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暗涌

暗涌

夜港与晨露：不做沉默的大多数

父亲二婚，继母带了个乖巧的弟弟住进我家。

我对他百般呵护，什么都想分他一半。

可后来，他却想亲手杀死我。

1

「你求我，就给你。」

沈洛清手中握着一盒牛奶，垂眸看我。

他穿着运动服，黑色头发柔顺地趴在额前，一张脸白净乖巧。

可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如今布满了冷意。

「求我。」

他重复一遍，修长的手指逐渐将牛奶盒捏紧。

我喉咙干涸，胃更是饿到绞痛。

可我不愿意开口，只是缩在墙角狠狠盯着他。

沈洛清似乎预料到这个结局，他没有再问，而是拧开了牛奶。

紧接着，一股酸臭的液体全数淋到了我身上。

这盒牛奶不知道过期了多久。

所以求与不求，我都没有好下场。

头发与眼睛全部糊成一团，我狼狈到不成样。

而这，也只是沈洛清的一次小小玩笑而已。

我的这个弟弟，折磨人的手段远比想象中更加可怕。

「沈洛清，你就是个疯子。」我用衣袖擦脸，却止不住头发上的牛奶往下滴。

沈洛清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居高临下看着我。

「姐姐这次说对了。」

他的笑意越发明朗，仿佛是位天真无邪的少年。

可这却让我感到恶心，特别是那声姐姐。

我张嘴想吐，但胃里什么也没有，最后只吐出清水。

沈洛清擦了擦沾到牛奶的手，笑容被厌恶覆盖。

他不再停留，转身踏入阳光之中。

我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年前，沈洛清还是那个跟在我身后的乖弟弟。

父亲二婚有几年了，沈洛清刚来到家里时，个子瘦小到比我都矮一截。

他听话又可爱，天天都爱黏着我，一口一个姐姐叫得让人开心。

可转眼父亲出了远门，沈洛清的身高也窜了几番。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到了现在，更是成了学校里备受瞩目的男神。

以前我因为沈洛清姐姐这个身份，接受不少羡慕的目光。

如今，也是因为这个身份，在学校的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

我盯着那个被丢弃的牛奶盒许久，最后一脚踩在了上面。

上课铃声响起，我强撑着身体缓步走到了教室。

一进门，同学就对我投来看戏的目光。

其中有人捂着鼻子，怪叫着：「好臭啊！谁把垃圾带教室了？」

这话引起一阵哄笑，然后是更多的嘲讽。

我捏紧了拳，低着头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还未坐下，就看见桌面上布满了脚印，还有数不清的字迹。

全是辱骂，简直不堪入目。

我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指使人都是沈洛清。

他最擅长的就是将自己的优势转化为指向我的枪。

我苦笑一声，扯着衣袖想要擦去那些字迹。

就在老师进门的一瞬间，一颗糖放在了我桌上。

糖纸亮晶晶的，折射着窗外泄入的阳光。

「下课我带你去买吃的。」

清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宛如电流般穿过我的身体。

是陆翰明。

2

一颗糖让我的头晕有所缓解。

等到下课，我并没有跟着陆翰明去商店。

因为我被一群人围住了。

为首的长相漂亮，是鼎鼎有名的隔壁班花齐瑶。

前段日子常常跟在沈洛清身边的女孩。

她站在我课桌前，手指绕着我的头发。

「听说你喜欢沈洛清？真不要脸呐！」

「啧，还姐姐呢？看她那张脸我都快吐了。」

……

几个狗腿子围着我，指甲都快戳到脸上。

我一手打开齐瑶的脚，站起身来想将她从课桌上拽下去。

几人见状连忙将我按住，推拉之中，齐瑶的美甲被撞断了一半。

她捂着手指尖叫，一双眼睛泛着泪光。

「林霜霜你给我等着！」她气到脸色发白，恶狠狠盯着我。

啪的一声，我头发被打散了半边。

身体因为整天没吃饭而开始颤抖，我想要反抗却使不上丝毫力气。

胳膊被一左一右抓住，头发也被死死拽紧。

真疼啊，疼得我眼泪都快落下来。

就在此时，沈洛清的声音缓缓响起：「不是说过，不要碰她的脸吗？」

齐瑶脸色微微一变，手也顺势收了回去。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伸手挽住了沈洛清的胳膊。

