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吃掉那只蝎子
我的男友对我说:「姐姐,能再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
我的男友对我说:「姐姐,能再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
而我却把他变成了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他的魂由我亲手掏出,献祭给了那个毁掉我一生的恶魔。
01
这是我第一次来男朋友家。
颇宽阔的三居室,打理得干净有条理。客厅沙发对面不像一般家庭放着电视,而是一整面书架,书架上很多书,间或些格子里摆着些奖杯奖牌照片之类的东西……
总之看起来是很有书香气,也很温暖的一个家。
我打量四周的时候,赵羡从厨房里出来,给我端了杯果汁,还细心地插上了吸管避免弄花了我的口红。
跟年纪小的男生谈恋爱就是这点好,他们总是体贴温柔又细致,没有大男人的那些臭毛病。
我咬着吸管,静静看着书架上的照片。
照片应该是他还在小学的时候拍的,他和家人站在大概是什么旅游景点的地方,老土地朝镜头摆出「耶」
「你那个时候多大?」我指着照片问他。
他想了想:「应该…… 十岁吧?」
「后面站着的就是你家里人吧?」
「嗯,是我爸妈。」他点点头,伸手自上而下地拥住我:「…… 他们出去买菜了,知道你要来,他们特别高兴呢,昨晚就在商量着要做什么菜了。」
「是吗?」我浅浅笑了笑,望着照片上面容亲切慈祥的中年男人,轻声说:「你眼睛和叔叔很像啊。」
书架上方还放着一整排荣誉证书,我仰头念出上面的字:「赵政安同志…… 优秀教师?」
「那是我爸的。」赵羡抬头望一眼那些证书,解释道:「他是老师,教高中的。」
「哇,真厉害,」我轻声赞叹:「教书育人,真的是很神圣的职业呢……」
午后三点的阳光透过客厅落地窗落进来,明亮到几乎令人眼前发白的程度。
我抬头盯着那些荣誉证书上的那个名字,直到那些字都在我眼中变成了无法辨认的扭曲图形。
「赵老师,真的是很久没见了呢,」我在心里,小声地说。
02
我的小男朋友是个很单纯的小孩。
我朋友说,父母是教师家庭里出来的小孩都这样,因为小时候家教太严,总是处处都透着一种类似于乖学生的气质。
得益于良好的家庭教育,他上的是本市的名牌大学,成绩优异,活泼开朗,大四时就能进入同学们都梦寐以求的大公司实习。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公司的小会议室,他是底下的实习生,而我是他的直系上司。
我站在台上进行每年的例行欢迎:「欢迎各位加入我们,我叫 Guen,是你们的组长。我知道你们都是 X 大最好的学生,心气高,但职场和学校不一样,我希望你们都能清楚,你们在这里什么也不是……」
底下的实习生好像鲜活的小青菜迅速地蔫吧下去,我早习以为常,和助理一起将资料发下去,目光偶然掠过他,我却一愣。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眼底好像在发亮。
我手一抖,资料从桌沿滑落下去,我刚想捡,他却动作更迅速地俯身捡起来递给我。
我没接,迈步继续往后走去:「…… 这是你们本周要看的文档,你们先看着,不懂就问。最后,欢迎你们的加入。」
我大概不是个招人喜欢的上司,在那场「欢迎会」之后的第三天,我在公司楼梯间,听到那几个新人在聊天。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分到这个组,摊到这个老妖婆。」
「别的组都没这么拼,天天加班,你说她是不是心理变态啊?」
「别这么说吧,我觉得 Guen 她不是那种人……」是赵羡的声音。
我微怔,楼梯间里又传来他的声音:「而且因为她追求完美,所以我们组才是业绩最好的组啊。」
你们看,所以我说他单纯,不明白在这样的环境下,哪怕不说话也比和同伴们唱反调好。
我抽完烟将烟头碾灭,踢踢踏踏地从楼梯上走下去。大概是没想到我也会出现在这里,那几个人抬头看我都是一脸慌张。
我目光扫过那几个人,最终落到赵羡身上,我发现他没抽烟,手里拿着的居然是罐汽水。
简直像是小孩子的喜好,我默不作声地想,朝他扬起一抹笑。
我知道那几个实习生在想什么,而后的事情也当真如他们所想一样发展——
开会时我增加了所有人的工作量,有人试图反驳时,我便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既然大家都有空在楼梯间讲闲话,这点工作量我相信应该能完成吧?」
所有人的方案都要经由我过目,有不合理的地方打回去一遍遍地修改,达不到要求就推翻重来…… 总之那段时间所有实习生都人仰马翻,上到了职场宝贵的第一课——永远不要在公司讲上司坏话。
但我对赵羡不同。
他的工作量在新人中最为轻松,他递交的方案都可以一次通过,甚至有一次,我在开会的时候当众表扬了他的方案——尽管那份方案几乎算是我帮他改出来的。
那天中午开完会,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那几个新人一如往常地成群结队一起下楼吃饭,经过赵羡的工位时,我看见他一如往常地站起来和其他人打招呼,可他们却好像没有看见他一样,说说笑笑地朝着电梯走去。
他抬起打招呼的手僵立在空中,笑容也一点点儿僵滞在脸上。
那天他们去吃午饭没有叫上赵羡。
后来也没有。
——年轻的友情真的是好脆弱。
03
在我这个年纪看来,这种友情其实也并不太重要。
但我知道赵羡一定很难受。
有天我加完班从办公室出来,发现赵羡还没走——他在等我。
我饿得头昏脑涨,看他估计也没吃,就带他一起,在公司附近随便找了家店吃东西。
两杯清酒下肚,他渐渐放下拘谨:「Guen 姐,」
我漫不经心地咽下一块柔软的刺身,「嗯」了一声。
他的脸有些红,犹豫再三还是说出来:「那天在楼梯间里,其实大家只是随便说说的,你…… 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没说话,他又小心翼翼地问我:「那可不可以,也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我?我不想在办公室显得太突出……」
「你觉得我对你不一样,是因为那天你没说我坏话?」我抬眼望向他:「赵羡,我一直觉得,你是这批新人里最有优秀的那个,我也一直在考虑重点栽培你,难道你只想和那帮人混在一起,庸庸碌碌吗?」
居酒屋内光线昏黄温暖,他微醺的眼里闪过一些犹豫同迷茫。
借着酒意,我又语重心长地和他说了一番话,无非就是些成功学,什么「成功的人,必定是不合群的」什么「你有见过狼和野狗为伍吗?」
大概所有刚毕业满腔抱负的年轻人大概都会被这番说辞所蛊惑吧?
