鲎人
霓虹夜徊:破谜云,破万祟
研究所庆功宴结束后。
我醉眼惺忪地回到单身宿舍。
半夜渴醒了:「服务员,来杯水!」
黑暗中,有人给我递过来一杯水。
01
「谢谢!」我迷迷糊糊喝完,才反应过来——
这屋里怎么会有别人呢?
一抬头,我恍惚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闪到了镜子里。
啪,打开了灯。
跑到镜子前,只有我那张苍白的脸。低头看看手里的空杯,它在提醒我——这不是幻觉。
细思极恐。我心神不宁地一直呆坐到天亮。
第二天,顶着阴雨,我到研究所上班。
同事们在门外跺脚、放雨伞,抱怨说这雨已经下了四天了,家里的东西都发霉了,衣服被单总有种黏糊糊的感觉。然后又小声议论着今天要来的新专家,据说是上级部门派来核实我们的新科研成果的。
我们是东南沿海城市的一家海洋研究所,主要研究海洋生物学、海洋生态与环境、环流与波动、腐蚀与污损等方向。
我所在海洋生物实验室鲎课题研究有了新突破,我们在这种神奇的蓝血生物中发现了类人基因。
这个发现意味着,人类起源可能要重新改写——人,不是由古猿进化而来,极有可能是从鲎演变而来的一支。
「何东,所长叫我们去会议室,见见新专家。」我的实验搭档卓兰走过来对我说。
我跟着卓兰走进了会议室。所长笑呵呵地站了起来,指着我们对会议桌中央的那个男人说:「夜水先生,我给您介绍一下。他们是鲎课题研究小组的负责人,何东、卓兰。」
夜水先生穿着一身黑衣 V 领风衣,看不出年纪,手掌有力,声音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幸会!」
握了握夜水先生的手,我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和昨晚递给我水的那个黑影太像了。
尤其是味道。他身上散发出的味道就像是囤积了好久的海带——湿,黏,略腥。
02
夜水先生一边翻看实验报告,一边专注地听着我的汇报,然后随意地提了些问题。
他的提问显示出了极高的专业水准和一针见血的思辨能力,既是症结,又是方向,听得我和卓兰茅塞顿开。
「还可以继续再往前一步嘛!」夜水先生笑眯眯地鼓励。
我们连连点头,对他生出极大的好感。
出了会议室,卓兰兴奋地说:「照夜水先生的提示,只要我们把最后一环证据链扣上,就可以证明,鲎这种生活在 4.8 亿年前泥盆纪的活化石,是完全可以直接演化成人类的。毕竟那时候连鱼都没有诞生。而从鱼类到两栖类的进化,直到目前都没有化石证据。」
「对,说不定,亚特兰蒂斯就是鲎演化人类形成的海洋文明呢。」我也激动起来。
我们又投入到了火热的实验当中。
自此,夜水先生经常来我们研究所,到处都能见到他的身影。当然,更多的是出现在我们海洋生物研究室。
每次我和卓兰的实验进入瓶颈的时候,夜水先生总是不经意地说:「唔,为什么不试试×××××这样呢?」然后,我们实验总能获得新进展。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夜水先生却越来越流露出烦躁不安的神情来:「要快点,再快点,时间来不及了。」
我们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在我和卓兰看来,我们的课题实验频频取得突破,已经是堪称效率了。再者说,科学实验又不是军备竞赛,哪有什么时限?
03
阴雨连绵。
已经是第十七天了。
我穿过笼罩在水汽中的城市街道,回到了单身宿舍。看着墙角长出的苔藓,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就是一条鱼,生活在一个海底城市里。
这让我越发相信——人,就是鲎变来的。
夜里,上厕所的时候,我忽然从镜子里瞥见一道人影。以为自己眼花了,凑近镜子一看,里面真的有一个人。
黑色风衣,高 V 领,戴着硕大的墨镜。脸色惨白,浑身在滴水。和夜水先生的装束简直一模一样。
「夜水先生?」我失声道。
那人摇了摇头:「我姓何,叫何阿谁。」
发音很古怪,像是不依赖唇齿,全靠喉头滚动说出来的。
他一个跨步从镜子里出来,一股浓重的味道直冲我的鼻腔,就像囤积了好久的海带。和夜水先生身上的味道一样,但浓重得多。
他的脸庞轮廓依稀和我有点像。
看我打算开灯,何阿谁抬手制止:「不要开灯。」
借着月光,我看到他的手上好像长着鱼鳞。惊恐地闪到墙角,啪,开了灯。
室内空空如也。
再看镜子里,那个叫何阿谁的男人无声地张着嘴,诉说着,很焦急的样子。
然后,身影越来越淡,直至消失。
04
我宿舍的镜子里会钻出一个像咸鱼一样的男人。
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用一块床单把镜子罩了起来,每天回宿舍都提心吊胆。要不是收入微薄,我就自己租房了。
会议室里。所长、夜水先生以及各科室的负责人汇聚一堂。
「你要我把全所的人力都投入到鲎课题研究?」所长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夜水先生。
「是的。」夜水先生点点头,「现在的人手不够,课题研究远远落后于预期。」
我和卓兰互相看了看,心里很是不忿——已经很快了好不?
