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月闲的真心
公主她无所不能
203.
「若是,季家之后还隐藏着一双黑手呢?而这双黑手是否还存在于你我不知道的地方?」我缓声发问,情绪也不免有些凝重。
「这……」宋徽青也逐渐变了脸色,若真如我所说,这背后便藏有太多秘密。
元琼当日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她明明也可以将那些真相留在合阳行宫,且告知于我,可她却没说,只是告诉了我她当年真的要反叛,然后留下了这重重迷局,她似乎在等我的选择,看我会否亲自揭开那些尘封的真相。
她既然如此设局,那背后必然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否则她不至于此。
能让她都如此忌惮的人,究竟是谁?
我将目光投向了宋徽青,沉思片刻,缓缓出声:「远远未到终局。」
宋徽青也神色大变,已然明白了我在说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是我们做了螳螂……」
「我也想看看背后这黄雀究竟是何人,他不仅了解元琼,更了解季家,知道季家欲将元琼除之而后快,在季家的阴谋诡计之外,不知不觉地推波助澜。」我的脑子里已经闪过许多种可能。
宋徽青拱手道:「凭它是什么鸟,终归会现了形。」
「或许是一只最不起眼的鸟儿呢,不鸣不叫!」我的语气满是玩味儿。
「公主说得是谁?」宋徽青眸子微沉,连声追问道。
「六皇子!」
我的声音刚落下,宋徽青便眉头微皱。
很多线索已然连接在一起,我声音和缓:「他很不简单……多年来出入九梅园,根本不是随意为之,顾老在悉心栽培他,甚至于,整个九梅园,都只是一个饵,天下儒生汇集于此,只为了掩人耳目。」
「若是如此,六皇子岂非在扮猪吃老虎……」宋徽青不免感慨,大概他素日里也忽略了这位默默无闻的六皇兄。
我低笑一声:「我扮着纨绔德行,他装着庸碌模样,大家皆如此!」
宋徽青沉声一叹:「难怪季家倒台那日,公主没有太多喜悦神色。」
未至终局,前路仍是迷雾重重,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你还记得那青州魏家知府嫡子魏泽吗?」我低声问道。
「当然记得,他不是跑了吗?」
「暗卫传信,已经找到了。」我手指微抬,搭在桌椅扶手之上。
宋徽青闻言竟是朗声一笑:「如此说来,太子这摇摇欲坠的东宫储位,便是真的坐不住了。」
「不必等很久,今日你便有好戏看了。」我嘴角扬出些许弧度,眼眸微垂,瞧着自己的掌心,缓缓紧握。
宋徽青恍然大悟,似是灵光一现:「早朝时分陛下对于废太子之言置之不理,显然暂时还不想废掉他,我还在思忖你为何一言不发,原来,这最后一步,你早已算到了。」
正在说话间,消息便递了进来:「魏泽在东宫大门口被抓了。」
宋徽青显得肆意,满脸戏谑:「你真是挑了一个好地方。」
「人是太子放走的,自然也要在他府门口找回来。」我缓缓起身,抬眸远望。
204.
数日匆匆而过,可是朝堂之上又发生了大事。
刑部尚书当堂上奏,在东宫门前抓住的贼人已被府衙移交刑部,只因其是青州大案的余孽,乃魏启之嫡子魏泽。
魏家满门抄斩,他本该随之被斩,可是如今却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京都。
众臣议论纷纷,那刑部尚书再次开口:「那魏泽招供,助其假死逃生,在牢中换囚的正是……太子殿下!」
「太子为何要助他脱逃呢?」有一老臣沉声出口,语气带着冷意。
刑部尚书反而一脸沉着,持着笏板,再次出声:「据其供述,魏家所犯之事,皆受命于太子,私开金矿,以奉东宫,这些年来东宫打点上下,挥金如土,也是此等缘故,而魏启当日一力揽下罪责,乃弃车保帅之举,然太子以保下魏泽作为交换。」
一语罢,满堂哗然。
「兹事体大,臣不敢擅断,这是那魏泽的亲笔供述,还请陛下过目。」刑部尚书从袖中取出供书,拱手奉上。
父皇拿到那供书,神色莫辨,一时间让人摸不着头脑,众人也不敢妄加揣测。
「沁宣,你怎么看?」
父皇探过来的目光满含深意,似是在探究着我的态度。
「父皇,儿臣曾亲眼得见青州民不聊生,那些矿工无故失踪,受尽折磨,许多人死在那矿山之下,便就地掩埋,尸骨无名,可怜了那些年迈老人,晚年孤苦,还请父皇为他们做主。」
我话音刚落,身后便有朝臣响应。
「陛下,太子为一己私欲,视人命如草芥,更视律法为无物,此等行径,如何担得起储君之位?臣请求废除太子储君之位!」
不过刹那,响应者众!
