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至
芝士奶盖,融化时想你
影帝在去颁奖典礼的路上被我开车撞了。
热搜炸锅,全网都在通缉我。
没过多久,我在局子里接到他经纪人打来的电话。
「裴江伤到了脑子,记忆停留在了七年前。」
我一愣。
七年前,我还是裴江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1
我是个过气女星,离开娱乐圈后再就业,开网约车。
早上刚接上乘客,油门还没踩下去,车前面就倒了个人。
后座上的乘客先是一愣,随后立刻掏出手机给人发语音:
「好家伙,我这上班本来就快迟到了,着急忙慌打辆车,结果这倒霉司机路上还遇上一碰瓷儿的。」
他口中的倒霉司机我:「……」
我尴尬地回过头冲他干笑了两声。
随后打开车门,下车查看情况。
乘客跟在我后面,也下了车。
数秒后,他指着地上躺着的人,惊呼出声:「这不那谁吗!!就那谁!演过谁来着?」
我这头刚跟 120 报完地址,挂了电话以后,回答他,道:
「他是裴江。」
「演过……呃……」往事浮现,我咬了咬牙根子。
「不提也罢,演的那都是烂片儿。」
无所谓。
我会在任何有机会的场合背刺前任。
尤其是裴江。
2
「等会儿姑娘,」事发现场,乘客举着手机,抽空瞥了我一眼,「感觉他这好像不是碰瓷儿啊。」
我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裴江。
一身即将赴宴的高定,半张脸陷在臂弯里。
昏迷不醒。
我道:「大哥你要说这话那可就不仗义了啊,这怎么不是碰瓷儿?」
「我这油门儿都没踩下去呢,还能是我给他撞飞的?」
乘客摆了摆手。
「我倒也不是这意思。」
顿了顿,乘客又道:「但他可是明星欸。」
我抬眼:「明星怎么了?」
「明星有啥必要冒风险碰你的瓷儿啊?」那大哥说,「你开这破大众,又不是劳斯莱斯幻影。」
艹,拳头硬了。
这咋还带人身攻击呢。
开大众怎么了。
大众没惹任何人。
我也没有。
呜呜。
……
3
下午从局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快一半了。
明明早上出门还是艳阳高照。
此时却已是斜阳残照,秋风萧瑟。
我抬头看了看天。
好耶!
四舍五入今天一单都没接到。
……但是接到了裴江经纪人打来的电话。
对方在电话那头,语气前所未有的友善。
丝毫听不出几年前她是如何态度强硬地要求我跟裴江分手的。
「林小姐?」对面试探着道,「是林挽清小姐吗?」
我言简意赅:「是。」
且语气不善:「赶紧放。」
「是这样,能麻烦您来医院一趟吗?」
「裴江他……伤到了脑子,记忆停留在了七年前,这会儿正非要见你呢。」
我一愣。
七年前,我还是裴江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4
但那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
我道:「不去。」
「他现在失去了中间这整整七年的记忆……」
我道:「关我屁事。」
「您真的不过来看看他?」
「不来。」
对面叹了口气:
「那太遗憾了,原本为了感谢您帮忙,我们准备了一笔不算太拿不出手的酬劳。」
可恶。
整整七年过去,这个女人还是最知道应该怎么拿捏我。
我握着手机,咬牙切齿:
「定位发过来,两小时内到。」
5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推开门,小心喊了一声:「裴江?」
无人应答。
身后突然有人伸手胡乱揉了揉我的头发。
一道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浑身一颤。
那是属于裴江的声音。
「还知道来看我啊?」
「这会儿才到。你怎么不等我死了直接来医院收尸?」
死前任?还有这等好事。
我拍掉他不安分的手,转过身,勾唇一笑:
「裴先生,我们已经分手整整七年了。」
要不是裴江的经纪人桃子言辞恳切苦苦哀求,并且还愿意给钱。
我今天根本就不会来医院走这一趟。
「所以,就算你今天真的死了,收尸也并非我的义务。」
话音刚落,我被裴江单手握着肩膀一把掼到了墙上。
他眼尾泛红,声音低哑:「林晚星,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老子什么时候答应过要跟你分手了,嗯?」
他这个反应……
莫非真失忆了?
