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亦清明
白日桃花梦旅人
我叫寒食,生于天宫,庇于天帝,佑于百姓,死于清明。
1
我是一个没有福泽的神明,也是唯一一位在天宫陨落数次还能归位的神明。
而这一次,我真的死了。
我陨落的第一天,身体没有进入轮回,只能漫无目的地在天宫里飘着。
因为阎王说,我有未解的情缘。
这情缘从何而解,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日是清明,是某人的生辰,我若不出席他的生辰礼……
……可我死了。
果然,话音刚落,清明府邸的人就闯了进来。
我的侍女告诉他:「寒食殿下已经陨落了。」
那人见怪不怪,只当是个几年一次的常见事:「又陨落了?我们可不管你们殿下什么时候陨落的,今天是天宫所有神明的大日子,天地同寿懂不懂?让你们家殿下务必出席。」
我的侍女道:「我说过了,我们殿下陨落了。」
对方依旧不依不饶:「寒食殿下不是死了还能复活吗?那就让她活过来参加清明殿下的寿辰礼。」
侍女沉默良久,又道:「寒食殿下这次陨落,灵魂归天,神力溃散,再也……回不来了。」
2
我无数次试图突破天界屏障,前往幽冥界投胎。
可手上的那根红线在我想逃离时就如同万根金丝般把我紧紧束缚。
我无可奈何,只能前去寻我那纠缠了几千年的虐缘。
我看着清明卧在床榻,身旁搂着紫薇仙女,旁若无人地调情。
「殿下,今晚宴会总共摆了三十三桌,饮酒凉食皆有……只是……」
紫薇仙女用十分无辜的大眼睛望着清明道,「递到寒食姐姐府中的请柬都被退了回来,姐姐怕是……」
紫薇仙女自然地捂住嘴,懂事地说道:「殿下可莫要怪罪姐姐,姐姐这一千年身子一直不太好,若是真的不能出席,也是情有可原。」
清明难得睁开眼睛打量了一二,随后平静地说:「把东西备一份送去她府上,让人再去请。」
我心中无由来痛了一下,我都陨落了,再请千百遍,又有什么用。
「殿下,已经去了多次,姐姐也真是的,要我说……」
还没等紫薇仙女说完,清明突然把胳膊从她肩膀上撤了出来。
「她不过一个没有福泽的神明,若不借我的福泽来巩固自己的神力,不久便会陨落。」清明重新把她揽进怀里,笑道,「每年生辰我都福泽鼎盛,施舍她一点也未尝不可。」
紫薇仙女向来体贴,她把清明要带给我的东西一一记下,准备再让人去请。
我依旧在清明的府邸中飘着,看着他在榻上沉思许久。
忽然,他惊坐而起,拿起柜子深处小心藏起的半枚玉佩,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带着一丝埋怨:「真以为我非请你不可?」
清明小心翼翼地在玉佩上摩挲着,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寒食啊寒食,你也曾是天界居于首位的神明,可有想过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许久,他把玉佩愤然往地上一摔:「昨日你的生辰礼无一人送贺,可真是活该。」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可若是清明不主动提起,我差点忘了,昨天是我的生辰。
天宫里已经有些千年没有办过寒食的生辰礼了,只因为我是没有福泽的神明。
没有福泽的神明若是大张旗鼓地举办生辰礼,会损耗自身的寿命。
3
但是,我其实喜欢这样的场合。
踏春,宴会,细雨蒙蒙的静谧感,和少年初遇的懵懂。
然后,天帝牵着清明慢悠悠走到我的面前,说道:「寒食啊!这小孩就交给你了。」
清明长着一张天生就不会爱人的脸,他当众扭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也只敢在心中抱怨一句:这小孩!
可当时白皙傲慢的小孩,什么时候就变得这样高大威猛了呢?
