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寄余生
肩上暖阳:她们曾与命运硬刚
我跟警察去解救我被拐二十年的女儿。
她「丈夫」躺在我车轮下,说想带走人,就从他身上碾过去。
我今年五十六岁,乳腺癌晚期。
活够了。
1
我做梦都没想到,我那被拐二十年,千辛万苦,从大山深处逃出来的女儿,会再跑回去。
只因她在山里,被强迫着生了个儿子。
2
二十年前。
我女儿在放学路上给人指路,被从后面捂了乙醚,塞车后备箱,绑走了。
其实这跟她善不善良没有关系。
她爸当时是派出所所长,扫黑除恶没给人留活路。
人就是冲我女儿来的。
没法防。
刚被绑那会儿还有线索,说有人看见在临市坐台。
她爸连夜开车上百公里,还叫了当地警力协助,结果扑了个空。
后来就石沉大海了。
再见,已是二十年后。
3
我女儿是自己找回来的。
牵着她自己十九岁的女儿,我的外孙女。
脏兮兮,像逃荒的。
女儿疯了。
只记得我和她爸的名字,却认不得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女儿一身的伤。
后脑勺有个坑。
去医院验,医生说是被用锄头砸的,头盖骨的碎片嵌进脑子里,治不好了。
4
女儿回来的时候,跟我外孙女两个,全身上下一股子猪屎味儿。
是扒拉在送生猪的后八轮货车底下,撑了十几个小时逃出来的。
差点就成肉酱了。
我给女儿洗澡,她本就没几根的头发里,全是虱子。
身上全是流脓的疮。
我怎么会嫌我女儿脏呢?
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将粑粑抹了一床单,我一过来,她小手抹我一脸,我还不是乐呵乐呵给洗了。
那时候,女儿的小脚丫,都是香的。
5
女儿回来十天后,就失踪了。
我手足无措,只当是自己照顾的不如意,惹她不开心了。
也怪自己没小心看护。
哎。
我是恨不得把肉割了给她吃,把心剜出来给她看啊。
可她还是跑了。
剪断了窗户上的钢筋,爬上天台溜下去的。
外孙女说,女儿在那个山村,还有个儿子。
我当时就懂了。
她这是放不下自己的孩子啊。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看看能不能带走孩子。
能理解。
就像我牵肠挂肚了一辈子,放不下我女儿一样。
刚失去女儿的第一年,我瘦了四十斤,进了精神病院,几乎是活不下去。
我的妈妈流着泪,说崽儿啊,你有你的崽,但你可知道,你也是妈妈的崽儿啊,你活不下去,又怎么知道,妈妈活得下去呢?
我懂。
我能理解。
6
现在不是二十年前,那连监控都没有的年代了。
天网一出,以前的很多疑难杂案,都变得没那么复杂。
我女儿的爸,也已经是市公安局局长了。
到底算有些权势。
出动警力,调监控,顺藤摸瓜,不过三天就知道我女儿去哪里了。
我跟女儿她爸,叫了一队警车,浩浩荡荡开去那到二十世纪,还只有一条隧道,同外头联通的破旧村子。
被村民们扛着铁楸、锄头挡住了。
我女儿的爸,这时候拿了个大喇叭,说收买被拐卖妇女是违法的,希望他们尽快自首,而且,证据表明,我女儿的确是回了这个村子,希望他们能交出来。
村民们很愤怒,开始砸警车。
他们凭什么愤怒?
一个比我年龄还大的,脏到流油的男人,直接往我车轮里底下一躺,说我女儿是他花九百六买来的,是他孩子的妈,要想带走他媳妇儿,就从他身上碾过去。
我碾了。
血肉模糊。
我毫不犹豫。
只是可惜,把我的车弄脏了。
我乳腺癌,没几年活头了,我怕什么?
我直接踩油门,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他们就跟小鸡仔一样,四下乱窜,脸上都吓得没了血色。
一窝蜂跑了。
就、刚才不是挺猛的吗?
锄头,铁楸呢?
