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漠山
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攻略美强惨男主失败,我死在了他对头的手上。
我为他编剑穗,他视若敝屣,转手送给女主,视她如珍似宝。
女主派人折磨我,他袖手旁观,冷眼相待。
可我死了,他一夜白头,彻底疯狂。
后来,我换了漠山女君的身份,他却一步三叩首跪着求我原谅。
1
穿到修真界后,我六年如一日地追随谢霁。
当日在山下收到系统提示,我救他回来。
他因异于常人的血脉一向遭人排挤,在师门内,只有我亲近他。
他很努力,肯吃苦,仅仅六年的光阴,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剑仙。
原以为攻略会十分容易,直到女主的出现,打乱了我的一切。
只一眼,我就从谢霁暗沉已久的眼眸里看到了光彩。
女主的魅力真大,大到我六年的努力在一瞬间功亏一篑,好不容易在谢初霁心底建起的属于我的围墙,一瞬间崩塌。
可系统明明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女主。
2
失望过后,系统提示我继续。
我照例去给谢霁送饭。
去了之后,谢霁没在。
一旁的几个师姐在打赌,赌谢霁会选我,还是选成酒酒。
成酒酒是洞安仙门掌门的独生女,天资独厚。
三师姐几乎是想都没想就选了成酒酒。
「她哪里比得上成酒酒,论长相,论家世,全输了。」
四师姐应和:「说得也是,成酒酒只说改日探讨剑术,他自己就先找去了。」
话音里都是对我的嘲讽。
「我说咱们那位师妹,眼光还挺好,就是自己配不上喽。」
她们聊得火热,注意到我出现后,也没停下。
毕竟,整个师门谁不知道我对谢霁痴心一片。
做了这么久的笑话,他对我的态度不冷不淡,只超过对旁人一点的好。
这原是特殊的。
但女主出现后,这份特殊荡然无存。
3
我给谢霁传了音,却没等到他来。
反而是成酒酒先上门了。
她开口就喊我师姐。
「我看阿霁就这么叫你的,我也跟着喊。」
我猛地听到她同我亲近,手中动作一顿。
一低头看到她剑柄上缠着的剑穗十分眼熟。
那是我做了整整七日,送给谢霁的。
丝线来之不易。
当初他收到,只淡漠地说,把这点心思用到练剑上,我实力也不会停滞不前了。
后来,也没见他用过。
没想,再见时,剑穗已经挂在了成酒酒的剑上。
「你找我做什么?」
我和她一点不熟悉,她也不是这里的人,只是过来暂住几个月。
「我想请你以后离阿霁远一点,我知道你是他的师姐,同他亲近。但是,阿霁下个月就要同我成婚了。」
她似乎不是来请求我的,言辞里都是警告。
听到「成婚」两字,我心头一紧,整个手腕都在颤。
「他怎么没和我说过?」
我故作轻松地问。
「这不是我来通知你了吗?师姐,你一直待他如亲弟弟,但到底是没有血缘的。」
她挂着微笑,和我有商有量。
「我们婚礼,你一定要来。」
我冷笑:「你让谢霁自己来跟我说,我什么时候把他当过亲弟弟了。」
她撇撇嘴:「阿霁最近要准备婚事,没时间管闲事。」
我径直站起来,要去找他。
我要问问,我对他六年如一日的好,都喂了狗吗?
谢霁却出现了。
成酒酒见他来了,上去就挽住了他的胳膊,抬起小脸,盈盈笑道:「早知道你来,我就不多跑一趟了。」
谢霁向来对周遭人与事冷漠,却没有甩开她的手,反而是责问我态度差。
成酒酒走后,他看起来红光满面,说着洞安仙门在修真界是多么地有名望,而我们这个籍籍无名的小门派丝毫比不上。
我问他:「你走后,那我呢?」
我在门派里受尽白眼,除了对谢霁的不撞南墙不回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我无法再修习术法。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他。
谢霁眼睛里却充斥着对洞安仙门的向往,言语里多了些不耐烦:「这些事,以后再谈,我会安排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眼前的人似乎有些陌生了。
六年前,我捡到他时。
少年脏着脸,双眼却闪着光,极亮。
他虽身处深渊,却仍怀着一腔热忱,说自己要修最正的道,当天下最好的剑仙。
现在想来,物是人非。
他有了对权力的欲望。
也有了心仪的姑娘。
我苦笑。
真就当我的真心喂了狗吧。
4
洞安仙门的豪阔在整个修真界都有名,更何况是掌门之女的婚礼,整个准备过程浩浩荡荡。
师门里的弟子都过去看了,每个人都说这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守在师门里无人问津。
并非是不想去,当初救谢霁时,我受伤断了根基,再不能练功。
每日独来独往时,我偶然间见到了一个少年。
他双眼是盲的,受了点伤。
少年的青涩和六年前初次见到的谢霁,好像啊。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
师门里不许进生人,但大家都不在,我便让他住下了。
少年寡言少语。
但有人相伴,是我那段时间唯一的慰藉。
伤好之后,他便走了。
没留下一句话。
这事很快过去,我连他的模样都没记住。
而后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去洞安仙门,找谢霁,这件事上。
但糟糕的是……
我落到了谢霁得罪过的人手里。
他叫秦殊,爱慕成酒酒很多年了。
可成酒酒却选了谢霁,他很挫败吧。
他把我关进水牢,断我水粮,我饿得奄奄一息。
秦殊是漠山的人,潜入后竟无人察觉。
水牢里死过很多人,腥臭无比。
他扳着我的脸问我:「谢霁怎么还不来?」
他力气很大,我感觉自己的下巴要碎掉,痛得无法喘息。
「你绑了我没用。」
我被捆了手脚,完全使不上力气。
胃里的酸水翻涌,我痛得两眼发黑。
「你不是和他亲近吗?如果他不来……」他眼珠子一转,「那我就先杀了你。」
我向系统求助,系统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可谢霁新婚宴尔,佳人在侧,怎么会来?