等我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过了许久,清明用神力把镯子碾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不来,我便非要去请。」
转了一圈,清明带着人亲自去了一趟我的府邸。
我的地盘其实很荒凉,平日里只有我和侍女两个人。
今日天气也是灰蒙蒙的,看起来将要下雨,侍女知道我喜静,不想让生辰礼惊扰了我,就关上了门。
清明从门外一跃而起,似乎不用什么力气,就轻而易举地闯了进去。
侍女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看清了来人后,才行了礼。
「今日我生辰礼,寒食为何闭门不见?」清明依旧板着一张脸。
侍女看了看他,沉默良久:「殿下今早不是已经让人来请过,奴婢回禀过了,寒食殿下……陨落了。」
清明愣住了,但下一瞬,他缓过神来:「不想见就不见,又何必用这种谎话来骗我,你只需去告诉她,若是今日生辰礼她不到,我明日定会来砸了她寒食殿。」
侍女垂手:「寒食殿下陨落后,这寒食殿无需殿下动手,明日便会不复存在。」
「你们主仆二人演得还挺像。」清明失去了耐心,「我数三个数,让她滚出来。」
侍女一言不发,她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我陨落前曾用过的摇椅上。
「昨夜奴婢以为寒食殿下是着凉了。」侍女沉声说道,「……后半夜寒食殿下突然失去了意识……」
侍女再次转过身,从袖口掏出半枚玉佩:
「寒食殿下特意叮嘱,若是今日清明殿下前来讨要贺礼,便是这半枚玉佩了,玉佩归还原主,也是将这千年情谊一一还尽。」
清明接过玉佩,身子猛地一抖,几乎站立不稳。
他整个人都像麻了一般,我察觉到他的周身被一股浅蓝色的火焰包裹着,那是属于清明的神力。
「 想用这半枚玉佩搪塞我?」清明脸颊上浮现出了明显的震怒,「若是昨日陨落,为何你不来见我?你就看着你的主子活生生地死了吗?说谎也说得像一些。」
说到这里,我的侍女显然也有了火,她直勾勾面对着清明,语气中不免有一丝责怪:「殿下,奴婢昨夜里为了求你,在府邸外跪了整整一夜,是您避而不见啊!」
说着说着,侍女红了眼眶,哽咽道:「直到今天早上,府邸失了神力,我回去的时候,寒食殿下浑身冰凉,已经……无力回天了。」
说到这里,侍女突然跪在地上,悲从中来,用袖子默默擦拭着眼泪。
可愣在原地的不只有寒食,还有我。
我是死者,可他们说的话我却听不懂。
我的身体从一千年前开始不断地损耗,按照损耗的速度我大概可以估算到自己会在何时陨落,以至于我第一次陨落的时候,内心无比的平静。
可我没有死,睁开眼时我又回到了寒食殿,我回归了神位,本以为这是天帝的庇佑,百姓给予的福泽。
可数百年来接连如此,我在陨落和归位中不断反复,让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人从中做了什么,毕竟……若真是百姓赐予的福泽,我从一开始就不会陨落。
我飘到了清明身边,双眼震惊地看着他,难道……是他?
可自从一千年前我们决裂,应该再无联系才对。
我看着清明的表情逐渐僵硬,看着他慢慢抬眸,脸颊上的肌肉在隐隐抽动。
他自欺欺人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你在骗我,一定是她不想见我,所以让你来骗我的,是不是?」
见侍女不再回答,他穿过我,反手将侍女推开往寝殿里跑去,慌张又恐惧地寻找着什么,试图用行动验证侍女的谎话。
直到他从破败凋残的神祠里找到尘灰满积的神龛,侍女跟在他身后说道:「殿下又何必每处都要寻一遍,你只需要感受一下,如今的寒食府邸,已经没有了神明的庇佑。」
其实只有我知道,他不敢,因为感受是真实的,真实的他就无法再欺骗自己。
「你们都在跟我开玩笑。」
清明陡然转过身来,眼眶爆红,神情紧绷,他的表情在得知我陨落的那一刻时溃不成军。
过了许久,他才又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不就是陨落吗?我给她福泽,让她再次回归神位。」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消失在了我的府邸中。
4
我数次的回归神位跟他脱不了干系,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便赶紧飘着回了清明的府邸。
紧赶慢赶,还是赶不上他神明的速度。