我外孙女说,我女儿刚被拐来这座村子的时候,很不安分,一直往外跑,被买她的男人的妈,一锄头砸在后脑勺上,疯了。
后来我女儿傻不拉叽的在村里乱窜,经常被村里的男人拿棒棒糖,骗上床,回来后又被她男人吊着打。
再后来她男人没钱了,就叫女儿跟我别人睡,他赶旁边收钱。
所以村里人,都是罪犯啊。
撞就撞吧。
谁卷我车轮底下谁死。
没什么好可惜,也没什么好感觉到罪恶的。
7
四下乱窜的村民们嗓子都喊破音了,说警察杀人啦!警察杀人啦!
乖乖。
别在这搞道德绑架了。
我不是警察。
我就是想杀人。
我就是坏人又怎样?
好人就该我这种下场?
我下车逮住一个男的,用射钉枪抵住他太阳穴,问他我女儿在哪儿。
他抖的像个筛糠,哆嗦说是被她男人关在村口的地窖里,那里隐蔽。
我看了看那男人,他瘫坐在地上,裤裆都湿了。
你看这个人,多虚弱。
我还以为他们多有本事呢。
我就用射钉枪,从那男人太阳穴打进去了。
8
我来到地窖。
我女儿被根锁链锁在那儿,蜷缩着身子,死了。
身上全是鞭伤。
其实这个结局,我料得到的。
死了好。
死了,也好。
我女儿金尊玉贵,小时候裙子沾点泥都不要了,要是没疯,断不会这样,像畜生一样的活着。
我合上她的眼睛。
然后跪在地上,捡了块石头,砸着那束缚着她的锁链,一下又一下。
我女儿她爸出现在地窖口。
他身后有挺多警察,过来将我抓住。
我也没说什么,伸出手迎接手铐。
走过女儿她爸身边,我没抬头。
我说,孩儿爸,你会为崽收尸的吧,如果你还算个人的话。
她爸泣不成声,一个劲儿的在那说,「我就不该让你来,我就不该让你来。」
9
哦,不该让我来吗?
不让我来,他又能办成什么事。
一个中规中矩,被法律绑住了手脚,将正义当做神明的男人。
他又能为我和孩子,办成什么事?
我之前跟他说,解救女儿,我要过去,跟着警察过去。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小山村,囚了我女儿一生。
我女儿的爸说,不行,那违反规定。
我说我要不去,这事儿你办不成。
她爸坚持说,违反规定。
我什么都没说,走到十八楼的窗户口,直接跳下。
一个警员拉住了我。
很多个警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我给拉了上来。
她爸很害怕,终于答应让我去了。
你看,我以命相搏,我女儿的爸,我为他生过孩子的男人,才会让我和女儿,见最后一面。
说他是个好人吧,应该也是。
给被飞车抢夺的女人,找回过钱包;不顾自身安危,救过溺水的小孩,人家父母给包了红包不说,还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结果他大手一挥,说我们是人民警察,我们有规定,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如果一定要表示感谢,那你们给我送个锦旗的吧。
他好吗?
好啊。
国家认证的英雄啊。
当时他们中有一些,都做了黑恶势力的保护伞,日子过得贼滋润,就他,被人塞包烟都要跟组织打报告。
挺好的。
但我是个女人。
他们那些宏大叙事我过去不懂,以后也不想懂。
就想安安稳稳过个日子。
所以在我眼中,他终究不像个男人。
至少在对我女儿这件事上,不像个男人。
10
我女儿的爸,或许是爱我们的吧。
可都不重要了。
当年他工作那么辛苦,扫黑除恶,义正言辞。
整晚整晚的不回家。
我把给他做好的那些饭,是冷了热,热了冷,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全都倒了喂狗。
换来了什么?
满墙的大红花、锦旗,满柜子的奖杯?
一个「人民英雄」的称号?
还有那些,被他救过的,人的感激?