六年了,我只是他的一个普通的师姐。
我抿了抿自己干涩到皲裂的唇,嗓子像快要撕开:「可以……给我点水吗?」
男人低头看我,嘴角勾起笑意,直接把我的头按进了水里。
尸肉在水中腐败的浊气钻进了我的五脏六腑。
我几乎要溺死时,又被他抓着头发从水中提起。
头皮钻心地痛,我大口喘息。
「如果你被抓了,成酒酒也不会专程过来救你罢。」
我的话,惹怒了他。
他掐着我的脖子让我闭嘴。
「酒酒说过你心机深重,不要妄想在我面前耍花招。」
我猛然间明白了,他是因为成酒酒的话,过来折磨我的。
我忽然笑了。
他很疑惑,问我笑什么。
「你和我都一样,两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他被彻底激怒,一脚踩在我的小腿上。
只咔嚓一声,我的腿骨断了。
虽不见血,却痛到了心窝里。
但这些,却都没有救谢霁那日……被废掉根基来得痛!
5
水牢里暗无天日,我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
直到那道牢门打开。
我以为是秦殊,没有抬头。
直至听到声响,看到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她俯视着我,就像在看一只被踩在脚掌下的蝼蚁。
「我无论在哪里,都是主角!跟我争,你配吗?」
我吐出口中血水:「是我输了。」
她却像听了个笑话,轻蔑地看我。
「谢霁知道你被劫持了,但明日我们成婚,他没空管你。」
我别过脸去。
纵是陪伴六载的猫狗,常人都做不到这样绝情罢。
我在心中苦笑,他不来便不来了。
她手指拨弄着剑穗:「所以说,你从来都没赢过。尽管,你有系统。」
我心头一颤,猛地抬头:「你是如何知道的?」
系统原告诉我,是因这个世界没有女主即将崩塌,才让我攻略男主。
现在,突然冒出个女主。
我六年攻略,六年陪伴都成空。
我终究还是成了笑话。
真好笑啊。
我不甘心地问:「你也是穿越者?」
她轻笑一声:「我跟你们这种低贱的普通人不一样,每个位面,女主都只能是我。」
在水牢里,她终于脱下伪善的外皮。
估计是觉得十拿九稳了。
成酒酒走前,特意给秦殊留了句话:
「她的命没必要留着了。」
秦殊就像成酒酒身后的一只狗,唯她马首是瞻。
他怕脏了成酒酒的眼睛,特意等她走了之后再动手。
我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朝自己逼近,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等一下!」
我的嗓音沙哑,声音极微小。
他不耐烦:「你求我,也没用。」
我拼尽全身的力气出声:「难道你真要看着成酒酒嫁给别人吗?」
我不甘心,他同样也不甘心。
看到他动摇,我继续道:「你帮我给谢霁带封信。」
尽管我知道,没什么希望了。
但这竟成了我唯一的办法。
「有用?」秦殊皱眉,语气生冷。
「他看了,会来的,至少明日他们成婚……」说到这个词,我的心脏跳漏了一拍,「能拖延时间。」
我只想活下去。
秦殊答应了,却只给了我信纸。
他嘴角弯起笑意:「你有手指,咬破不就能写了。」
我咬牙切齿地看他,最终还是指尖滴血,成了那封信。
好痛啊。
6
秦殊再次回来。
他脸上的怒气,让我知道我的计划落空了。
他把信纸揉成团,砸在了我的胸口上。
「他没看吗?」
秦殊嘴角多了处伤,一身戾气,眼睛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看了。」
「然后……」
他攥住我的手腕,径直掰断了我的手指骨。
十指连心。
「所以……你觉得我身上的伤是从哪儿来的?本以为你还有点用处,但他压根不在意你啊!」
他觉着不解气,咬牙切齿地继续道:「他不问你的下落,一心要将我赶尽杀绝,因我破坏了他的婚礼。」
我缓过一阵的痛感,牙齿打着战:「我不信,你带我去见他。」
只要能激他带我出去,我就有机会逃脱。
我决不能死在这里。
他一顿,歪着头打量我许久。
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打开了我的脚铐。
他眼神里透露着疯狂:「我带你去给他送新婚贺礼。」
秦殊是个疯子。
他估计是想在谢霁的婚礼上杀了我,届时因为晦气,婚礼也会推迟。
他一直在为成酒酒做事。
手上死的人无数。
但成酒酒却从不正眼瞧他,只当个工具。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工具也会有反噬的一日。
秦殊将我看得很紧。
我断了一根腿骨,他也丝毫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
是个极可怕的人。
不多时,我看到了迎亲队伍,以及张灯结彩的洞安仙门。
与之格格不入的便是我一身血渍,满身肮脏气。
谢霁出现了,大红的喜服衬得他意气风发。
他目光看向的地方是新娘子。
成酒酒持着扇子遮面,血红的嫁衣分外刺眼。
我不愿再看。
秦殊却扳着我的头,强硬地让我看:「你喜欢的男人要娶酒酒了,不多看几眼,怎么对得起我冒险带你来这里。」
我苦笑。
看什么?