我回到清明府邸时,置办生辰的桌子和红绫都被掀翻和撕碎。
比起生辰礼,更像是刚结束的战役。
整个清明府邸的人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看就是清明的手笔,毕竟天帝把清明第一天交给我的时候,就告诉我这小孩脾气不太好。
脾气确实不好,因为这孩子孤僻。
所以千年来,我给他福泽,他在我的庇佑下成长。
我们之间没有其他的交谈。
直到,那一天……
那是清明降生之后,第一次见神明陨落。
他神情古怪地看着我:「为什么花朝姐姐消失了?」
我打量着花朝府邸万花齐鸣的哀嚎,低声说道:「这不是消失,是陨落,因为百姓给的福泽不够,花朝姐姐就陨落了。」
我记得那一天,清明愣愣地凝视我,半晌,才无措地说道:「那我也会陨落吗?」
我看着他孩童般的模样:「你是新生的神明,你的来路满是花开,你的未来光明璀璨,你的福泽会庇佑你千年不衰,你不会陨落。」
「那你呢?」清明颓然松手,「你得民心,百姓给的福泽深厚,每到生辰天地同贺,所以……你一定也不会陨落的,对吗?」
我心中升腾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清明,我们和人类一样,有诞生,有消亡,也许陨落也是我们最终的归宿。」
他望着我的眼神绝望而惶恐,一步一步艰涩地走了过来,慢慢钻到我怀里。
清明说道:「那到时候我给你福泽,我一定不会让你陨落。」
我难以置信低头看着他,忍不住浑身发抖,最后笑出声来:「臭小孩,你还要靠我的福泽长大,这么小就惦记养我。」
我孤零零地飘落在地上,围着偌大的清明府邸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清明的身影。
直到我的身体传来燥热,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笼罩,这力量我无比熟悉,是我寒食的神力。
难道我又要回归神位了?
不对,我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次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灵魂还未离体,神力还未溃散。
可这次不一样,我的灵魂已经在天宫漂泊半日,神力自然已经溃散。
这已经是陨落的最终阶段,已经救无可救。
果然如我想的这般,神力在笼罩我片刻后,突然消散。
与此同时,我隔壁宫殿中突然传来了求救声:
「不好了,清明殿下受伤了。」
眼看已经巧合到了这种地步,我不可能不把我数次回归神位的原因跟清明联系起来。
我跟随着天医前往了静室,这是我第一次在清明的宫殿中发现这个地方。
静室中有一片空地,正中间摆放着一片红色的熔炉,熔炉中一股股浓烟像是快要迸裂而出,我能感受到那熔炉中藏匿着的绵长福泽。
我曾在古书上看过这个熔炉的作用,用本人的福泽与寿命献祭给陨落之人,陨落之人即可回归神位。
我的视线逐渐被泪水模糊起来,所以这千年来他一直都用他的福泽来给我献祭,才得以让我这残败的身体苟活下来。
这对献祭的神明来说是也是一个大的损伤。
这工夫,紫薇仙女抹着眼泪跑了进来,她趴在清明榻前:「天医,你可一定要救救清明殿下,今日本是寿辰大贺,百姓都等着清明殿下的庇佑。」
天医摇了摇头,困惑道:「清明殿下是天宫居于首位的神明,又是寿辰之日,身上的福泽怎么会流失得这般快?」
这话让静室中的神明都沉默了,居首位的神明福泽流逝,可是惊天地的大事,意味着一位神明的陨落和新生神明的崛起。
我突然惊慌失措起来,难以想象天宫居于首位的神明陨落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若消息不在此刻封锁,恐怕会让天地失衡,人间混乱。
毕竟今日,清明承担着十分重要的责任。
这时,紫薇仙女突然站了起来,她的眼睛打量着静室众神,缓缓道:「今日之事,若有人敢往外传半句,别怪清明府邸不留情面。」
天医锁住清明身上不断流失的福泽,用了药,直到清明悠悠转醒。
清明醒后,紫薇仙女拽着他的袖子,直抹眼泪:「殿下,你可吓坏我了。」
清明冷着脸没说话。
「宴席已经备好了,各路神明将至,殿下若在这个时候醒不过来,让薇儿一个人可怎么办?」紫薇仙女哭得可怜,拉着清明的袖子直摇。
过去,她这招百试百灵。
可是这一次,清明没有看她。
清明站起身来:「寒食呢?」
见紫薇仙女没有开口,清明抛下她,回了我的府邸。
他依旧如同上次一般惊慌失措地寻找,清明开口呼唤,声音却满是颤抖:「寒食,我把福泽都献祭给你了,我再也不跟你置气了,我求你出来见见我。」