「洛清，她把我指甲弄断了，好痛啊！」齐瑶举起手指，声音娇的能掐出水。

沈洛清对她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

他伸出食指摩挲着我红肿的脸颊，微凉的触感让我皱紧了眉头。

「你吃糖了？」他轻声问着，却带着怒意。

我将头偏到一旁，忍住强烈的恶心。

没等到答案，他便收回了手，离开教室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踩吧，你有多痛，就踩多重。」

紧接着，我就尝到了齐瑶发疯的后果。

肉和骨头被紧紧贴在地上碾压，痛到我浑身都开始冒汗。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就在快要坚持不下去时，陆翰明出现了。

他冲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手里拎着的是各种食物。

「还不滚？」陆翰明开口赶人，嗓音里是克制的怒火。

齐瑶一脸玩味，吹了吹泛红的手指，说：「两个怪胎，还真般配。」

我站在陆翰明身后，握着血迹斑斑的手不说话。

齐瑶不再停留，喊上她的狗腿们潇洒离去。

「我等了你很久没见到你，就买了这些来找你。」陆翰明将我拉到椅子上，低头拆着食物包装袋。

奶香味的蛋糕在入口的一瞬间，我鼻头就开始发酸。

从昨天开始，沈洛清就偷走了我的饭卡，又拿走了我的零用钱。

回到家里也将我锁进房里，于是我一直饿到现在。

我一口接着一口吃，噎着了就拿水灌。

「你明天不要管我了。」我低着头，努力将吐字变得清晰。

陆翰明没答话，只是拿出湿纸巾为我擦拭着头发上的污迹。

我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

因为我看见了正在窗外和人谈笑风生的沈洛清。

而他也正看着我。

3

放学回家，沈姨做好了一桌子菜。

她温婉贤惠，一头长发永远整整齐齐盘在耳后。

沈洛清继承了她的长相，性格却全然不同。

「妈，姐姐今天体育课摔到了手，吃不了饭，我等下把饭送去她房间。」

沈洛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个乖孩子。

沈姨擦了擦沾水的手，连忙从客厅里翻出不少药来。

她对我的关心是真的，所以我从未在她面前摆过脸色。

「霜霜快过来，阿姨给你处理一下，不然会留疤。」她招呼着，又要过来拉我。

我脱下鞋子，只能说功课太多，要赶紧回房。

在踏入房间的最后一步，沈洛清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去给姐姐上药。」

我身形一僵，站在床边半天无法挪动步子。

门被轻轻锁上，沈洛清的气息将我覆盖住。

我房间的门锁早被他换过了，而钥匙被他随身携带。

一双手圈住了我的腰，细碎柔软的头发贴上了我的颈窝。

「你为什么要吃别人给的东西？」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从齿缝中溢出。

寒意攀上后背，我用力想要掰开他的手，却被狠狠一推。

摔到地上后，还不等我反应，一只手便紧紧掐住了我的脖子。

「嘘！」沈洛清将食指放在唇边，眼中浮现笑意。

我大口呼吸，脖子却被越掐越紧。

空气越来越稀薄，就连太阳穴都开始猛跳。

当我感觉快死的时候，力气突然消失不见。

清凉的刺痛感覆上我的手掌，像被针扎。

抬头看去，沈洛清正认真给我的手上药。

碎发盖住他的眼睛，遮去了那疯子般的神情。

恶心。

我抬手打翻药瓶，很快房间里就弥漫着浓厚的味道。

沈洛清没有反应，拿着棉签蘸了蘸地板上的药，继续往我手上按。

「这么不听话，那下一个目标该选谁呢？」

他自顾自说着，手指却绕住了我的头发。

「陆、翰、明。」

三个字宛如重锤般砸在我的心头。

我不敢再挣扎，只能任凭他处理。

沈洛清很聪明，除了在学校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外，还有就是他知道如何将人快速推入地狱。