抱歉。
我们不能靠别人的感激活着。
多少个不眠的夜里,我女儿抱着我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摸着她的小脑袋,将一捋头发折到她耳后,拍着她后背说宝宝乖,宝宝乖,爸爸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们再等等,啊。
就这么重复着,直到女儿睡着。
那会儿我就跟女儿的爸吵啊,说你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没有我和孩子。
她爸也是年轻气盛。
说我是怨妇,挠着头发说他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谁。
还跟我唱高调,说我头发长,见识短,要我走出去看看,那些被黑恶势力迫害的老百姓,他们是有多么可怜。警察的职责是保护他们。
是啊。
可怜。
我知道。
太可怜了。
我女儿被拐的时候,只有十三岁啊。
谁来保护我们?
11
回去后,我被抓进看守所。
大家一听我是杀人犯,都懵了。
有点害怕,又有点崇敬。
知道我是为了女儿后,就更崇敬了,纷纷围上来。
还安慰我。
你看,我们女人多容易共情啊。
看守所没人欺负我。
我也不怕人欺负。
欺负就欺负吧。
女儿她爸给我请了最好的律师,给我做了精神病鉴定,说我是精神病人,不用负刑事责任。
负不负其实没关系。
我乳腺癌晚期,活不了太久。
最近很多人,也都在联名上书,请求法院轻判我。
这事在媒体上也闹挺大的。
联名上书的那些人,都管我叫妈妈。
因为我开了个孤儿院,收留了挺多无家可归的孩子,还资助了很多大学生,其中有一些,还成才了。
真好。
他们都叫我妈妈。
可能是我失了女儿,想在孩子们身上,找到一点母性吧。
所以做孤儿院尽心尽力,大家都觉得我是大善人。
说「春风化雨,活人无数」什么的。
当年本地还把我评选成什么「最美妈妈」呢。
没想到我这就杀了人。
无所谓。
我杀人的时候意识清醒,没有冤屈,没有委屈,我是故意的,再来一次我还是要杀人。
原因……
他们什么都知道。
别问了。
12
我在看守所的时候,将以前的书稿整理,出版了本书。
反正也没什么事,等候审判,就挺闲的。
女儿她爸常常来看我,给我带点他亲手做的油泼面之类,有时候也跟我拉拉家常。
挺好的。
我们也算是少年夫妻了。
那时候我们是一个大学的,我文学系,他法律系。
17 岁认识,认识的方式也挺粗俗,学院联谊会,他追我,给我买香蕉,给我东拼西凑,抄酸诗。
「在月色和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我对你的思念,就像大海里的鱼,万水之内皆是皈依。」
……
酸不溜秋的,矫情,但有时候他也挺实诚。
我当时喜欢他什么呢,就喜欢他身上那股子正气。
有教授收礼,故意压学生们的分数,让学生毕不了业,是他一遍遍的举报,不畏艰难险阻,不畏强权,最终把那教授下了课;我们学校当时有留学生嘛,他们骚扰女学生,是他和他兄弟们,上去逮住一个留学生打了一顿,杀一儆百,以后就再没人敢骚扰女生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他好帅好帅啊。
一身正气。
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正气。
算来我也是虚伪。
出了社会,便欣赏不来他那种正气了。
他不拍马屁,不给领导点烟,不给领导送礼,所以路难走得很。
所幸他有更努力,也有够专业,做起业务来跟不要命一样,破了挺多大案,帮了挺多人,在人民群众中的口碑特别好,所以站得住。
但没办法。
我是个俗人。
我不想再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担惊受怕的,从天黑等到天亮了。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