更何况这番说辞又来自他向来严厉又龟毛的上司。
到最后,他望着我的目光也渐渐笃定,眼里满是感激:「Guen 姐,谢谢你。」
我浅笑不语,低头默默替他将面前的杯子满上。
那天过后,借着「培养」、「锻炼」的由头,我又交给他不少工作。他很开心,觉得这是自己受到重视的表现。
那段时间很忙,我带着他一起工作,开会,拜访客户,加班改方案…… 回到租住的屋子短暂地闭一下眼,然后又回到公司,他仍能精神奕奕地和我打招呼,然后又开始新的一天。
每每加班到深夜,我从各种资料策划书里抬起头时,可以在空荡的办公室格子间里,看见他努力工作的背影。
年轻真好,像是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哪怕有时候我给他的工作量是两倍,他也能按时完成。
只是质量嘛……
没办法,有时候工作太多就是容易出错的。
我低头在他送上来的文件上勾出小小的一个错处,又在错处的旁边写上提示的批注。
可惜啊,这只是一个小问题,我托着下巴想。
04
很快两个月过去,实习期过后,赵羡成为了公司的正式员工。
同期进来的小朋友们也渐渐地懂得了公司不是交朋友的好地方,之前那样幼稚的抱团孤立渐渐不再发生,而他开朗大方的性格,肯学肯干的态度也让他收获了不少公司前辈的好感。
秋天时,公司组织了团建活动,地点在市郊的山里。
白天大家一起爬山,到了山顶后,行政助理还准备了一些小游戏。
其中有一个游戏叫做「硬币组合」,游戏里男女分为两种面额的硬币,当主持人喊出一个数字时,其他人必须迅速地组合成这个数字。
我不想参与,悄声躲在旁边,却没料到被部长发现了。
「咱们的业绩女王不会是想偷溜吧?」部长笑望着我,迫于无奈,我只有硬着头皮走过去。
游戏开始,所有人围成了一个圈,等待着主持人的发令,我也站在其中。秋天的太阳热度不减,我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收紧,心脏也跟着湍湍不安地跳动。
我知道,这并不是因为炎热的天气。
而是恐惧。
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以为自己能撑过去,可当尖锐的哨声透过麦克风在场地上空响起的瞬间,仿佛是梦魇中的原声再现——
我脑海中「嗡」的一声,发白的视野中霎时只剩下晃动重重叠叠的人影,那些漆黑的人影扭曲着狞笑着扑向我,要将我撕碎。
我如同被猎捕的动物,身躯僵地站在原地。混乱中我听到四周传来惊呼声,眼前一暗,昏了过去。
醒来时我已经在山上景点的休息室了,守在我旁边的正是赵羡。
「Guen 姐,你还好吧…… 要不要喝水?」他小心翼翼地问,拿了一瓶水,贴心地先拧开再递给我。
「我没事,」一开口,我才发现我的嗓子哑得不像样:「我只是…… 有些中暑。」
「你突然晕倒,把大家都吓坏了。」他小声地说:「身体不好,怎么能勉强自己参加这样的活动呢?」
那语气听起来,半是埋怨半是心疼。
我喝了水,半靠在休息室的床上,休息室顶上老式的吊扇呼呼转着,吹散了刚刚的热意,可心头仍是那种挥之不去的晕眩和恶心。
我伸手抹了把脸的汗,忽然笑了:「赵羡。」
他不解地看着我。
我仰头靠在床上,望着一圈圈旋转的吊扇,轻声说:「其实我不是中暑。」
「我念书的时候……」我的喉咙中仿佛哽着什么,令我几乎要很费力才能说出这番话:「被班上的同学霸凌了整整一个学期,后来还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医生……」
我转头看着他:「我昏倒,不是因为中暑,是因为人群让我觉得恐惧。」
「怎么会这样……」他睁大了眼睛,这个无忧无虑的小朋友,似乎没想过这样的情节竟真的会在现实生活中发生。
「是啊,怎么会这样?」我喃喃地说:「我也曾想过,为什么被欺负的偏偏是我?怎么会这样……」
「那后来呢?欺负你的人怎么样了?」他问。
「他?他什么事也没有,家庭和睦,事业顺利。」
小朋友皱起眉头,又担心地看着我:「那你呢,Guen 姐,你…… 还恨他吗?」
我浅浅地笑了笑:「那时候心理医生跟我说,『恨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情绪。就像为了惩罚一只蜇你的蝎子而吃掉它一样』,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他摇头。
「我说——」我抬手,冰凉的指尖触上喉咙:「『可它已经在这里了。』」
那只蝎子,它哽在我的喉管之中,令我在漫长的岁月中说不出话,哭不出声,食不知味,夜不安寝。
赵羡闻言心疼地看着我,竟是比我还要难过的样子。
我想了想,问他:「你觉得,我应该报复那个人吗?」
「我不知道…… 我总觉得仇恨是很沉重的东西。」他低下头,似乎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半晌才抬起头看我:「Guen 姐,可如果只有报复能让你咽下那只蝎子的话…… 或许也只能这样了。」
