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会
覆国
我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上,身边空无一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哪里去。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也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什么而死去。
我好像走了很久,可这条漫长的街道,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而我……
只能继续茫然而又麻木地走着。
直到……
有人叫我:「殷其时。」
我住了步子,正要回头,却见眼前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他一如往昔,身着一身劲装,束着高高的马尾,剑眉星目,煞是俊朗——即便逆光而立,我依旧能够从他的脸上,看到洋溢欢乐的模样。
他冲我笑了一下,仍旧是那样的爽朗快活,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和他一样,乐得开怀起来。
「哥。」
他叫我。
于是我笑了,并叫着他:「阿惕。」
阿惕很开心,他冲我大剌剌地笑着,倒是让我心中生出阵阵欣慰。
「殷其时。」
身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好奇究竟是谁在叫我,正欲转身,却被阿惕叫住了。
他含着笑问了我一个问题:「哥哥信弟弟吗?」
「信。」
我没有犹豫。
「那就别回头。」
他如此对我说着。
「为什么?」
我问他。
「哥别问,信弟弟就对了。」
他向我伸出手,让我过去。
「殷其时!」
身后的声音急厉了几分。
这让我本来要走向阿惕的步子,最终停了下来——那个声音很熟悉,我感觉我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阿惕急了:「哥,跟我走,嫂子还在等你呢。」
嫂子?
我想了想,他大概说的是永贞。
但这不重要。
因为我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想要问他——
为什么不能回头,告诉哥哥。
于是他迟疑了。
无论何时何地,他在我面前永远都说不了谎。
所以我逼了一句:「别骗哥,说实话。」
他便低下了头,颤动着唇,良久才嗫嚅着对我说:「哥哥回了头,就再也回不来了。」
「是吗?」
我笑了,心中反而释然许多。
我放下了心,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阿惕,你恨哥哥吗?
他摇头。
「不恨,」他说,「我从来没有恨过哥。」
可是是哥杀了你……
「我没有!」他拔高了几分声音,将我反驳,「我没有恨过哥,一次也没有。」
我笑了。
低下头,长街上的青石砖,正被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它们蔓延到我的脚下,黏稠得犹如沼泽一般,只单单踩在上面就仿佛要深陷下去。
「可是我恨,」我对他说,「我比任何人都要恨我自己。」
「哥……」
他小心地叫着我,一如小时候,他犯了错时,怯怯对待我的模样。
「阿惕,」我叫他,「回去吧,别再跟着哥哥了,去你该去的地方,不要再想着我、念着我了——哥也有自己要去的地方,你不要跟来。」
他大约知道了什么,向我这里抢了两步,而我……退了一步。
「别过来,」我命令他,「就算长大了,也不能不听哥的话,不然哥会生气的。」
一滴眼泪滑落了他的脸颊,我有些无奈地笑叹了一口气,然后极轻微地劝他说:「去吧。」
可惜他不肯听,他哭号着拼命地向我的方向跑着,而我则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随即——
转过了身。
荀隐狰狞的面孔从黑暗中挣扎着,恰似凶兽一般向我扑来,他的身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它飞速地蔓延在我的四周,吞噬着周围所有的一切。
「哥——」
阿惕的嘶吼在我身后响起。
我的眼前是所有死在我手下的人,他们裹挟着黑暗拼命地向我袭来——我不怕他们。
生前不怕。
死后也不怕。
所以我向着他们张开了双臂,任凭他们扑到我的身上噬咬、吞食,任凭可以湮灭一切的浓稠黑暗将我吞噬……
极度的黑笼罩了我的眼前、全身——没有痛苦,也没有希望,只有耳边的兽吼与嘶咬声。
我闭上眼,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殷其时!」
我蓦然睁了眼。
——这一道清丽的声音不该属于这个世界。
她拼命地喊着我的名字,那一声拼尽了全力的嘶喊,恰如一道光束,劈开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亡灵没有打算放过我。
她也没有。
