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
天堂月光:撕裂命运的枷锁
姐姐的葬礼上,我拍死了一只飞蛾。
村民们让我跪在祠堂前道歉……自那以后,我的家乡便不复存在。
1
「下跪!下跪!」
村民们拥上来,狰狞的面孔让我感到陌生。
他们眼睛瞪得极大,血丝遍布,怒吼着——
让我向一只飞蛾下跪。
人群簇拥着,把我挤进祠堂,关上了大门。
祠堂正中间是一座盖着红布的雕像,下面是几根新上的香,散出的烟竖直向上。
姐姐的棺材摆在雕像的正下方。
我的喉咙哽咽起来。
我的父母从小便很少管我们,我是姐姐带大的。
小时候但凡姐姐不听话,等待她的就只有遍体鳞伤。
我还记得十六岁那天晚上,父亲想像往日那样打姐姐,我掀翻了桌子,拿了把菜刀撕心裂肺地喊:
「你敢动一下我姐试试!」
刀划伤了我的手,那晚姐姐捧着我的手,哭了很久。
父母去世后,我们相依为命。
考上大学后,我已两年不回来了。
一周前,我收到了姐姐去世的消息。
我悲痛欲绝,请假回到这生活了十八年的小村庄。
这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村民直愣愣地眼神让我有些紧张。
看到姐姐的样子,我才明白什么是触目惊心。
她像是被吸血鬼喝光了血,那么干枯,皮肤皱巴巴地粘在骨头上,仿佛所有内脏、血液、脂肪都流失了。
我隔着棺材望着她的脸,眼泪滴在板子上,模糊了一切。
我并不害怕,只是痛心和不相信。
不,不该是这样的,我的姐姐那么阳光、爱笑,更怕疼,她不可能自杀,绝对有人害了她。
于是,我请了更长时间的假期,为了查明这一切,为了让姐姐安心。
我站起身,观察着一切。
突然,我发现烟雾变了方向,不再垂直向上,而是蜿蜒曲折,缓缓上升到雕像头部附近,随后消失不见。
就像是它在吸食烟气一样!
我走近,想看清雕像,却看见红木桌上的香灰并没有随意散落,而是聚在一起,摆出一个模糊的字:
「逃!」
我吓得后退几步。
是谁留下的字迹?
村里的祠堂只在红白喜事时开放。
棺材摆放是由我和村长一起完成的,摆完后我们一同出来,我亲眼看着他锁上了门。
钥匙只有村长有,难道是村长?
「咔。」
祠堂的门被缓缓推开,我转过头,与村长四目相对。
我看到他头颅和脖颈间长了许多灰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很是明显。
我揉了揉眼睛,那绒毛又消失了。
「为什么不下跪?!」
村长开口质问道。
旁边的村民齐声重复着:「为什么不下跪?」
场景诡异得像邪教现场。
村长走过来,一脚踹到我的膝盖上,我吃痛跪下。
「跪了,跪了,老祖会原谅他的。」
村民们又吵闹地交谈起来。
我怒视着村长,但他反而笑起来,好像刚才那个厉声质问我的人没有存在过。
「下跪就没有事了嘛。」
他拽住我的手,要把我拉起来。
我心里既愤怒又疑惑。
为什么要下跪?那个字究竟是不是他写的?
突然,我的手心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湿乎乎的,是一张纸条。
人群散开的时候,我偷偷地打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白天一切照旧】
【晚上关灯在家】
2
因为这件事,丧事提前结束了。
【晚上关灯在家】
我相信了村长的话。
趁着夜色降临之前,我要赶回原来的老宅。
一路上,安静得诡异。
路过童年常去的小溪,我爬过的树还在,只是此起彼伏的蛙鸣声消失了。
奇怪,好像整个村庄都没有青蛙的影子。
我扒开树叶,望见小溪旁有个人影。
小小的蹲在那里,不知在玩些什么。
「嘿,小孩,天要黑咯,快些回家。」
我好心提醒着,他却没有回应。
我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太晚了,偷小孩的贼会来抓你!」
这孩子猛地回头。
我寒毛直竖。
那根本不是人脸。
他的双眼比常人要大上两倍,没有眼白,像一汪死潭。嘴巴可怖地突起、裂开,露出两排森白尖利的牙齿。
手里,还有一只开膛破独的死青蛙,他模糊不清地喃喃,口水混着血液滴在地上:
「我吃它它吃妈妈……」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我压抑住惊呼,缓慢地往后退去。
虽然他没有瞳孔,但我肯定他一直在盯着我。
走出树林,我头也不回地逃跑,直到看到破旧荒凉的老宅,我才松了口气。
家里承载我太多痛苦的回忆,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把它当做避风港。
姐姐还在的时候,屋子很破但很干净。
小时候,我怕虫子,她每天都打扫房间,把所有虫子、壁虎都抓住然后放到窗台上,看着它们跑走。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
「万物有灵。」
「吱呀——」
我推开老旧的门,几天没打扫,屋内冰冷杂乱。
我燃起一团火,烧着井水。
目光定在旁边的日历上,密密麻麻的字吸引着我。
我凑近了看,大多数都是记着日常小事。
一个日期被圈出来:「7 月 10 日」
我鼻头一酸,这是我放暑假的日子。
然后是另一个日期:「2 月 10 日」
今天是 2 月 3 日,2 月 10 日正是姐姐头七结束的那天。
旁边小小的写着:「化蛹」
难道姐姐养了什么虫子吗?