一开始沈洛清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我身边的人。

跟我玩得好的朋友，同学。

他将那些人孤立，折磨。

逐渐学校刮起谣言的风，谁跟我走得近，谁就会倒霉。

到了现在，愿意跟我多说几句话的，只剩下陆翰明了。

而恰好，陆翰明是我喜欢了五年的人。

沈洛清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所以他把陆翰明当做杀手锏，逼我乖乖就范。

他将棉签丢进垃圾桶，又取出纸巾将地面擦干净，说：「你还真是喜欢他。」

沈洛清叹了口气，望向我的目光里有一丝落寞。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便将沾满药的纸巾搅进了饭菜之中。

「姐姐，我喂你吃饭。」

4

勺子还没拿近，一股刺激的药水味就冲入我的鼻腔。

我连连后退，胸腔翻涌起强烈的恶心。

沈洛清神色一沉，伸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他的力气很大，将我整个人拖了回去。

「你吃了他的糖，还有蛋糕。」

他将勺子塞到我嘴边，随之扣住我下颚。

「吃下去，明天我不欺负你。」

……

饭菜进了口腔，我脑海中出现了陆翰明的脸，只能闭眼全部咽下。

药水的苦涩与纸巾的异物感，让我趴在地上本能想吐。

沈洛清坐在一旁靠着床尾，眼中满是玩味。

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他才打算放过我。

「没事妈，刚刚不消息把东西弄洒了，我现在出来帮你洗碗。」

沈洛清回答完后站起身，对着我露出一个笑意。

他肆无忌惮出门，然后我听到了上锁声。

看着满屋狼藉，我的泪水开始决堤。

不是没有试过去告诉老师或者父亲，但沈洛清太会伪装了。

他是老师最喜欢的乖学生，是家里亲戚们人人称赞的好孩子。

不仅如此，沈姨那位早逝的前夫很有钱，她嫁给我爸，完全是因为爱。

而且早些年母亲病逝后，我家欠下不少的债。

因为沈姨的出现，父亲才将那些债务还清，我不忍心破坏这一切。

我抹了把眼泪，拽过垃圾桶开始催吐。

直到吐出清水才停止。

为了不被沈姨发现，我只能将垃圾全部包好，然后打开窗户透气。

好在我房间里有独立卫浴，这也是沈姨提出来的。

她说女孩子长大了，隐秘点好。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儿子，曾在这个浴室将我的头按进凉水里。

洗完澡后，我筋疲力尽躺在了床上。

房间门被锁上，不到第二天早上沈洛清不会放我出去。

也好，总算给我一个安静的晚上。

我窝在被子里沉沉睡去，甚至连头发都懒得吹。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到有人掀开了被子，将我的头发一点点抚顺。