「臣请废太子!」
「请陛下废太子,另立贤能。」
……
山呼之声响彻朝堂,皆是请求废除太子的声音。
可那一刻,父皇看的不是满堂朝臣,而是我,我恍觉那样的目光,似乎带着凉意,又像是,他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废太子的诏书降下了,太子被贬为庶人,即日起发配儋州。
朝中上下,看向我的眸子越发恭敬,眼底含着的情绪越发浓烈,他们看的是我那唾手可得的权势。
可是,出了宫门,我却觉得有一丝不安,只因为父皇那转瞬而逝的目光。
我突然想起前些日子,沈殊觉在先皇后忌辰的宫宴上问我,对我来说,父皇算得上是一个好父亲吗,其实是算的,父皇可能对其他皇子公主来说,算不上一个好父亲,但自从我走到他面前之后,他待我总是极好。
寻常女儿应该有的父爱我都拥有过,甚至比之更甚。
或许那一眼只是来自我的多心。
晚间,管家说门外有人求见,竟是温玉卿。
他的小厮将他推了进来,一身素衣更显消瘦,他总是那么平静沉稳,当年状元郎意气风发的少年锐气褪去之后,便成了儒雅深沉的气质。
我命人奉了茶,还上了点心。
他并未端起茶杯,而是缓缓拿起了点心,会心一笑:「没想到她走了这么久,公主却还记得。」
「有关大姐姐的,我自然都记得。」
我声音微沉,脑中便闪现出她尚在时的模样。
他将那点心端详了许久,最终又再次放下。
「公主可知道我为何登门?」温玉卿低声问道。
我摇了摇头。
他眉目微敛,似是在追忆:「我听闻了早朝时的情景,便想起了当年之事,」
他声音平缓,越发透着一股子沉闷之气。
「什么事?」我追问了一句。
205.
「当日元琼想改革赋税制度,陛下本不支持,可朝中众臣纷纷响应,支持者众,跪作一堂……」
温玉卿一语罢,我恍然明白了父皇今日那一道目光,或许他也从今日场景回想到了当年。
「后来什么结果?」我略显迟疑,却依旧问出了声。
「陛下允了赋税改革之事,可是后来元琼故去,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我的眼眸微微抬起,手掌微微合住,他又继续出了声,可是看向我的眼神,满含深意。
「众人只看到了陛下允了当年之事,可很少有人注意到,当日支持元琼的一众大臣,而今或贬谪,或流放,或身故……」温玉卿声音低沉,语气虽和缓,但带着几分怅然。
我略显诧异,原来那些人竟是此等下场。若非他沉寂多年,旁观者清,只怕谁也不曾注意到这一点,他今日来是为了提点我。
「多谢温大人。」我这声谢意的确发自肺腑,今日这话他可说可不说,可是他仍旧漏夜而来,大概今日之景触发他旧时回忆,想起了元琼在时的情景。
「帝王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皇家永远是先君臣后父子,公主行事,多加小心,元琼当日,可能已经犯了帝王忌讳……」
温玉卿这最后一句话,恍若一记闷锤,敲在了我的心头,回荡良久,不曾消散。
在他走后,我便一直思考着这句话。
温玉卿当年纵横朝野,颇有盛名,而今沉寂多年,旁观局势,今日却突然对我说了这些……
满堂朝臣跪地,是请命,可在帝王看来,这大概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是对皇权的挑衅吧。
接下来数日,早朝期间,我一语不发,父皇问及想法,也只做不知,请他圣断。
父皇往日的慈爱目光又再度出现,仿佛我那日看到的凉薄,只是一个错觉。
又过了几日,封月闲跪地痛陈其母病重,各路神医束手无策,皆言命不久矣,因此他请求返回封地,再见母亲最后一面。
众臣闻言,皆不敢随意言语。
封月闲口口声声皆是人伦孝道,母子亲情,父皇倒显得难以抉择了,允了,不知启安王府是何居心,不允,倒显得帝王无情,罔顾人伦。
启安王更是一封一封奏折递了上来,父皇无奈之间,只能应允,毕竟封月闲被当做质子留在京都,也将近十年了,十年未曾回到封地,若是此番其母病逝,他连最后一面也不曾得见,只怕世人要苛责天家无情了。
近日并不想搭理沈殊觉,也没有合适时机问他江南此行是个什么情况。
我回了府内,朝着沈殊觉的院子而去,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了长笙。
「驸马呢?」
他急忙道:「驸马出门去了,要不然公主坐会儿?」
「不坐了。」说完,我便转身要走。
「那小人等会儿一定告诉公子,让他去见公主。」长笙急切开口,脸上带着笑意。
偏巧,管家便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我刚拆开,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元琼之死,另有隐情,欲知真相,独自前来江边画舫!」
206.