我一直尾随着他,听见呼唤后我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抬手轻轻从他身体中穿过。
一切都不出所料。
来不及了,清明。
古书上的献祭之法,只适用于刚陨落的神明,这一点你只会比我更加清楚。
这一次,我真的回不去了。
紫薇仙女追了过来,我能感受到她此刻的急迫,宴席将至,清明就算是绑也要绑去的,可眼下整个天界,谁又能轻而易举制服清明。
「殿下,薇儿知道你此时悲痛,但是身为臣子,大事为先,这天下百姓都等着你呢!」
清明失魂落魄地在庭院中沉默良久,似乎是把紫薇仙女的话听了进去,清明默默地重复一遍又一遍:「是啊!是啊……」
他两眼通红:「今日是我的生辰礼,神明恭贺,百姓期盼,无一人不晓,热闹得很。」
正当紫薇仙女觉得他想起今日职责时,清明仰首大笑,声音中充斥着一股苍凉之意:「可寒食也曾是居于首位的神明,受百姓朝奉,而她昨夜陨落在凉意丛生的庭院中,诸位神明无一人察觉,那她当时……又是何种的悲凉。」
5
「薇儿懂,薇儿懂。」紫薇仙女顺着清明的话点头,可她似乎根本没有仔细在听,「殿下,宴席……」
清明突然把她甩开:「不,你不懂。」
清明正要从紫薇仙女身边走过,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双眼如同一条毒蛇般死死将她盯住:「你昨夜为何一直缠着我?」
紫薇仙女的面色突然惨白:「殿下,昨夜……昨夜……」
「昨夜寒食侍女在我府邸门前跪了一整夜,为何无人通传?」
眼看着紫薇仙女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殿下,薇儿……薇儿不知。」
她的视线避开了清明。
清明突然扼制住她的下颚,让她的视线避无可避:「不知?我记得你有能抑制福泽的神力。
「我再问你一遍,寒食的陨落跟你有没有关系?」
清明十指向掌心蜷缩,奋力攥紧拳头,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正当难以遏制的愤怒涌动而来时,我的侍女突然从屋子中跑了出来。
她似乎也被清明的怒意震慑,跪在地上说道:「殿下,奴婢知你心中怒火,不过寒食殿下已经去了,求殿下莫再惊扰她。」
清明还顾及着我,他紧抓着紫薇仙女,消失在我的府邸中。
他们在位的神明来回不过弹指霎那,可怜我跟着他来回奔波,累得腿都瘦了。
等我再次找到清明时,紫薇仙女身上涌现出许多细小的伤口,血流得很快。
这场景,和当年他们成亲的美景在我视线中交相辉映。
紫薇仙女面色雪白:「殿下这些年一直给寒食献祭福泽,损耗了自己的身体,可寒食殿下命格注定消亡,薇儿只是让几百年后会发生的事情提前了而已。」
见清明沉默,紫薇仙女说出了他们彼此默认的事情:「殿下,寒食殿下与你神力相似,你们注定互相克制,无法共存。」
清明笑了,他笑得很淡,眼底带着疯狂:「那也是我的事情,哪里是你配下定论的。」
他一把抓起紫薇仙女的胳膊:「既然如此,你就陪她一起去吧!」
清明抽出一把长枪一下刺穿了紫薇仙女的胸膛,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我捂住眼睛,吓得叫出声来。
紫薇仙女痛得快要晕了过去,血流顺着她的身体滴落在掌心。
血流是暖的,心是冷的。
过了许久,紫薇仙女挣扎着看向清明,满眼是泪:「殿下是在怪罪薇儿吗?可让寒食殿下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的,不也正是清明殿下您吗?」
这话一出口,清明愣在了原地。
「殿下的神力更为霸道,这些年你控制不住自己的神力,一直以掠夺寒食殿下的福泽为生。
「您娶薇儿,不就是因为知道如此掠夺数百年,会导致寒食陨落,才利用我的力量来抑制你无法控制的神力嘛?」
尖锐的女声回响在大殿内,她那深陷的眼窝里流淌出亮晶晶的东西,她双手捂着脸蹲下去:「薇儿早该知道的,你并不爱我。
「可寒食殿下的这条命,绝不应该由我来背。」
突然,伤口在她身体上幻化出淡蓝色的火焰,她仰头痛苦地长嚎起来,像一只受伤的狐狸,惨伤里夹杂着悲伤,在空气中化作一颗颗晶莹泪珠,消失在府邸中。
一刹那间的沉默,清明的长枪脱手,重重摔落在地面上。
紫薇仙女死去前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他心窝上。
「寒食,我在你身上掠夺福泽,让你陨落,是不是这一千年的每一天,你都在恨着我。」清明两眼凝视着前方,直到泪水轻轻滑落在嘴边,他尝到那苦涩的泪,笑了,「寒食,这条命,是我欠你的,我该赔给你。」