我做不了英雄背后的那个女人。
女儿出事后,我提了离婚。
没法面对。
其实在这之前,我们的关系,就很淡很疏远了。
13
离婚后,我们见的不多。
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在注视着我。
他常常偷着来看我,有时候是在街角的咖啡厅,有时候是坐在警车上。
就是从来都不敢上前。
可能是觉得对不起我吧。
但没什么意思。
他的对不起,屁用都不顶啊。
女儿她爸,该算是个深情的男人吧,这么些年一在再找女儿,头发全都白了,脊梁骨也塌下去了,逮住黑恶势力那是不要命的打,有回跟人家搏斗,中了三枪,都看见黑白无常了,一想到女儿还没找到,愣是吊着一口气,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这些年职位虽然一升再升,也破了不少大案要案,可终究是失了精气神,像个小老头了。
也一直没再娶。
我也没再嫁。
没那个心情了。
女儿她爸来看守所看我,给我带他最拿手的饭菜,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笑。
可能是一起过的时间太长了,我俩做饭的味道都差不多。
女儿她爸就给我拉家常,都是些我们年少的故事,听起来有种隔世经年之感,摸一摸,都泛黄了。
说着说着就绕到了案子。
隔着看守所的栅栏门,他伸手摸我的头发。
你看,这是个多讲规矩的人啊。
堂堂市公安局局长,厅级干部,对着为他生过孩子的女人,他的初恋,他的发妻,都不肯稍稍展示一下权力,让她走出囹圄,哪怕一分。
我侧眸看着他,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可能是想起我们离婚了。
就再也不敢摸了。
只干巴巴跟我说,别害怕。
我本来就没害怕。
他搓着手,红了眼,抬眸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拿手背抹了抹眼,吸了吸鼻子,说贝贝啊,我对你……忽然他又笑了,他指了指我,说你知道,你都知道的。这么些年,你心上也没别人,我,你也是知道的,我想……孩儿她妈呀,我想……
他泣不成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问他,我孩儿的葬礼定在什么时候,到时候,把我放出去,要我去灵前哭一哭吧。
她爸没说话。
我闭上眼,嘲讽说又是违反规定吧。
她爸说会给我申请。
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她爸说,贝贝,你睁开眼睛看我一眼。
我没有。
他爸说,贝贝,我知道你怪我,可是警察,不该是这样的吗?
我没说话。
14
我还记得我们离婚,孩儿她爸送我搬新房子的时候。
佝偻着身子,大包小包的。
他一直都是个很细心的人,不仅帮我打扫了房间,甚至连床都铺整齐了。
临出门时,他冲我跪下了。
红着眼说贝贝,不找到女儿,不将女儿完好无缺的带回来,我不会来见你。
说贝贝,不让那些伤害女儿的人,将牢底坐穿,我不会来见你。
他跟我发誓。
可是他食言了。
二十年。
他没有找到凶手,也没有找到女儿。
二十年。
可他还是来见我了。
他凭什么来见我?
或许真的是太想我了吧。
但是我木木的,也呆呆的,除了女儿,我谁也不想见,谁也没有等。
今天,隔着看守所的铁窗。
在我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哭着说喜欢我,想跟我好,想跟我复婚。
不知道是不是可怜我。
我不需要可怜。
我也这么大岁数了。
我闭上眼说,孩儿爸,那天你跪在地上,跟我发誓,要把女儿完好无缺的带回来。可是现在,你看,我连见遗体都是奢望。
孩儿爸说,贝贝,你恨我。
我说不恨。