虽未落款,但是我对这个字迹太过熟悉,是封月闲!
我交代了管家一句:「若是两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让曲风、曲泽带人来江畔画舫!」
「是。」管家沉声应下。
父皇已经准了封月闲三日后离京,可他这个时候约我相见,还说元琼之死,另有原因……
这竟是逼得我,不得不去见他,他大概也明白,只有这个原因,是我推拒不了的,也是我最想知道的。
拿捏人心,封月闲也向来是个中好手。
我朝着画舫而去,远远便瞧见他站在船头,他嘴角挂着几分浅笑,负手而立,风吹起了衣袂。
见我缓步而来,他轻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我上了画舫,走到他的跟前,他却微微抬手,示意让我随着他想着里面走去。
「这画舫构建精巧,竟从未见过。」我环顾四周,打量了一番,瞧着总觉得似有不同。
他竟然备了一桌子酒菜,让我入座,我悠然落座,倒想看看他在搞什么名堂。
他为我倒了一杯酒,却见我并无丝毫动作,他低声一笑,而后看向了我:「怎么?不敢喝?」
我微微整理了衣袖,浅笑出声:「确实不敢!」
谁晓得他会不会有和嘉柔一样的癖好呢,这酒里有什么我可分辨不了。
我话音刚落,他嘴角笑意渐消,无奈苦笑,然后将他面前的酒杯同我的调换:「这样便放心了吧?」
我避而不答,也不曾碰那杯酒,他见此形势,反而不再强求,自己端起酒杯缓缓喝了起来。
「你说元琼之死,另有隐情,是什么意思?」
他眼底闪过几分不满,定定地凝视着我:「你只在意这一件事吗?三天后,我就要走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不该有几分惜别挽留之情吗?哪怕是做做样子呢……」
我嘴角微抽,拿着扇子的手也猛然一顿,他这副委屈黯然的样子,着实令人头疼。
「你回去是侍疾尽孝,我怎么能挽留?」
我随口说道,眼下不应付他,他定然不会开口。
他嗤笑一声,手微微抬起,在快要碰到我脸颊的时候,他又顿住了,悬在那半空:「今天我们不说她们了。」
「那说什么?」我盯着他那悬在半空的手,近在咫尺,用手中镂刻精致的沉香木扇缓缓拨开。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声音低沉,脸上带着淡淡的期待与浅笑。
他的问题,让我一愣,什么日子?我自己思考了许久,却没有半点思绪。
他眼底的期待在我的沉默中渐渐消失,最后变成了几分搀着错愕的难以置信,眉眼之间竟也是微微泛红:「你竟忘了!」
这样的封月闲,有些陌生,他的语气中给人一种偏执压迫之感,言谈举止都与往日那个冷静自持的模样想去甚远,也与之前那矜贵高傲、不屑一顾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虽想开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今天是我的生辰。」他截断了我的话,眼神中还透着几分自嘲。
207.