熟悉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大脑，逼迫我醒来。

是沈洛清。

我不敢睁开眼，不想面对这个魔鬼。

「为什么是你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比被褥间阳光的味道还要淡。

或许是因为靠得太近，气息喷洒在了我的耳后。

我下意识动了一下，腰间便被一道力气箍住。

很紧，紧到我怀疑自己要被他拆骨入腹。

「滚下去。」我紧闭着眼，身体却因为愤怒开始颤抖。

沈洛清嗤笑一声，问：「姐姐以前也这样抱着我睡过，你忘记了吗？」

他说的是五年前，父亲与沈姨不在家的那个雨夜。

我从小就害怕打雷，而那时的沈洛清还是一个足够让我依靠的弟弟。

我进入他的房间，死活赖在床上不愿意走。

「好洛清，陪姐姐睡一晚，明早给你买土豆鸡蛋饼。」我哄着他。

如今他将我抱在怀里，而我恨不得让他去死。

5

沈洛清没有停留太久，他很快就玩腻了。

随后我的房门再次被锁上。

直到第二天早上，沈洛清端着牛奶出现在我床前。

他信守承诺，没有欺负我，早餐干干净净。

我快速洗漱完，吃下了早餐后出门。

可来到学校，还没进教室门，我就被齐瑶一群人堵在了楼梯间。

她眼睛有些红肿，哪怕画了层淡妆也无法遮盖。

「沈洛清不理我了是不是因为你？」齐瑶抓住我胳膊，越说越难听。

我皱着眉将她手甩开，说：「少恶心人！你们分不分手跟我没有关系。」

而且根本不是我爬沈洛清的床，而是他爬我的。

我怎么就忘了，颠倒黑白这件事，是沈洛清最拿手的。

齐瑶明显不信，但我也懒得解释。

「不要脸！」齐瑶恼羞成怒，一把扯住我的头发。

我奋力将她推开，头发却因此散落。

齐瑶手抓得紧，扯掉我不少头发，头皮也传来疼痛。

所幸现在常常有老师路过，齐瑶不敢待太久，只放话威胁就匆匆离去。

我披头散发走进教室，发现黑板上不知道是谁写上我的名字。

底下还用红笔标着许多难以入目的话。

我拿起黑板擦将这些东西全数擦去，底下却响起一片哄笑。

不知道是谁，将刚洗完拖把的脏水泼到我身上。

顿时，我由头到脚，全部湿透。

最难堪的是，这一幕恰好被刚进门的陆翰明看见。

他抿了抿唇，随即脱下外套，将我罩住。

「走吧，我陪你回座位。」陆翰明伸手扶住我，替我撩起额前湿发。

此时他站在逆光中，棕色短发镀上一层柔光。

那双好看的眼睛，盛着满满疼惜。

送我回座位后，他又急忙跑了出去。

直到上课之前他才出现，手中带着一包发圈和一个大袋子。

「这个发圈不知道你能不能用上，这套衣服是我找老师借的，你快去换掉吧。」

陆翰明微微喘气，深秋的早上，他额间已经布满了薄汗。

我点点头，却不敢接下这些东西。

我怕沈洛清发疯，更怕这一切会波及到陆翰明。

陆翰明的手悬在半空，最后他笑了笑，将东西放在了我桌上。

从五年前开始，记忆中的陆翰明就一直是这样。

温柔，体贴。

但他不爱主动和人沟通，所以除了我外很少有人和他走得近。

陆翰明似乎也很享受独处，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人骂他是个怪胎。

但也只是骂，那些人从不敢对陆翰明真的做些什么。

我将那包发圈握在手中，委屈化作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等到下课，陆翰明没再给我拒绝的机会，直接拽着我就往外走。

他想让我将这一身湿衣服换了，还找老师借到了空置的保健室。

说话之间，沈洛清出现在了对面。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长头发大眼睛，不知道又是哪里来的班花。

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理会我，而是缓步从我身边走过。

当肩膀快要擦到时，沈洛清弯下腰贴近了我耳边。

「午休时老地方见。」

6

老地方。

三个字宛如一双大手，将我丢入寒潭。

那是一间常年无人的器材室，沈洛清将其称为秘密据点。

陆翰明感受到我的不对劲，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问：「还好吗？」

我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到了午休，我准时出现在器材室，刚踏进去，身后的门立即被关上。

紧接着胳膊被扯住，我整个人被抵在了墙上。

沈洛清的脸在眼前放大，他低着头，将我罩进阴影之中。

「你穿了他给的衣服。」他低头用鼻尖扫过我的颈侧。

「怎么办，我好嫉妒。」

沈洛清缓缓说着，气息喷洒在了我的锁骨。

我想要转头躲过，却被他一口咬住，钝痛感深入皮中。

屈辱感涌上心头，我伸手将他猛地推开。

「沈洛清，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将衣领往上拉，咬着牙质问。

沈洛清神情木然，他靠着柜子直直瞧着我，也不进行下一步动作。

原本就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到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想杀了你。」

沈洛清脱下了所有伪装，那双眼中的冷意快要将我穿透。

我几乎是逃命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我知道，他说到做到。

但奇怪的是，从那句话后，沈洛清不再烦我。

就连回到家里，他也没有再和我说过一句话。

直到吃晚饭，沈洛清也没从房中出来过。

「霜霜，你们明天放假对吗？」沈姨突然开口。

我点点头，心不在焉拨弄着碗里的青菜。

「那明早可以陪我去扫墓吗？洛清他……不想看见他爸。」沈姨对着我扯出一道勉强的笑意。

我动作一顿，最后答应下来。

等到第二天，当我拿着包好的花束来到墓地时，一切的谜团终于揭晓。

在看见墓碑上那张照片的一瞬间，我脑海中响起了一道闷雷。

原来，沈洛清的父亲是我害死的。

所以，他才会说，想要我死。

双腿如同灌铅，无法再前进一步。

我握着花束，却再也没有脸面放过去。

「沈姨，你一直知道是吗？」我颤抖着开口，心中却早有了答案。

沈姨叹了口气，将一瓶酒放在了墓前。

「知道，但是错不在你，我没有怪过你。」她弯着腰，背对着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回家，我都不敢再看沈姨一眼。

