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三生石上旧精魂》上：哪吒原来有 8 只手？

《三生石上旧精魂》上：哪吒原来有 8 只手？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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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

今天讲的这本书不是小说，但是名字和玄幻小说差不多，它叫《三生石上旧精魂》，三生石头上旧日的精魄，旧日的魂灵，这个名字听着很浪漫，像玄幻言情故事一样。

一、唐传奇里的夙世因缘

这本书为什么起这么一个名字？其实源于唐代的一个传奇故事。

当时有一个和尚，叫圆观，惠林寺的，碰到一个来这出家的官员，叫李源。这两个人关系非常密切，感情特别好，无话不聊。

后来有一天，李源对圆观说，咱们去四川玩玩吧，圆观答应了，两个人就去了。

去的时候，两个人走的是陆路，玩完了以后，本来应该是按原路返回。李源建议不走原路，因为回去的路是顺流而下，可以从三峡坐船出去，走水路。三峡正是那个「两岸猿声啼不住」的地方。

圆观不同意。但是李源很坚持：这多方便啊，船多快啊，而且还能看看水景。最后死活把圆观拽上了船。

出发不久，两人看到一个孕妇。这个孕妇姓王。圆观指着这个孕妇说：她已经怀孕三年了，怀的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后世，我一见到她，她就要生。我本来不想走水路，就是不想见到她，这样我还能多活几年。结果你非拽着我来，让我见到她，那我是注定要死了。

当天晚上，圆观就在当地圆寂，这个小孩就出生了。李源就有点愧疚，因为他坚持走水路，结果导致自己朋友去世了。

后来他去看这个小孩，也就是圆观的后世，一见面，这个小孩就看着他笑。

后来过了 12 年，李源又碰到这个小孩，他正在牧牛。两人问候了之后，小孩唱了很多诗词给李源，其中有一句就叫「三生石上旧精魂」。意思是说，这个小孩曾经转世过三回，但是圆观的记忆还在，还能保持圆观和李源的友情。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二、佛学大家写的传说趣闻

《三生石上旧精魂》的作者是白化文，是我国著名的学者，他起这个名字其实很简单，因为这本书里主要讲的就是佛教对于中国古代文学创作方面的影响。

佛教是印度传来的，这个大家都知道。佛教对古代中国的信仰、文化、物质生活都有影响。这本书里面重点讲的是，很多我们熟悉的作品，到底是怎么样从印度传过来？又是怎么样演变成今天的样子的？

这本书不厚，大概也就 200 多页，里面讲了许多有意思的，我们耳熟能详的专题。

比如说哪吒从哪来的？比如说八仙是怎么回事儿？比如说「柳毅传书」的传奇里，「龙女」到底是怎么出来的？讲的全是我们熟知的民间故事的文化源流。

这有点像推理小说，先给出一个答案，然后追根溯源，一层一层地往回倒，最后倒到它的根。这样一下就能看得出来，这个文化从印度传到中国的变化过程。

大家听了这个介绍别害怕，别以为这本书又学术又难懂。白化文老先生的文笔特别有意思，特别平实。这本书也不是那种特别艰深的，全是引用各种学术论文的著作。这本书其实就是写给咱们这些非专业人士看的，所以说读起来非常简单。

白化文老先生也不是极其严肃、古板的老学究，他里面讲了很多特别好玩的事。比如说，他讲到印度故事里面很少提到吃、喝，但是中国人特别喜欢吃，所以很多印度的故事传到中国来，本来没有吃喝，必须要加一句「吃了」或者「喝了」。

佛教早期有一个故事「杨林」，有点像现在的「黄粱一梦」。原故事里面就是做了一个梦，但是这个故事传到中国以后，就必须要讲到，怎么样才能「黄粱一梦」啊？要煮着饭。我们的时间观念是要跟一顿饭的时间对应的，然后才能做这个梦，形容梦之短暂。

这是举了一个小例子，在这本书里面，白化文先生讲了很多类似这种的，很有意思的文化比较方面的事情。比如中国人好吃，比如印度对信仰的解说，比如说龙在中国和印度之间的变化是怎么样的。这些种种的文化基因，都有一个演变过程，挺好玩的。

三、从「风火轮」寻找哪吒故乡

咱们举一个最有名的例子。中国民间有一个著名的神仙，叫哪吒。

咱们看过《西游记》的都知道他，唇红齿白的一个小孩，身体全是藕做的，穿着莲花的衣服，手里拿着火枪，脚下风火轮，三头六臂，跟孙悟空打得难解难分。这么一个哪吒三太子，关于他和他爸李靖的故事，咱们也都很清楚。

在封神演义里面，哪吒的母亲怀胎三年，最后生出了一个大肉球，被李靖一剑斩开，从中现出一个小孩。这个小孩后来得了太乙真人的真传，去东海洗澡，惊动了东海龙王，最后把龙王三太子拨龙筋，扒龙皮，被龙王告上天庭。

李靖逼着哪吒在陈塘关前自尽，割肉还父，剔骨还母，一缕冤魂到了太乙真人那里，真人拿了一朵莲花，重新给他做了一个身子，从此复生。就是这么一个故事，大家对这个故事应该都很熟了。

《三生石上旧精魂》里面，就讲到了哪吒形象的源流：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到底是怎么来的。