朦胧间,我仿佛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片刻也不肯放松。
我想告诉她,放手,放手,不要再为我这样一个罪孽深重、被无数冤魂索命的人努力。
可我说不出,黑暗已经将我吞噬了大半,亡灵啃噬着我的脖颈,犹如噬咬猎物的猛虎,将我拖拽进无穷无尽的深渊,让我发不出一丝声音。
「殷其时——」
随着又一声拚尽全力的呐喊,刹那之间,灼目的光华照亮了那片天地,黑暗犹如潮水般迅速退却,亡灵发出诡异可怖的惨烈嘶鸣,伴随着绝望的挣扎最终消失融化在耀目的光华里。
我猛然弹坐了起来。
熟悉的床帐,熟悉的陈设,以及熟悉的屋子。
——所有的一切依旧是那样的熟悉、安静。
床头,一碗升腾热气的米粥摆放在那里,米粒的馨香,若有似无地飘荡在屋中。
她不在这儿。
却又在这儿。
我凝望着那碗热腾腾的米粥,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了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救我?」
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端着饭食的永贞轻手轻脚地步入了房中,冷不丁地一回头,她看见了我,开心地问我:
「醒了?」
我「嗯」了一声,这让她顿时笑开了花。
她说我自从那天回来,整个人就木木的,睡了好久,她可担心了。
我淡淡地笑应着她,然后站起身,走向她,将她搂在怀里,紧紧抱住。
她有些奇怪,问我究竟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只能低声对她说,别说话,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于是她听了,回抱着我,轻轻地顺着我的后背,很是温柔地告诉我,安顺承给我准了几天假,说是要我好好休息休息。
安顺承到底为什么要给我假期我并不想去追究,因为此刻的我也太渴望一场久违的安静了。
那几天,我就坐在庭院里,看着抱着孩子踱来踱去的永贞,看着她爱不释手地哄弄着怀里的婴孩。
有时候,她也会让我来抱抱他,偶尔还会跟我抱怨,她教着孩子说话,可孩子……却始终不会。
我抱着他打量着,没有回答永贞。
因为我也曾试图张口,可到了最后,我才发现自己就如同哑了一般,说不出一个字。
我只想静静地看着他们娘儿俩,再借着她为我偷来的短暂时光,好好感受一下沐浴日光的感觉。我将她搂在怀里,看她怂恿着孩子软软绵绵地攥住我的手指,在襁褓里「咯咯」地笑着——唯独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还是个活人。
有时候,我也会与永贞相倚,两首相抵,听着她从乳娘那里学来的南冉摇篮曲,静静地阖眼假寐,不到她频频呼唤我,我都不想睁开眼睛。
她望着我,手抹过我的脸,对我说,其时,我还在呢,你还有我呢。
我握住她的手,闭上眼贴在脸上,柔软得恨不得就此溺死下去,我极轻极轻地点头,极轻极轻地应了。
许久之后才支撑着台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我扶着她,她扶着我,慢慢地走回屋中。
那几日虽长,那几日也短。
我最终还是得回到西府军,从安顺承的手里接过巡城的令签。他归根结底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劝告我以后南冉的事情不要再轻易插手,和他们一起认真练兵,等过不了多久,等到机会到了,和他们一起征伐南冉,报效陛下,为大齐开疆拓土——我的功绩还在后头。
我没应答,只是兀自望着手里的令签出神,直到安顺承催促,我才反应过来,跟随着一道巡城的人出去了。
西府还是那样的喧嚣,还是那样的吵吵闹闹,东齐的孩子在追逐,南冉的百姓在奔逃。
——吵得人头疼。
我闭上眼,坐在马背上,按揉着太阳穴,一个字也不想回应身边和我巡城的那人,他还在那儿絮絮叨叨着,说着被我刺伤手掌的人如何不服气,又如何领着和他交好的将军们,跑到安顺承的大堂闹,非要让安顺承将我处置了不可。
安顺承是什么脾气?他岂能容他们放肆?所以反而用长街上的事情将他们用军法处罚了一通。
说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身边的那个人倒是一脸艳羡地瞧我,他说他没见过安顺承这么护着一个人的时候,看来我一点儿都没说谎,我真的是安顺承的学生,还是那种——他想了又想,才想到两个字——爱徒。
我瞟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的话很多,让人从心底里泛出烦躁。
以前阿惕的话也很多,可是不管他说多少,我都不会厌倦和憎恶。
每日的巡城都要在他的聒噪声中度过,无疑是种煎熬,他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唠不完的家长里短,讲不完的是是非非——烦得刀每天都在鞘中嗡鸣。
我按住震颤不已的刀柄,冲他努力一笑——他要是再这么说下去,我真的很想一刀劈了他。
