我就饶他一命。」
……
这人五百年了还没飞升成功,果然是因为脑子不太好,仙界不收傻老帽。
就很荒谬,作为一个三足鼎立的胁迫现场。
居然没有任何一方,能实质性地威胁到其他任何一方。
威胁了个寂寞。
作为一对苦命鸳鸯,绑票工具人,我和周明远遥相看了一眼。
隐约间,我仿佛看见他说,「别怕。」
其实我并不怎么害怕,只是有些慌。
因为,我体内的魔气快他娘的抑制不住了。
或许,不才在下才是全场最大反派。
我清楚地感觉到,魔气在侵蚀我的五脏六腑,神魂感知,硬生生在我体内,拆出一个新的魔鬼。
一个我控制不了的魔鬼。
正如此刻,我无法控制地猩红一双眼,对黄长老说道:「你真觉得,我会任你摆布?」
黄长老难得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你想干什么?」
「我想,要你的命。」
顷刻间,一股黑红魔气破体而出,直接将我周身淡蓝色的大妖之光吞噬为血红魔光,铺天盖地的魔气迅速发散出去。
离我最近的小九和黄长老,几乎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魔气锁住七寸,吸光了精气。
可不够,这远远不够。
仿佛有一只贪婪饕餮在我体内,想要吞尽这世间万物,包括,我的所有神智。
吸取精气的范围,已经不再仅限于区区青崖门附近,整个青城都化作了人间炼狱,魔气蛛丝如绵绵细雨一样倾盆而下,无数暗红色的精气自助餐一样向我涌入。
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坠落。
从云端,亦从人世。
直至无底深渊,修罗魔域,拉着世人一起。
无数画面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闪过。
扶着自己挂着吊瓶的外婆,出来走走的男孩。
年事已高,一只脚跛着,还要捡废品的老人。
连话都不会说,只会甜甜笑的小女孩。
……
此刻他们没有喜怒哀乐,只剩一张,痛苦无比的脸。
可我救不了他们,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也要被吞噬了。
脑海中只剩一片嘶哑的:「杀……杀……杀……」
就在彻底入魔前的一刹那。
仿佛有人抱住了我,似一阵清风,吹开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浓雾,来到我的灵台,轻声唤我:「七七,七七……」
这声音,好熟悉,是谁呢?
潜意识里,我朦胧觉得这人对我很重要。
我绞尽脑汁地想,可还是想不起来。
我想让他快些走,离我越近,阳气便流失得越快。
可我控制不了自己,开口就是,「死……都去死……」
「七七,记得我对你说过吗,妖也是堂堂正正一条生命,你本性毫不嗜杀,别让魔气控制了你。」
妖也是,堂堂正正一条生命。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浮沉不明的灵台。
啊,我想起来了。
他是,周明远。
我轻轻冲他笑了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是啊,一只妖又如何?
妖,亦可以,舍身为苍生。
我闭上眼,用尽此生全部念力,与魔气做斗争,念出灭灵诀:「荡荡游魂,何住留存,吾今差汝,着意搜寻,离魂毁体,七魄既绝,灭灵诀出,天荡妖邪!」
无人愿入地狱,便处处皆地狱。
那便让我,替众生入阿鼻吧。
灭灵诀尽,诛神光起。
我入地狱,世间,重回安宁。
只是……对不起了,周明远,要留你一个人,独自行于天地间了。
在灵魂将尽的一刹那,我用最后一丝灵力,护住了周明远。
愿你能替我,好好活下去。
28
我本以为我凉了,比冰粉还凉。
万万没想到,嘿,我又活了。
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呼,还好还好,有气有气,不是诈尸。
看着呼呼啦啦围了一圈的人,我迷茫了,我惊叹了,「我怎么又活了?」
牛大王红着眼睛看我,「你个死丫头,以后不能再这么吓我了,知道吗?」
不过她怀疑可能不是为我,而且为了她的——七星宝珠。
「要命啊,练了一千多了,没想到最后拿来救了你个小瘪犊子。」
啥?