看曾经满心满眼喜欢的人,牵上别人的手。
还是那个轻视我,让人折磨我的人获得所有。
一只竹蜻蜓突然落到谢霁脚边。
不知道是哪个孩童遗失的。
他原来因受排挤,心气郁结,不愿出门时,我每日都给他做一只竹蜻蜓。
他嘴上虽说都是小孩子玩的东西,玩物丧志,却被竹蜻蜓的起落吸引目光。
他弯腰捡起竹蜻蜓的那一刻,神情一滞。
他环顾四周。
就在我以为他要看到我的时候,成酒酒放下团扇,羞怯地喊了声:「阿霁,你是在找我吗?」
谢霁温和一笑,应了声。
朝着她的方向走过去,再没要回头的意思。
7
众人说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秦殊气得眼珠血红,抓着我的力气之大,几乎要将我肩膀捏碎。
他贴在我的耳畔道:「你也就这点用处了。」
他咬牙切齿间,一柄飞剑穿过宾客,直刺谢霁心脏。
谢霁眼神变得极冷。
有人要破坏他的婚礼。
洞安仙府建在山上,一片悬崖峭壁。
但来的都是修仙之人,这于他们无碍。
可我,一个断了根基修行的废人,掉下去只会是尸骨无存。
秦殊摁着我的脖子来到悬崖边,大肆叫喊:「你不会不认识我手里的人吧。」
我恐高,几乎要喘不上气。
先前那封被揉成纸团的信从胸襟里掉了出来,上面还沾着我的血迹。
可谢霁仅仅看了我一眼,淡漠道:「你要什么?」
秦殊已经急了眼:「放弃酒酒,她应当是我的。」
剑光飞舞间,两人为成酒酒争得头破血流。
我要逃,却被秦殊一把抓住右臂,作势甩下悬崖。
秦殊擦掉嘴角的血,威胁性地笑道:「看来你也不在意她,我松手了。」
谢霁忽地定住了。
他突然停手,让秦殊不要胡来。
「林初死了,对你没好处。」
林初是我。
我最怕高处了,他一直都知道。
我以为他要救回我了。
系统却突然提醒我:
「任务失败,宿主即将被抹杀。」
「但由于世界里出现未知穿越者,可获得死遁使用次数一次。」
失败了……
看来他没有丝毫要放过秦殊的意思。
也无……一点要救我的心。
即便秦殊要拉着我一起死,他也不会让任何人阻挡他今日成婚。
仅仅是停了一刻,趁着秦殊不备,长剑没入他心脏。
秦殊落下时,死抓着我不放。
而我,已经没有求生欲。
谢霁却突然伸手牵我。
我一瞬间愣了神。
青白色的修长手指似乎是来带我回去的。
但,早来一刻该多好。
与他的不染尘埃相比,我满身伤痕,手骨腿骨皆碎。
他艰涩出声:「林初,牵住我的手。」
以前这句话,我最喜欢对他说了。
每次他练功,我都会做好糕点带过去,等他一起回去。
我会牵住他的手,牢牢握住。
他从一开始的抗拒,变为最后的默许。
但都是我主动。
唯一的一次他主动,却是在此时。
但……我不需要了。
悬崖上,他眼神里的冷意好似消失了,但我的心已经彻底凉了。
我苦笑了下,没去接他伸过来的手。
我生涩地咽掉口中血水,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谢霁,是你先放弃我的,你一辈子都要牢牢记住!辜负真心的人下地狱!被千人抛弃!万人唾骂!孤苦一生!」
他毁了我回家的路!
我恨死他了。
如果攻略没失败,这时我就能回家了。
都被他毁掉了!
远处残阳如血。
都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天要黑了。
视线里,谢霁脸上独剩惨白,他只抓住了我衫上的薄纱,就像拼尽全力也留不住的云烟。
我毫无留恋地松开手,和秦殊一起坠下去了。
8
我的肉体死后,系统还需要给我捏一个新身份,需要十年时间。
这十年里,我以灵魂的状态存在着。
我看到,那日我死后,谢霁从春风得意,众人簇拥,变得逐渐孤僻,形单影只。
他和成酒酒终究没有礼成。
两个人在争世上最后一盏引魂灯。
被谢霁先拿到了。
但他无论怎样也招不回我的半缕魂魄。
成酒酒偷偷取走,将秦殊复活了。
秦殊换了一副灵体,还是一如既往地为成酒酒效力。
我正愁秦殊死得太便宜他。
而谢霁,他那日下山捡回了我的骸骨。
我的肉身已经看不出形貌,都被过往的鸦雀啃食了个干净。
他把我的骸骨下葬,立了墓碑。
一头华发,终日守在我坟前。
好像其他事都没了意义一般。
我看到之后,一阵恶寒。只想赶紧把这墓碑销毁,让他滚。
我活着的时候,他可曾在意过我一刻。
我死了,他这副神情又是从哪里来的?