所长摇头:「这不可能。夜水先生,生态环境、环流波动、腐蚀污损这些我们都要定时向海洋厅汇报数据的。」
「这些都不重要,没有你们,其余海洋部门也有监测。但鲎课题研究不一样。」夜水先生平静地说,「这可是填补领域空白的研究,真正突破的话,是可以获得诺贝尔奖的。想象一下,到时候在座各位的荣耀。」
所长有些意动,但很快又摇摇头:「我没有这个权限,担不起这个责任。」
夜水先生叹了口气:「时间不够了!所长,还有在座的几位,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个课题牵涉有多大。下一次持续全日潮出现前,鲎课题研究如果得不到完美突破,会发生远超各位想象的事情。」
会议室的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讥讽不信的神色。
「各位回忆一下,阴雨持续多久了?」夜水先生闭着眼睛说。
05
对呀,从入秋以来,阴雨已经持续了 21 天了。这在本市绝对称得上史无前例,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湿漉漉黏糊糊的味道,呼吸起来说不出地憋闷。
气象局也给不出一个解释。
「你知道原因?」所长问夜水先生。
夜水先生没有回答,而是皱眉说:「鲎课题研究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拿出实质性的成果,夜行世界会出现。」
所长似笑非笑地看着各科室负责人。大家也都觉得这个神经兮兮的男人在故弄玄虚,坐这里的都是科学工作者,信你的鬼话?
会议自然没有什么结果。
在其后的几天里,夜水先生没有来所里。
直到三天后,夜水先生突然出现在我们实验室里。他瘦得不成样子,脸色发青,声音嘶哑地问:「实验进行得怎样了?」
我把最新的研究数据给他看,他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看得出来,他很不满意。
卓兰翻着白眼,看了看我。她最近对这位夜水先生意见很大,不止一次地和我说,闻到他身上那股咸鱼味儿就恶心。
「晚上,你们到我那里。」夜水先生沉吟着说,「我有些资料给你们。」
卓兰淡淡地说晚上她要和老公去看望公婆,没时间。
夜水先生抬头盯着我,我硬着头皮点点头。
像夜水先生这么神秘的人,他的居所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
说实话,我很好奇。
06
夜水先生住在郊外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六楼顶层。
我们气喘吁吁地爬了上去。一开门,我就被一股海腥味儿熏得发晕。然后,看到他房间里的陈设,一股诡异、恶心的恐怖席卷了过来。
他的房间很大,光客厅就有上百平。大大小小的水族箱、玻璃器皿四处堆放,里面有硕大的龙鱼,有双头鳄龟,有畸形娃娃鱼,有闪着蓝光的电鳗。但更多的是鲎,各式各样的鲎。
在一个水族箱里,我居然看到了一个人头鲎身的怪物!
不过,好像是死的。
看着我趴在水族箱旁看着人头鲎身的怪物,夜水先生叹息着说:「你们对鲎的研究还停留在很粗浅的阶段。跟我来,我给你看一份资料。」
我恋恋不舍地跟着他到了卧室。
他的卧室里长满了各种藤蔓,都是海生品种。这些藤蔓缠绕了整个卧室的墙体、屋顶,连他的床都覆盖了。
他摸索着从藤蔓下床头柜的位置取出了一卷手稿,递给了我。
手稿摸起来很有韧性,像是传说中的羊皮卷。泛黄的页面上,蓝色的字迹已经发淡。还有很多手绘示意图。
上面的文字我不认识。是一种楔形文字。
我愕然地抬头看着他。
「看图。在鲎文明的世界里,绘图的信息量远比文字大得多。」夜水先生说。
顿了顿,又说:「这份手稿,你可以看,也可以记录。但不能带出这里,也不能拍照。」
07
在夜水先生的卧室,我如获至宝地看着手稿,时不时记录演变原理。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比起这个人种演变理论,漏洞百出的进化论太没有说服力了。
天亮了。
我看着记录了数十页的笔记,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现在,你有信心拿出实质性的论文了么?」夜水先生问。
我激动地点点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夜水先生,您自己完全有能力独立完成课题研究,为什么要借助我的手呢?」
夜水先生沉默了好久。只说了句:「我身份特殊,不能公开。」
我点点头,表示懂了。实际上没懂。
回到实验室,我小心翼翼地拿出笔记给卓兰看。卓兰看得无比专注。抬起头,瞪大眼睛道:「这就是你从夜水先生那里拿来的手稿?」
我点点头。
「有这份手稿,我们完全可以拿出一篇有分量的实验论文。进化论会被颠覆的。这样的理论发现真能获诺奖的。额,当然,主要是夜水先生和你。」
「夜水先生说他的身份不便公开。成果算我们俩的。」
卓兰笑了:「那谢谢你。前期多亏了你们,后面的论文我就多出点力。作者署名,我排你后面。」
她已经开始憧憬着获得诺奖以后的鲜花掌声。
但我知道,整个论据链条还缺重要的一环。否则,「人是由鲎演变来的」也还像进化论「人是由古猿进化而来」一样缺乏关键链条。
那就是——必须要拿到鲎人的活体组织标本,或者化石。
这个世界上有鲎人吗?
