粒子纠缠:穿越到我妈高三那年
玫瑰鳞片闪闪
我妈去世后,我穿越到了她高三那年。
此刻,我看到渣爸正一脸甜蜜地给我妈递东西。
想到她这一生种种的不幸,翻江倒海的怒意汹涌而来。
我直接上前打翻我爸手里的星星瓶。
「什么破东西也好意思往她手里塞?」
1.
「咔嚓」一声,玻璃碎了,五颜六色的星星纸散了一地。
他们两个都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于唐突,我连忙做好表情管理。
「星星纸我也可以给她叠,你不用拿你这些个不值钱的东西自我感动。」
我双手抱臂,瞧不起般地看着地上的东西,语气讥讽。
面前的男人皱眉,显然已经生气了。
「你做什么?这是我辛辛苦苦给初一准备的生日礼物!」
我妈叫徐初一,因为她是大年初一生的。
听到这话我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刚想回怼,旁边一道温柔的女声就先我一步。
「抱歉啊宋星,我妹妹她不是有意的,我替她向你道歉。」
她微微一笑,脸色有些发红。
「……」
我倏地一怔,突然想起这时我妈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对宋星也有着莫名的崇拜感。
我是穿越的,所以我当然明白他的渣男本质。
可是我妈并不知道啊!
她不知道她曾经视若珍宝的定情信物,以后会被自己最爱的男人砸得稀巴烂。
也不知道她面前这个彬彬有礼的男人是个披着人皮的狼,会在外面养女人,气死外婆。
更不知道他以后会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你不就是喜欢自我感动吗?稍微对你好点就摇摇尾巴跟别人在一起,你就和这个破瓶子一样不值钱!」
言语间满是厌烦和冰冷,眼里也不再有一丁点的情愫。
从前的海誓山盟,可能也是一时兴起,早就随着时间一起散了。
我鼻尖有些发酸,在想这样做是不是太激进了。
我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去拆散他们。
我得让我妈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主动死心。
我要让她明白,眼前的男人并不值得她付出一切。
解铃还须系铃人。
2.
我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心里烦躁得很。
我爸其实是个欺软怕硬的,看到我这样也不太敢说什么。
我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开口:「不好意思啊。」
他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对我敢怒不敢言。
「算了,你是初一的妹妹,我也不好说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就蹲下去,一点点把地上的星星纸重新捡起来。
「初一,我回去再找个瓶子给你装起来吧。」
我本以为我妈会温柔地笑着同意,可她却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接着她就把我拉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这不按套路出牌?
我有点懵,下意识问道:「你不喜欢?」
她转头看向我,「都脏了还要它做什么?」
「你别操心那么多了,你忘了你自己出车祸刚康复不久了?妈妈给你做了一大桌子菜,走,回去补补。」
她口中的「妈」也就是我外婆,而我现在占据的身体原主叫徐青青,是我的小姨。
她在 1985 年的一场车祸中去世,我从没见过她。
只是因为半个月前,一场阴差阳错的穿越,她才这样「活着」。
我嘴里随意答应着,可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揭掉宋星的丑陋面具。
3.
我爸癌症去世的时候,他养的小三带着私生子在葬礼上宣示主权。
我当时气得一巴掌直接扇上去,却被个别无脑亲戚指责不懂事儿。
「说到底,你们都是一家人,何必在你爸葬礼上搞得这么难堪,你和他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弟不是吗?」
事不关己就算了,她们这高高在上批判别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态度,让我简直忍无可忍。
我当时看着她那喋喋不休的嘴,急红了眼,掀翻白席,「还吃你爹啊吃?」
然后我端起旁边一大碗滚烫的热汤就浇在亲戚头上。
她一声惊呼:「啊!宋一一,你是不是疯了!这可是你爸的葬礼!」
我扯出一个破罐子破摔的笑,「是巴黎圣母院塌了,还是你没地方去了?用得着你在这充老好人?」
「臭傻呗,三秒之内,滚出老子的视线。」
4.
私生子也有继承权,我知道小三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更何况我和她是大学室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
我当时上大学一个月的生活费是两万。
我还替我爸着想说不用给我这么多,他却硬塞给我。
「女孩子就要富养,花不完就留着,反正爸有钱。」
他说女孩子没钱在外面容易学坏,我也没多想,反正零花钱多对我来说当然是件好事儿。
后来我才知道,他和我的大学室友搞在一起了。
原来她口中的女孩子没钱就会学坏是有原因的。
真的恶心死了。
外婆最后也是因为她气得心脏病发作,抢救不及时咽了气。
我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眼眶微红。
心里暗自下决心,再也不会让外婆被人渣气死,也不会让妈妈被渣男蒙心。
5.
