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喝醉了,乱亲人
帝都的冬天又冷又燥,许五握着季青临给她泡的白菊茶,窝在罗汉榻里看最新一期的考古期刊。
季青临把洗好的水果放在小几上,拿着颗葡萄递过去,许五想都没想就张嘴咬走。
季青临笑了一下,刚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抽了张纸擦干手,季青临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慢条斯理接起来:「金老板。」
许五倏地抬头,看向季青临。
季青临坐在榻边,一边讲电话,一边拿葡萄喂许五,等一盘葡萄喂得差不多,电话也讲完了。
许五咽下满嘴果肉:「金铭?」
「嗯,」季青临抽了张纸,给她擦了擦嘴角,「请我们晚上吃饭,要去吗?」
「吃饭?」许五嗤之以鼻,「是鸿门宴才对吧?」
金铭和她都是掮客,大家知根知底,许五对金铭的印象就两个字——阴险。
整天笑眯眯,油腔滑调,端着老帝都里贝勒爷的架势,左手倒腾黑货,右手买卖新坑,这种脏事他没少干。
许五和他一南一北,井水不犯河水,可他如果敢招惹季青临,那纯属是七月半的鸭子,不知死活!
许五挑挑眉,冷声道:「他摆了鸿门宴,我也不怕,就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来,要是敢算计你,我让他知道后悔两字怎么写!」
季青临看她那副凶巴巴护人的架势,心里温软一片。
许五护着周扬时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但许五这么护着他,让他觉得很满足,很开心。
金铭请客的地方就是季青临带许五去过的那家胡同烤鸭,一进门就直接被带到雅间里。
金铭笑着站起身,「您二位请。」
许五坐下后摸了摸椅子,嗤笑,「一百多年的酸枝木椅子都能随便坐,你在这家店的面子可真不小。」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金铭笑呵呵的说:「这个不像样的小地方是我开的。」
许五眉梢一动,「难怪你姓金,以前还真是小看了你。」
帝都根儿底下能有这么大个院子,金铭的本事可真不小。
「祖上的宅子,我就是捡了个现成的,」金铭按铃,「拿餐具酒具,让后厨上菜。」
几个穿着旗袍的女孩端着漆雕托盘进来,小心翼翼地把托盘上的餐具酒具放在桌上。
许五低头看了看,不由得冷笑,「金铭,你找我们来吃饭,其实是为了炫富吧?」
金铭诚惶诚恐的吓了一跳,「这话儿这么说的?在您二位,尤其是在季二少面前,我哪敢称富啊?」
许五拿着面前的小碗,抬起底足,冲着金铭扬眉,「道光爷的马蹄碗水波盘寿山杯都拿出来拌饭吃,你不富裕谁富裕?」
豆青釉的印花花纹碗底赫然是「道光年制」四字篆书款。
金铭腆着个脸陪笑,「您可太折我了,几件儿道光的瓷碟子瓷碗儿,哪能入得了二位的眼,我这全副家底儿也就这些,今儿可不一气儿的全拿出来了,甭见笑,甭见笑。」
许五放下碗,淡淡的说:「你当了十来年的掮客,黑的白的能吃的都吃,要论家底可不比别人差。」
「您可说笑了,我干的都是些小买卖,胡打胡闹,能混到今天全靠行内赏我脸,」金铭一边寒暄着,一边起身给季青临和许五倒酒,「这酒是前年我去黔城弄来的原浆,您二位尝尝,别嫌弃。」
季青临看着桌中间盛放烤鸭的白瓷印花纹盘,笑了一下,「这盘子不错。」
典型的雍正白釉瓷,雍正瓷向来是隽秀尔雅,小巧玲珑,这么大尺寸的盘子,实属罕见。
「瞧着素净可人儿,」金铭笑着说,「季二少要是喜欢,一会儿您就拿走。」
「多谢金老板,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敢收,能看一看就已经缘分了。」
「瞧您说的,千古楼什么好东西没有,」金铭笑眯眯的话锋一转,「老话儿说,古玩买卖凭的就是个缘分,季家在帝都里百来年了,熬过了清末战乱,挺过了民国动荡,八年抗日小鬼子都给打跑了,又经历了内战革命……多少名门世家都淹没无踪,唯有季家站到了现在,这就是季家和古玩行的缘分。」
季青临笑了一声,轻缓道:「古董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季家不过是遵从本心,暂时代为保存,千古楼存在的意义就是把这些古董转到真正的有缘人手中,让它代代流传,千年不衰。」
「说得好!」金铭鼓了鼓掌:「季二少能有这样的气度实在难得……可惜了啊……当年季大爷也是这样的人,谁知道看破红尘,唉……」