「那……祝你生辰快乐。」我一边说着,一边勉强挤出了些许笑意。
他起身向着不远处的桌案而去,步履平稳,衣袖翩翩,端的是如玉少年郎的姿态,可我却总觉得他周身笼罩的尽是偏执的气息,让人觉得很是不安。
他拿来一副画轴,声音轻柔,带着淡淡的追忆,俊美的脸庞上难得出现了几分柔和,眸光中也满是灼灼光彩:「你看,这是你为我重金寻来的墨竹图!」
我错愕抬眸:「你不是早都当着众人的面扔了吗?」
「是呀,我扔了,可是等他们都走了,我又去捡了回来,擦掉了画轴上的尘土,我当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封月闲说这话的时候,满是追忆。
我僵坐原地,却不知如何言语,他眸底有灼灼光彩,看向我的炽热眼神,让我无法忽视。
他见我不说话,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当日的自己,大概很别扭很拧巴,一边告诉自己我很讨厌你,故意将这些东西扔到了众人面前,让他们知道我不想和你有半点牵扯,可是转过身来,我却又舍不得,趁着没人时候,一个人偷偷跑去再把它捡回来……」
我手中扇子缓缓收起,他好像陷入了某种情绪,沉浸在了过往。
他又拿出了许多画纸,每一张都保存完好:「你看,我都好好收着。」
而那些是我当初亲手画的山水图,可他当日说我画虎不成反类犬,一塌糊涂,见之便心生厌烦!
当日厌弃嘲讽,今日却全都拿了出来,他究竟想干什么?
我眼眸微沉,只觉得分外压抑:「涂鸦之作,世子还是扔了吧,免得污了眼睛。」
他将那画纸收了起来,而后走到了我的身前:「我知道你在气我,气我当初口不择言、讥讽嘲笑,让你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心中只觉得憋着一股气,这一切全都是他的臆想。
我尽力克制住内心的抵触,让自己保持平静。
「你看,这是你为我庆祝的第二个生辰,你赠我的相思红豆……」他的手抚过那红豆手串,极为珍视,嘴角一直挂着那浅浅的弧度。
「可你当日也说了,有情人才用红豆寄相思,而你对我,只觉厌恶!」
我话音落下,封月闲的笑僵在了嘴角,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蹲下,握住了我的手,却被我直接拍掉。
他尴尬地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那日,沿江两岸,千鸢盛放,是你为我庆贺的第三个生辰,我站在江上画舫的时候,瞧见你站在清晖楼上,迎风而立,冲着我笑得一脸灿烂,那时的我竟也觉得有几分欢喜。
我轻哼一声,缓缓一笑:「可是上岸之后,你只是一通嘲笑,你说你这一生都不会喜欢一个行事荒唐、仗势欺人的纨绔公主,大概我的所作所为在你眼里都是可笑的……」
「不,不是的,我只是用那份冰冷掩盖了自己的无措,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可那时我尚且不知道那份慌张无措是因为什么……」封月闲慌忙解释着,他的眼里透着紧张之色。
208.
我看着画舫越来越往江流中间飘去,逐渐远离两岸,截住了他的话:「世子,过去的事,便过去了,再提起毫无意义。」
「过不去,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过去了?」他的语气低沉,既像是在反驳我,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父王和母妃让我求娶嘉柔,而那时的我,脑海里竟然闪过你的模样,我以为只是你纠缠太久,影响了我的思绪,我想着那便娶了嘉柔,这样便能摆脱你了,我便也可如释重负了……」
我听着他的话,缓声道:「最后也确实如你所愿了,这样的结局不是正好吗?」
「不,我本以为那是我想要的结果,可是最后才发现你还会变成我的梦魇,成婚之后,我竟然在期待你会不会为我庆贺下一个生辰……」
封月闲此刻的脸色已经变得沉郁,他的语气透着说不出来的压抑,往日里俊俏的面庞,竟有几分扭曲。
「可是后来,你强抢驸马,请旨赐婚,我尚且自私的想着,沈殊觉那种人自恃风骨,同我一样自负高傲,你如此折辱他,他绝不会对你有好脸色,或许你们过不了多久就会和离了……」
他说到沈殊觉,我才有了几分反应,脑子里飘闪而过的,都是沈殊觉的身影,都是我与他之间的点点滴滴。
我一边回想着,一边不自觉的有了笑意:「他和你,不一样。」
沈殊觉从来坚定地站在我的身后,陪我笑,陪我闹,他不在意我纨绔的名声,他也不怕受了连累。
至于强抢入府,于封月闲而言,是折辱,于沈殊觉而言,却并不一定如此。
或许,我与沈殊觉的开始,并不完美,起于我一己私念,可是一路走来,他早已在我身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也成为了不可替代的那个人。
封月闲冷笑了一声:「我算错了,我以为他也会厌恶憎恨你,你们只能做一对怨偶,可后来,我看到的,听到的,皆是你和沈殊觉恩爱和鸣,伉俪情深,可我不信,你不久之前还对我满腔情意,为何短短时日,便能与沈殊觉恩爱和鸣,我那时以为你只是在气我,后面仍旧会回来找我的。」
听了这些话,我竟只想笑,封月闲不仅以己度人,还自欺欺人!