他的话像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得我硬生生地疼。
傻子,我又怎会不知呢。
福泽的掠夺与神力的更替。
当年我作为居于首位的神,自然可以感知到福泽的流逝。
只是我……选择了拥护你,而已。
我永远记得福泽流逝时的那天。
我数次提醒天医此事不可向天宫任何人透露。
天医眉头也紧皱地盯着我:「殿下,杀了他,便可解。」
我的眸中出现一刹那的犹豫,就连说出口的话都在给自己寻找借口:「他是新生的神明,杀了他,天帝会来责问我。」
「天帝器重你,不过杀了一个小小的新生神,天帝又怎会责问?」
那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降生会抑制我的存在。
或许,正如我在天玑殿算出的卦象一样。
大凶!
我们神力相似,天生相克,注定不能共存。
所以那天,我是准备痛下杀手的。
我走到清明面前,他挺着脖子正往湖里看。
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见我,脸颊上绽放出一抹微笑:
「寒食,你说人为什么会有生老病死?」
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一次盯住他:「说了多少次,要叫姐姐。」
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在意这件事,或许你听我的话,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会放过你。
他水灵灵的眼睛望了望我,又道:「寒食,我觉得百姓的悲是要大于喜的,我从没看他们笑过。」
我顺着清明的视线望过去,湖中间是百姓对已逝去家人的祷告与缅怀。
我突然有些可怜他,在这个位置,确实看过太多身不由己的悲情。
不过,我还是摸着他的脑袋,让他会有更多向往:「一年数百天,日日无更替,我们只是容纳了他们一年积攒的悲伤。
「你若不喜欢,就去陪元日哥哥,这里交给我好了。」
清明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头:「寒食,你每年的生辰礼,其实并不开心吧!」
每年的生辰礼,我看过太多阴阳相隔的不舍和碧落黄泉的情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悲伤占据了更大面积。
他抓紧了我的手,温暖的手掌让我也从凉意中惊醒过来。
那天,雨拍打在湖面上,融进了这场盛大的生辰序曲中,他的声音让我心中摇摆的天平溃不成军。
他站在我的面前,声音仿佛隔绝一切:「不过,现在有我了,我可以分担你所有的负面情绪。
「寒食,你也要笑笑。」
我把藏在袖子中的匕首碾碎,给他在朦胧的雨夜中披了件衣服。
罢了,一个孩子,又能掠夺我多少福泽。
6
清明去了天宫,他站在天帝宫门口,长枪一立,威风凛凛:
「告诉天帝,他若不见我,我便打进去。」
两方僵持了许久,清明不耐烦地拿起长枪,一来二去击退了宫门口的守卫。
「不好了,清明殿下造反了。」
值班的侍女喊了许久,也无人赶来支援。
毕竟在神明心里,让人闻之色变的清明也是个很守规矩的人,更何况,现在大部分神明都已经到了清明的寿辰礼,也没人会想到清明会在这个时候打上来。
我在身后毫无办法地看着冲动的清明,在心里骂了他数百次。
干啥啥不行,闯祸第一名。
这时,身穿铠甲的男子突然降落在清明面前,他眉头紧紧皱起:「清明,这时候不去赴约,你闹什么?」
看着元日,我也逐渐冷静下来。
整个天界,毫不费力制止住清明的只有我,而能用武力制止住他的人也只有元日一人。
好在清明也对元日足够尊重,他放下长枪,说出了寻来的目的:「元日,寒食陨落了,我要把命还予她。」
元日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他错愕道:「寒食她……怎么了?」
清明自嘲地笑了笑:「陨落了,我早就该把命还她的。」
我一直站在他们几百米之外,这是天宫,灵魂体的寒食,无法踏入一步。
这时候,天帝突然从我身后而来,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停在了我的身旁。
天帝斥退了身旁的众人。
他把手背在身后,叹了口气:「这孩子,看来你也没教好。」
我四处看了看,空无一人,天帝在跟谁说话?
