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不鉴
祸国
裴子攸疼爱我几乎到了极致。
就连我昔日里用来搪塞他的秋燥的毛病都被他牢牢地记在了心底,夏末初秋时节,就往后堂送来许多清热润肺的药材、水果,直让我都糊涂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毛病。
为了怕我误会,他还不忘同我解释,去年是因为我身子不好,尚在大病中,不能轻易用这些性凉的药食,所以直到今年他才惦念着这毛病,请人来为我调养。
吃着他送来的药,啃着他送来的梨,我心里感动不已,却又愧疚不已。他对我这样这样的好,比陈言之对我还要好,可我能回应他的,却始终寥寥无几……
但他更多的时候,都并没有心思去在乎我的回应。
原因很简单,他太忙了。
秋日渐深,他要顾念的东西要比往日多太多,光我偶尔路过前厅听到的就有秋日军屯田的秋收屯粮事宜,秋冬军中的粮草分配,秋冬平州城的城防守备等等……大大小小的事务数十件堆在他的面前,或等他批复,或等他解决,或等他出面协商。
直可谓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如同陀螺一样乱转。
时日越逼近冬日,他就会越发的忙碌,乃至于好几天不回府都成了常事。
阮尘有些不习惯,那几天常常向外间张望、打听,问着裴子攸为什么还不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奈何守卫的军士往往会无奈地叹口气,不是回答裴子攸去巡视城防了,就是领着队伍去抢收粮食了——总而言之,他待的永远都不会只是一个地方。
但有了去年的经验,我更担心的是平州城的衙门会不会又成日里和他过不去。
奈何这种事情一向都是虽迟但到,直把裴子攸逼得毫无办法,眼见着秋日渐寒但征衣军备却迟迟不来,裴子攸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跟平州城的诸衙门一个个地敦促协商。
再就是平州城防修筑工事的诸多材料物资,被层层克扣盘剥转卖,最后落到裴子攸手上根本没有多少。为此他几乎和平州府衙上上下下争执过无数遍,受了一肚子的委屈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拿着从人手中抠出来的物资,领着队伍去不断地修筑。
那段时间我眼瞅着裴子攸终日愁眉深锁,前厅争执不断,直把人往心力交瘁的路上逼。
他是平州城的守将没错,可他也只是个守将,上头还有无数的官僚压在脑袋上,为求让上头从指缝里漏下更多的资源来更加稳妥地料理平州,他几乎绞尽了脑汁来应付这层层盘剥,只是……
他能做到的事情始终都是有限的。
转眼北风呼啸,漫天的大雪就在猝不及防的时刻席卷了整个平州城。鹅毛大雪昼夜不休地在平州城上空飘了整整七八日,生生让一场兆丰年的瑞雪变成了难以承受的灾难。
听说这样大的雪下下来,平州城里倒塌的民房都不计其数,平州府衙的皂吏们全数触动,都如同杯水车薪,所以到头来又不得不求告到了裴子攸的军营当中。
平州城里不好过,裴子攸的军营里又怎么好过得了?
且不说营房被压垮的数量不逊于平州城倒塌的民房,光因为征衣尚未派发到位而冻死冻伤的军士都数不过来,直让裴子攸不得不拿出自己的积蓄,满城托人购买布匹桑麻、棉絮皮革为军士们赶制冬衣。
但到底还是无济于事。
好巧不巧的,平州府衙求支援的事情又压到了他头上——不能不去。
于是裴子攸军营的事情还没有忙完,扭头又带着人马去了平州城里,满城追着到处救灾。
平州城里受灾的地方太多,裴子攸带来的人不眠不休地紧赶慢赶,犹嫌不够,连他自己都不得不亲自上阵,毫无架子地跟着一众军士投入到救灾的事宜中,奔忙得几乎连饭都吃不上,水都喝不了一口。
但是灾难不等人,所以他们只能咬一口干饼,填一口雪,多少补充些气力再投身进去。眼见平州受灾的程度扩大,灾民哀鸿遍野,要吃没吃,要喝没喝,他们便将自己带的饼给分发了下去,留给了百姓,等到他们自己饿的时候,只能干脆抓一把米或者面,就这样生嚼着咽下,就当是打发一顿了。