我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沉默良久。
我轻声叹了口气,突兀问他:「裴江,今年是哪一年?」
他怔了怔,力道微松,却仍是答:
「二〇一五。」
语气十分笃定,不似有半分作伪。
「行。那北京是哪一年获得的冬奥会的举办权?」
「今年啊,」裴江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发烧了吧,问这些?」
「裴江,你看清楚。」
我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我头上挪下来,又把手机放到他手心里。
屏幕上是各大官媒对于北京冬奥会闭幕式的报道。
「中国代表团最终以 9 金 4 银 2 铜的成绩,位列奖牌榜第三位。」
「冬奥会已经结束了,裴江。今年是,2022 年。」
语毕,我抽回手机,头也不回地离开。
无论他是否接受。
这就是现实。
6
走出医院大门,抬头看天,漆黑无垠的一片。
不远处,在「禁止摆摊设点」的告示牌下面,有个大爷无视警示在推着车卖烤红薯,人群默不作声地排起队伍。
不见何处有炊烟,但四周都是升腾而起的烟火气。
我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绕道去停车场。
紧闭的车门隔绝了外边铺天盖地的寒气。
我拿出手机,给裴江的经纪人发微信:
「这活儿我干不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对面秒回:「为什么?」
「林小姐,你来之前,我们应该已经商谈好了。」
「对不起,不该贸然答应帮忙。我没想好……应该怎么面对他。」
这回隔了很久才等到回复。
聊天框上方,对方的昵称变成正在输入中,片刻后又变回来。反复数次,删删改改,最终也只回过来一个「好」字。
旗下艺人在风头正盛时突然失忆,我能理解他们找上我是出于什么心理。
或许是把我这个裴江的「初恋」和「前女友」,当作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
纷杂的思绪忽然间被打断。
有人在敲车窗。
我侧头循声看过去,是裴江。
于是把车窗降下来,礼貌地问候他:「你有病?」
裴江垂下了手,衣袖堪堪遮掩住手腕。
他问:「能让我上车吗?」
我斩钉截铁:「不能。」
「为什么?」
「我们已经分手了。」
「可我不记得了。」
「林晚星,」昨日尚且风光无限的影帝,此刻在十二月份的寒风里衣着单薄,透过车窗定定看着我,眉眼无端缱绻,「我只记得我们还在一起。」
「我喜欢你。」
他神情认真,我一时愣住。
片刻后。
「啪嗒」一声,树梢积雪落地。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7
问题不大。
我告诉自己,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不信男人幸福一生。
然后理了理衣服,下车,关锁,对裴江挑眉道:「走吧。」
他不明所以:「去哪儿?」
「带你回住院部。」
他后退了一步:「我不回去。」
「你凭什么不回去?」
当红影帝穿着病号服大半夜在大街上瞎晃,第二天「裴江疑似精神失常」这个词条就能把微博服务器干翻。
但当事人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裴江眨了眨眼睛,鸦睫轻颤。
他说:「我想跟着你。」
「回去也行,但你不能走。」
路灯昏黄,打亮一地的雪。
我很想接着反问他凭什么。
但或许是他刚才的那一句「我喜欢你」太有分量,又或许是眼下医院停车场昏暗的光线把他眉眼渲染得太过温柔。
恍惚间还是七年前。
彼时还籍籍无名的裴江从星娱传媒的大楼里走出来,笑着把我揽进怀里,低声问:「等很久了吧。」
总之。
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宣布告罄。
「我带你走,但仅限今晚。」
8
手机铃声猝然响起。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裴江经纪人焦急的声音:「林小姐,裴江他……」
「在我旁边。」
「那就好,」对面松了口气,「你们在哪儿?方便把他送回来吗,或者发一下位置,我现在过来接他。」
手心突然被身侧站着的人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我瞪他一眼,回:「不用了,我……明早再带他回去。」
他经纪人似乎听出些端倪,犹疑着开口,问:「林小姐,您这是想通了?」
「不是,是他来找的我,我只是……」
「好了,」对面态度骤然间又平复如常,「二位的私事我也不太好多过问,麻烦您尽早把人送回来,他离开太久不合适。」
「……行。」
我挂了电话,又抬眼看向裴江。
「就这一晚时间,听你的安排吧,想去哪儿?」
他垂眸思忖半晌。
「回学校看看?」
「忘了?社会人士禁止入内。」
「那校门口的咖啡厅。」
「倒闭了,改火锅店了。」
「那滨河公园?」