以前我不敢说,但从夜水先生那里出来以后,我可以肯定地说——有。
08
可惜,夜水先生连手稿都不让我带出来,更别说水族箱里那个人头鲎身的怪物。
这就像你打破重重游戏关卡,找到了宝箱,却发现没有钥匙。
深夜,我躺在宿舍床上,嘴里喃喃自语着「还缺鲎人活体,怎么办呢?」,翻来覆去失眠了。
「我可以帮你。」一个黑衣人出现在我床前,突兀地说。
是何阿谁。
我惊恐地缩到墙角:「你、你想干嘛?」
「我只想……帮你。」何阿谁咧嘴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救命啊!」我忽然喊。
啪,开了灯。
何阿谁却没有像前两次一样消失。
我的直觉没有错,他长得果然很像我,但气质却又像夜水先生。他就是我和夜水先生的结合体。
他的手、他的脸颊耳根长着细密的鱼鳞。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颤声道。
他的脸上出现痛苦和迷茫的神情:「我大概就是……你说的鲎人吧!」
刺啦一声,他把身上的黑风衣撕开,露出了胸膛。
那是怎样的胸膛啊,活脱脱就是鲎翻过来的样子。
肢节繁多,肚子鼓鼓。
不断地蠕动着。
09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脑子里有很多记忆片段。好久好久以前的海洋里,那时候还没有鱼。」何阿谁梦呓般地说,「后来,我去了巨大的海底城市,大家都叫它亚特兰蒂斯。再后来……城市毁于光……然后醒来,就在你的镜子里了。有个声音告诉我,我姓何,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何阿谁。」
「你不是需要鲎人的活体组织么?」何阿谁笑容古怪。
我强忍恐惧,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何阿谁的手指甲忽地变长,就像一根根利刃,噗地插进了自己胸膛。
蓝色的血液喷了出来,溅到我脸上,冰凉。
他掏出仍在跳动的心脏,递到我面前,嘶哑地说:「拿,拿去。」
我颤抖着,不敢接。
他直接将心脏丢到我怀里,浑身像虚脱了一样倒在椅子上。
「你为什么这样做?」我抱着用被子裹住的心脏,问。
「为了……使命?为了召唤?为了荣耀?」他咧嘴一笑,「我也不知道,好像有股力量把我封印在你的镜子里,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他的身影淡了起来。
然后,他消失了。
再看看我手里的蓝色心脏,仍然在跳动。
10
我把心脏带回了实验室,卓兰以为又是从夜水先生那里带来的,欢欣鼓舞地叹服夜水先生的神通广大。
实验补上了最后一环。
经过一个月的反复论证,我们的论文提交了上去。
稳健的论证、翔实的数据,再加上何阿谁的心脏标本,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我们的研究成果甫一推出,就引发了生物学界的大地震。
先是学界内的大讨论,后来是民科界,再后来被欧美澳日等国的权威杂志纷纷转载。再后来,成了人们生活中的热点话题。
火出圈儿了。
我和卓兰成了名人。所里给我们分了房,配了车,薪酬津贴大幅提高。
我们到处应邀演讲,宣扬「人种鲎变说」。
短短一个多月,公众从质疑到拥护,「鲎变说」已经压倒了进化论的 「猿变说」。
我想找夜水先生庆祝一下,并向他好好道谢,却再也没有见过夜水先生。我去过他的居所,物业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那个六楼顶层已经两年多没住过人了。
更让我困惑的是,连所长都说他没见过夜水先生。不只是他,同事们也都发誓说压根没什么夜水先生。
「何东,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出现幻觉了?」所长打趣地说。
我彻底蒙了,私底下问卓兰:「你告诉我,有夜水先生这个人,对吧!我们的研究,多亏了他的帮忙,对吧!」
卓兰点点头:「是有夜水先生这个人。可他三个月前和我们见了一面,就再没来过啊!」
天啊!大家都集体失忆了,除了我。
卓兰是局部失忆。
但更可怕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持续了三个月的阴雨停了。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庆祝,却发现——天黑了。
城市沉入了暗淡星光下的黑夜。
而白天,一直没有到来。
这难道就是夜水先生说的「夜行世界」?