我曾让府里的仆役准备好热食,然后亲自给裴子攸送去,结果刚一打开食盒的盖子准备坐下来吃上一口,就听得外间呼喊着哪里的房子又倒了,哪里的城防又塌了。直接就让裴子攸忘了吃饭这件事,说着自己等等回来再吃,结果一去就是从白天到了黑夜,好不容易捱到回来,屁股一沾凳子,整个人就睡沉了过去,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再等到过会功夫,外头高声呼喊声又起的时候,他便会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随手扯过斗篷,不管不顾地又冲进雪地里去了……
叫都叫不住……
听他们说,这数九寒冬,裴子攸却成日里汗如雨下,身上的衣裳不知浸湿了几次,却每次都来不及更换,只能硬挺着让湿衣裳在身上用体温烘干,然后再湿一身,再熬干一次。要是歇下来片刻,这衣裳就能直接在身上冻成冷硬的冰,而裴子攸他们那群人,就只能不管不顾地穿着这冰铠,继续在风雪里奔走救灾。
即便是到了这样地步,平州府衙里还有一堆和他唱反调的,调粮调物资的批文一封比一封批得迟,一封比一封批得慢,非得等到官老爷们吃饱喝足了,商讨完毕了,这些批文才能下来,然后在慢慢悠悠地转运到城中各处,恨不能把人急死才罢休。
结果完事儿之后,还得反过头来埋怨着众人,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裴子攸又累又气,要不是实在没了气力,我丝毫不怀疑,以他的性子会和这群人争执斥骂起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平州城里的事情还没完结,平州的城防工事又出了问题,无外乎又是层层盘剥,偷工减料,一场大雪下来就什么都瞒不住了。由不得裴子攸发作,军营里又出了事,顾头顾不了尾,营中的军士们因为平州府衙的物资在秋日时迟迟未能调配落实,冻死冻伤的人数与日俱增——他们能救百姓,可无人能救他们。
这一切的一切犹如泰山压顶地向裴子攸袭来,直把这样强壮的一个人逼得躬身咳嗽,恨不能将肺腑都咳出来,我担忧地跑过去检查他的身体,却骇然地发现他身体早已滚烫到了不行,在烈烈寒风里却犹如火炉一样炽热。
我顿时着了急,忙慌慌地叫着军医叫着郎中,奈何裴子攸摆摆手,严令他们赶快为百姓和士兵们诊治,他没什么大碍,还能挺过去。我又急又气,怨着他为何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他牵着我的手草草拍拍,宽慰着我说没事,莫哭,他一会儿自己去抓药煎熬吃下,要不了多久就会好。
可谁都知道,如今整个平州城里的药物都几乎告罄,只能求告着周边郡县前来支援。
他安慰着我,而后又让阮尘带我赶紧回去。他说,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太过危险,他可能未必会有心思来照顾我,先回府中等着,等他忙完了自然就会回去。
于是他命身边的亲兵一路护送,直到我回到府中安待才折返回去。一路上听他们说,裴子攸已经高烧了好几日了,却一直拖着没看。
为什么不看?
物资不够,也没有时间。将军说要将这些药品食物,先让给百姓,再让给军士,至于他不用着急一时,还能扛得住。
我听他们这样说着,急得哭出了声,却又鞭长莫及,无可奈何,只能让阮尘领着将军府的仆役们也参与周边的赈灾事宜中,力求能够为他分担哪怕一点点的辛劳。
裴子攸这样着急,平州府衙的效率却死活都提不上去,军中的粮草、帐篷、冬衣、药材一样比一样缺,直气得裴子攸带着人冲到了知州衙门里讨要各类物资,得到的却始终是一派慢慢悠悠,事不关己的搪塞。
听说裴子攸压了许久的火气就彻底忍不住了,当堂与知州大人大吵了一架,知州劝他说他已然尽力,可物资缓慢难调,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他们是我的兵!
裴子攸赤红着眼在堂上咆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有些害怕了。他们说,裴子攸的样子说即将下一秒会提刀杀人都是不为过的。
只要他们掌在我手下一日,我就要为他们的性命负责!