「太晚,闭园了。」
裴江挑了挑眉:「你不是说听我安排吗?」
「可你说的地方现在都去不了啊。」
「那就听你的吧,」他伸手,替我把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问,「你想去哪里?」
9
夜更深的时候,突然又下起了雪。
来自各路娱记的消息层出不穷。
「第二十七届滨江电影节金绮奖颁奖典礼如期举行,获奖名单正待揭晓。」
「裴江获第二十七届金绮奖最佳男主角提名。」
「裴江缺席本届金绮奖颁奖典礼,主办方称此前并未接收到任何相关消息。」
「某知名媒体人锐评当今内娱艺人违约乱象。」
「裴江所属经纪公司星娱传媒就此事作出回应。」
……
而被众人议论纷纷的那位当事人,眼下失去了过往七年的记忆,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毫不知情。
此刻正由我领着,在滨江市夜晚人烟稀少的街道上穿行。
「林晚星。」他突然叫了我一声。
「啊?」
「没事儿,」他神色颇有些不自然地拨了拨额发,「随口喊喊。」
我蹙眉:「……有病。」
回过头,又补一句:
「走快点儿。」
裴江到底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最终站到了金字塔顶端的人,就算现在裹着一身黑大衣戴了口罩,气质也较常人要更为出众。
在路上逗留的这一会儿,已经吸引了仅有的几个路人频频侧目。
我加快步伐往前走。
他跟上来,落后我一步左右。
没话找话。
「怎么对我这么冷淡啊……」
「因为我是你的前任。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跟死了一样,死了还怎么热情?」
「为什么不开车出来,你不冷吗?」
「一公里不到开什么车?」
「好吧。」
「那今年真的是 2022 吗?」
「是。」
「所以你今年……」他顿了顿,「真的不喜欢我了?」
「……」
沉默半晌,那个「是」字,终究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其实也没有不喜欢。
但我们之间,应该很难再有可能了。
冬月天寒,连日降温。刺骨冷意几乎侵袭了滨江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两旁的树早把叶子落了个干净,无花无叶的枝头挂着为过年准备的各种装饰灯。
绕过一处街角。
我停下了脚步。
「到了。」
10
与正街上的疏落全然不同,这里种植了好几棵雪松,在冬季仍旧依稀泛着盈盈绿意。
重重叠叠的枝桠与积雪掩映之下,仔细看过去,便能见到街角这家店的木质招牌——
「kiwifruit 咖啡厅。」
我走上前去推门,一边喃喃:「都七年了还没倒闭,挺能开啊。」
裴江问:「这里是?」
我垂眸,看到墙角印着色彩绚丽的装饰画。
分明是既定的事实,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仍然觉得费劲。
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这里是七年前,我们分手的地方。」
不似今夜这般雪景静默。我和他分别那晚,倾盆的大雨,下得苦情而又热烈。
裴江很明显地神色一滞,抿了抿唇,又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不知道。」
可能是我认为,乍然间同时见到故人和昔年旧景,他说不定就能想起些什么。
又或许是觉得,当年的故事就是在这里结束,今夜要再和他了结一次,也理应是在这里。
反正。
「来都来了,进去坐坐。」
11
虽然时间已过了凌晨,但店里还陆续有客人进来。
以防万一,我拉着裴江找了个不起眼的靠近绿植的位置,还再三叮嘱他小心别被人看见了正脸。
裴江从善如流地落座。
大片绿叶遮蔽下,他单手撑着下巴对我笑了笑,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弯得像月牙:
「我现在真有这么火?」
我撇撇嘴:「火。一百摄氏度的水都不如您沸腾。」
他挑了挑眉,抿一口杯里的咖啡:「我问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当初签约星娱传媒以后,裴江的事业如日中天。
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就让他拿下了某国际影视奖项的最佳男主角奖,一跃成为近年来最年轻的影帝。而该部电影的票房至今也仍稳居中国电影票房榜的前三位。
无数鲜花与掌声纷至沓来,万千灯光汇聚,一时风光无两。
有媒体盛赞他是:「天降紫微星、内娱 21 世纪以来最有希望的年轻男演员。」
昨天,金绮奖的获奖名单也已经公布。
如果没有那出突发的意外事件,他现在应该已经是国内影史上第一位拿下华语三金大满贯的影帝。
现下这位失去了七年记忆的裴影帝就坐在我对面。