她知道我怕昆虫,怎么可能允许家里有虫子的出现?
一阵冷风吹过,刚燃起的火焰灭了。
狭小的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浓稠的黑暗包裹住我。
「咚咚咚」
有人敲响我的大门。
这么晚了,是谁?
我刚走到门前,门外的人便说道:
「开会了——开会了——」
是村长,他拉长了声调,滑稽地喊着。
他在纸条上让我关灯在家,晚上却让我出门开会。
这村长年龄大了脑子也不好使吗?
我暗骂道。
突然,一双冰凉的手拽住了我的脚。
门外的村长,身体贴在地上,双手透过门底的缝隙抓住了我。
那双手像只钳子,死死地固定在我脚腕处,令我动弹不得。
一瞬间,冷汗打湿了衣衫。
我费力挣扎着,手腕狠狠打在铁门上。
「啪!」
姐姐送我的玉麒麟掉在地上,一股奇妙的香气传来。
那双手猛地撒开。
随后,门外传来无数声窃窃私语。
原来不止有村长一人。
他们交流着,我只能依稀听懂几个字:
「……异类!」
「消除!……」
我心一沉,回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想到了预想中最差的情况——
我被当成了异类,
他们要消除我。
这根本,不是我的家乡。
3
等到门外人群散去,我才回到屋内。
关上房门,我脑子里思绪万千。
留在这里吗?他们应该会千方百计的「消除」我。
逃走?姐姐的死因永远成谜,况且,村长说的那两句话并不可信。
那股熟悉的味道又萦绕在我的鼻间。
迷糊中,我睡了过去。
醒来后,阳光穿透窗帘射到水泥地上,我突然觉得安心了许多。
但我并不想走出大门。
我不确定门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今天是姐姐头七的第二天,按规矩,我该整理她生前的东西。
这些东西,五天后,会随她一起埋入泥土的最深处。
我来到姐姐的房间,门上还是挂着那副熟悉的素描画。
那是我 12 岁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推开门,灰尘在空中飞舞,房间没有变化,只是我的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我拉开抽屉,看见了她挂着密码锁的日记本。
是她的生日,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打开这本日记。
我翻阅着,尘土飞扬中重复姐姐短暂并不美好的一生:
「1 月 29 日,阴,家里平白无故的多了很多飞蛾,我身上也越来越痒……」
「1 月 30 日,晴,今天给弟弟做了他最爱吃的蘑菇酱,保管在地下室里……」
飞蛾?痒?这可能和姐姐的死有很大关系。
可是科学研究并没有记载飞蛾能传染疾病。
带着疑惑,我往下看去:
「2 月 1 日,致弟弟……」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姐姐早就预料到了我会看她的日记。
或许,也预料到她自己的死期。
在她死去的前一天,写下一封给我的信: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想查明我真正的死因,但进入这里后,你最大的目的是,活下去。」
「弟弟,你应该也看到了村庄的变化,接下来的几天,你要听姐姐的话,不要违反这些规则。」
【晚上不要开灯,拉紧窗帘。如果窗户上有红色眼睛,一定不要发出声音!如果它们开始撞门,立刻打开东屋的门。】
【白天的村民可以相信,晚上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进入祠堂前,身上不能带风油精、花露水等任何含有驱虫成分的液体。】
【姐姐送的玉麒麟可以帮你挡过一劫,但如果它碎了,那就去地下室看看。】
【2 月 9 号晚上,点燃院子里的草垛,然后躲在地下室里。直到听到公鸡的第三声打鸣,爬出地下室后一路向西,不要回头!】
【在离开村庄的时候,如果你遇到了一片树林,点燃你看见的第一棵树。无论树上有什么!】
读完这些规则,我感到既感动又害怕。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姐姐为什么能预知自己的死期?
我将纸条对折放进衣兜。
衣兜里,还有那几块碎掉的玉麒麟,我想起姐姐信中的话,来到地下室门前。
残缺破旧的门遮不住森森寒意。
手电筒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
一股恶臭腐烂的味道袭来,我几乎要干呕出声。
屏住呼吸,我迈进地下室。
出乎意料的是,地下室温度并不低,越往里走越燥热。
第一步,
第二步……
奇怪,原本狭小的地下室怎么走不到头。
突然,我的脚好像碰到了墙壁。
但……又不像,这玩意比墙壁更柔软有弹性,像是——
人皮!
我浑身战栗,触电一般跳到旁边,举起手电筒照过去。
不是墙壁,
更不是人皮,
而是一只巨大的壁虎。
它的身体牢固地贴在墙上,那只黑眼紧盯着我。体积要比正常壁虎大两倍不止。
惊恐之时,我看见旁边墙壁上刻下的字:
「夜晚出行,可带它上路。」
一只壁虎就能规避危险?
种种推测在大脑里浮现。
壁虎的确是昆虫的天敌,尤其是飞蛾,可我进村以来,除了姐姐丧礼上的那一只飞蛾,再没有第二只出现。
那么,壁虎的存在是抵御什么危险呢?