孩儿爸说,你恨。
我说随你。
然后就无话可说了。
15
这几天,女儿她爸总是过来。
算来这段日子,应是我们结婚以来,他陪我最多的时候了。
他跟我讲,说我在看守所写的那些书,卖的特别好,全都畅销了。
如今,我是富婆了。
哈。
我写的都是什么啊,监狱日常,对女儿的思念,还有教育孩子的。
一个老太婆的啰啰嗦嗦,没什么意思。
可能不是我写得好,而是大家都怜悯我。
有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但是人生它就是很戏剧化。
我一中文系出身的,年轻时最大的梦想,是出版点书,堂堂正正当个作家,搞点版税吃饭啥的,也一直在为了这个梦想努力。
结果都不温不火。
没想到,临死之前,我的书火了。
读者都很感动,都自发的过来为我请愿,叫法官轻判我,我在这里真的说一声谢谢,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我的书,也算是无心插柳吧。
但,没什么意思了。
女儿不在,我也就要死了。
16
人生于我,真他妈糟糕啊。
二十年。
我想女儿想了二十年。
这些年,我基本上每天,都会去电线杆那里,贴上一点寻人启事。
我也知道基本没什么用。
女儿她爸是警察、老警察,是得了一办公室锦旗和奖杯的优秀警察。
他都没找到,我能有什么办法。
可我还是贴,每天贴。
万一呢。
万一有万一呢。
二十年。
时光真的让人害怕呀。
如果不是我有一张女儿的黑白照,我想我连她的模样,都可能记不清了。
二十年。
我就那么一次次的,看着希望变成失望。
到最后我被医生宣告乳腺癌,我都要绝望了,我想我这辈子都等不到女儿了。
可女儿回来了。
她就那么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就跟做梦一样。
再脏再臭,再不幸,她都是我的女儿啊。
我的乖乖女儿。
是我从 4 斤 4 两,一口奶一口奶,一口菜一口菜喂起来,一直养到 96 斤的乖乖女儿呀。
我抱住我的女儿嚎啕大哭。
我说乖乖,从头开始,我们的人生都可以从头开始。
我几乎是哀求的,抚着我女儿头发,跟我女儿讲,说乖乖,妈妈欠乖乖的那二十年,是妈妈不好,可不可以,给妈妈个机会,让妈妈弥补啊?
十天。
可是我们母女的重逢,就持续了这么十天,短短十天。
老天爷呐。
我就精心照看了女儿十天,我就弥补了这短短十天。
她就剪断窗户上的钢筋走了。
这种得而复失。
老天爷呐。
这是在故意折腾我老太婆吗?
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活在愧疚和悔恨里,让我老太婆到死都合不上眼吗?
老天爷呐。
你看看吧。
17
可能是老天爷有眼吧。
最终法院没有采纳律师的意见,我没有被认定为精神病人,法律判决我应该负刑事责任。
这事我也没什么说的,我确实杀了人,还致人重伤。
但法院毕竟是人性化的,酌情给我判了个三年半。
其实我根本就活不了那么久。
后来我因为表现良好,再加上真的有病,不久后就批准保外就医。
女儿她爸来照顾我。
因为不合程序,违反规定,她爸帮我打的申请没被批,女儿火化时,我出不去,我没能见着我女儿最后一面,为我女儿送行。
见到的,就只剩骨灰了。
清明节的时候,我去给女儿坟前放花。
老太婆我腿得了风湿,疼得很,一瘸一拐的走不动步。
清明时节,又是细雨纷纷。
我特别艰难的,一点一点抬着腿,迈上台阶。
女儿她爸只敢给我撑伞,不敢扶我。
我坐在女儿墓碑前,用手一遍遍摸着,摸着,就在那静静坐着,坐了有五个小时,再一瘸一拐地走下去。
女儿不在的这些年,我呼天抢地过了,捶胸顿足,要死要活都过了,到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心越来越静,越来越静。
雨,从那遥远的天际,一点一分的坠落了下来,落到我眼睛里。
你看,人世间就有这么多无可奈何的事。
不是么?