金铭口中的季大爷就是季青临的父亲季渊。
季渊天赋极高,又得季戎细心教导,年纪轻轻就已经名震行内,如果不是二十多年前婚姻不幸,跑去终南山隐居,如今早该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许五听金铭忽然提起季渊,有些面色不虞,只不过碍于季青临不好发火。
季青临倒是神色平静,「正因为父亲避世,大姐肢体不便,我才更不敢忘记家规铁律。」
金铭揉着核桃,慢条斯理的勾唇一笑,「我本来以为二少常年旅居国外,思想应该更从母方……想当初季沈两家联姻轰动业内,都说是一对神仙眷侣,可好景不长啊,终究还是没办法白头偕老……」
许五一拍桌子,怒而起身,「金铭!你什么意思!」
又提季渊又提沈媛,这是存心要给季青临找不自在吗?
金铭吓了一跳,连忙赔罪,「瞧我这破嘴!一时兴起,就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叨叨出来了,二少,您可千万别见怪,我这人实在嘴欠!」
「没事,」季青临淡淡的笑了一下,「金老板说的都是事实,我父母离异确实遗憾。」
「季青临……」许五下意识叫了他一声,有点担心。
季青临拉着她坐下,轻拍了她的手背安抚,转而看向金铭,「我父亲一门心思遵照祖训,将许多稀世珍宝半卖半送地给了别人,我母亲则是利己主义者,将古董视为交易品,反对我父亲这种行为,也反对季家一直坚持的本心,他们没办法生活在一起,最后和平分手,各奔东西,这本来也不是秘密,没什么不可说的。」
金铭抬眸,似笑非笑道:「沈大小姐在国外开办了德华拍卖行,现如今已经是全球数一数二的拍卖公司了,年年都是富豪榜上的名人儿,给咱国人也争了光……我是个土老帽,对国外的事情知道的不多,这还是梅纳德先生说起的。真论起来,也是缘分,虽然沈大小姐和季大小姐都离了季家,可这俩人还成了好姐妹儿。」
许五眸光一寒,绕了那么多圈子,这才是金铭请这顿饭的原因,说来说去,还是梅纳德那个老外。
「姑姑和老师与我母亲是很好的朋友,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季青临不以为然的闲聊,「德华能有今天,姑姑和老师功不可没。」
「梅纳德先生说过很多次,说二少是他唯一的学生,他眼中的中国人与二少都不是一样的,二少您是中国人里的例外。」
许五的筷子重重敲了一下盘底,冷冷地看向金铭,「什么叫他眼中的中国人不是季青临?在他眼里中国人是什么样的?时至今日,还有歧视中国人的智障,这种人你还眼巴巴陪着,怎么,金铭,你就不是中国人了?」
金铭笑得满是讨好,「你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梅纳德先生嘛,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许五冷着脸质问。
「没什么意思,」金铭连忙端起酒杯,「是我说错话了,我认罚,来来来,喝酒,喝酒。」
许五没端杯子,就这么冷冷地看着金铭。
金铭心知她不好惹,眼睛一转,对季青临笑道:「我的错,我的错,梅纳德先生的人品二少最清楚,是我表达不当,二少多包涵,这杯酒我赔罪了。」
季青临脾气好,又是来做客的,也不可能为难金铭,就端起酒杯回敬过去。
季青临刚要喝酒,手腕酒杯许五抓住了。
季青临:「怎么了?」
许五从他手里抢过酒杯,淡淡道:「你刚拆线,这杯我替你喝。」
金铭一笑,「你可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啊……这是,要破例了?」
许五看了他一眼,「少废话,喝!」
许五干脆,拿着小瓷杯一口灌下去。
辛辣的酒顺着嗓子往下淌,喉咙食管一阵火辣辣的疼。
许五强忍不适,坐回位置上,一脸的面无表情。
季青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没事吧?」
许五摇摇头,不说话。
「这酒量可真不错,来,再喝一杯。」金铭起身给许五倒酒。
许五看他一眼,「你算老几,让我喝我就喝?这杯是替季青临喝的,你再敢灌他试试!」
金铭呦了一声,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眼神却在许五和季青临之间来回转悠。
季青临笑了笑,「金老板别在意,清漪她脾气不太好。」