我望着他年轻的脸,轻轻笑了,半晌,我低下头:「是呀。」
或许,也只能这样了。
05
年末时,我们组又签下一笔大单。为了奖励大家,老板大手一挥,让大家一起出去聚餐。
这单子有赵羡不少功劳,他也算一战成名,成了公司后辈中颇亮眼的存在。往日就有别组的老大半开玩笑地找我要人,那天庆功宴上,几个人喝到微醺,又提起了这茬。
我喝了点酒,有些醉了,也跟着开玩笑:「别说得好像我押着人不放似得,」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们谁愿意带,牵走就是。」
「真的吗?」开口要人的隔壁组组长 Linda 向来就个没正经,喝了点儿酒,几乎整个身子都要挂在赵羡身上,她笑嘻嘻地调戏他:「你们组长不要你了,你明天收拾收拾,去我们组报道。」
我看得好笑,却冷不防他瞥来一眼。
我一愣,他却挣开烂醉的 Linda 站了起来,借口去帮大家再点些酒,走出了包房。
而我仍在回味他刚刚眼神中所透露的情绪——像是忿恨,又像是…… 委屈?
他这一去很久也没回来,我被房里的烟气酒气熏得脑子发闷,也站起来出去透透气。
聚餐的餐厅外有个小花园,夜里只点了几盏昏暗的石地灯,也映不亮重重叠叠的假山同小道。
我酒劲渐渐上来,靠着山石从烟盒里抽了只烟出来,刚打燃火机,一闪而过的光亮里,我看见旁边的人影。
是赵羡。
「你待在这儿干什么?」我有些好笑:「Linda 和你开玩笑呢,别这么小孩子气……」
「那你呢?」黑暗中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楞了一下:「什么?」
「对你来说,我真的是可有可无的吗,姐姐?」黑暗中他逼近我,将我困在山石与他之间。
那一瞬间,我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过这大半年以来我们相处的画面,他看我的眼神……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赵羡。」半晌,我强作镇定地问。
「我知道。」他点点头看向我,眼神明亮又澄澈,他说:「我喜欢你,姐姐,我不想你再把我当成可以随便送出去的组员。」
他说他喜欢我。
整整一分钟,我的大脑都因为这句话而彻彻底底的宕机,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他低头望着我:「Guen,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或许会很幼稚,但我会努力,我会成为能配得上你的男人,你可以等我吗?」
他的神情好认真,如果站在这儿的,是个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姑娘,或许真的会被这样的诚挚所打动也说不定。
可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荒诞可笑。
庆幸的是此刻花园内的灯光晦暗不明,掩盖了我脸上的错愕、嘲讽、和一闪而过的愤恨。
半晌,我点点头,唇角勉强地扯出一个冷然的笑,我说:「好啊。」
06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那番话,他比以往更加勤恳认真的工作。可小朋友藏不住心绪,他像所有陷入恋爱的小男生一样,看向我时,眼里总带着浓烈得化也化不开的情意。
偶尔在会议室里开会,我的目光掠过他时,那样的眼神总会令我忍不住失神。
下午同事们一起点咖啡,他细心到连我的口味都一起备注好,八卦的女同事恰巧看到,语气暧昧地问他:「哇小赵,你这么了解 Guen 姐的口味啊?」
一贯最能言善辩的他居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晚上不管在公司加班到几点,他都会留下来一起等我。偶尔两人都熬得饥肠辘辘,周围的店都关门了,只好一起去吃附近那家小餐馆,久而久之,连那家店老板都认识了我。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大半年,我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可这天晚上我从办公室出来时,他的位置空着,不见人影。
或许是青年的新鲜感来得快也去得快吧,我这样想,却刻意去忽略心底隐隐约失落情绪。
走出公司,已然饥肠辘辘的我决定去吃点东西,走到熟悉的餐馆时,却发现店门虚掩着,店内一片漆黑。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是营业时间啊,我小心地推开虚掩的门。
砰!