11
顶着凛冽秋风,我漫步在街头。
城市里有一种混合着复古、繁华后的颓废和破败。漫天飞舞着落叶、旧报纸,路边的行人像是移动的雕像,面无表情地沉默前行。
街市边的建筑斑驳地诉说着岁月的痕迹,中式的、西式的、现代的、古代的,还有说不上时代和风格的——就像不同时空不同文明被胡乱捏在了一起。
这不是我熟悉的溟涨市。
捡起一张报纸,上面的文字是我在夜水先生手稿上见过的楔形文字。我不认识。
幸好还有图片,但图片上的人都变成了人头鲎身的怪物。
鲎人。
我被铺天盖地的诡异笼罩了。
回到所里给我分配的三居室新房,我心烦意乱地拿起一本杂志,却发现自己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上面的中文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毫无意义。
就像在梦里头看书一样。
文字的混乱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我们会不会变成鲎人?
我下意识地想照照镜子,满屋子乱转。这才想起,出于某种原因,我压根就没在新家里装镜子。
12
第二天我去上班的时候,同事们仿佛对夜行世界的到来见怪不怪。对于两点一线的他们来说,只要办公室、家里有灯,外面的黑夜仿佛和他们关系不大。
实验室里,我问卓兰:「夜行世界来了。卓兰,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会变成鲎人?」
「什么鲎人?我们本来就是鲎进化来的呀。」卓兰诧异地看着我,「你说的夜行世界,指的是极夜么?不是一直都这样么,一到冬天,就有三个多月的极夜。」
这下轮到我蒙了。什么极夜啊,那不是地球的南北极才有的么?是我疯了,还是卓兰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就在我发愣中,办公室通知各部门都到会议室开会,迎接新任所长。
早在一个月前,我们的论文发表以后,听说所长就接到了升迁通知。所里很多部门负责人都猜测谁能接任新所长。有人还和我开玩笑,说我会升任新所长。
我自然没当真。就算现在出名了,但级别差得远呢。
「各位同志,」所长清清嗓子,满面春风,「我郑重宣布,接上级通知,本人即将卸任溟涨市海洋研究所所长一职,组织上另有委任。感谢各位这些年来对我工作的支持。谢谢大家!」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我们都纷纷献上恭喜和祝福。
所长站起来向我们合十,又看了看身边的一个穿风衣的男人:「现在,让我们欢迎新任所长——夜水先生!」
掌声更加激烈。同事们都露出热切的目光,看着夜水先生,像是首次见面一样,连卓兰也是这样的表情。
我木然地鼓着掌,死死盯着夜水先生的脸。
13
夜水先生也站了起来,向大家鞠了个躬。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儿,慢吞吞地说:「听说我们所研究出了人类物种起源新发现的重大课题。不知道哪位是课题小组负责人?」
所长指了指我和卓兰:「是他们两个,何东和卓兰。」
夜水先生笑容越发灿烂,向我们伸出了手:「幸会,幸会。」
他好像不认识我。
散会以后,回到实验室。我关起门,低声和卓兰说:「想不到这么快夜水先生就回来了。」
卓兰诧异地看着我:「他以前来过?」
啊?!
就在两周前,她还跟我说,她见过夜水先生一次。现在她又这样说?我有点分不清,她是在撒谎,还是真的彻底失忆了?
看着我犹疑的眼神,卓兰困惑地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心情越发郁闷。
14
新官上任三把火。
夜水先生上任后宣布的头一件事,就是全体职工大幅涨薪,人均增长一半多,我和卓兰更是直接翻倍。研究所里人人喜气洋洋,看着工资单的数据,有种不真实感。
我们是事业单位,这种幅度的涨薪简直不可想象。
第二件事就是施行弹性工时。由于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漫漫长夜里,以往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8 小时工作制就没啥意义了。所里宣布,只要每天上够 8 小时工时,不局限固定时间,随时都可以回家。
又是一项福利。
接下来第三件事就有点怪了。
夜水先生招来装修人员,在天花板里装了音箱。我们以为,这是为了让他的声音随时可以传遍所有科室。但,音箱里每天传出来的是像经咒一样的怪调。
夜水先生说,这是能开发大脑的阿尔法波音乐,便于我们这些科研工作者放松疗愈。
这个调子谈不上难听或者好听,就是很有魔性。即使下班了,走在街头,甚至睡觉入梦,还一直萦绕在脑子里。
这调子让我们处于一种玄妙的亢奋状态。大家灵感奇想层出不穷。
但我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天 21:00 多(因为昼夜不分,大家只能用 24 小时制),海洋生态环境监测小组的助理研究员小张忽然疯了。
他拿起一个个试管,吞下里面混浊的液体,咔嚓咔嚓嚼着试管,满嘴鲜血地喊着「夜行世界」「幻梦境」「亚特兰蒂斯」「克苏鲁」这些莫名其妙的词汇,后退到窗台边,惨然地看着我们:「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直直从六楼窗口跳了下去。掉入外面黑漆漆的深渊。
他转身的那一霎那,我看到他的耳后有细密的鱼鳞——就像何阿谁一样。
15
我感到一阵恶寒,放下手头工作,准备开车回家。
「何东,」卓兰跟了上来,「你能送我回家么?」
看来,她也很不舒服。
我开车带着卓兰行驶在城市里。
现在的城市愈发怪异,漫天旧报纸上面的图片像黑白电影一样,循环放映。建筑物都呈现出一种夸张的弧形,就像哈哈镜里大腹便便的胖子。更诡异的是,墙壁里凸现出一个个路人的身影,砌在水泥里,以夸张的慢动作行进着。
可卓兰却见怪不怪。
「卓兰,你好好想想,夜水先生出任我们所长之前。你到底见过他没有?」
卓兰眼神中露出迷茫的神色:「听了几天魔音,我好像开窍了。总觉得……以前见过他。好熟悉的感觉。」
我激动起来,帮她回忆着夜水先生帮助我们获得实验突破的过程。
听着我的话,卓兰眼神越发迷茫,眉头紧皱,露出痛苦的表情。
一直到她家门前。
「我头疼。」她扶着前额,踉踉跄跄地下了车。
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视,发现里面的人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鲎人。
我使劲晃着脑袋。这是错觉,还是……我也快疯了?