若非远处阵阵呼救声传来,我险些没忍住对他拔刀相向的冲动,他们也听到了,纷纷探头望着——那是顶青篷小马车,一群齐人围绕在旁边。
所有的人都熟悉这一幕,所以他们相视一笑,了然地说着,估摸着又是东齐的浑小子们,看中了车里的女人,正抢着呢。
看呗。
他们笑道:「抢得到就是他们的,抢不到……」
众人相互一望,哈哈大笑。
我没笑,静静地坐在马上,看着那个方向,看见车外的匪徒擎起钢刀在车外乱叫,看见他们几次掀起车帘想要钻进去,却又几次三番被里面的姑娘们踢出来。
一声声绝望的呼救遥遥传来,而我的心底却再掀不起半分波澜。
「走吧,继续巡城,再看交令的时间就要晚了。」
他们如此说着。
相互催促着离去。
我也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我管不了,也管不着。
就在我准备调转马头的时候,车帘被掀了起来,在外的匪徒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钻,使得我看见了车内的情形,我看见了一个姑娘,她怀抱着一个匣子,恐惧害怕地蹬着贼匪,即便被贼匪攥住脚腕往外拖拽,依旧怎么都不肯舍下怀里的匣子。
在她拼命挣扎时,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于是我勒住了马,牵扯着缰绳就要调头,身旁的那人便和上一次一样将缰绳攥住了,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怒视着我,对我说,西府军的军令,您别忘了。
我横了他一眼,从他手里奋力扯过缰绳。
「殷其时!」他喝道,「你要我们这一整队人马陪你一起受罚吗?」
我回头怒视着他,骂了一句:「滚!」
而后用力夹住马腹,喝令一声,催马向着青篷小车的位置追去。
匪徒已经将她拖出了车厢,她们距离我很有一段距离,马跑得再快也没有办法瞬间赶到她的面前,我取下鞍边的长弓,夹出一支羽箭,弯弓搭箭,朝着匪徒的后心射去。
弓弦鸣响的那一瞬息,牵拽她脚腕的贼匪便应声而倒,她愣了刹那,随后手脚并用地慌忙往车厢里继续躲藏,末了还不忘死死抱住一直不肯放下的匣子,蜷缩回车厢角落。
匪徒们看见了我,他们怒火万丈,仗着人多势众就要往我的方向冲杀,我不屑理会,抬弓搭箭,接连数发,每一声弦鸣,就有一个人倒下。
于是他们便不敢冲了,回望青篷小车一眼,最终还是决定放弃,高喝着残党,抛下同伴的尸首,落荒而逃。
我赶到小车旁边,匆匆下了马,攀住车辕,向着里面的人伸出了手,叫了一声:
「嘉会!」
车里沉默了许久,好半天之后,我才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
于是我又说了一句:「嘉会,我是哥哥——那群歹人都走了。」
车厢里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呢喃:「哥?」
随即一阵混乱的响动,她终于探出了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扑到我的身上,号啕大哭:「哥——」
我把她从车里抱出来,落到地面上,她死死搂着我的脖颈不肯放手,滚烫的泪水顺着我的颈项流淌,我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对她说,别怕,哥在这,哥在这。
她是姚嘉会,是阿惕心心念念的小青梅,也是他的未婚妻,从小就跟阿惕一起,喜欢追着我叫哥哥。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止住哭声,然后回答我的疑问。
我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孤身一人来到西府?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她的眼泪又淌了下来,她说,自从我俩阵亡的消息传到京中之后,她的母亲心疼她,不想她就这样守望门寡,便要给她再找一个良人,再寻一门亲事。
「可是哥,除了阿惕,我谁也不想嫁,谁也不想,」她把脸埋在手里,呜呜地哭泣着,蓦然间她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抬了头,「哥哥活着,那阿惕他、他、他是不是也……」
我望着她因为重燃希望而明亮的双眼,看着她充满希冀地张望着我的身后,却最终只能残忍地低下了头,无奈地摇了摇。
希望破灭的瞬间,阴郁再度将她吞噬,她紧紧抱着那个匣子,哭着问我——他在哪儿。
在贺州城外。
在西岭边上。
然后她告诉我,她要去找他,她要去见他,无论怎么样她都一定要看到他——匣子是他给她的家书,匣子里也有她给他的情话,所有的点点滴滴都在里面,她要带给他去看,一句句地读给他听,一句句地说与他知道。
我很想阻止她,但那一刻,私心胜过了一切。
所以我垂头站在她的身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直到风散尽了,啜泣声消止了,我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她,这次她从京中来,京中的阿父阿母,他们可还安好?