真奇怪。
我冷笑了声。
系统召回我。
因为攻略失败,世界女主缺失,即将坍塌。
我不解地问系统:「成酒酒难道不是女主吗?」
系统却默声,不再回应。
但此时,南边的天已经积了几月乌云,少了光照,却不下雨。
人间庄稼干枯,粮食匮乏。
典妻卖女之事比从前多了几倍。
一片混乱。
而修真界还困在争斗里,分不出半点精力给凡间。
系统正式通知我——
新的身体已经制作完成,醒来地点为漠山附近的乱葬岗。
主线任务为,成为漠山女君,阻止世界崩塌。
目前身份未知,要靠我自己去找。
9
谢霁终于意识到,这事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了。
两年前,他记起了自己是胎穿到这个世界的,周遭的人并非真人,都是剧情里的 NPC。
之前他想……
林初不过是个有姓名的 NPC,虽然平时一直都在照顾他,但到底都是因为剧情如此,不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已经成为剑仙了,师门里的人明着对他尊敬,暗里却总排挤他。
他不经意间看到过,林初为了一点丝线,给拿那些喜欢调戏她的师兄们洗了十日的脏衣。
惊诧之余,只有气愤。
气自己和林初只能待在这一方极小的门派里。
林初性子温顺,他日常说冷话,她都只会笑笑,之后依旧对他好。
这样的人只会被欺辱。
他本就是男主,日后应被整个修真界敬仰,再无人敢轻视他,和他身边的人。
为达到这个目的,他需要一个身份尊贵,能力极强的女主。
成酒酒这时出现了。
他记得,剧情里洞安仙门的掌门之女是女主,而一切的一切都能对得上。
等他迎娶了女主,有她的帮助,他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成酒酒对他青睐有加。
他铆足了劲,讨她喜欢。
成酒酒要剑穗,他想也不想就送了人。
这东西留着,只会让他感到屈辱,想到林初为一点东西和人斡旋。
他是不甘屈居人下的。
他不是没偷偷注意过林初。
外面人都说,林初喜欢他,为他能付出一切。
但他从未在林初脸上看到过失望之类的神情,只有他要娶成酒酒时,才第一次看到了愤怒。
可这愤怒里,不是因为对他的喜欢。
也对,一个 NPC 而已,有她自己的剧情命运。
就算是她意外身亡,有的是手段让她复活。
他当务之急,只有娶到成酒酒。
可林初死了。
死在了他大婚当日。
当着他的面,拒绝了他,带着一腔的恨意坠了崖。
她说,辜负真心的人下地狱。
他捡回了那封被揉成团的信。
信上的字是用血写的。
字迹被污血模糊掉了一半。
信上说,她还留着以前做给他的竹蜻蜓,让他来取一下。
他打开了书屉,里面放着一整屉的竹蜻蜓。
竹蜻蜓的最底下,是一张已然泛黄的纸,看起来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
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少女情愫,以及最后的坦白……
他攥着纸张的手指开始泛白。
林初……是穿越者。
他终于意识到,她不是 NPC,她有情感,是活生生的人。
她和他一样,是穿来的。
她在纸上写,当他看到这里时,自己可能已经走了。
但希望他不要难过,也不要悲伤,要一直走下去。
她相信他以后一定能成为世人口中匡扶天下的剑仙。
可他做了些什么?
林初坠崖时,已然心如死灰。
他回想起,林初坠崖时的满身血渍,和瘦削到只剩骨头的身躯,悔恨不已。
她到死,他都没把真话讲给过她听。
谢霁呆呆地抱着这些东西,坐了整整一夜。
不知不觉间,满头青丝已化作白发。
10
我终于醒来了。
时隔一年,终于能够喘息。
但却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这里是乱葬岗,有血味不奇怪,但太过于新鲜,就代表着,可能有活人。
果然,刚一动弹,一柄冷剑就架在了我脖子上。
「何人?」
是冷冽的少年音,却极尽低沉。
「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右使,我终于找到你了」
语气里的欣喜,和这阴森的乱葬岗属实不太搭。
就这样,我捡了一个少年。
不过可惜的是,少年是个小瞎子,叫盲奴。
他要带我回漠山。
我没有认出他这件事,他显得十分沮丧。
他还说我是漠山女君麾下的右使。
现在漠山大乱,死了很多人。
但我还不急着回去,回去之前,我要先把那块令人作呕的碑捣毁了。
尽管有遇上谢霁的可能。
11
没想到我刚把碑一剑劈碎,谢霁就出现了。
修仙者容颜不老,的确如此,但一头白发在黑夜里很显眼。
他看到地上碎石和消失的碑,显然怒了。
剑光一闪,比月色还冷。
我出声:「这坟里的人可是叫林初?」
我又报了师门的名字,说我是林初认过的姐姐。
师门里,老掌门死了,他实力最强,是新任掌门。
他一愣,手里的剑法都乱了。
想必,那封信他已然看过。
「你……」
谢霁猛地抬头看我,却只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我在心中冷笑,面上带着气愤道:「我不过晚来了一步,我妹妹一个好端端的人,这是怎么了?」
谢霁面色一滞:「是我对不起她。」
我揪上他的领子,伸手扇了他一个巴掌。
死前,我有多绝望。
现在,我就有多愤恨。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碎骨的痛,和悬在崖上的恐慌。
而他,明明知道我有多怕,有多惧!
只冷眼相待,置身事外。
他将我当成过一个活生生的、会痛的人吗?
谢霁被这一巴掌扇懵了,没有反抗。
「林初她因你而死,你没资格替她收敛骸骨。」
我说着,让小瞎子帮我把坟挖开,将里面的骸骨取出来。
我要把曾经的自己带走。
谢霁想出手阻止,却在我的眼神注视下,不敢有大动作。
直到小瞎子即将取到骸骨时,谢霁却一把夺了过去。
「你不能带走!」
我带着冷笑问他:「林初是怎么死的?」
他垂下了头:「有人挟持她,我却晚了一步,她坠了崖。」
我一步步朝他逼近,当即喝道:「林初怕高,你不知吗?林初尤其怕痛,你也不知吗?她当时该有多绝望!」
「我……我知。」
「那你为何会晚?」
谢霁被问得面红耳赤,声音渐渐小去:「我……我以为我能救活她。」
「她摔得粉身碎骨。」我含着泪,为逝去的自己哀悼,「林初死了,怎么可能还活得过来?」
当初的那个林初,确实死了。
一起死去的,还有那个喜欢他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我。
12
谢霁在我的逼问下,落荒而逃。
小瞎子将骸骨紧紧抱着,听到没了动静,才出声问我:「右使,你还好吧?」
我擦去眼角的泪。
将骸骨埋在了漠山下。
和过去的自己永别了。
但有些人的账,我还没清算。
秦殊在成酒酒的帮助下,换了灵体,将灵体原主的魂魄打碎,镇在漠山下。
而灵体原主正是漠山女君麾下的左使。
为什么?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我不服!
我誓要他们付出代价!