一听季青临对许五的称呼,金铭就全明白了,顿时眉开眼笑,「没事,没事……不过,既然说到梅纳德先生……我还是想请二少再考虑考虑,当然了,假如梅纳德先生要十二花神杯,要汝窑瓷洗,要珐琅转心瓶……我是绝对不敢开口的,只是这胭脂碗在千古楼诸多珍品中算不得是拔尖儿的,二少如果肯割爱,价格上不会让您吃亏的。」
季青临轻笑一声,徐徐道:「金老板是为了钱请我吃饭,想居中牵线,这我可以理解,但我不能为了钱破了千古楼的规矩,别说那只胭脂碗我已经选好了下家,就算没选好,它也不会是老师的。」
「何必呢,」金铭苦口婆心,「毕竟是您的老师又是亲姑父,他来中国别的也没看上,唯独就看中了那只胭脂碗,千古楼说到底还是做古玩生意的,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您是收藏家,可您也是古董商不是。」
「祖辈主张以商养藏,千古楼没有不能卖的古董,只有不能卖的金主。」
「二少……」
「你他妈闭嘴!」许五忽然爆喝一声。
季青临和金铭一起看向她,就见许五脸色绯红,眼薄水润迷茫,手里一根筷子指着金铭,晃个不停。
金铭有些意外,这是……喝醉了?
才一杯啊。
都是在黑白不忌的掮客道上混日子,许五怎么连喝酒不会?
季青临也看出许五喝醉了,他握着许五的手,把筷子拿下来,轻声问:「清漪?还好吗?」
许五转头看着季青临,傻愣愣地看了好几秒,慢慢低头,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金铭干笑:「……没想到,她酒量这么差。」
季青临笑一下,「清漪烟酒不沾,让金老板见笑了。」
说着,将许五扶起来,对金铭说:「清漪喝醉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金铭看着季青临搂着许五,慢慢的笑了一声,「二少,给您提个醒儿,那许五可不是个普通人,她手里掐的关系人脉比我厉害复杂得多……」
季青临对金铭的话恍若未闻,把外套给许五穿上,轻轻拍了拍许五的脸颊,「清漪,醒醒。」
许五睁开眼,看了一会儿看清楚季青临,呢喃道:「我有点……晕……」
「没事,我们回家,」季青临环着她的腰,离开前回头看了金铭一眼,笑容和煦,「谢谢金老板提醒,清漪的关系人脉再怎么复杂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脏事,就这一点,足够了。」
说完,颔首示意,礼貌离开。
来的时候是许五开车,回去的时候找了代驾。
幸好许五没醉到不省人事,还能配合季青临走路,歪歪斜斜地离开胡同,在外面上了车,季青临松口气,揉了揉略微疼痛的伤口。
许五确实没一醉不醒,但她的酒品就一言难尽了。
上了车,空调温暖升起来,许五的酒劲儿也跟着来了,扭着身体解开大衣衣扣。
许五靠在季青临怀里,张嘴就开始骂人。
「金铭就是个狗娘养的……贼眉鼠眼,不安好心!叫我们吃饭是假的,让你卖碗才是真的!跟着梅……梅什么……什么的外国佬,还有脸看不起中国人!中国人是他祖宗!」
季青临想笑都不敢笑,拼命忍者,顺着她的话点头,「嗯,中国人确实是他祖宗。」
「整天干些偷鸡摸狗的脏事……以为我不知道?我他妈知道的不要太多!掮客这一行为什么让你爷爷瞧不起,啊!为什么?就是因为他这种人!」
季青临低头看她,「你知道我爷爷瞧不起你?」
「我什么不知道啊我!」许五气得脸红眼睛也红,不清不楚的骂,「你爷爷……你大姐……看不起我……让你别喜欢我……我都知道!」
季青临轻声问:「你知道我喜欢你?」
「废话!我又不傻!」许五骂骂咧咧的嚷嚷,「季家就牛逼是吧……季家就眼睛长在脑门顶上是吧!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呢!」
季青临笑了,「你为什么看不起我?」
「你在国外……吃,吃汉堡薯条长大,还专门替中国人操心……你怎么那么根正苗红!你怎么那么三观端正!……你这种人还当啥古董商,你他妈咋不去当雷锋啊!」
坐在前面驾驶室的司机,都忍不住噗的笑了一声。
季青临咳了咳,强忍不笑,继续套话,「那你觉得周扬好不好?」
「好他大爷!」许五喘着粗气骂,「整天不学好,贪心……坏事儿……我对他那颗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装傻……装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知道……我喜欢谁不好,我要喜欢他这么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呸!」
季青临套了一圈,轻声问:「那我呢?」