18
可能是从那个收买女儿的无名山村那儿,有了突破口,女儿他爸又特别努力,再加上案件社会影响巨大,有特别多隐藏在历史深处的罪恶,慢慢的浮上了水面。
村民们是捉了一茬又一茬。
他们也都挺怂的,警察叫过去,也就问点话,好几个都吓尿了,跪在地上喊官老爷,说我招,我什么都招。
他们都招了。
招的那些,女儿她爸都不敢给我看。
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媒体上闹的这么大。
而且很多事,我也都能想到的。
原来我女儿被绑后,被他们逼着,四处坐台,但我女儿不安分,总是想跑,再加上她爸咬的特别紧,他们还得四处藏我女儿。难控制,索性就卖到那个山村了。
260 块钱。
我女儿可能是遗传了她爸的轴吧,认死理,老是不认命,想跑,也就不停的跑,然后被打,往死里打。
但我女儿还是跑。
直到被她「婆婆」一锄头砸到后脑勺,头盖骨碎了一块,嵌进脑子,疯了,这才消停。
女儿头胎给他们生了个女孩。
就是现在回来的,我外孙女。
我外孙女还可以,国家普及义务教育,他们让她读了点书,因为我外孙女遗传了我女儿,特别漂亮,他们想着女孩子读点书,以后嫁人就能多要点彩礼。
我外孙女也争气,书读的特别好,所以明点理,知道什么对什么不对。
这也是我唯一欣慰的事了。
女儿中间还生过两个孩子,都是女儿,又瘦又小又丑,家里不想养这么多女儿,所以给她「丈夫」掐死了。
直到七年后生了个儿子。
但偏偏那一年,赶上旱灾,地里颗粒无收的,我女儿生了儿子,也算「完成任务」,家里不想养这张闲嘴,就把她给赶走了。
说好听点是让她自生自灭,说不好听就是让她饿死。
但我女儿没有饿死。
因为漂亮,被村口一个很恶心很穷的老光棍捡到了,囚禁在地窖里,给口饭吃,活着就行。
其实我女儿,从头到尾都没有跑出过那村子。
就这么过了很多年,我外孙女长大了,那家人要把我外孙女嫁给那个老光棍,一来因为人家手里攒了点钱,二来因为我外孙女跟外头来的支教老师谈恋爱,毁了名声,没人要。
被囚禁的我女儿发现老光棍娶的新娘子是她自己的女儿后,更疯了。
拿一把锁杀了老光棍,带着外孙女,连夜扒拉上一辆运生猪的车,第一次跑出了那个村子。
而我女儿后来为了带她儿子出来,跑回村子,在地窖被活活打死,就是因为杀了那个老光棍,被他「丈夫」一家执行「家法」——所谓的杀人偿命。
可笑。
可笑至极。
19
警察排查,就这么顺藤摸瓜。
二十年前拐卖我女儿的人也找到了。
是当年的黑恶势力,来报复我女儿她爸的。
那个人当年承包了采沙场,是县里的「沙霸」,挣了挺多钱,但搞得县里人苦不堪言。那时候国家在大搞经济建设,开发商所有的沙,都被迫着从他那儿买,全是天价。
女儿她爸把他打掉了,判了三年半。
出狱后,他想不下去,就叫手下把我女儿绑了,事后安排动手的人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那会儿国家什么都不发达。
他那个手下心脏病突发猝死了(也不知道是被灭口,还是真的猝死),所以查二十年没查出头绪。
可能是年纪大了,打打杀杀的不想干,又或者是经历了什么,突然转性,沙霸后来洗白了,规规矩矩开了家连锁麻辣烫,生意红红火火,抖音兴起后,还在直播煮麻辣烫,在线观看的,一天有好几万人,我还去他家吃过呢。
就这么大一条漏网之鱼,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二十年。
今天捞起来了。
这案子在我们当地,乃至全国产生了很大的社会影响,拔出萝卜带出泥。
所有牵连的人,按照罪行,该抓抓,该判判。
不过特别可笑的是,那个沙霸的律师,援引了诉讼时效制度,说二十年,诉讼时效过了,沙霸不负刑事责任。
……
法官当然没有采纳。
二十年,女儿爸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案子,一直在查,诉讼时效也一直在重复计算,根本不存在过了的问题。
然后那个沙霸,被指控为拐卖妇女儿童罪。
至于强迫卖淫,沙霸说他当时只是叫人绑了我女儿,给个教训,临市坐台的事,他根本不知道。
二十年过去,当年涉黑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太多东西查不出来了,疑罪从无嘛。到最后,那沙霸,也就是按照拐卖妇女儿童的普通情节,最高量刑,十年来判的。
沙霸认罪态度良好,给我下跪,还要给我巨额赔偿,痛哭流涕说他上有老下有小的,当年也是一时糊涂,希望我出具谅解书,让他少判几年。