我正这般想着,天帝突然望了过来:「怎么?陨落了还不到一日,都有些傻了?」
我察觉到他真的可以看见我,便气鼓鼓地说道:「天帝,你又戏弄我。」
而天帝的目光却落在清明身上,平日温和的眸中竟然有一股凛冽的杀意:「想到他会发疯,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发疯。」
我突然意识到,他除了是拥护我们长大的兄长之外,也是神明之首,天界之主。
我惊慌失措地跪下,为清明开脱道:「清明一时糊涂,并非要刻意挑战天威,请天帝不要怪罪。」
「朕明白。」
天帝自然地往前走些,我在他身后紧随,显然有天帝的威严在,灵魂体的寒食也能轻而易举地踏入天宫。
「清明今日所为,不过想用他的小命换你回归神位,可若是每位神明皆是如此,这天宫朕怕是也管不了了,何况……」天帝的视线在我身上停顿了片刻,深邃的双眸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继续说道,「百姓更需要清明。」
我一瞬间明白他话中的深意,还未等我说些什么。
天帝再次盯着我的脸:「寒食,你可会怪朕?」
我突然不明白该怪天帝些什么,是怪他选择让清明降生,还是怪他把清明送到我面前让我庇佑他长大,又或者应该怪他身为神明之首……仍旧选择放弃了我。
我心中平静得很,许久,冲天帝绽放出一丝笑容来:「不会,毕竟从降生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是我职责所在。」
可在天帝再次转过身的那一刻,一滴眼泪无声地从我眼角滑落。
知道是我职责所在,所以几千年来我一直尽忠职守,从未越矩,也从未真正成为过我自己。
天帝走到清明面前,他站定的那一刻,周边释放出巨大的威压。
我在这股压力下险些站不稳。
清明和元日的僵持被到来的天帝打破。
「既然朕管不了你,那就让能管你的人来管。」
天帝一挥手,压力顿时消散,整个天光大亮,草木疯狂生长。
我依旧乖乖站在天帝身后,看着清明和元日的目光一点点凝聚在我身上。
清明跑到我面前,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寒食……寒食……」
我在他一声声的呼唤中回过神来,匪夷所思地看着天帝。
天帝板着一张脸,严肃地盯着清明:「宴会时辰已到,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清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板正地跪在地上:「多谢天帝,今日是清明的错,等生辰礼过后,清明定会闭门思过。」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几百年都已经过去了,怎么还是个孩子心性。
向天帝请完罪,清明便死死抓着我不放,让我随他去他的生辰礼。
临走前,天帝叫住了我:「寒食,你可要记住,今夜子时,魂归大地,百姓需要清明,这也是你职责所在。」
我向四周看了看,清明和元日都没有反应,我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天帝的传音。
我明白了我最后的职责,就是在我陨落后,让清明可以替代我成为一个优秀的神明。
我应该找个镜子照一下,这样就可以看到眸中布满的悲切。
到达清明府邸时,众神明已经围成一片,他们等待着百姓陆陆续续传递而来的福泽。
而清明会也会在今日,拥护众生。
「寒食,我以为你不来了,可让我好等。」元宵提着她的花灯摆弄,好一会才从神明的簇拥下挤到我面前来。
我有几百年未曾参与过这样热闹的场合。
我有些感伤。
7
清明走在最前方,他停顿在空旷的湖畔中,在湖面上孤零零地站立。
他缓缓抬手,天空顿时映照出人界的一幕幕。
人间四月,清明雨上。
正踏春、祭亡灵。
天地清明寄深情。
愿故人无恙,愿国泰民安。
随后人界的祷告与缅怀入了天宫,成了一缕缕福泽,照耀在清明身上。
这场景,如同当年我把清明从寒食殿赶走那天后,他飞跃地成长。
而随着清明飞跃地成长,我福泽流逝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而距离,成了我们彼此间唯一能让福泽维持平衡的东西。
那天,清明跪在寒食殿内,即便心中酸楚汇聚成了一片汪洋,也依旧不服输地说:「寒食,我没有错。
「我们每年尽忠职守,为百姓带去感恩和怀念,可他们呢?