终于在裴子攸暴怒的震慑下,平州府衙的效率将将提上去了几分,庞大的物资转运开来,还有的一些官僚被裴子攸震怒吓到,不得不吐出了不少盘剥私吞的物资,而这些物资扭头就被他送到了城中各大灾民临时聚集的居所里,还有军营中受灾最为严重的几处营房。
那些时日裴子攸劳累得几乎连话都不想说,好容易坐下来的时光都是争分夺秒地沉睡,毕竟只要一声令起,他又会义无反顾地投身进去。
——直到把自己累垮。
纵然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的消耗。
眼见老天见怜,收止住了漫天大雪,让灾情渐渐接近了尾声,稍稍松了心弦的裴子攸终于回到府中,看着出来迎接的我展颜一笑,扶住我的肩长长叹出一口气,一句话都来不及说,整个人就直接栽了下去,直吓得我扯着嗓子喊着阮尘,喊着翠浓,让他俩一个帮我把裴子攸抬回自己的房中,一个赶紧出去叫个郎中。
手忙脚乱地一通操持,好不容易才把人安置下来。
郎中就在不远处,给裴子攸诊脉的时候眉头都锁成了川字,直说就算体格再好,再年轻也不能这么操劳自己的身体吧?于是他一边骂骂咧咧地给他开方煎药,一遍絮絮叨叨叮咛我们照顾他的事宜。
裴子攸这一觉睡了大约三四日,其间醒来过好几次,灌完药汤灌完粥水之后又继续蒙头大睡,直让守在他旁边的我心里焦急得不得了,生怕他这一觉要是醒不过来该怎么办。
偏偏我就在他醒来的那一日没能熬住,伏在他的床边上小憩了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就是窝在他的床上,暖意融融的,而他自己则又没了踪影。
急得我跳下床就四处寻找,惊动了忙里忙外的阮尘才告诉我说,他又出去了,说是要把救灾之事好好善后收尾,然后再去巡视一圈修复好的城防工事,看是否完备云云……
气得我那天一点形象都不顾了,在府中破口大骂,骂他不爱惜自己身体,骂他是个脑子一根筋的憨子,骂他是头不知道拐弯的犟驴……
反正他是没听见的,因为那天晚上他又忙得没能回来。
救灾累,救灾之后的善后与重建更累。
那些时日除了好歹能抽空回来吃顿热乎饭以外,裴子攸的日子几乎没有任何改观,一边以一身之力同州府衙门的一众官员抗衡,一边又亲力亲为地投身都灾后重建的各项工作中,一边还不忘时时刻刻盯紧城防工事,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好不容易有了回来的时机,却还得伏在案头一封一封接一封地给谢闲写奏折文书,让人连夜加急地送出去。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到头来却一点好处都没有得到。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得罪了整个州府衙门。
闯公堂逼物资的行为最终被大大小小一众官员写的无数封奏折,递到了谢闲的面前。劳心劳力数月,等来的却只有一封斥责的圣旨,还有一堆职权的剥夺。
彼时裴子攸握着那封谢闲发来责备他行事乖张,毫无长进的圣旨,坐在庭院中仰头看着终于明亮起来的月色,一言不发。
我曾问他,一腔热血付诸东流,后悔过吗?
没有。
不后悔。
他回答得没有犹豫。
这是他身为守将应尽的职责,救百姓于危难本是分内之事,他也从未想过奢求什么嘉奖。
只是——
有点想不通。
因为他也没有想到,到头来会等来一通毫无根据的斥责。
扪心自问,他没有做错。起码上无愧君王,下无愧黎民。
可为什么谢闲偏偏要怀疑他呢?
他很困惑。
只是因为众官员将他那句「他们是我的兵」——一句本该无关紧要的话抖到了君王跟前,就让九重宫阙的帝王有了怀疑之心,责问他是否有拥兵自重之嫌,严令他从此之后就此收敛,上敬前辈,下礼僚属。
——这大概是我在大冉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臣之忠心苍天可鉴,日月可表。
可为何帝王不肯聆听他的告诉,却妄信小人之言,让他拳拳奏表都落入了深海中,连涟漪都不曾泛起?
臣的两位兄长都曾先后于边关殉国身死,难道还不足以让陛下明白裴家对大冉一片忠肝义胆,满心赤诚,难道不足以让他对裴氏放下戒心,难道不足以让他坚信,裴氏儿郎定会固守平州,肃清敌患,不足以让他坚信裴家三郎必会为了大冉鞠躬尽瘁,舍生忘死吗?