「找你?是觉得我已经荒唐到可以去抢一个有妇之夫了吗?」我嗤笑一声,不免嘲讽于他的可笑,在他眼里,我的荒唐纨绔大概毫无底线!
封月闲又再度出声,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出不来:「我以为你只是气一气我,出了这口气你便会和以前一样,反正你从来不在意世人评说,不在意流言蜚语,我当时想着,你若回头,我便与嘉柔和离,你不在意的世俗言论我便也不在意,这样,我们便可以重新在一起了,可是,你后来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那三年痴缠只是一场戏,你何其残忍!你做戏之时,我未曾察觉,我看清内心之时,你已抽身离开!」
209.
封月闲的眼眶已然泛红,他的手也缓缓攥紧:「我讥讽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而我也在心中期待着你从未变过,到头来竟是这样可笑,我期待的那些不变的东西,本来就是假的。」
他见到我的时候,向来平静,平静到我察觉不到他的情绪波动,原来这平静之下藏了这么多执念吗?
「可是你想过吗,就算我对你的痴缠皆出于真心实意,那又能怎样呢?在你以为那份喜欢是真的的时候,你也选择了迎娶嘉柔,那份真心若是真的,它的下场也不过是被你白白轻贱、践踏如泥,所以不论那份情真与否,结局都是一样的,只能说我们真的毫无缘分。」
我语气平稳,只是平静地在给他陈述这个真相,免得他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感动了自己,然后执念难消。
封月闲的手缓缓捏紧,眼眸中闪过几分戾气,嘴唇微动,转而却软了态度:「我只是醒得太迟,当日我明明有机会紧紧握住,却因为我的不自知而错过,我真的不甘,你围绕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厌恶烦躁,你离开的时候,我才怅然若失,恍然清醒……」
「好了,这些陈年往事我不想再听,你今日既然以元琼为由,邀我相见,如今闲话旧事已经说得够多了,不如开门见山直说吧,我要真相,而你可以提条件!」我目光向他看去,眸子微抬,可是心中已经有几分不耐了。
他竟笑出了声,笑得还有些古怪:「条件?若我的条件是让你随我回去呢……」
「妄想!」我拒绝的极其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我只能用些别的手段了。」封月闲的声音低沉,透着几分黯然,可是最后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他又再次出了声,这一次,透着嘲弄之意:「所谓的隐情,我又怎么会知道呢?我只知道,你费尽力气在查这件事……」
又是算计!
他一语落下,我眼眸微微泛着冷意,手上那镂刻精致的木扇刹那开合,向着他的面门而去,那镂刻精致的木扇上有诸多小孔,而那小孔之中藏着牛毛针。
封月闲飞快旋转,堪堪躲过,那些细针没入柱子上,而那木扇旋转飞旋,再次回到我的手中。
我冷眼扫了他一眼,便向画舫外面而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与此同时,我的面前有铁栅刷的落下,整个画舫四侧,顷刻之间,皆有铁栏落下,颇有画地为牢之感。
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你竟算计至此!」
他朝我缓步而来,笑里带着几分扭曲:「我知道想要带你走不容易,这画舫乃是我请高人所造,诚如你所言,的确精巧,四侧玄关一旦启动,便是画地为牢,插翅难飞!」
整个画舫此刻都被玄关围住,而他站在我两步之外,脸上露出了得意神色:「此刻,江岸上画舫林列,你的下属们一艘一艘查过来,只怕那时候,我们已经出了元京,顺流而下了。」
210.