走进房间后，沈洛清坐在椅子上等我。

见到我来，他起身将门落锁，然后步步朝我逼近。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将我推倒在床上，一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比以往力气都要小，我甚至没有感觉到痛。

所以我没有挣扎，仰着面看他。

「如果你想为他报仇，那就杀了我。」我盯着他的那双眼睛，里面倒映出一个小小的我。

许久，一滴泪落在我的脸颊。

然后微不可闻地散开，溅起小小碎瓣，带着极高的温度。

仿佛要将我灼伤。

紧接着，一滴又一滴。

沈洛清松开了手，他低下身来将我抱住。

呜咽声从颈窝传来，轻得像是我的错觉。

「姐姐，我们一起去死吧。」他说得很轻松，就好像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时。

他拉着我的手，说：「姐姐，我们一起去玩吧。」

我盯着天花板，记忆回到了那个雨夜。

7

八岁那年，母亲重病入院。

父亲在外赚医药费，所幸家里离医院不算太远，所以母亲的饭菜由我去送。

大概是晚上七点，雨下得太大，大到我连伞都快握不住。

走过一个路口时，因为伞檐压得太低，我没有看见疾驰而来的车辆。

等到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一双大手推到了几米之外。

饭菜滚落一地，我也摔破了手脚。

回头看去，刚才救我的那个人正躺在血泊之中。

而那张脸，我这辈子也无法忘怀。

我一直坐在原地，直到警察与父亲赶到将我带离。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害怕每一个雷雨夜，更恨自己就这样害死了一个好人。

……

思绪回到现在，看着埋在我颈窝的沈洛清，心里早成了一团乱麻。

我知道因果报应，所以他恨我是应该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开口问他。

「一年前，我看到了你衣柜里藏了我爸爸的照片。后来我问母亲，她亲口告诉了我。」

沈洛清的手拽紧了被单，像是用尽全力说出这句话。

一年前……

所以他才会这么恨我。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又或者……杀了我。」

是啊，既然那么恨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而要百般折磨。

沈洛清撑起双臂，垂眸看我。

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等不到答案。

随后，一声嗤笑划破了寂静，沈洛清眼中布满了自嘲。

「你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没有说过一句感谢，甚至……从未在你的生活中提起过他。」

「你想问的是为什么我要这样对你是吗？因为我喜欢你啊，我把你当姐姐，所以我才会那么恨你，也恨我自己。」

「喜欢上你这种冷血怪物，是不是真的很可笑？」

沈洛清声音近乎癫狂，可最后那句却又落了下来。

砸在我的心里，让我喘不上气。

我不想看见他，于是用双手盖住眼，却还是被他用力拉下。

「林霜霜，哪怕你主动去墓地看他一眼，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怪你！这一切都怪你！」