唉,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卫生间里也有人叹气。
这声音,很熟悉。
「谁?」我忽地站了起来,浑身汗毛倒竖,盯着卫生间的门。
吱呀,卫生间门开了,出来一个黑衣包裹的人。
何阿谁!
16
看着清廋得像具骷髅的何阿谁,我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何阿谁朝我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鲎人和人类不一样,心脏没那么重要。」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看得出来,他对我没什么恶意。
何阿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呆呆仰着头和我一起看起了电视。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一直在滴水。他坐的那块沙发很快湿了一大片。
「你、你是从哪里出来的?」以前他从镜子里出来,可现在我房里没有镜子啊!
「浴盆。」何阿谁懒懒地指了指卫生间那边,「只要有水的地方,只要水能连通大海的地方,我都能投射。」
我们这个城市的自来水是通过海水净化获取的。
我问他,夜行世界怎么回事?还有,什么是幻梦境?什么是克苏鲁?亚特兰蒂斯毁于光,是什么意思?
何阿谁沉默不语。
这几个月我快疯了,连卓兰都失去了和我的共同记忆。现在,有何阿谁这个能算得上我半个朋友的鲎人,我就想和他倾诉一下,好好说说话。
「在你眼里,电视上那些人到底是鲎人,还是人类?」我指着电视屏幕问他。
他咧嘴一笑:「有区别么?反正都是要变鲎人的。」
说不出的嘲讽。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进了卫生间。
17
一连三天,我都没去上班。直到卓兰催我,说有项目需要我的支持,我才百般不情愿地开车去了研究所。
一进门,我就吓了一跳。这哪里还有个科研单位的样子,分明就是个垃圾场。
桌椅乱扔,电脑显示器好多都被砸坏了。满地的文件纸张,以前洁白的墙体满是污渍,连吊灯都摇摇欲坠明灭不定。
绕过疯疯癫癫的同事,听着飘荡在整个大楼的魔音,我赶紧回到了我们研究室。
「这……怎么回事?」我问卓兰。
「什么怎么回事?」卓兰一脸平静地反问我,又说,「海砂中的二氧化硅和海带中的脂肪、蛋白质,合成人造肉。这项研究你上次得出的研究数据给我一份?」
说什么鬼话呢?
我们不是一直在搞鲎课题研究么?
哪有什么无机物转有机物的合成肉项目?
我瞠目结舌地盯着卓兰的眼睛,看到她眼底的冰冷。这才意识到,她和别的的同事一样,也疯了。
我随手拿起桌上的试管递给她:「这是你要的数据。」
「谢谢。」她一脸平静地接过来,忙去了。
我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她是真疯了。
这时,夜水先生的声音通过音箱传遍了整个研究所:「现在,大家都到大厅,测评 San 值。请认真对待,和职称薪资直接挂钩哦。」
我只听说过评职称,这个 San 值是什么?
怎么我才三天没来,又像是落伍了一大步。
18
大厅里,同事们尽情疯狂。墙体涂鸦、疯砸电脑、裸体派对、随地大小便……夜水先生坐在中央的背靠椅上,笑眯眯地拿着本子记录着。
接下来,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腐蚀与污损研究室副高级研究员杨正和忽然狂笑着,将一个盛满透明液体的玻璃器皿搬到桌上,把头塞了进去。
顿时,浓烟冒起,那个研究员脸皮裂开,血液荡漾。
是硫酸。
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腐肉簌簌掉落,露出两个眼球和没有嘴唇遮掩的白森森的牙齿。
众人欢呼起来。
夜水先生脸上笑容越发炽盛:「好,我宣布,本轮评测,杨正和的 San 值最低。」
同事们疯狂鼓掌。
我有点糊涂了,难道这个傻值是越低越好?