晚上临睡前,我妈隔着个帘子突然说话。
「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太困了,迷迷糊糊地回:「怎么不一样了?」
另一边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想些什么。
「以前的你,乖巧、懂事、腼腆。」
「最重要的是……」
我立马睁大眼睛,困意瞬间就没有了。
「最重要的是什么?」我试探地问。
「最重要的是你对宋星很看好,还希望我们在一起呢。」
「……」
听完这些话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腾腾转了个身。
夏天太热,窗外吹进来的风悄悄吹动帘子一角,带进来一股清凉的气息。
「宋星不好。」
半天我也才说出来这四个字。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明白这四个字异常突兀。
果然,对面轻叹口气。
「半个月前,宋星给我整理学习笔记,我没要,你最后却偷偷把它放进我书包里。还有我的口味和各种爱好,都是你告诉宋星的。怎么突然之间变了个人似的。」
「……」
原来小姨以前是个乖乖女红娘啊。
我在被子里偷偷抠手思考措辞。
她这时却突然轻笑出声,「你真的是徐青青吗?」
?
「啊?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当然是青青!」我下意识就反驳。
大概有两秒的沉默。
我妈笑得更欢,语气轻松:「开玩笑的,你是不是生病生傻了,赶紧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她拉被子的声音让我把心彻底放下。
我轻轻呼出口气,心底的计划也在悄悄提前了。
6.
小姨出车祸的时间正好是暑假,所以我也是第一次以徐青青的身份来上学。
我脑子里有关徐青青的记忆很少。
也就是说,我的脑海里,并没有保留她的记忆。
接触的人越来越多,这也迫使我不得不少说话,少做事。
昨天那种比较冲动的行为是不能够再有第二次了。
我故意拖延时间,慢悠悠喝着牛奶,面前的碟子里是被剥好的鸡蛋。
我妈把书包递给我,嫌我吃得慢。
「快点吃,上学要迟到了。」
没办法,我只好加快速度。
临走前,外婆叫我。
「青青。」
我开门的动作止住,回头。
只见她从裤子里面掏出一个干净又老旧的手帕,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
最终抽出一张五毛钱的纸币递给我。
我愣住。
要知道五毛钱在 85 年是可以买很多东西的。
对于我一个高中生来说,已经算大数额了。
「这是干吗?」我问。
她把钱塞到我书包最里层的地方,拉紧拉链。
「拿着,喜欢吃什么就买。」
我想推开,但我妈在一旁点头示意我收下。
我就没有继续拒绝了。
各自进班级的分岔路口上,她拽住我的手。
「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或者觉得压抑,就讲出来。」
「别憋在心里。」
我恍然大悟。
之前我在病床上听到医生对我外婆讲,我可能会因为这次车祸受到一些心理创伤,让家里人注意下我的状态。
怪不得。
原来外婆是怕我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我这么反常,早上她疲惫泛黄的脸色也解释得通了。
肯定是一晚没睡好觉。
我弯唇,露出一个让我妈放心的笑,「知道啦姐。」
7.
我是万万没想到,坐在我旁边的是我高中班主任李金华。
她挎着我胳膊和我说笑的时候,我完全笑不出来。
甚至有种压迫感。
「青青,假期有没有好好学习?!」李金华单手放在桌子上,歪头问我。
我假笑,只觉得她骨子里的教师 DNA 动了。
我语气敷衍:「学了学了。」
她眼珠一转,笑得开心,「表现不错,放学请你吃搅搅糖!」
我心下一凛,并不想和除了家人以外的人有太多交集。
于是摆手拒绝,「不用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看到了李金华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也就是在这时,外面进来了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裤腰带差点要扎到胸口的地中海中年男人,左手拿着教鞭,右手拎着一本厚重的语文书。
哄闹的班级立马鸦雀无声。
我也能猜到这大概是班主任了。
他扫视班级一圈,最终把视线定在我这里。
我有点懵,想移开目光。
他却直接开口,表情严肃,「这次考试,李金华又是全班第一。」
哦,原来看的不是我。
我暗暗松口气。
不过自己的学生考了第一不是好事儿?这班主任怎么苦大仇深的模样。
表情还略微带点不耐烦。
他站在讲台上持续输出:「你说说你们这些男生,被一个女生压着打,你们好意思吗?!」
「丢不丢脸啊?」
「……」
我无语至极的同时,心里的火气也开始「噌噌」往上涨。
一个重男轻女的死古板也配当老师。
我看了眼旁边的李金华,只见她死死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眼睛里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我突然明白这三年她是一直被打压着过来的。
这不公平。
8.