听完我描述的他过往这些「丰功伟绩」后,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用指节漫不经心地轻轻叩一叩杯壁,良久,轻笑了一声,淡淡道:「那还真是挺厉害的。」
「那么,」他看向我,又问,「更早以前呢?」
「例如?」
「例如,七年前。」
「我们为什么会分手?」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没料到他会突然把话头拐到这件事上。
我垂下了眼睛,匆忙躲避他的视线。
慌乱间不慎碰翻手边的杯子。
浅褐色的液体顺桌一路流淌。
没等我反应,裴江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腕,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情绪莫名:「林晚星,我们那一年,是怎么分开的?」
「如果不是必死之局,我们为什么不能再有一次机会?」
12
二〇一五年。
开春后不久的滨江市阴雨连绵,一出门就感觉全世界好像都湿淋淋的。
某天上课间隙抬眼看了看窗外,天空已是阴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
偏偏上完课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空着手,没带伞。
正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淋雨跑回去。
下一瞬,视线里出现一束颜色堪称艳红的玫瑰花。
我愣怔着没有伸手去接。
那花的主人却突然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我的脸:
「不是告诉过你今天会下雨吗,怎么又不带伞啊?」
灰沉沉的雨幕里,我面前的人和花都惹眼。
四周开始有了些被刻意压抑却仍难以忽视的窃窃私语声。
我赶紧把花接过来,拉他离开教学楼。
裴江不急不缓地轻笑了一声,跟在我身后,任由我扯着他的袖子。
雨落,掷地有声。
路上我又问他:「今天不是去公司训练了吗?」
两年前的校庆上,裴江独奏了一曲「水边的阿狄丽娜」,其曲细腻、柔和,其人清雅端正。
被当时坐在台下的星探一眼相中,选入了星娱传媒成为练习生。
没记错时间的话,这段日子他应该都有训练。
裴江走在我身侧,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提前结束了。」
「还有……」
「什么?」
他忽然侧过头,在我唇上轻啄了一口。
「想你了。」
手上一时不稳,玫瑰花掉到地上,几片鲜红的花瓣隐没进滨江初春三月的雨地里。
13
再往后一年,裴江进入公司开始集训。
我想那时候,残酷的竞争以及末位淘汰制,一定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我还是时常能接到他打来的电话。
分明是同城,但我和他这场恋爱谈得像异地恋。
我们捧着手机天南海北地聊。
但他从不提及有关于公司的事情,我也鲜少跟他提起学校里的压力。
那么多话题里,我们日复一日地聊到的,谈起过的次数最多的词。
是未来、是以后。
一无所有的人才最爱幻想。
那段无人问津的少年时代里,我们竟然也曾真的对未来心存侥幸。
……
后来的一切也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千军万马里杀出重围。
裴江一路晋级,拿到了公司唯一一个签约出道的名额。
裴江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越来越多人的视线里。
从数年苦练无人问,到如今,一举成名天下知。
我也在那一年,从滨江传媒大学的表演系毕业,进入了内娱。
相处的时间愈少。
我没告诉裴江,他出道开的第一场粉丝见面会,
我偷偷买票去看过。
欢呼如同潮涌,台下座无虚席,无数高举的应援灯牌连成一片绚丽的海。梦想于他而言,终于已经变得触手可及。
而我看向他的视线,被淹没在万千目光里。
个人独奏的环节上,裴江选择演奏的,是那一曲「水边的阿狄丽娜」。
曲调一如既往的沉稳舒缓、细腻柔美。
可如今台上那个,是在内娱已经崭露头角的新人男演员,不是当年校庆上籍籍无名的少年了。
靠着一个遥不可及又抽象的梦想吊着一口气每天爬起来努力的,那段几乎见不到光的日子,终于要彻底宣告落幕。
一曲毕,我坐在台下混在人群里,跟着在场所有粉丝一起拼命鼓掌。
灯光错落,琴音已歇。
裴江站起身,接过话筒,说:「这首曲子,送给一位对我很重要的人。」
明知他不可能看见我。
但他说那句话的那一刻,恍惚间,我竟然觉得他的视线,是落到了我身上。
见面会开到最后,滨江又下起了一场大雨。
我在场内泣不成声。
旁边的女孩儿收起灯牌,递过来一张纸,说别哭了,散场啦,走吧。
14
大概世间的一切分离都是早有预兆。
某日傍晚杀青,我路过以前经常和裴江去的那家花店。
店主是个年事已高,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太太。
她还记得我,在挑郁金香的时候,突然问:「很久没看到你了,以前总是跟你一起来的那个男孩子呢?」