伴随着灯光亮起,礼花弹在空中炸响,纷纷扬扬的彩纸和彩带落下,我这才看见,店内布置着无数彩灯彩带,而站在我面前的竟是我公司内的组员和…… 赵羡。
「生日快乐,Guen 姐!」
「生日快乐!」
「越来越靓!」
高低错落的祝福声中,他推着蛋糕,在点燃的烛光中带着众人朝我走来,还十分老土地领头唱起了生日歌。
他的音感奇差,简单的生日歌也唱得荒腔走板,脸上的笑容却温暖又璀璨,其他人受他感染,也纷纷跟着唱了起来。
我楞楞地望着这一切。
奇怪的是,那一刻我同样也被人群所包围,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感到恐惧。
烛光、生日歌、来自众人的祝福与善意…… 在那一刻驱散了我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生日会持续到深夜两点,一行人终于散去。我和赵羡将众人一一打车送走,到了最后,只剩下我和他站在路边。
「所以,你这些天来就在计划这些?」路灯下我望向他:「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他摸了摸鼻子:「我…… 我偷偷查的。」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说服我的组员,又如何说服这家餐馆的老板,甚至于座位上那些陌生的来客,配合他策划这一场惊喜。
大概是他有什么奇妙的能力,天生就能惹人喜爱。
我静静地望着他,这样想。
大概我的沉默令他有些不安,他回头看了看店内布置的彩灯,又摸摸脑袋:「好晚了,姐姐你也回去吧…… 我答应了老板,得把那些彩灯拆了才能走。」
远处夜色中驶来一辆的士,他伸手欲招,我却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身躯一震,乖乖任由我抱住。
「赵羡,」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轻声说:「我们在一起吧。」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格外明亮,欣喜地望着我,说不出话来。我朝他笑了笑,脚下突然一空,他竟将我整个抱了起来,像是抱娃娃般转了一大圈。
「你答应了,你终于答应了!」他欢呼着,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忍不住惊呼一声,又气又好笑地低头捶他的肩膀。
后来想起来,连那天微醺中望见店内的彩灯,都漂亮得不似现实。
07
我想,我大概是有过动摇的念头的。
我的小朋友,他善良,真诚,专一,上进,他全心全意地爱着我——如果我可以放下那些痛苦的过往,或许幸福就这样触手可得也说不定。
我也曾这样想过。
直到在一起两年后,赵羡提出,想让我和他父母见面。
那会儿我坐在沙发上发邮件,没听清他说的话,回头问的时候,他已经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宝宝,这周末去见见我父母好不好,他们很想见你。」
我没说话,他察觉到我的僵硬,看了看我,又伸手握住我的手:「手怎么这么冷…… 我还以为姐姐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也怕见家长呀?」
他半开玩笑地说。
他只以为我是在为了「见父母」这种事而紧张,
「谁害怕了。」我扣上笔记本,那一刻我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令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仰起脸看他,努力展开一个笑,我说:「那就去啊。」
周末时,我跟着赵羡去了赵家。
就在我们站在客厅那面放满 「优秀教师」荣誉证书的书架前聊天时,玄关传来了开锁声,特地出去买菜做饭回来招待我的赵老师和师母回来了。
「爸、妈。」赵羡拉着我介绍:「这是我女朋友……」
很久没见,我发现他老了不少,两鬓有发白的痕迹,身形也佝偻了一些。
我挽住赵羡,抬头望向他:「叔叔阿姨好,我叫陆臻臻。」
说完,我抬头看向赵政安,期待着他的反应。可他的目光只在我面上一掠而过,如同所有寡言的长辈,点点头算作回答,转身到沙发上去了。
他似乎全然不记得我了。
我并不甘心,晚饭时又明知故问:「叔叔,我听阿羡说,您是高中老师,您在哪所高中教书呀?」
还没等他回答,旁边赵羡的母亲先笑着给出了回答:「就咱们市的三中。」
「哦?」我装着惊喜的模样:「我有个朋友也是三中毕业的哎。」
「真的啊?」赵羡望着我笑道:「这也太巧了吧?不会你那个朋友刚好就是我爸的学生吧?