我抬眸向外望去,果然,不知何时,四周已然多了许多艘画舫,而且同这个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差异。
「你可真是煞费苦心。」我收回了视线,眼眸微沉。
封月闲的视线一直注视着我,他缓缓出声,深沉而恍惚:「若不费苦心,又怎么能将你带走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我走近,在距离我很近很近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我等这一天,等的很久了。」
在这一刻,我突然正视起封月闲眼底的复杂情绪,好像不仅仅是不甘心那么简单。
「沈殊觉有什么好呢?他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他不能给你的,我也可以给……」
封月闲的语气悠悠,却让人毛骨悚然,他这一刻的目光,极其瘆人,似乎说到沈殊觉的时候,他便会失态,所有情绪都由不得自己控制。
「包括这江山天下吗?」
「是!」封月闲一语落地,声音掷地有声,眼眸之中是问鼎天下的野心,更是昭然若揭的谋反之意,眉眼之间皆是势在必得的狠厉。
「我得到了天下,是不是也就得到了你?」
他的眼神痴痴然地望了过来,我斥他狼子野心,他不怒反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分外柔和,满含期待。
下一瞬间,他竟然将我拥入怀中,用尽了所有力气,将我桎梏住,让我动弹不了分毫,纵使将我勒到透不过气来,他也毫不在意,我的手被他反扣在身后,捏得生疼。
我恍然觉得,封月闲他疯了。
他的疯,比之嘉柔,更甚一筹,他的执念,也远远比嘉柔深得多。
而且,他的执念之前尽数隐藏于平静表象之下,从不让人察觉,可这压抑的执念,一旦爆发,便是山崩地裂一般。
我瞧着那画舫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速度,眼看着便要出了元京了。
「你知道那三年为什么我会那般讨厌你吗?」
他见我没有反抗,就缓缓松开了我的手,可是仍旧维持着抱着我的姿态,他的声音在我耳畔低沉回响。
「不知。」我声音淡淡,语气尽量保持不那么冷硬。
「当日父王送我入京为质,我以为母妃会阻拦,可是她没有,反而去支持父王的决定,狠心将我送入京中,其实,我不该对她抱有期待的,母妃的一生都是为着父王而活,为了维持父王对她的爱,她可以无条件的顺从。」
封月闲竟然说起了启安王和王妃,我没有听出所谓的母子亲缘,只听出了平铺直叙背后的凉薄失望。
「可她的顺从便是以牺牲我为代价!小的时候,她为了让我能得父王的欢心,便让我日夜苦读,文武兼修,父王喜欢飞白体,她便让我日夜习练,力求一模一样,府中庶长子的书法得了父王一句夸赞,她便将我锁在屋内整整半月,每日只让婆子送饭,剩下时间便一刻不停地练,那时我也不过七岁……」
「因父王说了一句男子汉不能娇气,她便从不允许我在她面前哭,否则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毒打。」
211.
恍然间,封月闲这偏执竟找到了源头,从小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压抑沉闷,却什么都不能说,处处只能端着王府世子矜贵傲然的姿态,目空一切,满眼不屑,将那些情绪全都隐藏在平静表象之下,尽管内心天翻地覆,外人也看不出分毫异样。
「父王说了一句要送我入京,她明明知道是为质,可是她仍旧笑着送我离开,连一滴眼泪都不曾留下,她说父王不喜欢那样哭哭啼啼的场面。」
封月闲娓娓道来,甚至于我在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伤悲,他对于这一切好像已经麻木。
「厌恶疏远你,是我唯一一次反抗她!」
「什么意思?」我不明所以,继而追问道。
他缓缓放开了我,直视着我的眼眸:「那个时候大公主故去,而你是最受宠的公主,母妃要我接受你的情意,甚至于去欺骗你……可我已经受够了她的控制,我拼命地想要摆脱她,所以她越是如此,我越是对你避之不及。」
我眸子微抬,脸上尽是了然神色,
他的眼底有痛苦神色一闪而逝。
「我这一生唯一一次的反抗,竟然错失了你。」封月闲的声音带着轻颤与追悔!