我轻声叹了口气,把手机熄屏。那上面显示的通话记录里,我和裴江的上一通电话,是在五天以前,时间只有 45 秒。
我说:「我打算和他分开了。」
「他不好,还是不够爱你?」
「都不是。」
但我们好像没办法继续在一起了。
他站得越高,就离我越远。
爱意深埋于心底,却不能宣之于口。以前能并肩而行的人,现在连说句话都成了奢侈。
偶有几个知情的人,提及我时,会说:我是他的地下情人。
我是他一片光明的前途中的不稳定因素,是不该再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
或许分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成名是要付出代价的,要掌声就不能要爱情。
我接过郁金香,道了谢,转身离开花店。
「你真的想好了吗?」临走前,店主问我。
我说:「想好了。」
15
小雨淅淅沥沥又断断续续地下了快一整天。
天擦黑的时候,我到了和裴江约定好的咖啡厅。
他比我早一些到,戴着口罩,单手支颐看着玻璃窗外纷扬而下的落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把刚才买下的那束蓝色郁金香放到他面前,勾唇笑了笑,问他:「漂亮吧。」
蓝色郁金香,花语是:忧郁、细腻的爱、永恒的爱情。
以及……
不可预知的未来。
他回神,垂眸看着桌上那束花,半晌才确认道:「给我的?」
「嗯。」
他便也笑了,那双好看狐狸眼睛弯起来,说:「好看。」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礼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六芒星的银质项链。
在顶灯的光晕渲染下,闪烁着柔美的光泽。
「喜欢吗?」他问。
我没去接过那条项链。
我说:「裴江,我有话想告诉你。」
「嗯,巧了,」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说,「我也是。」
下一秒,就听他道:「我们公开吧。」
我险些失手碰翻了杯子。
「你说什么?」
「我说,挑个日子,公开我们的关系。」
他一字一句,话说得像比誓言要更为郑重。
可是。
「不行。」
我抬眼,对上他有些错愕的目光:「裴江,我要说的事情是……」
「分手。」
很久没等到对面的人回复。
我从未觉得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
好半天,他才嗤笑了一声,说:「林晚星,你没睡醒吧。」
「说什么梦话?」
「我是认真的。」
「那我们在一起这些年又算什么?」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你现在要跟我提分手,你把我当什么?」
我叹了口气。
「你冷静点。裴江,你知道我不是一个随便做决定的人。」
「你也清楚,现在公开对你的事业没有半点好处,我也不可能一直……」
一直做你所谓的地下情人。
裴江眼下能依靠的资源全数都只来自于星娱传媒,而星娱那边的态度也很清楚。
经纪人桃子的电话一通接一通地打过来,都是说希望我们能够分开。
我看着他一步步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陪伴他走过了那么多辛苦又看不到头的日子。
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看到他站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我不怕流言蜚语,怕的是,有朝一日,他的心血会付诸东流。
所以……
「裴江,我们就到这里吧。」
16
雪落了没多久,只来得及在地面覆上薄薄的一层。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看了眼手机。
时间是:「2022.12.9。」
日迈月征,朝暮轮转。一转眼,距离我们分开那天,已时逾整整七年。
「不早了,」我说,「我送你回去吧。」
裴江垂着眸子,还插着留置针的瘦削的手背在灯光显得更加苍白。
他问:「所以那一年,是你提的分手?」
「是。」
「可我记得你很喜欢我。」
「假的?」
我摇头:「不是假的。」
「但很多时候,不是喜欢就能排除万难。」
「我当时,答应你了吗?」
「什么?」
「分手的事。」
「没有。」
当时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
具体的对话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刚开始,我特别坚定地跟他说:「爱你才舍不得用这段感情困住你。」
「你要跟我在一起,那你的事业怎么办?」
争到后来,先妥协的人也是我:
「我现在出去,十分钟以内,你如果追上来,我们就继续在一起。」
权衡利弊,是要功成名就,还是追求爱情。
选择权交给裴江。
他选择了前者。