「应该不可能吧?」我轻轻摇头:「她跟我说过,说她的老师是个讨厌的人。」
「可能在坏学生眼里,严格的老师都很讨厌吧。」赵政安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那一瞬间,这句话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冷意,和高高在上的不屑。
桌上赵母察觉到了气氛的凝结,拿手肘撞了撞他。
「那在老师眼里,『坏学生』就该下地狱对吗?」我轻声问,赵政安茫然地望我一眼,不明白我的攻击性从何而来。
我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什么,我跟叔叔开玩笑呢。」
——他根本没有悔改,他甚至不记得他所犯下的罪行。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办公室,窗外如血的夕阳映入我眼中,如同无声燃烧的火焰。
…………
08
见家长后不久,赵羡和我求了婚。
场面如同所有都市爱情故事中所描述一样的浪漫繁盛——鲜花、乐曲以及闪闪发光的戒指,他那时候在公司发展得蒸蒸日上,已经有能力负担起这一切。
我答应了。
我在心里,有了新的计划。
婚事定在五月,说是赵羡母亲请人看的日子。赵羡格外积极,包揽了选婚纱订酒店的事宜,忙得不亦乐乎,而我则借口商量婚礼事宜,跟赵羡要来了赵母的联系方式。
电话接通后,我先聊了一会儿婚礼的事,末了,才略带为难地提起,想让赵叔叔帮个忙。
我说我有个亲戚的小孩中考成绩不理想,想去三中念书,前两天知道我要和赵叔叔的儿子结婚,才找上了我……
赵母之前便听说我是赵羡的上司,工作上一直提点他,对我一直很是尊敬,可在我提出这个请求后,她却也为难了一下,说要问问赵政安的意思。
我委婉地表示,小孩儿的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想让孩子念个好点儿的学校…… 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过了几天,她回了消息,说赵政安答应了,但得先看看孩子的情况。
「先看看孩子的情况」听起来多像是爱惜学生的好老师会说的话啊。
我了然一笑,给两方牵了头在一家酒楼碰面。
我特意避开了赵羡,陪着赵父赵母一起前往。饭桌上赵家夫妇端的是名师的风度,而台面下满是铜臭味的生意,自然是由我这个牵头人来谈。
在我撮合下,自然是宾主尽欢。
饭局结束后,我送走了对方家长,回到包厢时发现赵羡也来了。赵母喝了点儿酒,正兴致颇高地拉着他对我好一通夸,说我有能力会来事儿之类的。
他被醉醺醺的赵母拉着,听得不明所以,狐疑地朝我使眼色:[怎么回事]
「我哪有什么本事,阿姨别取笑我了。」我笑了笑,看向桌旁的赵政安:「况且这事儿应该是我谢谢叔叔才对。」
他抬头看我一眼,面上仍是那种大家长惯有的威严正色:「我是看在你和阿羡马上要结婚的份上…… 你记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嗯,这次叔叔肯帮忙我就千恩万谢了。」我说:「不会有下次了。」
——这样恶心的勾当,再也不会有了。
这天傍晚刚下班,他神秘兮兮地拉着我说要去个地方。
我们一起上了公交车,公交车走走停停地穿过一大片林荫道,最后抵达市里的三中——没错,就是赵政安任教的三中。
我心中的不安几乎在那刻冲上巅峰,他却不觉,带着我混进学校。
学生都已放学离校,整个学校在夕阳映照下静谧而空旷。他拉着我在操场上散步,和我聊起他的高中时代。
他说他高中就在三中读,不过为了避嫌,并没有在他爸执教的班级,虽然如此,年级上的老师几乎都认识他,对他的要求特别严,一道题全班错了都可以,只有他错了要罚抄。
他拉着我踏上看台,我们一路走到最上面那个台阶,并肩坐下来。
「我那时候压力好大,常常放学不想回家就坐在这里发呆……」他这样说。
我不知道一个从小被众人呵护着长大的小孩能有什么压力,我这样想着,却没说话,目光静静掠过校园里熟悉又陌生的景致。
「姐姐,」他突然转头看向我:「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
我呼吸一滞,一瞬间背后冒起无数鸡皮疙瘩。
半晌,我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笑道:「怎么会,我又不是三中的学生……」
况且以他的年纪,那个时候应该还在念小学吧。
他想到什么,轻轻一笑:「你应该不记得了吧。」
隔着围栏网,底下则是三中围墙外的一条小巷,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小巷:「那时候,我就在那里见过你一次。」
他说那是在他高三那年,偶然间在校外的小巷看见有几个学生在霸凌另一个学生,他刚准备去帮忙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女生出现,救下了那个被霸凌的学生。
「姐姐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工作了吧,穿着西服套装,很飒的样子,我还听见你和他们说『我已经报警了,你们不想吃牢饭的话就赶紧滚蛋。』然后那帮学生就统统跑了……」
工作以后,我的确回过一次三中…… 却没想到,竟是在那时候。
我怔楞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笑着拥住我,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说话时胸腔模糊低沉的震动,。
「在公司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认出你来了,姐姐,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能再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
我任由他拥住,攥紧的指掌又松开,可却始终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赵羡,遇见我,到底是你的幸或是不幸呢?
09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我请了假,和赵羡一起去婚纱馆试婚服,我换了婚纱刚从试衣间出来,便看见外面接起电话的赵羡面色一沉。
「怎么了?」我问,心中却并不是好奇。
是一股隐隐的期待。
「我爸他…… 出事了。」他说。
我和赵羡匆匆赶回赵家,却还是晚了。
原本看起来干净整洁散发着书香气的家被翻得一团乱,赵政安已经被带走调查,家里只剩下一个赵母,急得无头苍蝇似得四处乱窜。
「爸到底怎么了?」赵羡着急地问她。
赵母对着赵羡欲言又止,看到旁边的我,想起了什么,将我拉到房间里,小声问:「你上次介绍的那个家长,是不是他们家干的好事?老赵、老赵他肯定是被整了!」
「怎么会?!」我做出讶异的表情,压着嗓子道:「他们是诚心想送孩子上三中的,不会干出那种背信弃义的事儿来的。」
「可是……」她又急又慌:「他往年从来没出过事,那些事儿都这么久了,怎么这次会突然被翻出来?还有这次……」
「阿姨你放心,」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说不定只是误会一场,他们调查完就会放叔叔走了,您安心等着吧。」
然而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月。
赵母急出了满头白发,赵羡也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婚礼的事暂时搁置,赵羡对我满是愧疚,我轻声安慰他,没事的,来日方长。
赵政安被人匿名举报收受多名学生家长贿赂,利用职务之便,帮学生进入其所任职的重点中学,据说涉案金额巨大,牵扯诸多,等待他的,是十年的牢狱生活。判决下来后,赵政安也转移到了看守所。
我和赵羡一起去看守所看他。
也才一个月,赵政安像是突然老了十岁,鬓发全白了,面上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一片破败的灰白。
「爸,你是被陷害的对不对?他们说你……」话问到一半,赵羡望着面前的父亲,突然失声。
他也知道,那怎么会是陷害呢?