昨晚的场景猛地闯入我的脑海。
变形的小孩、诡异的村长……
一个大胆的想法产生。
难不成,村民才是「飞蛾」,养壁虎是为了防住他们?
4
「邦邦邦!」
铁门被大力敲响。
我的心下意识地一紧。
「陈家小儿,快出来!今儿是赶集买纸钱的日子。」
又是村长。
我的村庄对红白喜事有一套特殊的流程。
今天是「三七」,的确要去集上批发些金银元宝和纸钱。
【白天的村民可以相信。】
想起姐姐留下的规则,我放下心来,打开了大门。
村长站在门外,搓着手笑着等我。
小时候村长比父母对我还好,他无儿无女,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对待,总是带我去集市上买冰棍吃。
今天的天并不冷,但村长裹得很严实,口罩帽子眼镜一个不落。
「小娃,才起啊?叔还给你买冰淇淋。」
两年后再听见亲切的乡音,我心底暖洋洋的。
一路向东,我和村长走在去集市的路上。
村庄四面环山,只有这一条路能出去,期间还要翻越两座大山。
村长话还是很多,他是个铁匠,总是能做出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我低着头,沉默不语地向前走。
突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我一看,一道栅栏横在路中间,写着:
「前方维修,此路不通」
离开村庄唯一的路被堵住了。
姐姐说的【一路向西】就能逃出这里,是真还是假?
没有办法,我俩只得往回走。
村长安慰我:「小娃没得事,村口那瞎娘们就卖这个,咱在那买也没事。头七过了路要还堵着,你就在村里多住几天咯!」
恍惚间,村长话里还透着一股奸计得逞的笑意。
我七岁时才知道瞎娘这个人,她还看得见,被人拐卖到这,每天身上都是狰狞的伤疤。
十二岁的时候,她用一把菜刀砍下了丈夫的头,恶婆婆不甘心儿子被杀,用手生生挖出她的双眼。
从此,她就叫瞎娘了。
村长敲开她家门:
「陈家小儿要从你这买东西。」
说罢,把我推进了这座又黑又破的木屋。
桌子有根蜡烛,这便是屋里的唯一光源。
瞎娘躺在摇椅上,嘎吱嘎吱地响。
「元宝在脚边,拿着走吧,不用给钱。」
我拎起一袋子,偷偷地瞟了她一眼。
她脸上有两个硕大漆黑的窟窿,眼边有细细的皱纹。
不过才四十岁,就如此苍老,想必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我掏出一百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正要离开。
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发出巨大的声响。
一个圆滚滚的玩意咕噜咕噜地滚到我脚边。
我一看,大惊失色。
那竟是姐姐的脑袋!
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知何时,瞎娘站在了我身后。
我转过头,正好对上那两个黑洞。
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把钱拿走。」
随后,她的手精准地指向姐姐脑袋的位置。
「这是个纸人,村长让扎的,我没卖给他。」
「您……既然扎了,为什么不卖?」
她没有回复我,嘴里却开始哼着小曲,声音很小,我听得模模糊糊。
「死人纸人可抵钱」
「活人纸人减阳寿」
「墙外有耳墙内慌」
「飞蛾扑火住祠堂」
依稀辨别歌词后,我猛地一震。
瞎娘说死人的纸人才可以卖。
难道姐姐没有死吗?
莫名地,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我推开木门,一个身影飞快地窜到一旁。
「娃出来啦!」
村长尴尬地打了个哈哈。
「墙外有耳墙内慌」
他果然在偷听。
看来瞎娘唱的歌词都是线索。
又到了傍晚,夜幕降至。
村长送我到老宅。
「晚上早点睡啊娃!」
模糊之中,他脖颈间的毛又出现,脸上长了些许暗纹。
回到屋里,我将门锁好。
拉窗帘的手停住了。
我发现有个小孩,背对着我,安静地站着。
铁门已经锁住了,
经过院子时,我并没有看见其他人。
5
万分恐惧,我的呼吸都发着抖,一动也不敢动。
突然,那小孩猛地回过头来。
他的嘴极为缓慢地张大,五官扭曲着。
随后,以飞快的速度向我跑来。
我惊呼一声。
那就是上次小溪边我遇到的孩子。
屋外一片漆黑。
我只能看见他尖锐青白的牙齿和两双冒着红光的眼睛。
我一把拉上窗帘,关掉台灯。
四周又恢复寂静。
「嘭!」
他撞到窗户上。
他的两只红色眼睛好像能透过窗帘,直直地盯着我。
我狼狈地跑下床。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瞬间,更多双、无数双红色眼睛在窗外睁开。
不止一个怪物,
他们怎么进来的?
我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嘭!嘭!」
他们在撞门!
木门震动着,我甚至能看见门上的裂痕越来越大。
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以最快速度跑向东屋。
【晚上不要开灯,拉紧窗帘。如果窗户上有红色眼睛,一定不要发出声音!如果它们开始撞门,立刻打开东屋的门。】
东屋的门打开后,又是那股熟悉的香味,和玉麒麟里散发的一模一样。
香气飞快在屋里扩散。
出乎意料的,那群怪物停止了撞击,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我堵住耳朵,但没有用。
耳膜撕裂般的痛苦,我还是偏过头看向东屋。
屋里竟摆放着两口棺材。
香气正是从棺材里散发出来的。
他妈的,前有追兵后有猛虎。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巨响。
然后有人,拉长声调喊着:
「着火了!——着火了!」
房间外响起窃窃私语:
「着火了!着火了!」
「红色眼睛」们谈论着。
那群怪物竟然是村民!