那一天,裴江最终没有追出来。
我能理解他。于是十分钟一到,立刻转身走人,没多留一秒。
此后七年没再有联系,但我仍能很轻易得到有关于他的各种消息。
分手以后,裴江的人气一路走高,各种奖项拿到手软,红透了内娱的半边天。
这些年,想必他一定过得很好。他才不像自己说的那样,没我不行。
我也越来越觉得,当初分开,是我们彼此都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这对于我们来说,理应是最好的结果。
「别总纠结过去的事情啦,天快亮了,回去吧。」
说好的只有一晚时间。
天亮以前,我按照约定,把裴江送回了医院。
挥手作别后,相背而行。
没等走出十步远,到底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他。
路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医院冷清的小路上。
就此别过吧。
前途路漫漫,不必有我。
17
一月份,有位朋友要去滨江的影视基地处理一些事情,拜托我开车送他一趟。
举手之劳,我自然答应下来。
却没想到,一到朋友去的那个片场,一眼就看到了裴江。
被许多忙碌的工作人员忙上忙下地簇拥着,坐在椅子上读台本。
看到我时,神色平静如常,视线只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很快便又移开了目光。
我没当回事儿,自己随便找了个地方待着,打算等朋友忙完了和他一起离开。
等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才终于见到他回来。
「不好意思啊,」朋友抱歉地笑了笑,「没想到会这么久。」
「没关系,我反正也闲着没什么事儿。」
「哎等等。」他突然凑过来,手放到我头顶的发丝上。
「怎么个事儿?」
「有片落叶。」他解释,并把刚才从我发间摘下来的叶子拿给我看。
我道了声谢。
临行前,又突然被人叫住。
是我被烧成灰了也忘不了的属于裴江的声音,喊的还是我的名字。
「晚晚,」朋友诧异地挠了挠头,「你和裴老师认识?」
我尚未来得及开口,裴江便皮笑肉不笑地抢答:
「是,旧识。」
继而又转向我,问:「林小姐,有件事情想详聊,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朋友激动地猛地一拍我肩膀:「方便啊,巧了吗这不是,她这会儿正好没什么事儿。那你们聊啊,我就先撤了。」
走之前还递给我一个一定要攀上这根高枝的眼神。
交友不慎,想亖。
身后传来裴江幽幽的声音:「林小姐,现在,只剩我们了。」
我回眸一笑:「找我有事啊?」
「有,」裴江道,「他是谁?」
本来想说是朋友。
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我加了个字,说:
「男朋友。」
然后就被裴江握住肩膀抵到了墙上,「你再说一遍?」
正想开口,却被不远处的一阵异动打断。
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快让开!」
但为时已晚。
剧组用来充当道具的顶灯疾速坠落,灯饰在上面晃晃悠悠地不断碰撞出声响,眼看就要砸到我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裴江一把把我推开,余下的时间却已不够他自己再避让那个顶灯。
刺目的鲜血顷刻间铺满了一地。
18
好在他的伤并没有大碍。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裴江在剧组出意外的消息很快登上了热搜,评论区一开始还盛赞他见义勇为救了路人。
但随着一张照片被曝光。
舆论风向逐渐开始扭转。
那是一张我和裴江在偏僻角落里的,被做了模糊处理的图片。
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被偷拍的,反正照片上的两个人,乍看一眼,像极了是在接吻。
于是不出一个小时,微博广场又多出来许多新增词条。
#裴江疑似与一女子路边拥吻#
#裴江 恋情曝光#
#谁家房子又塌了#
#裴江粉丝 后院起火#
#拥吻事件女主人公疑为裴江旧识#
#顶灯事件女主人公与街边拥吻女子疑为同一人#
舆论声滔天。
但当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裴江正靠坐在床头,垂眸饶有兴致地把玩一条银链子,面上看不出有丝毫忧虑。
裴江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所以这几天,我每天都来医院。
说实话,我不太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愿意为了我这个旧情人,做到这个份上。
高空坠物,生死未知。
他却在紧要关头毫不犹豫地先一把推开了我。
要说是感情深厚。
可是七年以前……他选择的,分明也不是我。
我摇摇头,暂且把这一切都抛诸脑后。