「他们可以随意把你遗忘掉。」
我沉重地捂住额头,叹气道:「这不是你去人界烧杀掠夺的原因。」
清明跪在地上,丝毫没有犯错的态度,背脊挺得溜直:「既然他们把你遗忘,我就用天降的灾难来惩罚他们;他们不给你福泽,我便去抢去夺,我们是神明啊!凭什么要为了一帮平凡的百姓逆来顺受。」
我呆呆地站立在清明的面前,心里忐忑不安,那种绝望的充满宿命的预感又重新降临。
「清明,你走吧!寒食殿已经容不下你了。」
清明的身体像风中摇晃的枯枝,愣愣地看着我:「寒食,你不要我了吗?」
那时的我,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你已经长大,可以自立府邸,你会享受到百姓的福泽与天地的馈赠,到那时,你才会明白你的责任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些话哪里惹到了清明,他随即皱起眉头来:「不明白的人是你才对。」
他张了张嘴:「身为神明的你,职责是协助天帝庇佑百姓,可寒食呢?寒食降生时就该只为这些而存活吗?」
我站在原地未动,直到清明站了起来,他眼中带着泪水,良久才缓缓道:「我并不是一个优秀的神明,但是清明……只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而已,如果连这些自由都没有的话,我情愿自己从未降生过。」
我泪水夺眶而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转身想要离开。
清明在我身后丝毫未动,可他的声音却深深刺入了我的心脏:
「寒食,天宫到底给你带来了什么,身为神明的你又被职责禁锢到什么地步?
「清明的心意,你是从未知晓?还是装作看不见?」
我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透明。
我能感受到从天而降的绵长福泽。
可却没有一片落在我身上。
天帝啊!原来没有我,清明才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神明。
我的视线突然变得苍白一片,耳边最开始的欢呼雀跃仿佛戛然而止。
直到,一个呼唤声穿透我寂静的耳膜时:
「寒食——」
四周降落的福泽一刹那间往我身上聚拢,可是身为灵魂体的寒食,已经不需要这样的福泽了。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般升上天空。
我看到清明惊慌失措的眼神,他试图抓紧我的手,可碰触到的那一刻,双手在空气中交错。
我叹了口气,像一千年前那样摸了摸他的脑袋,苦涩地笑道:「清明,这世间皆有因果,你的降生是因,我的陨落是果,这是百姓与天界自然选择的结果,我并不恨你。」
我并没有被抛弃,只是他们选择了你而已。
我的声音似乎可以传到他的耳边:「我其实没有消失,我会成为时节纷纷落下的雨,会成为天宫屹立于云端的高墙,我会看着你得福泽照耀,我会永远陪伴着你,直到你成为一个优秀的神明。
「因为,清明在,就会有人永远记得寒食。」
然后,我看到清明狼狈地跪在地面上,一拳又一拳敲打着地面,直到拳头渗出血迹。
我用最后一口气包裹住他,用我仅剩的神力使他的伤口愈合。
最后一刻,他抬头望向我,清明的眼泪从他脸颊上滑过,我看见他动了动嘴,好像在:
「寒食啊!原来职责之于你,终究是比我还要重要的东西。」
我的灵魂体在顷刻间化作虚无,而他的心意,也许我发现了,又或者从未理解。
完 -
□ 猫九酒
备案号:YXX13KaDEk6he6mdKpSNBlM
编辑于 2023-04-25 17:09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霸总的病治好了
赞同 75
目录
15 评论
白日桃花梦旅人
平野摇摆项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