那些从家里搜出的现金名下的存款,是作为老师的父亲,一辈子也攒不到的数目,他解释不清那些钱的来历——铁证如山。
赵羡望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自小在他心中刚正不阿的父亲。渐渐的,这个半大的男孩眼中只剩下了伤心和失望,他喃喃着:「你怎么会…… 你不是从小教我做人坦荡正直,无愧于心吗?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铁窗之后,赵政安像是再也无法忍受那样的目光,难堪地低下头,脸色越发灰白。
赵羡不忍再看,转身大步离开了探望室。
望着他离开,赵政安抬起头,目光追寻着这个自小到大令自己骄傲的孩子,直到他消失在门外。他颤动着嘴唇,我以为他会叫住赵羡,半晌,他却只是低头叹出一口气。
我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半个小时的探望时间,还剩很多,眼看着赵政安心灰意冷地准备回去了,我却忽然叫住了他:「老师。」
他一顿,转过身望着我,面上却满是不确定:「小陆,你…… 叫我什么?」
我在方才赵羡坐过的位置坐下来,静静望着窗内的他:「原来当年老师害怕的就是这件是吗?」
「什么?」他嘴唇颤动着,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我倏忽笑了,我说:「『他们怎么都欺负你,你不觉得你自己也有问题吗?』」
我说:「『大家都是同学,平时你也要处理好同学关系啊』」
我说:「『陆臻臻,你可是一贯就喜欢撒谎啊,让老师怎么相信你?』」
「你是……」他瞪大眼睛望着我,瞳孔骤然紧缩,终于在那一刻想起了这个名字和背后的故事。
「你就是那个……」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指着我,激烈地呼吸着,那副原本就年迈不堪的身躯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之下如同干枯腐朽的车架,摇摇欲坠。
「老师好,我叫陆臻臻。」我站起来,望着他的眼睛,弯起唇角,却发现我已经是泪流满面。
10
我从看守所出来,赵羡仍在外面等我。他眼圈通红,像是大病了一场。
「你跟爸聊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说。
我开车送他回家,下车后,我们在车库里待了一会儿,他像个小孩,抱着我不肯撒手。
「姐姐,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他小声问我。
我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我就是…… 害怕,现在我只有妈妈和你了。」这些时日来一连串的打击令这个蜜罐里泡大的小孩变得十分脆弱敏感。
我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道:「别想那么多了,我帮你请几天假,你好好休息一下…… 也陪陪阿姨。」
他抬眼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最后抱了一下,我目送他的背影逐渐隐没在昏暗的车库中,那一刻,我心底忽然生出奇怪的感觉,我开口叫住他:「阿羡。」
他回头,不解地看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轻笑道:「没什么,再见。」
「嗯,姐姐再见。」他最后说。
他一贯是个听话的孩子,后来的几天,也按我说的,请了假在家休息,因而公司所发生的一切,他也并不知晓——
公司一份非常重要的项目方案被泄露给了对手公司,导致了项目流产,这已经是半年来第三次发生这种情况了,公司领导开始彻查,最终发现所有的方案都是从一个人手里泄露出去的。
这个人便是赵羡。
等他再回到公司,一切都成了板上钉钉,不管他如何辩解,都没有任何人相信他。
公司对他进行了停职调查,公司法务部也准备起诉他。这一连串的事故逼得原本身体便不好的赵母急火攻心,当晚便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我的小男朋友,他不过二十三岁,哪里能应付得了这些呢?