「而何东,你的 San 值最高。」夜水先生笑容收敛,冰冷地看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我。
我愣在当地,直到评测狂欢结束,还沉浸在冰冷的深渊里。
回到实验室,连卓兰都不肯和我说一句话。
我好像……被孤立了。哎,真不该擅自旷工。哪怕这个社会再疯狂,我再困惑痛苦,都不能无视规则。
13 点左右的时候,同事们都吃完饭了,我拿着饭盒去食堂。连食堂也变了模样,活脱脱就是西方暗黑童话中的圣诞小屋。
看着餐盘里蠕动的蛆虫,黑乎乎乱倒酱料的菜肴,还有活生生的动物内脏,我一阵反胃。看着厨师皱眉说:「老陈,这些东西让人咋吃呢?有没别的……蔬菜……生的也行。」
厨师诧异地看着我,伸手抓起一块动物内脏,吭哧吭哧地嚼着,满嘴鲜血,又抓把蛆虫,吞咽了下去。然后,挑衅地看着我。
他也疯了。
19
晚上(确切地说是 20:00 左右),穿过幽暗的城市街道和一个个大厦将倾的危楼,我回到了家。
何阿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这些天一直待在我家卫生间的浴缸里,偶尔出来看看电视。短短的两点一线。
只是,他更虚弱了,步履艰难。
我也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发呆。我知道一个道理,在疯子的世界里,没疯的那个才是疯子。
这让我很焦虑。
「阿谁,你知道傻值是什么吗?」我随口问道,也没指望他会回答。
结果,他回头盯着我:「这么快么?」
我问他什么意思?
何阿谁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一个垂死的人看着另一个垂死的人:「你快逃吧。别去了。」
整个世界都成了夜行世界。我往哪里逃?
我苦恼地说,今天单位测傻值,我的最高。同事们都开始排挤我。
何阿谁沉默了好久。才慢吞吞说:「不要……降下来。」
傻值到底是高好,还是低好?我有点糊涂了。
「阿谁,我现在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我也信不过别人。你算是我的朋友。你,帮帮我!」我以近乎哀求的语气跟他说。
何阿谁瘦削的脸上露出笑容:「是呀。我帮你,你才能帮我。你记住,鲎的血液可以对抗 san 值降低。无论如何,都不要降下来。」
「那……我能帮你什么呢?」我感激地说。
「你帮我带一些鲎血回来。不用多,这么一点点就行。」他艰难地抬起手,比划了半个试管大小。
鲎的血液,我们实验室就是搞鲎课题研究的,自然不缺。
20
第二天上班,卓兰一脸冷漠地说,所长叫你过去一趟。
肯定是因为我 san 值太高了。
我掩饰着内心的恐慌,面无表情地走进夜水先生的办公室。
夜水先生眼神幽深得像深渊漩涡,能把我整个人吸进去,表情耐人寻味:「不愧是深度接触过鲎人的人类,居然有了鲎音抗体。何东,好久不见。你不该谢谢我么?」
以前的夜水先生回来了。
他不装了。
「谢谢夜水先生。多亏您的指点,我们的鲎课题研究才有了最终成果。然后,夜行世界就来了。谢谢您啊,谢谢!」
夜水先生听出了我的怨气,笑了:「你研究鲎这么久,难道不觉得,这是一种更强大更高级的生命形态么?」
能扛过长达 5 亿年的物种优胜劣汰,生活界的活化石,自然强大。但真的高级么?
那个傻值狂降的过程,想想都恶心。
见我沉默,夜水先生以为我被他说动了。继续说:「鲎课题研究获得初步成功,但还不够。为什么不进一步呢?」
又是这种鬼话。
当初,我就是受了这种魔鬼的诱惑,一步步被带入了他的圈套。
「怎么进一步?」我假意配合。
「把鲎音装到电视台、电台、广播、网络上,让整个城市,整个世界,都听到我们的声音。你现在是名人,我需要借助你的身份。」
利用那种魔音去扰乱整个人类社会?然后……他要干什么?
「你是不是……鲎人?」我盯着他的眼睛说。
夜水先生笑了,「刺啦」一声撕开风衣,露出螃蟹般的节肢和圆鼓鼓的腹部。
「是的。」
21
这么一个异类,到底是怎么升任我们研究所所长的?难道上级部门也沦陷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艰难地问道。
「很简单。帮助人类完成二次进化。」
「进化成鲎人?」
夜水先生用幽深的眸子看着我,脸上挂着迷之微笑:「你没有见识过亚特兰蒂斯文明的荣光。你问问那个何阿谁,但凡他能想起来一些,告诉你,你就知道——比起真正的文明,你们现在的科技文明就是个笑话。」
他知道何阿谁!?
那他……会不会猜到我接下来要干什么?