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的语气好像不是担心,而是喜悦激动。
嘈杂的脚步声过后,村民们消失了。
「飞蛾扑火住祠堂」
瞎娘说的,竟然成真了。
所以村民就是「飞蛾」。
我再次走进东屋,举着蜡烛,想看清棺材里是什么。
两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竟然是我的父母!
他们双眼紧闭,被浸泡在淡绿色液体里。
我十五岁时,他们就去世了,我亲眼看着他们下葬,五年时间,肉身早该腐烂了,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在家里?
棺材里有个黑色塑料袋。
我解开,发现里面有本相册。
并没有被浸湿。
我翻开第一页。
一个胖乎乎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
看她的眉眼,是我的姐姐。
照片旁边写着:
「我们家崽崽两岁啦!」
此后的每一页都记录着小女孩的生日。
她六岁时,身旁多了个小男孩。
「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接下来,相册里再也没有照片和文字。
翻到第 15 页,纸上胡乱地写着几句话:
「祠堂后的水,不能喝!!!」
「痛恨异类!」
「死期将至,唯愿儿女平安。」
我有些难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从相册里看出,他们从我出生后便性情大变,不再记录生活,直到我 15 岁时他们死去,最后的心愿是「儿女平安」。
抚摸着字迹,我好像从里能得到曾经奢望的爱。
这些天的回忆涌上心头,种种谜团包围住我。
「飞蛾扑火住祠堂」
「祠堂的水,不能喝!!!」
祠堂,或许是一切的突破口。
可祠堂的钥匙在村长手里。
除了头七的第一天和第五天,我都没资格进入祠堂。
无可奈何,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通后,才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村长又敲响我家的门。
出门时,我瞥见老宅的墙头破了个大洞。
原来他们是从这里进来的。
他说:
「昨晚瞎娘把自个儿屋子点了,要上吊。」
「没死成,今早被送诊所了。」
「快不行了,说啥也要见你一眼。」
6
我火速赶往诊所。
看见瞎娘的时候,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四肢被烧得不成样子,四周飘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浑身上下没有好地方,只有肚子大得要命,像是怀孕了一样,肚皮都被撑到透明。
似乎感受到我的走近,她挣扎着,招呼我再近一点,随后呼出一口浑浊的气,在我耳边说:
「好娃子……要好好的。你爹娘是好人……为了你们甘愿……我把他们挖出来……泡进杉树磨成的汁里,放进你家里,就能救你一命。」
「堵……堵上祠堂后院的井……回去,回到你的世界去。」
这几句话信息量太大,我还没反应过来。
突然,瞎娘喉咙间发出呕吐声,吐到地上的竟是密密麻麻、蠕动着的虫子!
场景太有冲击性。
我向后退了几步。
村长进来了,他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我刚迈出诊所,只听一声巨响,犹如气球爆炸。
一群飞蛾从诊所门里涌出来,铺天盖地,像是一张黑网。
想起瞎娘透明的肚皮,我反胃的同时,心里升起一丝苍凉。
最后一个能让我相信的人,也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村民们没有任何反常,坐在村口谈论着哪家的姑娘要相亲。
没人关注到,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回到老宅,我又去了东屋。
捧起那本相册,想着瞎娘说的话。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终于找到了这份迟到二十年的爱。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的目的不再是活下去,而是想用一己之力改变这座村庄,让家人安心。
我去了地下室。
那只巨型壁虎还没死。
【姐姐送的玉麒麟可以帮你挡过一劫,但如果它碎了,那就去地下室看看。】
明天是姐姐头七的第五天。
是我最后一次进入祠堂的机会。
我有预感,这只壁虎会帮我度过一次难关。
我把它抓起来,塞进背包里。
夜色又漫上来,村里漆黑一片。
我回到屋里,不知怎的,很快就陷入梦乡。
朦胧中,曾经那股熟悉的杉树叶香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鱼腥味混着着腐臭。
我干呕了一声,从梦里醒来。
睁开双眼后,我的心瞬间坠落谷底!
眼前并不是我的房间,
而是祠堂门前!
我是怎么来到这的?
四周都是行为古怪的村民。
他们在虔诚地朝拜,目光里全是敬重和信仰。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这群人并不在拜祠堂,而是拜祠堂旁的那盏路灯!
这盏路灯年头已久,橙红色的灯光忽明忽暗,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
带头的村长仰着头嘴里念叨着。
他没有戴口罩。
村长头颈处都长满了绒毛,我几乎看不见他的鼻子和耳朵,只能望见他那只硕大得夸张的漆黑双眼和变异突出的嘴。
和那天小溪旁见到的孩子一样!
「火!」
周围的村民附和着,一遍遍重复这个字眼。语气里难掩对火的渴望。
我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
这时,村长一脚踢翻了地上放着的篮子。那股腥臭味更重了。
我捂住口鼻,看清篮子里的东西竟是一堆死青蛙!