我问小瞎子,只听声音,就这么笃定我是他所找的右使吗?
他说,自己为使命生,为使命死,他找到的人不会有误。
他是漠山女君身边的盲奴,右使失踪了很久。
如今,漠山女君一死,整个漠山都乱起来了,再没有多余的人出去找右使。
漠山现在分成了几派。
一派是秦殊和他培养的势力,最为强大。
一派是以长老为首的派系,勉强和秦殊抗衡,正在查漠山女君蹊跷陨灭的缘由。
而我,在游魂状态时,亲眼看到了那场无声的杀戮。
13
去了漠山,里面正在议事。
秦殊鸠占鹊巢,坐在大殿的主位上,好不惬意。
尽管他换了张面孔。
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除了成酒酒,他的秘密无人知。
可他错了。
还有我知道。
秦殊看到我,皱了皱眉,给他手下的人发令:「这里是漠山,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进来吗?乱棍打出去!」
可当他看清跟在我身后的小瞎子,却一怔。
我会读唇语,看到秦殊喃喃道:「他怎么会回来?」
秦殊立马就换了副面孔,笑着问小瞎子:「你这是带谁回来了?」
笑容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沉。
「右使。」
小瞎子不咸不淡的态度,并没有使秦殊不耐烦。
秦殊一改常态,立马说要给我接风洗尘。
我假意笑道:「好啊。」
我倒要看看他摆的鸿门宴有什么招数。
推杯换盏间,他透露了想要我帮他的意思。
若我帮他登上空悬的漠山掌权人之位,我想要什么,只要在他能力范围内,他都答应。
我在心里默笑,那我想要你的命呢?
突然,他说要出去接个人。
回来的时候,他一人走在前面,面上尽是怨愤,却不敢发怒。
直至,我看清他身后的人。
是成酒酒和一脸落寞的谢霁。
成酒酒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她认出我了。
而我,也看清了她身后的面板。
快穿任务执行者啊。
呵!
我轻嗤一声,挑衅地看向她。
只是,我的伪装要被谢霁识破了。
14
秦殊敌视的目光从不掩饰。
但谢霁显然没有这些心思。
成酒酒扯了扯谢霁的袖子,让他入席。
她却丝毫没有要拆穿我的意思。
对了,此时她拆穿我,谢霁怀着对我的亏欠,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谢霁的目光扫到我脸上时,他愣了愣神,垂下了头。
成酒酒直给谢霁夹菜,两眼含笑。
若不是我知他们的关系,怕都要当这是对如胶似漆的夫妻了。
秦殊在一旁看着,双眼要冒火,手里的酒杯应声而碎。
我有意无意地看向谢霁,他心里有鬼,对上我的眼神后,一把推开了成酒酒的手。
我勾起笑意,不经意地问:「哦?不知道你们是何关系?」
成酒酒气恼:「关你何事!」
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
谢霁避开我的目光:「朋友。」
他面对我这个「林初的姐姐」,真话都不会说了。
「既然是朋友,这么亲密做什么?」
我扫了成酒酒一眼,盯着谢霁面带愧色的脸颊:「谢掌门如今春风得意,还不知什么姑娘能入你的眼?」
听到我的话,谢霁脸色愈发惨白,竟慌慌张张地从座位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再度逃了。
这么懦弱吗?
我笑了声。
成酒酒瞪我一眼:「你怎么还没死?」
她拔了剑,欲提剑向我砍来。
小瞎子却先动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手中剑直直地将成酒酒的佩剑劈断。
断剑力透墙壁,竟拔不出了。
成酒酒看呆了眼。
我朝她笑笑:「你还没遭报应,我又怎么会死呢?」
15
秦殊听到成酒酒的话,反复确认后,却不敢乱动。
我不知道小瞎子修为几何,只知他实力恐怖。
当初在乱葬岗,冷剑横在脖子上时,我就感受到了。
成酒酒却气急了眼。
佩剑是修道者立身的根本,跟命根子一样重要。
却毁在了小瞎子身上。
她抽出秦殊的刀,疯了一般地朝着我砍来。
刀气冷冽,寒光闪烁。
小瞎子欲动,我拦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来吧,这是我的仇怨。」
我等这一日,等了十年了。
十年里,我看着他们逍遥快活,看他们耀武扬威,为非作歹。
同时,我也看了诸多门派的功法,将他们尽数收入脑中。
此刻,我突然懂了。
为何成酒酒占了身份,这个世界里却没有女主。
这种人如何当得了主角?
以往,为人称赞的侠客,哪个不是一身正气,满眼都是苍生?
而她和谢霁呢?
争名夺利,手段下乘,困于私欲。
我好似终于明白过来,系统任务派发为何会更换。
……
我已经不是那个断了根基,任他们欺辱的林初了。
成酒酒用的刀法,明显不熟悉。
看着震慑人,却没有章法。
我侧身一躲,她扑了个空。
成酒酒一击不成,转身再劈。
我纵身一跃,踏上她的肩膀,一脚踢掉她手里的刀。
剑直指成酒酒。
现在,她在我剑下了。
我瞅准时机,一剑劈开了她的系统面板。
嗡嗡嗡——
几声噪音后,成酒酒愣在了原地。
她一向依赖的系统成为了废料。
秦殊没有在一旁干着急,而是捡起了地上的刀,准备袭击我。
但他低估了我的实力。
我抬眼笑了笑,目光似剑,踏着成酒酒换了方向。
刀剑相撞,电光石火间——
「嘭!」
鲜血四溅。
一根断臂落地,满地殷红。
秦殊没有得逞,反而被手里的刀砍去一条胳膊,痛叫一声,撕心裂肺。
他面目狰狞地捂着向外溅血的伤口,痛苦到舌头都要咬碎。
不知道他是否想起了……
林初的腿骨是如何被他踩断的?