他呢喃地辩驳着,却无人愿意倾听,也无人愿意传告。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裴子攸。
他仰面望月,紧紧攥着那封斥责他的圣旨,嘴唇微颤,泪光盈盈而落,是从未露于旁人的脆弱和委屈。
那时我走到他的身边,像他无数次地揽过我护着我的模样,将他揽在怀里。彼时他头垂倚在我的胸口,低低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清晰可闻,让人的心都跟着一起碎了。
阮尘在事后曾对我说,谢闲从来就不相信任何人,他想听的和想看的,永远都只会是他想听的和想看的,即便这想听想看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真相。
陈言之如是,裴子攸亦如是。
或许对于裴子攸来说,剥夺职权给了他难得的休息机会,而他也有了更多的时间或留在府中陪我,或带我出去游戏,甚至——还会在闲暇的时光里,同我一起品评乐曲,填词而唱。
从军营回来的路上,他也能够有机会去往城中开得最盛的花圃里,择些盛开的鲜花,而后不慌不忙地信步归来,将这花团锦簇送与我,瞧着我捧着花束欣喜的模样,笑得温柔至极,恨不能让人就此溺死在他暖暖的笑意里。
我便大大方方地拉着他的手,唤来翠浓将这一团锦绣寻个好看的瓶子装饰起来,然后又叫来阮尘,团团围坐在饭桌前,一起吃一顿久违的热乎饭菜。
而后裴子攸就去换上一身极为家常广袖道衣,散了发冠,只束马尾,同我与阮尘闲话游戏,或赞许着阮尘的幻术,或听他说着曾经在战场上的故事。
若是逢上他兴起,那就只能稍稍对不住阮尘一些。偷摸背着阮尘将我带出府去,去往一处极为幽静的湖畔,钻入芦苇丛中,先惊起一片鸥鹭声声啼,又晃出一片碧绿的星子漂浮在夜空中,美轮美奂。
定睛一看,才知道这一丛丛碧绿的荧光,都是平素极难寻到的萤火虫,飞舞在漆黑的夜空中,比繁星还要近人,似乎触手可摘,犹如置身星河之中,不似人间。
随后他便会扬一扬广袖,兜笼起一片繁星藏在手心里,在我眼前缓缓打开,看流萤飞舞在我周身徘徊游戏,兴奋不已。
等到流萤都散了,我与他也笑闹累了,他便会同我一起坐在一旁的大石上,择下一根绒草,叼在嘴中,以手撑地,屈起一只膝,随意地箕坐在天地间,和我一起仰望夜幕,看一看真正的星空点点,瞧着银汉乍泄,仿佛不觉间魂灵都随之沉湎在了漫天的繁星之中。
但多数时候,当我蓦然回首时,往往看见他并没有在瞧着那美丽的星空,而是款款深情地凝望着我。有时我与他的距离会极为相近,近到他灼热的呼吸都能够落在我的耳畔,激起浑身酥麻的微颤。
他总是那样笑着,偶尔也会不经意地咽下一口唾沫,好看的喉结上下滑动,像是刻意地压抑着什么似的。分明是这样令人浮想联翩的诱惑动作,他做起来却让人没有分毫厌恶之感,或许是知道自己的失态,他只赧然一笑,在我的鬓边落下一吻,便重新侧过头去重新看向漫天的繁星。
——这是他做过对我最放肆的动作。
——他与陈言之一样,都是真正的君子。
等到将要回去的时候,他会牵着马同我一起走在湖畔,缓缓而归。
有时候我曾笑言说也想学一学骑马,那他必然会抽出一日的空闲,领着我去往辽阔的草场,将我扶上马背,自己也跟着翻身跨上,一边细心地保护我,一边认真地同我讲解驭马的要领。
但我胆子比较小,只敢在他的保护或者牵引下,催着马极慢极慢地散着步。他也不恼,有时候会下去替我牵马而行,有时候则护在我身后,厉声高喝,催马疾驰,带我感受着骏马狂奔时的风驰电掣,在我的惊呼中朗声大笑,好不痛快。
转眼间又是一年冬季,今年的寒冬没有再遇上那一年的大灾,他也不用再于城中各处奔忙,只是还是会为底下的部将和军士们与人厉声辩驳,纵然他如今职权不再,人人可压,可他始终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选择,不肯奴颜婢膝地谄媚相对,只为了军备、城防、冬衣据理力争。
这也是我来此两年时间里,他第一次在府中陪我过冬。
他大约也是有些无所适从的,头一遭这样的闲暇让他格外的不习惯,笼着狐裘立在廊下,定眼看着雪花飞舞和一片白茫茫的大地,怔怔出神。
我是喜欢雪的。
却不喜欢他这样沉郁的状态。
于是便蹑手蹑脚地走到墙根底下,捏了把雪花团成团,往他身上砸过去。
雪团砸到他身上,他才猛然回神,向我的方向看过来,而后轻轻摇头,展颜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举了步子朝我走来。
可不等他走上两步,我便又一个雪团砸到他的身上,而后冲他做着鬼脸,又要准备再扔一团。