村民们欢呼着,一拥而上,抓起青蛙放在嘴里大快朵颐。
血液混合着汁水顺着他们嘴边滴下。
我再也抑制不住,干呕了一声。
突然,一切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
所有人都在盯着我。
7
「异类。」我身旁的小女孩轻声说,嘴里还在咀嚼一只青蛙的脚。
「异类。」我前面一个男人说,眼球突出,嘴角口水直流。
「消除!消除!消除!」
他们开始大喊,丢下死青蛙,用沾满血液的手伸向我。
我被村民簇拥住,动弹不得,双手胡乱摸着身上。
我的背包呢?
那只可以帮我一次的壁虎不见了!
无数双手钳住我的肩膀。
恐惧和不甘涌上心头。
玩完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下一秒,痛苦并没有降临。
「刺啦——」
头顶的灯瞬间熄灭。
我睁开眼,看见无数双闪着红光的眼睛。
那些红眼怪物果然是村民!
他们在黑暗环境下好像看得更清楚,继续伸长手臂向我扑过来。
「腾」地一声,祠堂里爆发出一团火焰,愈燃愈大。
村民们瞬间被火焰吸引住了。
他们疯狂地奔向那股火,不惧痛苦,淹没在火浪里,传来噼里啪啦、皮肉开裂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起烤肉的味道。
我要把晚饭吐出来了。
一双手拽住我的胳膊。
他穿着黑衣,我看不清他的脸。
这人把我带到一个角落里。
他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小飞,不要怕,是我。」
是姐姐的声音!
她原来没死。
祠堂有锁,她是怎么出来的?
眼眶有些湿润,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姐姐一把捂住我的嘴说: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是姐姐最后一次能帮你了。你能看见,村民已经不是原来的村民了,这一切的起源都是喝了祠堂井里的水。」
「村长要求每户村民都要喝水,这儿的水会让人上瘾、产生幻觉,我们的父母因此变得暴躁易怒,他们每次都翻越两座山打正常的水给我们喝,但在你十五岁那年,他们承受不住痛苦,自杀去世了。」
我回想起小时候父母总是隔三差五地出门,回来的时候总带着两罐东西。
我忍不住开口小声问:
「你也喝了那水吗?」
姐姐摘下帽子和口罩,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她头发都掉没了,脸上长出密密麻麻的小刺,浑身上下弥漫着恐怖的淡绿色。
「喝了水的人,要么成为飞蛾的容器……」
「要么成为飞蛾。」
说罢,她忽然捂住头痛苦地蹲在地上,不断地呕吐着,一团团白色轻飘飘掉在地上。
我一看,居然是蚕丝!
「按我们说的那样……」
「活下去,回到你的世界里!」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我,脑子里凭空多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头痛欲裂。
「陈飞……陈飞……」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在我脑海里,又仿佛在我耳边。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和嘶吼声。
那群村民发现了我。
我必须要走了。
我扭头看向姐姐,却发现她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那个丢失的背包。
顺着小路,我急速地走向老宅。
但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并且离我越来越近。
我甚至能看见那双红色眼睛。
无可奈何,我看见有一家敞开着门。
我顺势钻了进去。
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大衣柜,我抓起一把剪刀躲了进去。
「啪嗒、啪嗒、啪嗒」
一阵脚步声,还有一些咀嚼生肉的声响。
那阵脚步声先是在房间内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大衣柜前。
我的心顿时悬起来了。
手心里全是冷汗。
过了一会儿,四周安静下来,脚步声、咀嚼声都消失了。
那怪物去哪了?
我按在衣柜把手上的手稍稍松了松。
突然,一阵大力拽住把手,猛地往外拉起来。
与此同时,两道红光透过柜门上的缝隙直直地盯着我!
「找到你啦!」
8
我和怪物陷入了拉锯战。
他的力气很大,嘴角咧得极为夸张,双目狰狞。
大脑飞快地运转。
我猛地松开手,那股力气让他往后倒去。
就是现在!
我抓起剪刀刺向他的双眼。
「噗呲——」
惨叫声,还有液体溅到我脸上。
我拼尽全力,跑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很顺利。
人都去哪了?
到了老宅门口,我赶忙跑进去锁上了大门。
杉树叶的味道更重了,弥漫整个屋子。
怎么回事?我并没有打开东屋的门。在地上,我看见两个大小不一的脚印,沿着东屋走到门口。
难道是……
我打着手电,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一步步走向东屋。
第一步,
第二步……
「嘎吱——」
我小心翼翼推开东屋的门。
里面并没有人,寂静得可怕。
走近棺材,我发现——
里面什么也没有!
棺材的边缘,有两个手印。
我背后渗出冷汗。
难道我父母的尸体……
自己走出了家门?
9
我一晚没睡。
天亮时,鸡鸣声带来了几分安心。
今天是头七的第五天。
我可以进入祠堂。
奇怪的是,村长并没有敲门通知我。
我战战兢兢地走出大门。
耳边传来吹喇叭的声音。
我们村,红白喜事都会吹唢呐。
不远处有若隐若现的哭声。
一路上担惊受怕,我终于来到哭声的来源——
竟然是村长的家。
村长的媳妇哭喊着:
「你咋就这么走了!尸体也不见呐!」
我感到有些心酸。
她看见我了,打老远就跑过来。
抓着我的手,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心。
我一看,竟然是祠堂的钥匙!