挺好的。
还下有小。
我什么都没了。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向我乞求同情毫无意义,我从来就不是圣母,以后也不会做圣母。
我不是她爸。
我讨厌宏大叙事。
我想要的,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么一点。
我不谅解,到死也不谅解,我非但不谅解,反而觉得,判太轻了。
但是沙霸他今年也六十五了,十年七十五,出来也就差不多该入土了。
怎么说呢。
我们被伤害那会儿,就说国家法制不健全,我们要追究责任了,就要我们按法律办事。
还有那么多法治原则,公平正义什么的。
都叫我们去维护。
没办法。
认了。
20
警察抓了那么多人,都等着审判呢,欺负过我女儿的村民,都在看守所拘着呢。
这一下抓的,村里差不多都空了。
毕竟收买被拐卖妇女,并虐待的,村里太多了,也不止谁一家。
尘埃落定后,女儿她爸来找我喝点甜酒,他自己酿的。
可能是病情恶化的原因吧,我整个人木木的,没有高兴,没有畅快,也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甚至不想,去女儿坟上放一朵花,将这好消息通告,只是呆呆木木的。
她爸也没什么话说,就直挺挺坐在我面前,喝甜酒。
喝了有几小碗,他示意我拿起来碰,我咧了咧嘴,端起碗碰了。
女儿爸的眼睛突然亮了,脸上的笑,像高山上冰融的雪一样,爬上嘴角,然后一点点绽放了。
他腮帮子鼓了鼓,「咣当」一声跟我碰,低头说谢谢,谢谢。贝贝,谢谢。
我忽然有些心疼。
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他已经这么老了啊,你看他头发白成什么样子,脊背弯成什么样子,他也是我十七岁时,我遇到的,那个挺直腰杆,怒斥教授不公平,教训调戏女孩留学生的少年郎啊。
哈。
他可能觉着我原谅他了吧。
而我的原谅,对他来说,重要吗?
重要。
也许吧。
可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21
我没想过,那天下午喝甜酒,是我和女儿爸的最后一面。
也从来没想过,我一个乳腺癌晚期,落拓等死的女人,女儿她爸,他会走在我前面。
那天喝完甜酒,女儿爸邀请我跟他到小河边散散步,我听外头有黄鹂鸟鸣叫,春光也是明媚的正好,我就去了。
然后被人袭击,是个毛孩子。
其实吧,就算女儿爸现在已经成个小老头了,但毕竟是立过好几个一等功的老警察,不至于连这个毛孩子都打不过。
可是。
那个毛孩子,是我女儿生的那个,她就算疯了,宁可死,也要回到大山深处,看一眼的,那个小儿子啊。
女儿爸一时错愕,没顾得上还手,可能也是下不去手,就硬生生杵在那儿,被在腰上扎了两刀。
他身体像座山一样倒了下来。
毛孩子提着刀,还想过来扎我,老头子就扑在我身上,脊背又挨了两刀。
这时候路人才反应过来,几个胆大的,上来夺了毛孩子的刀,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毛孩子扑在地上,四肢像王八那样剧烈挣扎,那双血红的眼啊,那反抗程度之烈啊,能让人觉着他身上背着人命,觉着我们和他有杀父之仇。
后来想想,没错。
我是和他有杀父之仇,那天,他爸爸躺在我的车轮底下,说我要带走我的女儿,就从他身上碾过去,我一脚油门碾了,碾的血肉模糊。
怎么了,我不后悔。
他的左邻右舍,他的叔叔阿姨,也都是我和女儿她爸送进去的,如果要这么看的话,那我们是有仇,而且不共戴天。
哈。
老头子身上本来就有伤,也都六十多的人了,这些年兢兢业业,出生入死的。
真实生活从来都不是演电影,挨上一刀其实就挺重的,没恢复好,会留下很多后遗症,更别说是之前的枪伤了,老头子的身体,早都千疮百孔。
所以毛孩子这四刀,老头子终究是没挺过去,临死前叫着我的名字,说他疼,想吃碗我包的饺子。
我握着他的手,说我去包,我这就去包。
我手忙脚乱的回去包饺子,煮好了放保温盒提过去,刚走到病房门口,撕心裂肺的哭声就传出来了。
老头子到死,都没吃上我包的那碗饺子。
二十年了。
哎。
22
警局里来人,向我询问,我和老头子在河边漫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实话实说。
出询问室时,我瞥到那边的房间,毛孩子被靠在椅子上,接受警察讯问。