于是他就懂了,了然一笑,弯腰团起一团雪也往我这儿砸了过来,他的手可比我准多了,我笑闹地跑跳着四处躲避,直惹得他也十分的畅快,混无顾忌地向我砸着松散的雪团,我自然不甘示弱砸了回去。结果就是我俩越玩越疯,越玩越闹腾,欢声笑语传遍了将军府的小院,整个雪地里都是我们奔跑追逐的脚印。
偏巧阮尘也探出了头来,我俩相视一笑,颇有默契地各团了一团雪花,向小阿阮砸了过去……
那天我们玩得极疯,什么礼仪面子全不讲了,只快快乐乐地往旁人身上砸着雪球,即便不慎摔倒在雪地里,也依旧能打个滚爬起来继续反攻。
直到满满一院子的雪被我们祸害得都成了泥,才恋恋不舍地罢了手。
然后各自坐在廊下,喘着粗气,看着从口鼻里腾出的白雾,笑得痛快非常。
只是欢闹的背后是有代价的,第二天我们三个人就各自打起了喷嚏。我和阮尘还好点,偏偏是裴子攸这个最不该生病的人却生了场大病,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一下一下地吸着鼻涕,看上去格外可怜。
到底还是我的贪玩导致了他的无妄灾难,所以我自然自告奋勇地担起了伺候他的职责,开始这个人也不知道怎么了,有那么几分得寸进尺起来。
我给他端药,他不肯喝,非要我一勺一勺地喂给他他才肯吃下——简直就像个孩子一样。
也不嫌苦的慌。
但就是这样病着也改不了他的油嘴滑舌,他说,不苦,月儿喂的是甜的。
气得我直戳他脑门,连哄带威胁地才把药灌完了。
直到吃完了药,拍拍床榻旁边呼唤着我坐下,同他说这话,或者让我在他旁边做着女红。
只是这样的日子我们并没有持续多久,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个冬天东齐那边流窜的寇匪再度袭击平州附近的几个郡县,求援的书信传往平州,裴子攸顾不得自己尚在病中,点起兵马就要去清剿。
我阻拦不住。
临行之前他对我说,这是东齐惯用的伎俩,寇匪不是寇匪,而是东齐的军队乔装改扮,如今他们蠢蠢欲动,只能说明两年的休整让他们恢复了元气,他们贼心不死,要再度图谋大冉了——当年奉城与朔方就只糟了这样的诡计,所以他不能掉以轻心。
陛下是错的。
议和也是错的。
他在丢下这一句话之后,义无反顾地领兵出城,只留下了终日在将军府里提心吊胆的我。
事实证明,裴子攸是对的,陈言之也是对的。
那些寇匪们的确东齐的军队,他们用小股兵力伏击试探,蚕食着平州附近布守的军队——不仅仅是平州,还有与平州比邻的其他几个边陲重镇,都遭到了侵袭。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可即便是这样,东齐仍旧矢口否认自己出兵的事实,冠冕堂皇的国书飞一样地送进大冉军中,迷惑着所有人的视线。
即便裴子攸很小心,但还是在和东齐的战役中受了伤,当军医来府中为他拔箭的时候,他痛苦的低吼声从房中一阵阵地传来,直让人揪心揪肺。
没有伤到要害。
所有的问题都出现在那箭矢上,布满倒刺的箭头无一不在强调东齐的狠毒,平平无奇的伤口就这样得被迫带下一大团血肉才行。
他们说,是东齐新帝的伎俩,这样的箭矢配备正是从东齐新帝登基之后开始使用了,自他上位之后,便整改了许多军规和军备,想要图谋大冉,吞并北方的野心已经赤裸裸地展现了出来。
裴子攸疼得连气都喘不匀了,纵使他是个铁汉,也架不住生生剜下一大块肉的痛苦,直疼得他脸色一阵阵发白,这样冷的天里,额上还滚着豆大的汗珠,整个屋子里都是他粗重的喘息声。
送走了军医,他几乎一刻都没休息,爬起来叫来军中文书,口述修书拟好一封奏折,命人快马加急送往京城。
紧接着还不忘安慰我说,不过是个小伤口罢了,让我不要担心。
小伤口?
小伤口能让他说话的尾音都带着颤抖?
他不肯跟我解释,也不肯给我看患处,只简单宽慰我两句之后,交代着阮尘好好照顾我,然后头也不回地又赶往军营里去了。
自此平州城进入了紧急的战备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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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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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天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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