大娘摸着眼泪说:
「俺老头说了,他要是死了,就把钥匙给你。」
我:「尸体都没见到,大娘,你咋就知道村长死了?」
她神色痛苦起来:
「死了……都死了,昨晚上烧死了可多人……俺家老头岁数大了,咋能逃得过呢?」
烧死?
我回想起昨晚一群人扑向火焰。
他们竟活活被烧死了!
我问:「您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她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昨晚俺睡着……做梦,醒来了浑身可累,俺老头也……找不着了。」
她回想着,又呜呜哭起来。
看来大娘也喝了祠堂的水,晚上的时候梦游出门,第二天早上什么也不记得。
走向祠堂的路上,果真有很多家都挂上了白布。
他们的家人哭喊着、抚摸着面无全非的尸体。
我攥紧了祠堂的钥匙。
心里闪过一丝念头:如果只堵住祠堂的井,他们会不会变回正常人?
祠堂的门口没有人,那场火把祠堂烧得一片狼藉。
也许村长也没有想到,这把钥匙没有了意义。
焦黑的木门脆弱不堪,上面的锁都消失不见了,我伸手一推,就推开了。
光照进祠堂内。
旁边摆着的是两口棺材。
一口是姐姐的,一口是瞎娘的。
我并没有靠近棺材。
姐姐和我见过,她应该不在这里。
瞎娘的死相凄惨,我不敢去看。
反倒是正中间盖着红布的雕像吸引了我的注意。
在我小时候,依稀记得这雕像是个面目和善的老人。
对比眼前的,轮廓变了不少。
我用尽力气,掀开了红布。
看清雕像后,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不是个人。
而是一只怪物!
它额头长着两根触角,身上全是绒毛,双眼如灯泡那么大,嘴部突出变形。
我突然意识到,这怪物和村长那么像!
只有一点不同,它身后多了一双昆虫的翅。
飞蛾!
这座雕像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活下来。
这般手艺,大概只有村长一人能做得出来。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我仔细观察雕像,突然发现旁边的牌位有挪动的痕迹。
我默念了句祖宗莫怪。
把牌位拿了下来。
视线里,赫然出现了一道小门。
上面挂着一个锁。
好像是……原来祠堂门上的。
这把锁怎么会挂在这?
整个祠堂只有我和两口棺材。
望着眼前的门,我硬着头皮打开了锁。
一口井。
四周有一串清晰的脚印。
脚印的周围,是拖拽形成的痕迹。
那股杉树叶的香味回来了。
我心里凭空泛起了一丝不安。
如果父母来过这,那怎么会有一串脚印?
那些脚印,在井旁边戛然而止。
我缓缓走向那口井。
近了……
我移动着视线。
最后定在一处。
狭小的井里,
有两颗人头。
10
我险些惊呼出声。
往后退了几步。
井里的两具尸体正是我父母的。
他们被塞进狭窄的井里。
堵住了井口。
「堵住祠堂后的井。」
这是瞎娘和姐姐告诉我的。
除了我们仨个,还有谁会知道这件事?
井里不能再放进任何东西。
我的计划被迫中止了。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
有几人进了祠堂,他们搬着什么东西进来。
「也不知道村长去哪了,这丧事谁来管?」
「先摆着吧。」
这两个男人讨论着。
不知搬了多久,他们喘着粗气:
「这咋还有两口棺材呢?」
「一个是陈家小妞,一个是那瞎娘们。」
「都说这小妞死得惨,我看看到底有多惨……」
他们嘴里说了几句下流的话,我几乎控制不住怒火。
「这长得也不对啊!」
这时,他们俩爆发出一声尖叫。
随后,慌张地跑了出去。
我满头雾水,从小门出来,也走近那口棺材。
这口棺材怎么能有人呢?
透过玻璃。
我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我的呼吸愈发慌乱。
那张脸竟然是村长!
他伸长着舌头,面目狰狞,双眼圆瞪。
脖子上一道血痕,鲜血四溅。
玻璃上,还有一个血淋淋的字:
「开」
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打开棺材吗?