所幸他没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而是继续沉迷在亚特兰蒂斯的荣光里:「高维度的世界是以意念和精神创造万物。你要能领会到这一点,就知道,你们接受的物理化学生物教育都是假知识。是真相的影子。
「相信我,神是存在的。我就是。而将来,你也是,你们中的大部分人也都是。
「你以为,我就是你面前的这个实体么?不,我的本体在亿万光年以外的超维时空里。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的一个投射而已。
「你以为我没到来之前,是你们自己完成了鲎课题的初步研究?不!那是因为,半年前,我从幻梦境打开了这个世界的通道,投射进来,用精神力给你们传递了信息而已。」
算算日子,我和卓兰的研究灵感正是半年前的一次大潮汐后才有的。
我冷汗涔涔。
原来早在半年前,我的精神就受到了影响。
「只有让你们全社会接受鲎变说,我才能更轻松地植入精神力。
「对,从来没有什么上级委任。我只不过控制了前所长的精神思维,让他推荐了我。他现在,应该开心地到海里上任了。」
我终于明白什么是 san 值了。
一连串的震撼让我呆若木鸡。
面对夜水先生让我当间谍的要求,我哑着嗓子说:「我考虑考虑。」
「那你要尽快了。」夜水先生淡淡说,「现在你的 san 值是所里最高的。按规定,是要受到惩处的。」
22
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实验室里,直到 20:00 以后,才带了几瓶鲎血回了家。把鲎血放在桌上:「阿谁,你要的东西,我带回来了。」
何阿谁慢腾腾地从卫生间出来。怔怔看着桌上的蓝色血液发呆,神色复杂。
我去厨房炒了个菜,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邀请他坐下一起喝点。
「我喝这个就行。」他指了指鲎的血液。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碰了碰他的血瓶:「来,走一个。」然后一仰脖子,喝光。
何阿谁抚摸着蓝血瓶,没有喝。
我看着何阿谁,神色复杂地说:「今天,夜水先生提起了你。阿谁,你到底是谁?你和他有什么关系?你们要是一伙的,为什么又要帮我?」
「我啊!」何阿谁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不知道啊。我有几亿年的记忆碎片,却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应该是个鲎人,可除了你,我谁都看不见。我应该是活着的,可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我怎么也死不了。就算死了,也会被重新召唤。」
我看着他,忽然生起了极大的同情。永生是种诅咒,尤其是这种被囚禁的永生。他比我惨多了。
「直到前几天,我大概弄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形态。」
我抬头瞪大眼看着他。
「我应该是……那个夜水的……影子。是帮助他影响你 san 值的工具。」
我呆住了。
夜水说他只是个投影。而何阿谁,居然是影子的影子。
「那你帮我的事儿,他知道不?」
何阿谁摇摇头:「他也只是个影子,本体远在亿万光年之外,没那么全知全能。你要想做什么,就放心去做吧。」
「那……他有什么致命弱点?」
何阿谁举起手中蓝血瓶,笑着说:「你马上就能看到。」
一口气喝了下去。
然后,何阿谁的身体突然开始塌陷,融化。
「我好累啊。永恒的……安眠,才是……解脱吧。」他的脸颊掉落在地,断断续续说着,连带身体化成了一摊水。
看着这个消失了的陌生朋友。我很是感伤。
他用生命向我展示了夜水的缺陷——鲎人居然怕鲎的血液。
23
我们单位一直有月末聚餐汇报工作的习惯。说白了,就是工作餐会议。前所长离开以后,夜水先生把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我的计划很简单——把鲎血加入到菜肴里。而做到这一点,需要厨师老陈的协助。
可他现在是个疯子,无法沟通的疯子。
距离月末还有两周,我开始故意接近老陈,决定先混熟了再说。哎,也怪我以前太书生意气,不大看得上底层劳动人民。
老陈不抽烟,但喜欢喝酒。我见他经常在同事们都吃完饭后,把餐盘里的剩菜收拢起来,掏出小酒壶,抿上几口。
我每天去食堂吃饭都比同事们去得晚,每次都给老陈塞一瓶小二。
刚开始,老陈想不起我。说你是谁呀?
我说我叫何东,是超市配送员。这是你要的酒。
哦哦,是何采购。然后,满心欢喜地邀请我一起就着剩菜喝酒。
就这样,我真成了老陈的采购,每天要给他送大量的米面肉油。幸亏我现在收入丰厚,也自己有车。不然真心扛不住。
月末这一天到了。
照着老陈的吩咐,我买了很多海鲜、肉类、蔬菜。唯独油,我换上了一桶鲎血。
「这是啥?」老陈指着那桶鲎血问。
「油。」
疯子就是疯子,他都没想过油哪有蓝色的。没再过问,呼呼地用那桶鲎血炒起了菜。
我看着一盆海虱,漫不经心地说:「所长喜欢油大一点。」
于是老陈倒了很多鲎血。
24
菜很快炒齐了。看着蓝汪汪的一盘又一盘,我心想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于是建议老陈往上面倒酱油。
现在,它们看起来像往常一样黑乎乎的。
「一会儿忙完,我和你喝酒。」我拍了拍老陈的胳膊,上了实验楼。
过了一阵儿,杂物处的工人们将十几个铁皮桶搬了上来,老陈也上来了,先是打开一个大桶,蒯了一盆海虱,恭恭敬敬端给夜水先生。然后,打开一个个大桶,将热气腾腾的菜肴分发到排队同事的餐盒里。
我有点紧张。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夜水先生面前的那盆海虱。
他会不会看出来?