她震惊地抬起头,错愕地望着我:「哥、哥哥……不知道么?」
我望着她这般模样,轻笑了一声,反问道:「我该知道什么?有什么是我必须要知道的么?」
于是她的眼眶又红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豆大的眼泪就滚落了下来。
「怎么了?」
我问她。
她说:「殷伯父他……他已经去世了。」
刹那之间,五雷轰顶。
我的笑意僵在了脸上,我对她说:「嘉会,别闹。」
可是她却跪在了我的面前,然后说她没有骗我,自从那天陛下把阿父叫到宫中,独留他一人饮宴之后,阿父便染了恶疾,不出一两日的光景,就暴病而亡——京里人人皆知,她又怎么可能骗我?
不。
不可能。
我阿父一向身康体健,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暴病而亡呢?
没有人说得清楚,也没有人知道阿父究竟身染什么恶疾。
我笑了起来,将嘉会扶起,告诉她,阿父有阿母照料着,是不会出现这种事情的,何况阿父如果真的有事,阿母一定会修书让我回去的……
「哥!你怎么就不信呢?」
她声泪俱下地责问我,可片刻之后这样的悲愤,就变成了无尽的凄哀,她说,殷伯母也不会再给我来消息了。
——因为阿父去世之后,以为我们兄弟早亡,阿父又去世的阿母选择在灵前投了缳,他们去房里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身子已经凉了。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姚嘉会,隔了好久,才轻笑道:「嘉会,这个玩笑不好笑,我阿母是与阿父感情极好不假,可你也不能这样开他们玩笑,这样是不对的……」
「哥!」她奋力甩开我搀扶她的手,「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望着她那般诚挚的眼许久,才终于笑出了声来,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把脸,尽可能温柔地笑看着嘉会,对她说,玩笑点到为止,我带她去见永贞……
「哥?」她愕然地喊着我,问我为什么不肯相信她。
我却朝她笑道:「如果真有这种事情发生,安师傅怎么可能不告诉我呢?」
她便哑然了。
大概是这几天状态不好,所以回到西府大堂的那一路上,我的脑袋都有些昏沉,我扶着头从马上滚下,支撑着稳了好一会儿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一会还要交令,擅自离队,肯定是有军法要受的。
我如此想着。
举步拾级而上,我从第一级台阶开始到最后一级台阶结束,都没有能够想明白,姚嘉会为什么要编出那样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来骗我。
直到踏入大堂,安顺承如同一阵风一样闯到了我的面前,抡起胳膊一掌掴到了我的脸上——我感觉不到疼痛,只能听见被打的那个耳边发出极为烦躁的嗡嗡声。
「殷其时!南冉到底是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这样放不下他们!我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去理!你为什么今天还要擅自离队前去救人!」
安顺承怒斥我。
而我却不知道回他,只能兀自地盯着眼前的一个点,隔了老半天才想起来,我要说什么。
我说:「老师,我救的不是冉人,我救的……是嘉会。」
他自然知道嘉会是谁。
所以当我转过头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愣了。
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他还是稳住了身子,我平静地看着他,和他说着事情。
我说:「嘉会告诉我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问。
「她说,阿父他,他……他……」我停了,一时间似乎忘了要说什么。
我看着安顺承瞪圆的眼,然后又说道:「还有阿母她……」
不知怎的,我说不出口,所以我希冀地望着安顺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是真的吗?」
安顺承没回我,他收了那一身怒火,垂下头,转过身,向着桌案走去。
「老师!」我祈求道,「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桌案上无数的文书中,抽出了压放在最底下的那一封,他看了一眼,随后递给了我。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封文书,阿父去世的消息赫然躺在一重重的文字当中,宁静祥和。