棺材盖并没有封闭住,我轻而易举的就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喉咙间泛起酸水。
村长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
我掰不开他的手,只好歪着头,费力地去看。
字迹混乱,还有很多错别字:
「飞蛾进了我的脑子,昏了我的头。我害死了很多人,只能这样还。」
「你爹娘是药,放在井里,蛾子卵就被杀死了。我们商量好的。」
「小飞,你要是看见了,别怪大爹。」
后面还有一段话,但血迹模糊了字迹。
我拿着这张纸,眼泪就掉下来。
「陈娥!陈娥!」
又有人在我耳边喊,但不是我的名字。
「快回来!」
那道声音穿透了墙壁,直击大脑。
我用力敲打着头,想把这声音赶走。
「啪!」
一声巨响。
那个人声戛然而止。
原来是棺材板滑落到地上。
将一切归位后,我回到老宅。
想起我一天没有吃饭,刚才的声音或许是低血糖导致的。
喝了点稀饭后,我的头脑清明起来。
我好像摸到了真相。
村里的水,一直不干净,飞蛾在里面下卵。
人吃了虫卵,会感染。要么像村长那样变异,要么像瞎娘那样,成为飞蛾下卵的容器。
而对火焰的渴望、身体畸形、丧失理智等症状都是变异的表现。
我的父母也变异了,他们与瞎娘、村长约好,死后被浸泡在杉树叶里,成为杀死虫卵的药方。
我的姐姐因为井水,变成了「幼虫」,生死不明。
我翻过日历。
明天就是 2 月 9 日。
【2 月 9 号晚上,点燃院子里的草垛,然后躲在地下室里。直到听到公鸡的第三声打鸣,爬出地下室后一路向西,不要回头!】
天已经蒙蒙亮了。
是生是死,看这一天了。
我本以为井水堵了,村民们身上的症状会减轻不少。
没想到事与愿违。
11
公鸡叫了第三声后。
一阵凄厉的惨叫响彻村庄:
「水没了!」
紧接着,骚乱声越来越大。
脚步声踏遍了村庄。
他们尖叫着、哀鸣着,跑到祠堂前质问着:
「水呢?水呢?」
「这儿的水会让人上瘾」
我想起了姐姐说的话。
我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着他们。
这群疯狂的人撞开了祠堂的门。
「轰隆——」
本就脆弱的祠堂瞬间倒塌。
只有那座雕像屹立在那。
那两口棺材和我的父母,永远被埋在了地底。
抹去眼角的泪,我继续观察着。
有些人癫狂地敲打着雕像。
有些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噗嗤——」
那看起来坚固的雕像突然破了一个大口。
随后,一道水流冲出来。
那水微微泛黄,有种土腥味。
我暗道不好。
雕像里,还仅存着最后的「毒」。
村民们又沸腾起来。
我悄悄的原路返回。
还没到家,祠堂前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出了更多的喧哗声。
经过了胆战心惊的六天,现在我已见怪不怪了。
脑袋又泛起尖锐的疼痛。
意识模糊,我倒在床上晕了过去。
我只觉身体不断下沉,像是要陷入地底。
「陈娥!」
「醒来!」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爆炸。
醒来。
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晚上了!
我的计划怎么办?!
我感到极其不安和绝望。
村里寂静得可怕。
我撩开窗帘。
没有人影。
走到铁门前透过缝隙往外看。
什么东西在随风摇晃。
那东西转过面来。
一双眼睛瞪着我。
是一颗人头!
我惊呼一声,差点吓尿。
平复了心情后,我爬上墙。
眼前的一幕让我吓破了胆。
外面血流成河,残肢断臂散落了一地。
那颗人头被挂在我家的铁门上。
我抓着那只壁虎,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一路上全是鲜血,树上、河边、土里,全都变成了红色。
祠堂前,一群人倒在水里,每个人身上遍布着争斗的痕迹。
我能想到这段时间里,他们为了求得一口水,不顾曾经的邻里乡情,发疯了般打斗。
最后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面对这些惨状,我只觉胸腔被无数重石压住,让我无法呼吸。
突然,一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窒息感包围住我。
我挣扎着,低头去看。
这是一双残破不全的手。
五指没了三指。
「还我的水!」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喘着粗气,好像也命不久矣。
我张大了嘴,也吸不进任何空气。
这时,什么凉凉的触感爬到我的头顶。
「啊——」
「敌人!敌人!」
那人尖叫起来,略微松开了手。
趁此机会,我一个肘击。
他顺势倒下,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我这才发现,他的腹部被划开一个大口,伤势严重。
他的瞳孔逐渐弥散,在我眼前,他咽了气。
「回去……回去吧」
死前,他费力地憋出几个字。
「回去,回到你的世界去。」
「回去吧」
他们都对我说这句话。
我想,是时候要回家了。
取下头顶的壁虎,我把它放在了小溪旁。
回到老宅,我划开了一根火柴,颤抖着手,扔向了草垛。
像姐姐说的那样,我躲进了地下室。
一夜,没有任何事发生。
黎明时,公鸡叫了第三声。
我爬出地下室。
昨晚不是梦。
满地的鲜血还在。
尸体也还在。
我曾经的家乡消失了。
转过头,我走在了一路向西的路上。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森林迎面而来。
身旁全是茂密的参天大树。
奇怪的是,最大的那棵树上悬挂了一个白色、长条状的东西。
就像是放大无数倍的虫卵。
我想起姐姐吐出的那些蚕丝,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那团蚕丝像是有生命一样,感受到我的靠近,迅速伸出来缠住了我的脖子。
都他妈冲老子脖子来。
眼看蚕丝越来越多,我掏出剪刀。
「咔嚓」
几下剪去,那个茧出现了一个大洞,往外流着腥臭恶心的液体。
忍着恶心,我撕破了这个洞。
里面竟然是个人!