我下意识地一探灵力。
妈耶,这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
怎么死了一回,非但灵力没降,还感觉实力扶摇直上九万里。
我扫了一圈,连齐尧都看到了,却独独没有看到周明远。
「周明远呢?」
回应我的,是一片死寂。
还是齐尧别别扭扭地递了杯水来,打破了沉默,「喝水。」
方才离得远没看清,如今站近了,才发现齐尧顶着一张猪头似的脸,满身狼狈,也不知道让谁打的。
奇怪,他不是最讲究仪表端庄的吗,怎么这会儿狼狈成这副尊容。
齐尧偏过头,不敢看我,因为被打得脸肿,说话还有点漏风,乃至于十分不标准:「重前是我绰怪你了,偏见太生……师尊已经狠狠教训了我,我以后,洞改前非。」
哦——怪不得看起来惨兮兮的,原来,是让师傅揍了。
可他师尊不是已经飞升几百年了吗?
齐尧清清喉咙,神色有些怪异,「狮虎他老人家心系场生,涮到人间有此一劫,所以下凡相助,不过……」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别整这些没用的,我现在就想知道,周明远呢,他没事吧?去哪了?」
听到周明远,众人又是死一般的寂静,面露难色地看着我。
最终还是牛大王顶着压力开口,「七七,你听我说,先前那场浩劫,死了许多人,周明远他……」
「别说了,我不要听!」我猛地捂住耳朵,像是鸵鸟埋土一样,试图一叶障目。
我知道牛大王想说什么。
先前那番劫难中,死了许多人……周明远离我那么近……
可我不想听。
一想到周明远可能死了,我便万念俱灰,恨不得自己从未醒来过。
可半晌,我还是放下手来,「他在哪,起码,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活要见人,死也该见尸。
牛大王叹口气,「你随我来吧。」
周明远静静地躺在青崖门大狱里,神色安然,只是和所有精气被吸干的人一样,印堂灰暗。
我伸手探去,一片死寂,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元神。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心脏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痛到无法呼吸。
原来这就是生离死别,人间至苦吗。
好苦啊,比吃了龙胆草还苦。
「有没有办法能救救他?既然我能活过来,他也能的,对吧!」
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牛大王,绝望而又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地看着她。
大王却摇摇头,「宝珠只有一颗,只能救你一人。」
「那我给他,我给他!」我抬手化刀,想直接从丹田剖出宝珠给他。
大王却一把抓住我,「七七,够了,这世上最轻松的就是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活着的人才更痛苦,你想用自己的命换他,可你问没问过周明远愿不愿意?!」
我被大王的话震在当场,是啊,周明远不会愿意的。
话本子里,痴情人总是动人无比的舍身救所爱之人。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接受的人,愿或不愿。
正如,牛大王用宝珠救了我,可我此刻,恨不得自己没有醒过来。
「放心吧,大王,我不会再寻死觅活了。」我擦擦眼泪,抱住了周明远,「凡人死后重入轮回,不管五十年还是五百年,我等。」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谢过自己是只妖,寿命绵长,轮回而已,我等的了。
只要他,还有轮回。
29(大结局)
就在我下定决心,准备替周明远敛好后事时,一道舒朗的声线,蓦然响起。
「七七,原来你这般想我。」
低头,正撞进一双月朗风清的眼眸。
熟悉的笑容,熟悉的目光,但气质大不相同,一丝烟火气都没了,活像个画像上供的神仙。
「周明远,你,你没有死!」
周明远坐起身,周身泛起一阵金色光晕。
方才大悲之下,光顾着哭了,我这才发现,原来周明远不是警服装扮。
而是一袭白衣道袍,衣袂翩飞,仙风道骨。
想往上扑的心情都已经到了嗓子眼了,又生生给压了下去。
「你怎么穿得跟个道士一样?什么时候换的?」
周明远浅浅一笑,张开手,衬得日月无光,
「其实,我一直都是,但你若是不喜,也可以不是。」
闻言,我虽然满心疑惑,可到底抵不过那个温暖怀抱的诱惑,转身便飞扑了过去。
周明远温柔地接住我,轻盈而柔情似水地凌空旋转。
很偶像剧,很梦幻。
如果不是一旁的齐尧和一众青崖门弟子,一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几欲昏死的表情,就更梦幻了。
我伏在周明远怀里,探个脑袋出来,「他们为什么这副表情?」
周明远浅浅一笑,对着众青崖门弟子,
「喊人。」
众弟子:「恭迎师尊师母。」
???!!!