他又是怎么一掌掰断了林初的指骨,拉着她给自己陪葬的。
他如今总算是体会到了。
16
秦殊拖着断了一臂的残躯,和成酒酒逃离了漠山。
同时,漠山的精锐都被带走了。
秦殊本就是漠山的人,抢了左使的身体,十年间,在洞安仙门的帮助下积攒了不少力量。
我让小瞎子帮我把剩下的人清点一下。
只剩残兵散将。
漠山仅剩的三个长老也都闻讯匆匆赶来,他们早都对秦殊积怨已久。
秦殊这些年在漠山留下了许多烂账。
现在的漠山今非昔比,没有领头人,一盘散沙。
长老们推举我成为下一任漠山女君。
小瞎子已经将衣服准备好。
我问他:「你就这样信任我吗?」
我是不是右使,系统都没告诉过我。
小瞎子却说:「那日在乱葬岗,我看到了右使的尸体,但漠山缺一个右使,你适合。」
我心里一惊。
他早都知道我不是……
小瞎子喃喃自语:「只有我把你认出来了。」
……
我正算着账,谢霁突然又闯进了门。
我闻声抬眼,轻笑一声:「是来找成酒酒的吗?很可惜,她已经走了。」
谢霁摇头,声音都在颤:「我是来找你的。」
我启唇道:「谢掌门有何贵干?」
谢霁垂下头:「林初,是你回来了吗?」
我心里一惊,虽早就知道会有被他认出的一日,却没想到这么早。
但既然他摊牌了,我也不装了。
亏心的人是他,不是我。
「怎么?害死我一次不够,要来第二次了?」
我冷笑看他。
我要看着,昔日自己的发咒全都应验。
我要看着,他跌进泥里,不得翻身。
谢霁着急否认,想要上前,却被小瞎子一把拦住。
小瞎子的声音冷冷清清:「这里是漠山。」
他听觉敏锐,觉出了我的激动,和藏在这身皮下的痛楚。
谢霁被拦住,不再向前。
谢霁否认道:「没有,昔日是我抱歉,以后……以后我定会将往日欠你的都补回来。」
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多听,脱口一个字「滚」。
真恶心啊。
我死了,他却知道忏悔了?
晚了。
谢霁后背僵直,愣在原地。
他愣愣地道:「以前你都是温婉模样……」
「装的,都是假的。当初我是为了尽快完成攻略,你喜欢那个样子的林初啊?呵,你配吗?」
谢霁面对我的质问,哑口无言。
他被小瞎子赶出漠山后,跌跌撞撞地回了门派中。
只是……
门派里就剩他一人了。
说来,也是可笑。
他虽当了掌门,却终日无心管门派里的事,被成酒酒全权操控着。
现在,劫难要来了。
乌云蔽日,再不见阳光。
天边破了个洞,洪水肆虐。
如今的门派渐渐地停止了内斗,偃旗息鼓,人人自危。
更别提山下的百姓生息。
谢霁身边人心涣散,如今全都去了洞安仙门,走的时候,连个话都没留下。
他被成酒酒放弃了。
我虽不知缘由,但这是他应得的。
17
和漠山众人商议后,我将山下灾民接进了漠山。
农田、茅屋已经被洪水淹没了。
灾民们一个个铆足了劲,往山上冲。
只要能活命,没什么不能做的。
但众仙门却都关上了门,若是遇上灾民撞门,便砍杀几个杀鸡儆猴,让后面的人不敢再上前。
我偶然看到,上去理论。
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成酒酒的父亲,洞安仙门的掌门。
他一副蔑视的面孔,与成酒酒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是些贱命的凡人而已。修真界岂是他们能进来的!」
他轻扫过我的脸。
高傲做派,不正是现在的修真界。
天下祥和时,他们相争相斗。
天下大乱时,派派紧闭房门,唯恐殃及自己。
我作揖:「我可否问成掌门一句?」
他从鼻子出气,傲慢溢于言表:「说。」
「不知修道者为何要修道成仙呢?」
他轻蔑地扫我一眼:「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耀,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些。」
周围的灾民眼眶红了,握紧了手中拳头。
当初修仙者要他们供奉时,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为天下百姓立命……
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
执剑守苍生……
可遇了事,这一切都成了空谈。
灾民们敢怒不敢言。
……
此刻,成酒酒闻声御剑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双眼一瞪,朝着我杀了过来。
「是你让我失了脸面。」
众人皆知洞安仙门掌门独女那日逃回家中,有多狼狈。
一路上,都被人看尽了。
况且,她还拖着一个不知身份的陌生男人,就算失了身份,也要让他进到家中,为他疗伤。
没想到,成酒酒这么在意秦殊。
又或者,是看中了他手里的精锐。
我丝毫不怯,微笑道:「不知我做了什么让你丢掉了颜面?」
成酒酒和我对视间——
我在余光里看到了谢霁的身影。
成酒酒在我的逼问下花容失色,她倒是不敢说出,上一世我是怎么死的?