视线慢慢往上,我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
和我预想的一样。
这个虫卵是我姐姐。
12
此刻,她紧闭双眼,嘴角还有丝微笑,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我的父母对我们疏于管教,从小姐姐把我带大,我一直把她当做我唯一的亲人。
我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直到一些声音出现在我身后。
不是耳边。
不是脑子里。
而是身后,越来越近。
「陈飞!」
是村长的声音。
他自杀去世了。
「娃儿!」
是瞎娘在叫我,
她的肚子在我眼前爆炸。
「陈飞,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是我的父母。
他们被做成了药,永远埋在地底。
下一秒,村民们都在喊我的名字。
他们说:
「陈飞,回来吧!」
「你不想家吗?」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要回头!」
脑海里又回忆起姐姐留下的规则。
我掏出火柴。
这是我最后一根火柴。
颤颤巍巍地划开它,丢向了那课挂着虫卵的树。
【在离开村庄的时候,如果你遇到了一片树林,点燃你看见的第一棵树。无论树上有什么!】
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的话。
「哧——」
火光越来越大。
那些人的声音也逐渐靠近我。
我转身,飞快地向西跑去。
那些声音也在追我。
我克制住回头的想法。
跑了很久,森林已经消失了,但道路和前方还是没变。
我漫无目的,一直向前跑。
不远处有群人影。
唤醒了我的一丝希望。
等我靠近,看清了他们,我的心坠入谷底。
竟然是村民!
他们不停地冲我招手。
脸上带着微笑。
可村长的脖子有道狰狞的血痕。
瞎娘的肚子还是破开的。
父母的身体肿胀无比。
不对!
出口呢?!
我不信,继续往前跑。
经过他们的时候,这群人的眼神时刻定在我身上,嘴角的微笑愈发诡异。
我跑着,在一处路口。
又遇到那群人。
一模一样的人群,和表情。
终于,我累了。
我蹲下来气喘吁吁。
为什么?
突然,我回想起了那条被我忽视的规则:
【进入祠堂前,身上不能带风油精、花露水等任何含有驱虫成分的液体。】
姐姐头七的第五天,那破败的祠堂……
那一天前的晚上……
我碰了父母留下的相册!
那上面分明斩了杉树叶制成的液体。
绝望笼罩了我。
稳不住身体,我跪在地上。
那群村民围了上来,对我说:
「小飞,累了吗?」
「回家吧!」
一道泪渗进泥土里。
原来,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这里。
13 结尾
我叫修远。
没有姓。
我的母亲,是被拐卖来的。
她也没有姓。
我十一岁时,她用一把菜刀砍死我血缘关系上的父亲,她也因此瞎了双眼。
入狱前,她拽着我的手说:
「再也不用姓李了。」
我改了名字。
修身养性,宁静致远。
我考上大学那年,她死在了狱里。
在这个世界上,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二十岁这年,我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他和我说,我原来生活的村庄出了重大事故,全村人都被烧死,异常凄惨。
「你认识陈娥吗?」
他们都说,她是杀人凶手。
只有我知道。
陈娥是被拐卖来的,他们想要她做童养媳。母亲没入狱前,她经常教我们俩写字。背地里,母亲对我说:
「对陈娥好一点,她很可怜。」
她的日子不好过,每天面临无止境的殴打。
村里其他人对她冷眼以待,无视她的求救。
她还有个弟弟叫陈飞,是她未来的新郎。陈飞对她很好,我们仨总是去小溪旁抓虫子玩。
在我们十五岁那年,陈飞在小溪里淹死了。
等人们都赶到,陈飞的尸体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陈娥的养父母都说是她害死了陈飞,因此对她更不好,打骂、侵害已是家常便饭。
从那以后,她的精神好像不正常了,她拽住我的手一遍遍地说:
「我看见了一只很漂亮的蛾子,像蝴蝶一样,我指给小飞看,他以为我喜欢就去抓,不小心掉进河里了……」没说完,她便呜呜哭起来。
有天夜里,村里很喧哗,陈娥偷偷逃跑了。
她不知道出去的路,我也不知道,迷路以后她就被抓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上学,同桌和我说:
「你知道吗?陈家小妞的身材真好……」
我按着他的头打了他一顿,然后无视老师跑了出去。
我找到陈娥,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黯淡无光。
「修远。」只有她知道我的新名字。
「他们说,一路向西能出去,我信了。」
「我还没走出去,他们就追了上来,那群男人,把我的衣服……」
她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十八岁时,我考上了大学,终于有能力带她逃出这里。
我冲她伸出手,她摇着头说:
「我逃不出去这里的,我要留在这,陪着小飞。」
「小飞已经死了!你跟着我走,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她突然笑了,轻轻摇着头:
「小飞没死,他在我的身体里。」
「他在保护我呢。」
那时候她已经不正常了。
再次见到陈娥,是在警察局。
精神科医生来给她做诊断。
我隔着玻璃与她四目相对。
「修远,我和小飞在小溪等你。」
她笑着,对我说这句话。
后来,她并没有被关在监狱,而是精神病院。
医生说她患了创伤应激障碍,从陈飞死的那天起,她的世界就彻底崩塌了。
「多重人格障碍,陈飞是她的第二个人格,替她承担着曾经的痛苦和虐待。」
「她的症状很严重,沉浸在无止境的幻觉里。就连纵火,也是幻觉里发生的。」
医生跟我说着。
「她的幻觉是美好的吗?」我轻声问。
「大概是美好的,她总是对我说,村长和父母对她很好。」
一把火,让她的身体逃出了禁锢,
但意识永远停留在村庄。
一颗糖、一个沾满麻药的手帕,开启了她痛苦的一生。
她再也找不到完完整整的自己了。
这段消失的部分,谁来还?
恐怕只有被烧死的那村人知道了。
作者署名:不是小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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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2 18: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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