走到床边,问他:「醒了?」
「嗯,」他笑了笑,又把手上那条银链子递到我面前,「漂亮吗?」
刚才没太注意,现在再仔细看,才发现这是他七年前送我到那条六芒星项链。
那一天,我没有伸手接过的项链。
却被他独自保存了整整七年。
说不上来为什么,眼眶突然有些酸涩。
不对。
「等等。」
「你不是失忆了吗?」
「你怎么会记得这条项链?」
「现在才看出来,你傻不傻啊,」他薅了把我的头发,又叹道,「骗你的。」
「所谓的什么失忆,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无中生有罢了。」
我垂下眼睛,看着他修长白皙指节上缠绕着的项链。
作为银饰,过了整整七年还是一副富有光泽的样子,一看就被人保存得十分细致。
我勉强扯了扯唇角。
「你才傻吧。」
奋不顾身地以身相救,两次事件交织而导致的舆论爆发,纷繁可畏的人言。
而到目前为止,网络上竟然没有出现任何有关于我的个人信息,所有的舆论压力都只倾注到裴江一个人身上。
这种局面,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暗自操作,在事发后引导媒体,控制舆论风向。
而这样做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图什么?」我问他。
「林晚星,」他轻笑,「阔别七年之久,再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总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吧。」
「可似乎无论怎样都显得太突兀。」
「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都只为了一件事情。」
他抬眼,眼中无限温柔缱绻,目光像是凝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然后又缓慢地,把那条六芒星银链递到我面前。
「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你,戴上这条项链。」
我记得七年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接受这份赠礼,然后,公开我们的关系。」
雪松混着大片落雪哗地坠地。
刹那澄净。
林晚星,这桩桩件件,都是他在告诉你。
这一次,他的选择,是你。
【番外】
1
林晚星不知道的是,裴江的选择,从头到尾,一直都是她,无论七年前还是现在。
十三岁那年,裴江的生命里,同时出现了她和猫。
猫自称系统。
他把猫抱在怀里的时候,猫告诉他,你会爱上那个女孩,却又不得不和她分别。
因为你是书中人,剧情,就是你永远不可违逆的宿命。
至于那个叫林晚星的女孩。
不过是个配角罢了。
当然,你也可以称她为,过客。
你会爱她,但仅限于这几年。
2
一切似乎都如猫所言,的确走上了既定的轨道。
十八岁,裴江和林晚星在一起,是他表白的。
猫又告诉他,二〇一五年,你们的感情将会终结在这里。
因为林晚星在书里有个身份,她是男主角的白月光。
爱而不得的,才能叫白月光。
他和她的感情,命中注定,不会有好结局。
裴江原本不信这套说辞。
直到二〇一五年的那个雨夜。
她说,裴江,我们就到这里吧。
裴江想起猫说过的话。
可是不该这样。
他们年少相识,相伴走过了那么多日日夜夜,这份感情,凭什么要输给既定好的剧情。
他想追出去。
可一站起来,心脏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晚星离开。
猫又出现了。
它淡淡道:剧情不可违逆。
3
裴江开始寻找破局的办法。
「既然是故事,那总该有个结局吧?」他问猫。
「的确如此。」
「结局之后,我就可以不再听从剧情的安排?」
「结局以后的事情,当然可以不再受控制,那是真正,完整属于你的人生。」
「好。」他答。
于是——
七年未曾相见。
一别七年,裴江走完了那位佚名所书写的结局。
无数鲜花与掌声纷至沓来,他成为媒体口中的天降紫微星,红得发紫,有千万人簇拥。
猫使命完成,终于要离开他。
猫离开的那天,他恰好在去往金绮奖颁奖典礼的路上。
猫对裴江说:「下车。」
他依言照做,然后眼前一黑,晕倒在路上。
醒过来的时候,他终于已经完全自由。
也终于可以再次站到她面前。
借着失忆的由头,再说出那句:
「我喜欢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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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8: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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