师尊?师母?
方才齐尧说什么来着,说他那个飞升了几百年的师尊,又下凡来了……
难道说,周明远就是那个师尊?!
这个念头震得我头皮发麻,仿佛小学生偷摸上网谈恋爱,结果谈到了教导主任般令人肝胆俱颤。
周明远冲我眨眨眼,「我下凡前,用了法术禁制,防止旧相识认出我。所以,除非我想,不然就连齐尧都认不出我。」
这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欠揍,十分的欠揍。
「好你个周明远,你瞒我瞒得好苦!亏我刚刚还想着,你要是死了,我就是把地府掀了也要找到你的轮回转世,没想到啊……影帝竟然在我身边。」
而且看样子,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哭得要死要活。
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邪笑着活动手腕脚腕,预备跟周明远和牛大王决一死战。
牛大王跑得比博尔特还快,一边跑还一边叫嚣,「谁让你丫一声不吭,就跑去极限一换一的,害得老娘哭出了两条鱼尾纹,而且老娘想说的,是你自己捂着耳朵不要听。」
牛大王是撵不上了,我冷笑着看向周明远,「所以,你也是故意的是不是,明明没死,故意元神离体吓人,看我哭得要死要活,好玩吗?」
「哎哎哎,七七息怒,我可以解释的,我,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周明远一边挡着排山倒海而去的光球,一边霞姿月韵地逃窜。
「亏我还,命都不要了跟魔气同归于尽,你一尊上仙就在旁边看热闹,一点忙都不帮就算了,还诈死骗我!」
我气得不行,撸起袖子就想揍他。
可周明远却猫捉耗子似的,引着我逃出了众人视线很远,他才蓦地停身,一把将攥住我的手,往他怀里带。
「七七……」周明远低声在我耳边呢喃,听得我心软肝颤。
「并非我在旁看热闹,故意不出手,只是,这是天道中你的因果,若我直接插手,只会坏了人间法则,日后埋下更大恶果。」
我越听越糊涂,摆出黑人问号脸。
周明远是明远仙君这件事情,化为凡人下凡这件事情,我已经消化了。
但我的因果是怎么回事,我有什么因果?
周明远笑着摇摇头,轻轻在我额头盖下一吻,「七七,恭喜飞升。」
我大惊,凝出灵光宝气。
居然真的是仙人才有的流金之色。
周明远轻轻拥住我,发出一声缠绵悱恻的喟叹,「太好了,终于不用再遵守,凡届婚姻法了!」
说完立刻掏出了姻缘石,俊美出尘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急迫,拽着我飞驰上仙云:
「方才我便回天庭找月老排过队了,快些七七,要过号了。」
原来方才他气息全无,神魂离体,是去天界找月老了。
我不禁有些脸红心热,任由他牵着手飞驰云端。
直到我懵懵懂懂地在姻缘册上留了名,晕晕乎乎在姻缘石上滴血盟誓过后。
我才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不对。
「周明远,不对吧,仙人下凡助大妖成仙之事常有,但我们家大王都没成仙,怎么就轮到我了,你不会选错人了吧。」
周明远坦然地看向我,坦然地牵起手,坦然地开口,「不会,我眼光极好,这数百年来,你是我唯一选中的。」
「你……这……」
我捂着热得快要烧穿的面皮。
不怕道长长得帅,就怕道长说情话。
这真的是传说中不苟言笑,严苛古板的明远仙君吗?
周明远像看穿了我的心,俯下身,轻轻印下一吻。
「规矩教条都是对旁人的,但你,不一样。」
「七七,我心悦于你。」
「只悦于你。」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完蛋了,我的心跳好像直奔 220 去了。
我们奶牛,向来是喜欢一个人,就打直线球的。
我低下头,蹭在周明远怀中,「其实,我也是。」
想了想,又有些吃味地抬起头,「但,你一直冷眼在旁边看着,就不怕我真的死得透透的,回不来了?」
周明远低下头,清浅一笑,「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总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