他低吼着，像是陷入疯魔的小兽，手指再次覆上我的脖子。

我用手抓着他的手腕，问出了心底的那句话。

「我知道我的错，可是你呢，你又为什么这么对我？你自己还要在那见不得光里挣扎多久？」

「我见不得光？明明当年是你来主动靠近我，是你在无数个雨夜抱着我入睡！是你在我无助的时候的陪伴！你敢说你对我从来没有动过心吗！」他开口问。

「我不是动心，我只是可怜，是可怜你，也是可怜我自己。」我将残忍的真相说出。

不过是两个家庭残缺的孩子，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而已。

我确实错了。

我错在太过胆怯，不敢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和一群人的指指点点。

只敢拿着照片偷偷忏悔。

可就因为这样，我就要被他拽入那深不见底的泥潭吗？

「走吧，以后不要再单独见我了。」我将手放下。

沈洛清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放在我脖子上的手也缓缓下坠。

最后他站起了身，走出房门。

之后虽然沈洛清没有再在学校找过我，但是其他人并没有停止。

他们依旧将我的桌子推翻，往我的食物里倒入泥土。

好在每次陆翰明每次都会出现在我面前，将我护在他身后。

因此学校里关于我们俩的事越传越多，而陆翰明从未因此远离。

有一回我擦去满桌的脏话时，忍不住问他：「你真的不会在意吗？关于我们俩的事。」

陆翰明正低头看书，听见这个问题后微微一怔，随后耳朵开始泛红。

8

「我……我确实喜欢你。」

他脸颊也开始泛红，但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坚定不移。

我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也没想过，长达五年的暗恋，居然在此刻结束。

心底像是融化了颗糖，甜味蔓延到四肢。

我咳了一声，正思考着该如何接话，随后便抬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洛清。

这些天来，我一直刻意避开他。

就连回到家里，也是能躲就躲。

今天再见，他消瘦了不少。

沈洛清倚着门看了一会后，转身离去。

可我心里却攀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回到家后，我再次被他锁在了房中。

「沈洛清，你还要发什么疯！」我向后退着，与他拉开距离。

沈洛清步子不疾不徐，眼中蒙上了层复杂的情绪。

嫉妒？愤怒？

我分不清。

但我看清了他手中拿着的是什么。

那是一条长长的铁链，两头带着锁。

「她这两天去了我舅舅家，不会回来。」沈洛清蹲下身来，视线与我平齐。

他指的是沈姨。

恐惧占满我的理智，我开始想要逃走，却被他紧紧抓住。

冰凉的触感贴上我的脚踝，咔嗒一声，锁被套上了。

沈洛清的手指落在铁链上，带起一阵叮当的声音，像地狱的恶魔低语。

「为什么？」我抬头问他。

「我不想让你出门了。」他垂眸回答。

接下来整整两天，沈洛清没有解开过锁。

他端来饭菜，强迫我吃下，却全数被我吐出来。

他也不气，就坐在旁边看我。

白天他会出门去上学，还会当着我的面替我给班主任打电话。

我没有反驳，只是冷眼看他，任由他发疯。

因为我知道，我跟他这将是最后一次纠缠。

直到第二天夜里，我发起高烧。

因为没吃饭再加上发烧，我直接晕倒在了地上。

浑身都在痛，眼前的东西也看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暖意将我裹住，驱散了从骨子里冒出的寒冷。

我不自觉往热源处挪动身体，想要靠得更近。

「姐姐，我们吃药好不好？」

沈洛清的声音传来，刺得我耳朵发疼。

我睁开眼想要逃离，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却毫无作用。

沈洛清将药一点点喂进我的嘴里，他的神色慌张，从未见过的慌张。

那双看不透的眸子，如今微微发红。

「林霜霜，我求你了，你吃药。」他嗓音逐渐变得沙哑。

「我不想你死，我是恨我自己，我好爱你。我无法接受你靠近别人，我要疯了。」

「林霜霜，我送你去医院，我们以后好好在一起，你留在我的身边不要走好不好？」

他歇斯底里，握着药的手都在颤抖。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到他。

「沈洛清……我不会喜欢你，我对你从来只有愧疚。」

「放过我吧，结束这一切好吗？」

我缓缓开口，将埋在心底的话全部倾泻。

「没关系，我会让你慢慢喜欢我。」他完全听不进我的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此时门铃响起，伴随着陆翰明的声音。

9

我心头一惊，强撑着身体想要起来。

哪怕躲起来，也不想让陆翰明看见这样的我，像条淤泥里的虫子。

可沈洛清不愿意，他将我抱进怀里，任由我如何踢打也不松手。

「你那么喜欢他？好啊，让他看看你在自己弟弟面前是什么样的。」

他贴近我耳旁，低声说着。

我没办法阻拦，想要躲起来，铁链的另一端却被沈洛清牢牢握在手中。

门很快就开了，陆翰明穿着一身运动服，气喘吁吁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先是一怔，随后快步向我冲来。