毛孩子看见我,像头暴怒的狮子,跳起来骂,叫嚣着挑衅警察,说有种别让他出来,有种让他一辈子都坐牢里,只要他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给大卸八块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在河边的时候,没把我给捅死。
我听了只觉得讽刺,也觉得可笑。
你看看这个结局。
我挺平静的,走到毛孩子面前,说孩子,那你应该,是要遗憾一辈子了。可是人这一辈子,谁能没有遗憾呢。
我笑了笑,说那你注定要遗憾了,我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等不来你找我报仇了,我就要死了。
毛孩子听后,呜呜哭了起来,像是受到了此生最大的挫败,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伤心,小兽一样呜咽。他疯狂捶打着面前的桌板,哭着说,老天无眼,让我们这种,靠着权势,欺压别人的人活着。他说我死的太轻易了,我为什么没有死在他的手里,我应该死在他的手里。
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想了想,也不想再说。
他不会明白的。
事后我向警察,出具了谅解书。
我给毛孩子求情,我谅解他,我说孩子还小,给条活路,希望他出来后,能做个好人,但如果做不成,我也没有办法,老太婆我尽力了,我也就只有这个能力了。
警察问我为什么要出具谅解书,女儿她爸能谅解吗?
我说能。
我说,那崽,是我女儿拿命换来的。女儿她爸如果不谅解,那崽那天杀不了他。
警察若有所思。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其实也就那样。
都过去了。
尾声
我这一生细细想来,好像也活的没什么意思。
想要的没得到,想救的没救成,一辈子拧拧巴巴,可就这么拧拧巴巴,也是一辈子。
快乐的时间也有。
那时候,女儿爸不管回来的多晚,都会给我买香蕉吃。
他升了职,得了光荣称号,用奖金给我买了金镯子,现在还在我胳膊上戴着。
我们结婚那天,雪下得那么大,我们两个坐在民政局外头那冰冷的长板凳上,是冻的上牙打下牙,嘎嘣嘎嘣嘎嘣。女儿爸就把我的手,揣进他口袋里,说他会让我过上想要的生活,他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再受冻了。
后来,他是一点点践行着这个承诺,给我和女儿买新房子,房子里的每件家具,每个摆设,乃至一草一木,都是我们一件一件挣来的,是我们一砖一瓦搭建起的这个家。
再后来,坍塌了。
也再没建得起来。
如今,我老了,很老很老了。
也病得很沉了。
于是,我把所有财产都捐了,建立了个保护儿童健康成长的基金,然后背起行囊,去了一趟三亚,看海。
海很蓝啊。
极目远眺,海平面好像消失在天尽头的。
我买了个小小的橡皮艇,躺在橡皮艇上,往那海天相接的地方行驶过去。
暮色沉沉压下,最后一抹夕阳被凄迷的夜空吞噬。
星星出来了。
像黑夜张开的眼睛,像我女儿滴溜溜的黑眼睛。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死去的亲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俯瞰我们,保佑我们,是不是?
如今,也换我保佑别人了。
愿普天之下,所有孩子都能绽开笑颜,所有有情人,都能得善终。
我躺在小船之上,枕着胳膊,凝视着漫天星斗。
我听见远方传来的微风,还有海鸥清脆的鸣叫。
恍惚又是那一年,我抱着女儿在一片漆黑的夜里等,外头寒风呼啸,飞雪漫天的,本来都以为等不到了,结果「吱呀」一声,门开了,我十七岁的少年回来了,抖落一身的雪,对上我女儿惊喜的一双眸子。
所有的美好都在此停驻,所有的一切,都尚未发生。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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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6: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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