于是一滴不知从何处落下的水就润在文书上,晕开了一片墨迹,我看不清那封文书上面剩下的字迹,因为它抖得实在是太厉害了,直到最终掉落在了地上。
而我也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安顺承将文书捡了起来,收好,这才重新看向了我,拍着我的肩道:「其时,别太难过了。」
我问他:「你为什么瞒着我?」
他只是蹲在我的面前,没有回答。
——这好像不是他第一件瞒着我的事情。
所以我笑了,我冀望地看向他,然后问着他说:「老师,我能不能、能不能再问您一件……一件事情?」
他谨慎地望着我,等到起身之后,才对我说:「问吧。」
我想站起来,可我站不起来,因此我只能跪在那个地方,仰头看着他、问他。
「老师,我想问问您,当初申云行杀我和阿惕的命令,是您下达的吗?」
安顺承凝视着我的双眼,几不可察地沉了口气,他停了很久,才对我吐了一个字出来:
「是。」
于是我无措了,我混乱不堪地四处张望着——好像想要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但我想不起来。
我只能再次望向他,并且朝着他膝行了两步,伸出了手,哀哀恳求:
「您可以骗我,我永远、永远可以无条件地相信您……您——可以骗我……」
依旧是漫长的停顿,安顺承认真地注视着我,最终回答的,还是只有一个字:
「是。」
我跌坐了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口气,彻底地溃塌下去。
「为什么?」
我问他。
「为了大齐。」
他回答。
我揣测不透他这句话后面隐藏的含义,也没有力气再去问询。
我仰头望着屋顶,惘然地问道:「那您为什么……现在不杀了我?」
「时儿,」安顺承的叹息悠悠传来,他走到我的身边停了下来,「有些事情即便是我,也只能狠得下一次心,却狠不下第二次。」
说完他便要来搀我。
我愣了一愣,随即大声笑了起来,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于是一阵齐整的脚步声起,门外戍卫的卫士们突然冲了进来,将我团团围住。
我强撑着青石砖,蓄尽全身的力量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我指着安顺承,咬牙切齿、恨意丛生地对他道:「你——骗我……」
我指着将我环绕的卫士们,亦是朗声大笑:「你们——都骗我!」
「时儿……」
安顺承想要赶上来扶住趔趄的我,可我接连退后,重心不稳,跌倒了下去。
我看着仓皇失措的他,瘫在那个地方狂笑不止。
我不知道为什么,安顺承竟然一脸紧张地看向我,叫着我时儿,叫着我的名字。
他想冲过来拉我,却还是被我一把甩开。
这样的举动让他的卫队格外紧张,当即数把钢刀就出了鞘,齐齐地对准了我。
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望着那些雪亮的钢刀,一个一个地指着,一个一个地笑着,一步一步地逼着——我要离开这里。
可他们不放。
不仅不放,还将我团团包围。
于是我也拔了刀,他们用刀指着我,我用刀指着他们,我对他们说:「来啊!不是想杀我吗!那就来啊!」
他们迟疑地互相打量,正欲扑上前来,却被我身后安顺承地怒吼给喝止住了。
他说:「放他走。」
卫士们虽有迟疑,但最终还是避让开了一条路。
我冷笑地看着他们——我没有告诉他们,其实我已经拿不动刀了,这把钢刀如今在我手中沉重无比,所以在我临去的时候,我将那把刀指向了安顺承,他震惊地望着我,直到那把刀坠落在地上。
「时儿!」
他叫我一声。
但我没理,我跨过了门槛,踉踉跄跄地向外奔去——我不相信任何人说的话,我要回京,我要亲眼去见见阿父,我要亲耳听到他对我说,傻小子,我没事。
我四肢发软,趔趄地奔下台阶时,不慎一脚踏了个空,直接滚下了最后几级台阶,我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忍着疼痛攀上了马匹,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追出来的安顺承,怒喝一声,催叱着马飞快地朝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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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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