「沈洛清你他妈就是条疯狗！」陆翰明暴躁到大骂，他抡起胳膊朝着沈洛清脸上砸去。

沈洛清被打到身形晃了晃，但脸上的笑意越发扩大。

陆翰明越过他一把将我护在怀里，想要伸手解开铁链，却发现找不到钥匙。

「沈洛清，快点放开她。」陆翰明仰头，一手紧握成拳。

沈洛清摇摇头，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疯子。

他想要带着我一起下坠，去最深层的地狱。

我伸手推了推陆翰明，哑着嗓子说：「你走吧。」

陆翰明没有回应，反而问向沈洛清：「再不解开锁，你是想看着她死吗？」

听到这句话，沈洛清的笑容僵住，随后目光越发晦暗。

「不开是吗？那我就报警！」陆翰明开口骂着，掏出手机就要拨通电话。

我伸手将他拦住，摇摇头：「沈洛清，我不会喜欢你的，哪怕你关我一辈子也不会。」

我抬眼，与沈洛清四目相对。

最后，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告诉他：「我宁愿死，也不想再看见你。」

沈洛清还是给出了钥匙。

在陆翰明抱着我前往医院的途中，我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闭眼之前，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就是沈洛清。

他站在窗户前面，一动不动，像风干的树叶。

进医院这件事惊动了父亲和沈姨，他们一起赶到医院，前后照顾着我。

沈姨为我煲好了汤，亲昵地一口一口喂我喝下。

我看着双鬓花白的她，思索很久，开口问：「沈姨，我想搬出去住，麻烦你帮我找套房子好吗？」

沈姨动作一顿，最后点点头。

「我知道洛清这孩子肯定欺负你了，但我也没办法怪他，更没办法怪你。都是阿姨的错，应该早点制止。」她叹着气。

我握住她的手，笑着摇头，最后请求她替我先瞒着父亲。

住院的几天里，沈洛清没有出现过，更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倒是陆翰明，放了学就往医院跑。

「这些笔记我替你抄好了，你记得看啊。」他边说边往我的包里塞。

我被他逗乐，连忙制止：「你就不能说点好玩的吗？」

陆翰明挠了挠头，居然认真想了起来。

「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应该有四年零三个月了。」

10

他看向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揉进了星河。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连忙咳了一声，问：「为什么喜欢我？」

陆翰明递过来一个削好的苹果，说：「因为你每次会在我打球时递水，也只有你愿意跟我说话。」

「三年前篮球队的那些人对我使绊子，我不过是摔破了点皮，你哭着跑去给我买创可贴，还闹着要去讨说法。」

「其实那些人跟我打过不少架，他们打不过我，所以才玩阴的。」

我啧了一声，说：「那我这是多余担心了？」

陆翰明连忙摆手：「不，我是觉得，你好可爱。」

直白的回答，让我心跳都快漏了一拍。

「你那天为什么来找我？」我连忙转移话题。

「看你两天没来学校，所以就很担心。」陆翰明如实回答。

话说到这就没再往下，我低头啃着苹果，脑海里还回荡着他刚刚的那些话。

在医院住了小半星期后，我把东西都搬去了新家。

原以为再也不用和沈洛清见面，但第二天他就出现在了我的门外。

不过这次他身边多了个行李箱。

发现我下意识地后退想要关门，他露出了一丝干涩的笑意。

「我明天出国，就一晚，你陪我一晚。」沈洛清声音嘶哑。

我低着头不说话。

他想要伸手抓我衣袖，却在快要触碰到的瞬间再次收回。

这次他近乎恳求：「就一晚，以后我再也不回来了。」

我看着地面良久，还是点了头。

沈洛清的脸上立即布满了笑意，像回到了以前那个乖巧温顺的少年。

沈洛清这次没有再发疯，也遵守了承诺。

只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的沈洛清回到了以前，瘦瘦小小的，靠在我肩头看我写作业。

后来他又长大了一点，跟我差不多高。

我们一起去学校，虽然他喊我姐姐，但只是比我小了几个月。

我的成绩没他好，所以每门功课还得求着他来给我讲解。

「姐姐好笨呐！」沈洛清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又将手中的笔转了一圈。

我气到掐住他脸颊，让他改口夸我聪明。

他脸被我掐成了苹果，只能顺从。

再后来他比我高了一点，午休的时候我常常偷溜出教室，他也跟着。

我喜欢靠着他的肩睡觉，而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我睡醒。

到了最后，他与我距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醒来时，我泪打湿了枕头。

沈洛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我房间，他隔着被子将我抱住，头贴在了我的后背。

「林霜霜，我好喜欢你，我会让这一切都结束。」

他的声音传来，像是呓语。

我没有出声，而是看着窗外直到天明。

沈洛清离开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直到大门被关上，我才转过身，看着被他睡到陷下去的那片地方出神。