「你?」许五瞪着一双焦距不稳的眼看季青临,慢慢的眨了一下,小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声若蚊蝇,「你最好……比什么都好……」
季青临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躁动,摸了摸她的头发。
到了楼下,季青临扶着许五上了楼,推开门连灯都不开,漆黑一片,他逼近几步把许五抵在墙角。
许五本来就喝醉了,乌漆嘛黑根本看不清楚,她仰着脸,迷迷糊糊地看着季青临,努力分辨他在黑暗中的脸。
季青临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似叹非叹:「怎么办……你都知道我喜欢你,我却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许五抿了抿嘴唇,喃喃着说:「我……我好像是……」
「是什么?」季青临问。
许五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脸,手指一点点沿着轮廓抚摸:「你很好看……是我遇见的最好看的人……」
季青临笑了一下:「只是好看?除了好看还有别的吗?」
许五摸到了他的眼镜,把眼镜摘下来,盯着他的眼睛,慢慢的笑了起来,「眼睛……最好看……」
漫天大雪里,他摘掉眼镜时的一个回眸,让她至今都无法忘记。
温和与凌厉在他身上展示的淋漓尽致,他是君子之剑,观则温润如玉,挥则锋芒毕现。
季青临垂眸,温声问:「你喜欢我吗?」
许五的手指从他眼尾拂过,一时没说话。
季青临屏住呼吸等她回答,感觉到了没有过的紧张,他太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更怕答案不如人意。
许五迟疑了好半晌,才轻声说道:「喜欢呀……」
季青临只觉得胸口堵住的东西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知道应该按部就班,也知道不能过失冒进……但他真的很想知道,她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酒后的话是真言,也有可能是敷衍。
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季青临慢慢问道:「我想吻你,可以吗?」
许五脑子混沌不清,听见季青临在问她,意识的回答:「好……!」
季青临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许五瞪大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出于本能要开口说话,换来的却是一再唇齿纠缠的吻。
背后是硬邦邦的墙壁,身前是季青临的身体,许五被夹在中间,软绵绵的没有,只能仰着头任由他在唇上肆意妄为。
心跳剧烈,几乎要跳出来了,砰砰砰地在耳朵里炸响。
许五浑身上下所有血液都冲着脑子里涌,脸上火热一片,耳朵烧的通红通红,头一次觉得自己在生与死的边缘试探了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季青临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吻。
他抱着许五,在她额角吻了吻,轻叹道:「活了二十七年才真正理解一个词,我怎么没早点遇见你呢?」
许五被他吻得脸红心跳,又喝酒喝得神志不清,也抓不住重点,就顺着他问:「什么词?」
季青临一笑,「地老天荒。」
在吻她的时候,他能想道的就是这个词,希望这个吻能一直延续道生命的尽头,那可不就是他一生中的地老天荒吗。
许五哦一声,趴在他怀里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了季青临说的什么意思。
季青临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问:「明天还会记得你说过喜欢我,我吻了你吗?」
许五没说话,有些困倦,打了个小哈欠。
季青临感觉到怀里重了点,也不强逼了,把人送回卧室,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晚安,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