他孤零零地坐在医院的长廊里,黑发凌乱,面色苍白,不远处的手术室正亮着「手术中」的红灯,宛如一只泣血的眼睛。
我站在走廊转角处静静地看着他,他掏出手机,颤抖的手拨出了电话,过了一会儿,我包里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
我靠着墙壁接通电话,电话里响起他喑哑难辨的声音:「喂……」
我没说话。
他又轻声喊了一声:「姐姐……」
他的声音带着细颤,弥漫在冰凉的消毒水气味之中。
我抱臂靠着墙,始终不作回应,半晌后,我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仿佛陷入绝境的小兽。
这一刻分明应该是我最快乐的时刻——三年来的精心谋划换得仇人家破人亡,十一年来的痛苦梦魇都应该在这一刻伴随着大仇得报而烟消云散。
可那一刻,听着走廊上的哭声,我心里却只剩大片大片的冰凉与空洞。
我不敢再去听那哭声,将手机揣进口袋,转身离开了医院。
我跟公司请了假,回了我 S 市的老家。
期间赵羡无数次地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却也没挂断,只是放在那儿,任由震动一遍遍地重复,屏幕上亮起他的名字。
有天打进来一个陌生的号码,我在厨房洗碗,手机放在客厅,我妈看见便顺手替我接了。
「你还敢接电话啊,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女人啊!那些事都是你做的对不对!你怎么狠得下心啊!阿羡做错了什么,你连他都要害……」
我听到赵母的声音,从厨房冲出来,我妈捏着电话,有些讶异地看着我,我拿过电话,迅速按断了。
「臻臻啊,」我妈担心地看着我:「刚刚那个人……」
「她打错了。」我若无其事道,擦干了手,拿着电话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我又接到赵羡打来的电话,我那时候正在手机上刷视频,措不及防地点了接通,下一刻我便愣住了。
显然电话对面也没想到我会接,也顿了一会儿。
「姐姐,」半晌,他略微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又回想起那天医院走廊里那悲伤的呜咽,不由得沉默。
「姐姐,我好想你。」他轻声说,委委屈屈撒娇的样子好像这些天来我们只是简单的分别。
「对不起,下午我妈偷拿我的手机翻到你的号码…… 她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他问。
我听得好笑,他分明什么都知道了,却还是天真地想装作没事,好维系着这段关系。
「赵羡,」我握着手机,轻而易举便戳破他:「她没有说过分的话,那些事情,的确都是我做的。」
电话那头传来急剧的吸气声,随后他剧烈的呛咳起来。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后,我听见他虚弱又苍凉的笑声:「…… 我知道是你。姐姐,公司除了你,没人碰过我的笔记本…… 可是为什么?」
我轻轻笑了笑:「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11
十一年前,有个小姑娘,家里没什么钱但很努力,考上了当时很不错的一所重点高中。
她的班主任是个看起来十分亲切慈祥的老师。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学生们都很喜欢他。
有天下午放了学,小姑娘想起有张卷子被她弄丢了,便想着去老师办公室重新拿一张。
办公室里没有人,各种书本资料试卷堆得到处都是,她蹲在桌脚找卷子,办公室里却来了人,是她的班主任,还有一对不认识的中年夫妇。
他们没有看见她,小姑娘却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末了,甚至看见那对夫妇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了班主任的抽屉。
那对夫妇走后,班主任在桌前清点信封里的钞票时,却突然发现了蹲在桌角惴惴不安的小姑娘,她连忙解释说,是来拿卷子的。
老师自黑框眼镜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挥手让她回去了。
那个年纪的小姑娘傻里傻气,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会在她的生命里引起一场怎样的海啸。
在那不久后的一天,班里的班费突然不翼而飞,老师让全班人离开教室,而他则负责检查所有人的书包——
如你们所想,他在小姑娘的书包里,找到了那份不见的班费。
尽管她百般辩解,却没人相信她。
在老师「宽宏大量」的教育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是个小偷。
她的贫穷本来就让她与班上的同学们格格不入,此刻更是成了理所当然的偷窃动机,她的胆怯害怕在同学们眼中也成了心虚。
少年们的爱恨幼稚而猛烈,从那一天开始,她被全班人霸凌。
这一切都在老师的默许下发生——被涂鸦的课本、被灌水的书包、在走廊上被人猛地推倒、体育课上被球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被这样对待的原因是什么。
那天下午,她终于迫于无奈,求助于老师,希望老师可以帮帮她。
「可是你说的这些,老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啊……」
那天夕阳铺进教师办公室的桌面,火红一片,像是一片无声的火焰。老师坐在办公桌后,眼镜片后是眯起的笑眼。
那一刻,懵懂的她终于从老师眼里,读懂了冰冷的恶意。
「陆臻臻,你可是一贯就喜欢撒谎啊。」
「况且,他们怎么都欺负你,你不觉得你自己也有问题吗?」
「大家都是同学,平时你也要处理好同学关系啊。」
「好了,快回去吧。」
那天之后,小姑娘便明白了什么,不再为自己辩解,她怯懦的态度使得众人越发有恃无恐。
「欺负陆臻臻等于替天行道」俨然成为了班上的公理,霸凌像是病毒一样扩散开。
直到那天,一个男生将垃圾筐里的垃圾整筐倒在了她的头上,她忍无可忍地起身推了男生一把。
男生措不及防,跌坐到垃圾堆里,众人哄笑一片,他觉得自己没了面子,起身红着眼拎起了旁边的椅子,狠狠地砸到她头上。
鲜红的血在那瞬间映红了周遭所有人的眼。
后来,小姑娘的妈妈来学校接走了她,面对着额头鲜血长流昏迷不醒的小姑娘,老师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诚恳亲切的模样。
他说,陆臻臻同学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所有同学都这么说,小姑娘的妈妈自然也深信不疑。
后来小姑娘就再也没来过学校了,整整一年,她什么话也没说,躲在家里,不敢面对陌生人的触碰和声音。