看着他的痛苦神色,我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满腔执念如藤蔓疯长,已经到了不能控制的程度。
画舫一路顺着江流,到了护城河畔,曲泽他们迟迟还未找来,显然是被封月闲的障眼法阻碍了脚步。
封月闲早已不是我当初看到的那个人,他早已在那入骨的执念中迷失了自我。
如今,只有稳住他,再寻求脱身之法,我缓缓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没有其他宽慰的话,但是他的状态已经缓和许多,眼底也流露出了几分期待。
我静静地看着他,并未言语,我平静神色之下,只想的是如何脱身。
护城河畔分明有人在接应他,要从画舫之上换为马车。
此刻,已经出城了,他早都打点好了所有,父皇准他三日后离京,可他却在今天私自离开,而今看来,只怕他一旦返回封地,便再无宁日,
换乘之际,画舫玄关大开,所有阻碍瞬间消散,我正心生一喜,却听他双指快速飞动,竟然点住了我的穴位。
「你太不安分,只能暂且如此了。」
行动之快,手法之诡异,我竟从未见过,他的武功竟还有隐藏,也不知到了何种境地。
明明上一刻他还满眼悲痛,这一刻眼底竟一片清明,情绪转换之快,令人咋舌。
「有你在旁边看着,我能逃到哪儿去,我又打不过你……」我气呼呼地出了声,心底更添几分焦灼,若是他再这么疯下去,只怕还真能把我带回封地去,那样情况就更加不妙了。
封月闲竟然忽略了我的话,径直将我打横抱起,放进了马车里,而后他低声轻叹:「你若乖乖听话,又何至于此……」
那接应之人伪装成商队模样,各样文书皆准备齐全,躲避过了层层检查,一路畅行无阻。
212.
这一路上,他倒是再没什么逾距的举动,仿佛所有的话都已经倾诉完了,此刻竟只剩下两两无言,只是他投过来的目光,让人难以忽视。
我讪讪一笑,本想插科打诨,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也能探知一些信息。
可每每触及他的目光,我便难以开口,最后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马车一路急奔,速度飞快,直到夜色渐浓,我们落脚在一家极为简陋偏僻的客栈,封月闲将我抱下了马车,又朝着室内走去。
登时有两名婢女迎了上来,「世子!」
封月闲看了我一眼,将我放在榻上,而后低声吩咐着那两名女子:「好好伺候着!」说完,便走了出去。
如今我动弹不得,还算什么好好伺候?好好监视才是真的吧。
那两个婢女显然也是练家子,步履轻快,身轻如燕,伺候我梳洗,那婢女为我擦拭着掌心。
「手臂上今日出了些汗,也擦一擦吧。」我颇为熟稔地使唤着她俩。
「是。」
那婢女快速应下,手缓缓挽起我的广袖,向着手臂擦去,而后,她恍然抬眸,眼底露出了震惊之色。
我知晓她看到了什么,只见她与另一个婢女对视了一眼,匆匆擦拭了几下,便端着水盆快步往门外而去。
不多时,封月闲便快步而来,眼底眉梢皆是急迫神色,他快步走到我跟前,不发一语,却直接拽起我的手臂,掀开了那广袖,而后,他僵在了原地。
「你和他……」封月闲的话语猛然顿住,那目光却紧紧盯着我,他僵持着刚才的动作,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
我装作被撞破之后恼怒的模样,抬眸瞪着他,冷声道:「放开!」
他愣在当场,过了许久,才笑了起来,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臂,守宫砂殷红如血,他低声呢喃着问了一句:「这就是你们的恩爱和鸣、伉俪情深吗?」
我默不作声,他的手又挑起了我的下颚,微微用力:「你又再次骗了我,你和沈殊觉分明是假的……他配合你演了一出戏!」
说完,他竟笑出了声,缓缓放开了我,眸光带着几分审视。
我迎着他的审视目光,抬眸道:「确实是一场戏,那又如何?」
「很好!」他语气和缓,带着几分慵懒玩味,而后缓缓放开了我。
「回到启安王府后,你便写一封和离书,从此以后你与他这出戏便可以终结了!」
「然后呢?」我略带嗤笑地问道。
「你我成婚!」封月闲这话说得极其肆意,语气之中尽是势在必得的霸气决然。
我低声一笑,只觉得他比我更荒唐,不过我敛了神色,眸光向他投去:「这便是你要娶我的诚意?」
我眸光微垂,看向了自己如今动弹不得的场面,脸上皆是不忿。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手指微动,穴道瞬间解开,我急忙揉了揉手腕,松散了一番筋骨。
「你可以自由活动,让她俩跟着就行。」他此刻仿佛心情大好,说完之后扬长而去。
那两个婢女明显武功不低,还是和监视没什么两样。如今已经远离了京都,而且此处荒凉,这也是他这般放心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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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5-19 13: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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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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