如果当年，我过马路的时候再注意一点就好了。

这样他的家庭就不会破碎，而他也不用处心积虑靠近我。

我们之间更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可哪有那么多如果。

我叹了口气，将床单拉齐整，把沈洛清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扫去。

11

没有了沈洛清的日子，学校里的霸凌也没了领头人。

高考接近，我和陆翰明除了被指点为怪胎后，就没有其他的动静。

当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一则视频突然在各大论坛上爆开。

里面是齐瑶那群人在一个角落霸凌着一个学生。

学生的脸部被完好的遮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无法从体型上猜出是谁。

但齐瑶她们的恶行与脸被拍得清清楚楚。

这个视频是多个短片集合而成，除了有齐瑶，还有不少曾经欺负过我的人。

最重要的是，里面有沈洛清。

他的脸被正面拍下，而他的脚下是一个跪在地上连声哀求的男生。

这个视频很快引起各方面的讨论，甚至有警察来将齐瑶他们带走。

因为证据很足，这些人无法狡辩，全部被校方开除，甚至有几人被关进了少管所。

而沈洛清也没有出国，他的资料被爆出，曾经的优等学生，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就在他进少管所的前一天，我收到了条消息。

是个陌生号码，上面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不想理会，又收到了另外一条信息。

（我想这是我能赎罪的唯一办法，原谅我，姐姐。）

其实我早就猜到这些视频是沈洛清的手笔，毕竟他说过会让一切结束。

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将日子回到正轨，将沈洛清这个人从我的世界里彻底遗忘。

我将那个手机卡取下，掰断。

不想接受道歉，因为他真真切切伤害过我。

但我也知道，我之所以隐忍那么久，是因为我愧疚。

我胆小我怯懦我自私，我无法亲口对沈父说出那句谢谢，选择了逃避。

接下来的日子，我认真备考。

陆翰明成绩好，开始天天给我补课。

沈姨偶尔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家住，但都被我找各种借口拒绝。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姨，至少现在不知道。

我起初问过沈姨为什么她明知道我是害她老公死掉的罪魁祸首，却还是愿意嫁给我爸。她说嫁给我爸是因为爱情，我爸为人实在。

不怨我是因为是她，她也会保护一个八岁的孩子。

我听到她的话时，狠狠哭了一场，把这些年压在心口的痛苦通通宣泄了出来。

别人用一命换了我一命，我又该用什么去还，怎么去还。

我不知道。

填志愿那天，我事先从陆翰明口中套出了答案，然后给自己也填了上去。

后来我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开心地跑去找陆翰明。

「陆翰明，你看！以后我们又可以做同学了！」我举着通知书朝他晃悠。

陆翰明故作苦恼摇摇头，问：「可我不想跟你做同学。」

我顿时心一沉，骂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他接下来说的堵了回去。

「你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我挺会照顾人的。」

陆翰明绷着一张脸，却还是掩盖不住耳朵变红。

「好啊。」我答应得毫不犹豫。

谁能拒绝暗恋五年的人对自己这么认真告白呢？

陆翰明得到回答后，开心地笑弯了眉眼，他一把将我抱进怀里，紧到我快要憋死。

我连忙拍了拍他肩，这才得以喘息。

稍晚时，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他跟我叮嘱了一些事情，又提起了沈洛清。

父亲告诉我，沈洛清出来后还是去了国外，只是偶尔会给沈姨报个平安。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只是默默为自己收拾着行李。

「霜霜，爸爸不知道弟弟对你做的那些事，你受苦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爸爸可以离婚。」父亲询问着我的意见。

我眼前浮现了沈姨的脸，还有她照顾我的日日夜夜。

对他摇头。

「不是的，爸爸，沈姨没有错，我很喜欢她，喜欢她当我的新妈妈。而且，我们总得有新生活，是吗？」我笑着回答。

电话被挂断后，我才察觉到泪水不知何时落下了。

一颗颗砸在手臂上，带着温度。

算了，总得有新生活。

无论是我，还是他。

全文完

作者：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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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17 17: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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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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