我又换了个问法:「不过是和酒酒姑娘第一次见面而已,世人皆知洞安仙门实力雄厚,我又怎么敢无故招惹呢!」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不仅有灾民,还有其他门派来看热闹的。
他们呀,最喜欢落井下石了。
不然,十年前我在被挟持于悬崖上,怎么无一人相助。
这些人,冷漠到了骨子里。
成酒酒在一众戏谑声中,脸颊越来越红,嘴唇张了又张,却说不出半个字为自己辩解。
她父亲觉得颜面扫地,呵斥她赶紧进去,不要再留在外面丢人现眼。
成酒酒几乎要咬碎了牙齿。
虽不甘,却只能悻悻离去。
众人见没热闹看了,各自散去。
灾民却在这里积聚着,他们没有落脚的地方。
我在人群里果然看到了谢霁。
刚才并未看错。
他抬起头和我对视。
像是没有预料到我的出现,他有些窘迫,像是来找成酒酒的。
昔日高高在上的剑仙,如今竟这样了。
我瞥了他一眼,就要离开。
却见他让那些灾民住进了自己的门派里。
将积存的粮食全赠与他们。
只是,他不会御剑了。
修仙者步态轻盈,他的步伐却异常笨重,走得急了,还需要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走。
谢霁此刻,像极了一个普通人。
18
先例一开。
其他门派被灾民堵了个严实,冲进去的劲头比以往更胜了。
他们还不敢惹漠山。
便将矛头对准了门派仅剩一人的谢霁。
不知道是不是成酒酒放出的口信——谢霁天生异脉,迟早会威胁到修真界。
谢霁的身份本就是人尽皆知的,他用了六年的光阴让这件事渐渐淡去。
如今,重新回到人们眼前。
这事正好成为他们攻击谢霁的一个把柄,一个借口。
他们将谢霁围了起来,对他口诛笔伐,酷刑折辱。
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谢霁失去修为,和凡人无异时,叫嚣得更热烈了。
他们要惩罚这个修真界的叛徒。
修真界不需要异类。
他们以此来发泄这些日被灾民困扰的烦闷。
后来,再当我看到谢霁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地跪倒在诛仙台前,身上的锁链几乎要勒得他喘不上气。
小瞎子能闻到那股气息,他出声问我:「可是要放他走?」
我只是路过,一时无言。
谢霁听到声响,抬起了眼皮。
他瘦得皮包骨头,与我当日被关在水牢里折磨时,一模一样。
可当他看到我,却惊慌失措地要挣扎逃走。
可是他忘了,身上还有束缚。
他挣脱不掉的。
谢霁此时狼狈不堪,任谁来了,都认不出这是以前那个光风霁月的剑仙。
若有人指着他说剑仙,都会被旁人呵斥,不要污了剑仙这两个字。
他低声道:「你离开吧。」
谢霁此时脆弱极了。
他如今跌落尘埃的模样被我尽收眼底。
我并不急着走,发问:「你怎么成这样了?」
我才知道,成酒酒当初接近他,也是别有目的。
夺走他的男主气运,为自己所用。
可当我重新站在她眼前,当谢霁仓皇逃走,秦殊被我砍掉一臂后,成酒酒终于意识到,气运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
她成不了主角。
而谢霁这个所谓的男主,也因对权力欲望的追逐,失了「主角」身份。
谢霁对她而言成了弃子。
成酒酒趁他不备,将他的修为尽数吸纳,用来为秦殊续命。
可……谢霁没有反抗。
我不解道:「你为什么不反抗?」
谢霁虚弱得将近到底:「你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答非所问。
我为什么要原谅他?
他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完全是咎由自取。
我弯起眼眸,给他指了个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事。
「你知道漠山的阶梯有多少层吗?」
「我知,九千多阶……」谢霁吞了口血水。
我拂袖:「我要你一步三叩首,跪上这九千多阶,求我原谅!」
九千多阶,常人只登上去都要犯难。
一步行错,从这阶梯上摔下去,就是修仙的人都难以保全性命。
更何况,是他,如今修为尽失,废人一个。
谢霁果然不出声了。
我就知道,他不敢的。
走之前,我让小瞎子将他身上的锁链拆了。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他不该死在这里。
19
可我没想到,谢霁竟跟上来了。
他拖着一身的伤,跌跌撞撞地到了漠山。
是我走后的第三日。
我看见他在漠山下,一步三跪。
漠山的阶梯是用北山运来的冰玉砌成的,踏上去和冰块一样冰凉。
恰巧,此时是冬日。
落雪了。
皑皑白雪落满了玉阶。
漠山的人都去看了。
他们猜测着这个人是犯下了什么恶行,被如此惩罚。
直至他终于爬上来,已然冻得瑟瑟发抖。
他用期盼的目光看我:「林初,你看,我做到了。」
我表面毫无波澜:「哦?」
他却别开了脸:「其实,我原是不敢奢求你的原谅的。」
谢霁停顿了一刻,继续道:「但……我今日来这里,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淡然地看他:「说罢,何事?」
谢霁的发缕混着血水,已经在严寒下冻成了冰,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清晰可见。
而这些气息,一次比一次少了。
他的声音愈加微弱。
带着颤音。
「我……我想知道,你可曾……可曾……」他艰难地出声,「可曾喜欢过我?」
看到我一脸的冷漠。
他又补充道:「我是想说……当初的林初……」
我坦然道:「喜欢过,但也只会是曾经了。」
十六年前的谢霁,人如其名,光风霁月。
就是被踩进泥里,也是有自己的坚守的。
是他丢了当初的自己。
也丢了当初的林初。
20
那日后,谢霁便走了。
至于他去了哪里,我从没查过,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但是……
成酒酒知道我将谢霁放走后,便寻衅找上了漠山,爆出了我的身份。
说我暗中相助,是为了让谢霁来搞垮修真界。
真是可笑。
现在天边的窟窿越来越大,流下来的洪水早已不能控制。
他们不去补漏洞,反而一心消除异己。
一堆乌合之众!