应该不会吧,浇上酱油以后黑乎乎的。
或者闻出来?
我和何阿谁共同生活了好些日子,他的嗅觉就不是特别灵敏。
夜水先生见大家都坐齐了,笑眯眯地说:「现在,12 月份月末聚餐会议开始。会议议题只有一个,下一步的打算,如何让自己的 san 值再创新低!大家都说说。放轻松,就像家庭聚餐一样……」说着,抓起一只海虱丢入嘴里。
他吃了!
他终于吃了!
见所长开动,同事们也都吃了起来。我为了掩饰心虚,更是大吃特吃,像饿死鬼投胎。
大家纷纷发言,这个说他决定新的一年再接再厉,用两吨的炸药把实验楼炸了;那个说他要把妻子儿女送到所里,让食堂做成肉菜,送给所长……
他们的提议一个比一个疯狂离谱。连卓兰都说,要把阿尔法波装到家里,时时接受暗示,再创 san 值新低!
天啊,两周前,你还说那是魔音来着。
夜水先生边吃边点头,扫视着会议室,很满意的样子。看到我的时候,脸色一拉:「何东,你呢?你的 san 值目前是全所最高的,你就不打算做点什么?」
我想起他要我把魔音安插到电视、广播、网络里,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开始逼宫了!
25
「我……」我刚想虚与委蛇,假装答应。
忽然,刚才说要把妻儿送来做菜的那个同事「咦」的一声,露出惊恐之色:「我刚才说了什么啊!」
「你说你要把老婆孩子送到所里食堂,做成肉菜给所长吃!」说要炸楼的那位吃吃地道。
「你还说要拿炸药炸掉实验楼呢!」
「是啊,我们是不是都疯了?」
……
大家面面相觑,回忆起这几个月的疯狂。再看看废墟一样的办公室,个个如梦初醒。
我知道,鲎血起效了。
再看夜水,他的脸上突然起泡,青筋暴露,双手紧紧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要扼杀自己。
「我打算……」我站了起来,高声说,「继续提高我的 san 值,进而,提高所有同事的 san 值。」
然后,指着夜水向所有人大喊:「大家注意,这个人不是我们的所长。是外星恶魔。他能影响人的心智,让大家发疯。」
同事们都惊恐地站了起来,看着夜水先生,不由自主地齐齐往后退。
夜水赫赫嘶吼着,喉咙抓烂,脸部器官纷纷掉落,他好像极为痛苦,撕开了自己的胸膛,里面冒出一根根触手,挥舞着。
「大家不要怕,」我将餐盘狠狠地摔到夜水身上,「这种怪物看着吓人,其实很虚弱。」
果然,餐盘砸到夜水的身上,他的触手就断了几根。
同事们纷纷把餐盘、水杯、椅子砸向他。
夜水的身子开始腐化,这些硬物加速他身体的崩解,腥臭味儿顿时弥漫了整个会议室,不少人呕吐起来。
他瘫倒在地上的尸体成了一张皮,浸在蓝黑色的体液中。干瘪的脸颊露出诡异的笑容:「我的本体远在时空之外,永生不灭……我还会……回来的!何东!」
26
同事们个个惊悸疲惫,三三两两回家了。
我走到老陈面前,笑着说:「喝酒去?」
老陈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你不是采购。我想起来了,你是我们研究所的大研究员。得过奖的。」
我们回到食堂。老陈拦住我去舀那些鲎油剩菜:「我给你炒些能吃的菜。」
老陈的手艺又回到了从前。我们觥筹交错,一醉方休。直到很晚,我才回了家。
早晨的阳光射了进来,我一看表,7 点多。
天亮了。
夜行世界消失了。
开车行驶在城市的街道,看着整齐的建筑、干净的商店橱窗。我打开车窗,迎着冷冽的寒风,吹起了口哨。
回到办公室,同事们自发进行大扫除。默默粉刷墙体,清理垃圾,修理桌椅。
我和卓兰也开始清扫我们实验室。
「真像一场梦啊!」卓兰一边收拾着破碎的试管仪器,叹息着,「幸亏你还保留着理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三个月的噩梦。」如果从初见夜水那时算,应该是近半年。
「何东,你是咋保持 san 值的?」卓兰停下手里的活儿,好奇地问我。
我自然不能说我是因为和夜水、何阿谁深度接触有了抗体,能抵挡魔音。只好说:「快别提那个傻值了。那是外星恶魔腐蚀人心智的。」
「也是。幸好一切都过去了。」卓兰拍着胸口说,犹有后怕的样子。
真的过去了么?
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我想起夜水最后的那句话,心中滑过一丝阴霾。
完 -
□ 水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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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2 16: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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煞生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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