休学一年后,她换了新的高中。
新的同学老师们都很好,她却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正常地和周围人相处,她不敢再去相信任何人,将自己裹在厚厚茧中。
她丧失了,再去与人相处的能力。
12
故事好像很长,说起来,却三言两语就能说完。
我轻笑着,这么跟赵羡说,而电话那头却只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长大以后再去看曾经令你痛不欲生的坎坷,总觉得好像只是个小小的挫折。
一如现在的我看来,那段被孤立被霸凌的时间,最后也只不过成为树木身上无关痛痒的小结节。
我们都会成长。
后来那个用椅子砸伤我的男生托人向我道歉,说当初欺负我是因为少不更事,让我原谅他,我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挂断了电话。
我在那一刻发现,我真正恨的是赵政安。
他担心我说出他受贿的事,便刻意将我打压成「小偷」,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偷窃的孩子。
我恨他以成年人的心智,去欺骗构陷打压一个懵懂未脱的学生,恨他为人师表,却诱导着全班学生实施霸凌。
那天晚上我又开始做梦。
梦境里,我总在不断地下坠下坠,而梦境上空是赵政安眯起的笑眼,他望着我,镜片后的眼神冰凉而厌恶。
我在一次次噩梦中窒息而恐惧着醒来,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不再软弱到会被回忆裹挟,我又一次回到了三中,也是那时候,我在三中外遇见了赵政安。
那时已经放学,他和另外一个老师从校门外出来,一边走一边聊天。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了你的名字,赵羡。」我道。
电话那头,他的沉默好似终于有了缺口,竟有些语无伦次:「你是说,你早就知道我是…… 就是那天…… 我第一次见到你……」
「对,就是那天,我知道你是赵政安的儿子。」我垂睫回忆那日的场景:「你父亲一直想让你考 A 大吧?那天我听见另一个老师跟他夸你,说以你现在的成绩 A 大稳了,然后你父亲笑着跟他谦虚说『哪里哪里』……」
「那一刻他就像一个平凡而慈祥的父亲,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幸福与骄傲。」
这一切落在我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时我已经进入现在的公司,我拼了命的工作,几年下来也算是小有成就。自从我知道公司和 A 大有人才合作,便一直默默计算着。
「于是你大四实习这一年,我费劲千辛万苦,从一众简历中找出了你的简历。」
「所以我故意让你被同期孤立。所以我假意栽培你,故意给你繁重工作,我想等你出错,再把你推入深渊——」
电话那头传来赵羡痛苦的声音:「别说了姐姐,求你别说了……」
我仿若未闻,继续道:「可是谁能想到,你居然喜欢上了我,我百般算计你,你却跟我说你喜欢我。」
「或许我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喜欢我,我也没有身份再接触赵政安,让他再一次犯下当初的罪行,好让我抓住罪证。」
甚至于那些足以让他定罪的那些钱里,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他颤抖着问:「你…… 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我心脏猛得一颤。
半晌,我说:「从来没有。」
我咬紧了牙,咽下那一点儿不忍与动摇,声音愈发冷酷:「赵羡,你不觉得你很幼稚吗?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有多痛苦。」
电话那边沉默下来,许久后,他浅浅呼出一口气,涩声道:「原来是这样……」
「对不起,姐姐,我替当年的父亲跟你道歉。」他轻声说着,声音飘忽得好像随时要飘散在耳边。
「姐姐,希望那只蝎子…… 往后不会再让你痛苦了。」
蝎子?我一怔,想起来那是在山顶休息室里,我曾和他说过的话。
电话内风声愈烈,我忽然察觉到不对劲:「赵羡,你在哪儿?赵羡?」
他没回答我,半晌,电话内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砰!」远远的,不甚清明。
我完全僵住了,脑海中那个念头涌现上来,令我几乎不敢去确认。
「赵羡…… 阿羡?」我颤声问。
而电话那头回答我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13
两天后,我在医院里见到赵羡。
他插着呼吸管,奄奄一息地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他瘦了好多,原本阳光俊朗的脸现今变得苍白瘦削。
就在跟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他从家里的阳台上跳了下去,所幸楼下的草坪救下他一命,可严重的脑损伤却让他的醒来成了未知数。
我在重症监护室外呆站了一天,赵母闻讯赶来,发疯似得扑打我,我却始终一动不动。
「你现在开心了吧?看我们家破人亡,你现在高兴了吧?」到了最后,身体本就还未痊愈的赵母也脱力地跌坐在地上,痛哭流涕:「阿羡他真心喜欢你,你哪怕再恨他父亲,可阿羡他是无辜的啊……」
无辜?
我从不觉得「无辜」这一词有何意义,十一年前,那个在众人践踏下头破血流的那个小姑娘难道不无辜?
可此刻,我站在监护室的玻璃窗前,隔着玻璃以手抚触那张苍白年轻的脸。
我的所有复仇已经大获成功。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仿佛所有眼前所遮挡的烟云散去,我在旧梦中醒来,突然看清了自己的心。
我看见无数个加班的夜里,我走出昏暗的办公室,他略带困意却依然笑着看向我时,我那一瞬间的安心。
我看见会议室里他抬眼看我,眼里是藏不住的亮光时,我心底的慌乱。
还有那天夜里街边所望见的彩灯,那样明亮绚烂,漂亮得好似幻觉,他抱起我转了个圈,欢呼着太好了,那时我心中,竟是满溢的幸福。
胸腔中那颗脆弱的脏器在此刻爆发出难以承受的巨大疼痛,我嘶哑地呼吸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跌坐在冰冷的地面。
我这样处心积虑,却没算到在这复仇的途中,我竟真的爱上了他。
我终于吞下那只折磨我十一年的蝎子,可我并没有得到解脱。
我知道,我余下的生命都将会浸没在悔恨之中。
那是我为曾经伤害过一颗年轻而赤诚的心,应当付出的代价。
我罪有应得。
(全文完)
作者:糊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