成酒酒是洞安仙门的大小姐,一呼百应。
听说我去了降下洪水的地方查看,便跟了上来。
小瞎子跟在我身后,问我要不要他的帮助。
我却笑了笑。
问他:「想复明吗?」
小瞎子一愣:「盲奴从来没见到过光,不敢奢求。」
我指了指成酒酒的方向:「你不是奴,你是我的家人,你该看得到光明。而有些人,不配有眼睛。」
成酒酒冲上来时,带了很多手下。
但他们一看到破天的窟窿漩涡,一个个双腿发软,竟不敢上前了。
成酒酒以为这段时间,自己修为突飞猛进,能奈何得了我。
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我。
没两个回合,成酒酒便落下下风。
我顺势剖去她的一双眼睛。
血光四溅。
成酒酒只剩空洞的眼窝,痛苦嘶吼间,衣袖被卷进了漩涡里。
她拼命地呼救,却只来了秦殊一人。
秦殊是成酒酒养在身边的一条疯狗。
此刻却突然朝我下跪,求我把成酒酒带出来。
我疑惑笑道:「我为何要救她,你不会忘了之前的事吧?对了,她那双眼睛,刚被我挖去了。」
他拖着一条手臂,不甘地道:「我什么都能做,求你救她。」
我的目光落在他腿上,只笑笑,什么都没说。
他领会了我的意思,一拳打在自己的右腿上。
骨头咔嚓一声。
断了。
他痛得快说不出话:「现在你救她!」
我摇摇头:「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啊。」
21
我本以为秦殊会呆愣地站在原地,却不想他疯了般地去抓成酒酒的手,竭尽全力救她,尽管没这个能力。
同样,我也没料到成酒酒的反应。
我以为成酒酒会抓住救命稻草不放,却没想到,她一把推开了秦殊的手,让他先护住自己的命。
我好像突然知道了,为什么成酒酒三番五次地救秦殊。
同时,我又记起那日在悬崖上,谢霁的冷漠。
好生鲜明的对比。
我在屋里坐了整整一日。
夜深了,并未点灯。
直至有人推门进来,一盏明灯,照亮了整个屋子。
是小瞎子。
不。
他现在恢复了光明。
他只有个盲奴的名字,我还不知如何叫他。
他靠着墙壁坐下,看到我的惘然,他并没有说什么话。
他陪着孤独的我,坐了一夜。
夜,静悄悄的。
心,却是暖的。
22
我找遍了古籍,终于知道了打破如今困局的办法。
昔日,女娲补天,剩下了几颗五色石。
古籍中说,其中一颗五色石历经千年,早已修成人形,最后的记载在漠山附近便消失了。
若遇上异脉者,其概率率有三四成。
我心口一颤。
恰逢小瞎子进来,我手忙脚乱地将古籍重新塞回去。
我记得他说过。
自己为使命生,为使命死。
他的使命,却一直从未听他提及过。
虽难以接受,但八九不离十了。
那颗没见过光的五色石,被埋在漠山底下千年之久,自然是盲的。
而他,也是盲的。
23
洪水肆虐,再不能拖下去了。
小瞎子对上我的双眼:「你知道的,我该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我沉吟一刻后,将那本古籍看了又看。
心中不安。
却还是去了。
半路却突然杀出个人。
手中的刀直劈我的头颅。
我躲开后,定睛一看。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秦殊。
上次又被他逃了。
我派出人找了他好些天都没结果,现在竟自己找上了门。
他一身魔气,已然是走火入魔。
「酒酒当日被你害死,今日我来找你偿命!」
秦殊不要命的打法,是要和我玉石俱焚。
而小瞎子已经闭上眼,准备炼化自己。
我绝不能让他分心。
一番打斗下,我渐渐落了下风。
秦殊再起一刀,我右臂被割伤了道口子。
他盯着我的伤口,双眼里的血红色更浓了。
我嘴角流下血丝:「你这条疯狗……」
「我是疯啊!」秦殊看向头顶的窟窿,一步步朝我逼近,「每个人都该为酒酒陪葬,你最该死了。」
我和他都已是强弩之末。
他身后却突然多了个影子。
只是他一门心思都在杀我上,完全没预料到身后的人。
一柄剑,从身后将他贯穿。
秦殊看了眼自己的胸口,直直地倒地,到死还不瞑目。
我这时才看清来人。
是……
谢霁。
他一身补丁,衣衫褴褛,看得出这些日子吃了很多苦。
人依旧清瘦无比。
「还能起来吗?」
他问我,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倚着剑,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你来这里……」
「你忘了,我天生异脉。」
谢霁朝我笑了笑。
眼神不再躲闪,反而多了释然。
「我看到你给我的那封信了。信里说,你会一直相信我日后会成为人人敬仰的剑仙,对吗?」
他翘盼的目光下,我却没有点头。
谢霁看到我没有动作,苦笑了下,右手却从胸襟里取出一个方巾包裹好的物件。
精致的方巾和他现在的落魄模样十分违和。
他在我的目光中,一层层打开。
那是个……
我视线一颤。
剑穗。
是我当初送他的剑穗。
犹记得他是如何地弃若敝屣,转手送给成酒酒。
我呼吸都紧绷了不少。
「你上次问我,为何我不反抗。」他慢条斯理地道,「我换回了它。」
我一如既往地冷淡:「不值得了。」
「值得的,至少……于我来说值得。」
「林初,我后悔了。」
「你死后的每一日,我都活得煎熬。」
他顿了顿,吐了口气,仿佛将身上的担子都卸下了。
「林初,我还想当一回十六年前的谢霁。」
24
谢霁拔剑前,看了眼小瞎子。
「我如今对他好生羡慕,看到他,我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十六年前的自己。」
他含糊低喃着:「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身影逐渐和漩涡融为一体。
那一刻,剑气长虹。
连漠山的雪都停了。
积聚的乌云散去,洪水停泄。
瞬间,水天一色。
放晴了。
我好像看到一只竹蜻蜓,飞过山岗,往着太阳升起的那头去了。
系统提示:
「主角归位,世界崩塌停止,宿主任务完成度百分之百。」
备案号:YXX1lMMyk62S0009ZXQhZ28J
编辑于 2023-04-06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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