说到哪吒就必须说他爸。按照咱们现在熟悉的设定，哪吒他爸叫做李靖，或者「托塔李天王」。李靖这个词肯定是唐代之后才有的，托塔李天王实际上是佛教里的四大天王之一，负责北方的毗沙门王。因为在唐代，对毗沙门王是特别崇拜的，他的地位直线上涨，完全超越了其他三个。后来就把他单独拎出来了。

哪吒实际上也来源于佛经中的角色。而且，我们能够从哪吒的人生设定上看出来。

比如说，大家都知道，哪吒脚踏风火二轮。但是为什么要脚踏风火轮呢？是因为在当时的印度，古代贵族打仗用的是战车，所以在印度神话里面，战车就变成了一件神器。

但是整个战车不好画，怎么办呢？把战车的轮子拆下来，这个叫做「轮宝」，是一件法器，尤其像是印度教神仙「转轮王」，转动的「轮宝」，其实就是战车简化而来的宝贝。

因为哪吒也是印度神话里出来的，他脚下踏的这对风火轮，其实就代表了他开着战车，只不过战车的形象被简化了。

咱们可以仔细想想，除了哪吒以外，中国本土的神仙很少有使用「风火轮」这种道具的。中国神话很少提到和战车有关的东西，因为战车从秦代之后就不流行了，所以这件道具要从印度文化里才能找到它的根。

四、三头六臂 VS 三头八臂

除了这个以外，哪吒的三头六臂，实际上也来源于印度神话。

在印度神话里面，为了表达一个神仙的能力特别强，用了一种简单粗暴的表达方式：头多，手多。

千手观音，表示他很强；湿婆有 5 个头、4 个手，头上还有 3 只眼睛；还有大梵天，也是 5 个头，后来被砍了一个，还有 4 个头。这些神仙，法力越高，脑袋越多，手越多。这种多头、多目、多臂，是典型的印度神话特点。

哪吒作为北方天王毗沙门王的太子，也属于能力比较强的。所以他有三头八臂。

大家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是三头八臂呢？这个明显除不过来啊！八除以三，只能是小数，不能是整数。其实这里面就涉及到中西文化的变换。

在印度神话里面，哪吒的三头八臂中，多出来的两条手臂是干嘛用的呢？是在胸前合十，用来对佛祖顶礼膜拜，剩下的六条胳膊分成三个头。

但是哪吒形象传中国之后，这个顶礼膜拜的方式就不合适了。中国文化讲究对称，讲究偶数，三头八臂整除不了，我心里难受。

那怎么办呢？改一改。所以哪吒到了中国神话里面之后，就变成了三头六臂，一个头两个手，这样就能分开了。

如果我们看《封神演义》，就能看得出来。三头六臂实际上从实战角度来说更合理。你想，三个头，每一个负责 120 度，正好是三个方向，一圈 360° 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头分两个手臂，拿着一件法宝，这样的话，就变成了一个没有死角的战斗方式。

从这里面就能看出来，佛教文化里面形成的神仙引进到中国，中国人会根据自己的文学创作上的需要，对它做出改进。最后才变成我们熟悉的形象。

哪吒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故事，这个故事就在《西游记》里面，但是很多人都没有注意过。

《西游记》这本书里面其实有很多冷幽默的桥段，比如「陷空山无底洞白毛老鼠精」的一段。白毛老鼠精抓走了唐僧，孙悟空和猪八戒俩人一直打到了无底洞底，依然没找到师父。

但是猪八戒发现洞里面有两块牌位，一块是「父托塔李天王之位」，另一块是「兄哪吒三太子之位」。孙悟空一看：好，原来这个妖怪是李靖的女儿，哪吒的妹妹，行，冤有头债有主，咱们找家长去！拿着这两块牌位就去了天王府，跟李靖对质。

李靖听了大怒，他说我女儿今年才 7 岁，怎么可能下界为妖？肯定是你这妖猴协私报复！拔出剑来就要砍悟空，这个时候，哪吒在旁边架住了李靖的剑，说：父亲，你错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西游记》的作者插了一段话，他说：哎？按照礼法，父亲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你做儿子的，怎么能随便插嘴？不光插嘴，还架住父亲的剑，甚至还喊了一声「父亲，你错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是这么解释的：原来哪吒当时在陈塘关前被李靖逼着自杀，后来被太乙真人还原了肉身，靠莲花复活。因此哪吒复活之后特别恨李靖，追着李靖打。直到最后佛祖看到了，觉得儿子打老子太不像话，给了李靖一个宝塔，把哪吒给镇住，父子这才和好如初。

《西游记》这本书里插了这么一段剧情，这里面文字细节的描述特别有意思——李靖大怒，拔剑要砍悟空，哪吒在旁边把李靖的剑架住，大喊一声：「父亲，你错了！」李靖呢，非但不怒，反而大惊，转身取来宝塔方问道：「我儿何事？」。

这个细节是什么意思？这说明李靖一直害怕哪吒，手里没有宝塔的时候，就怀疑哪吒要报复自己，要致自己于死地。所以他手里拿到宝塔，心里安定了，才转过头问，哪吒你到底有什么事？

哪吒和李天王的父子关系其实特别紧张，并不是像咱们所想的那样，父亲在前面统兵，儿子在后面中兵，跟别人打仗。哪吒李天王之间扭曲的父子关系，也是中国文人对印度这两个神仙在文艺创作上的一个发挥，很有意思。

那还有没有其他的故事？也有，咱们下回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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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石上旧精魂》

作者：白化文 | 出版发行：中国书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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