我咬咬嘴唇,最终还是决定站起来,目光平静。
「老师。」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都汇集到我这里,毕竟这一声「老师」叫得太不合时宜。
他一顿,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批评教育被打扰了,脸色很不好,语气也凶:「我在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轻轻一笑,「确实我不应该插嘴,可我觉得,李金华不是应该被夸奖、鼓励的那一个吗?
您要怪,就怪其他人不够努力。
而不是拿女生和他们做比较,认为女生就该低他们一等,认为女生天生就不聪明,敏锐度比男生低,不是吗?
他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输了就是输了,为什么一定要拿性别去做比较,输了就得认自己不行啊。」
我一连串的话说完,班主任已经气得眼珠子要瞪出来了。
然而班级里,有震惊的表情,有觉得我神经病的表情,更有赞同我的表情。
我知道,我一旦选择这样做了,就很有可能会被孤立。
但是我不怕。
在八十年代,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比较根深蒂固的。
可是我既然来到这个地方,总得办些实事吧。
能做更多的好事那最好了。
带不走什么,我就总要留下些什么。
下课去卫生间的时候,李金华红着眼眶对我说了「谢谢」。
我说:「不用谢,事实本来就是那样。」
她未来会是一位非常好的人民教师。
9.
下课铃响,放学后的校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圈人,周围还有喊叫声。
隔着几米远,我隐隐约约看见中间被围的主角好像是我妈。
并且这个叫嚷声让我感觉脑袋要炸了一样难受。
我小跑过去,看清楚那人的脸后一个头两个大。
这正是我那个尖酸刻薄、重男轻女的奶奶。
说是叫嚷其实也不然,毕竟她嗓门大,就算是好好说话也像是在喊。
此刻,她正牵着我妈的胳膊,扬扬得意地向众人介绍这是她未来的「儿媳妇」。
先入为主、让别人下不来台不好意思拒绝,是老太太的一贯作风。
全然不顾别人尴尬不尴尬。
她嗓子不但很尖,还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哎哟,看看我这儿媳妇,长得那叫一个标致,最重要的是我们初一可是尖子生。
宋星可说了,等高中一毕业,就把她娶回家!然后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我们宋星还说了,这辈子非初一不可了,要是娶不到初一,那他宁可跳楼。」
她哈哈大笑,脸上擦的粉差点能卡成一堵墙。
这种人简直可怕。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妈就范。
我更不信宋星不知道她在外面这样做。
他肯定明白这样做会对我妈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却依旧默许。
一家子的吸血鬼。
我们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富贵家庭,但外公却是实实在在的知识分子,外婆也是大三线工人。
更何况我妈长得漂亮。
此时我妈脸上已然染上几分不悦,眼看着就要挣开那粗糙的双手,我直接走上前。
10.
「宋阿姨。」我微笑着叫她。
她这才收敛起笑容回头看我,两副面孔仿佛不是一个人,但也虚伪地挂着笑,「青青啊,周末和初一来家里吃饭吧。」
她眼神三秒不离我妈,「鱼摊新来了一条大花鲢,可新鲜着,就给初一留着呢。」
我爸他们家刚开始只是租了个小摊卖鱼,是后来开了饭店慢慢才做大的。
有了钱之后,他们就更拿下巴去看人。
我妈皱眉,「我要复习没时间。」
似乎是第一次遇到我妈拒绝她,她愣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阳光,晃眼得很。
虽然说是七月流火,可现在的天气依然是热得人发慌、发躁。
太阳能烤掉人一层皮。
我拂了拂有些被汗水沾湿的刘海,目光落在老太太些许尴尬的神情上。
我笑了笑,「我妈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个男孩子保护我和我姐,可我想着,现在不就有了?等我一会回家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妈,我俩……」
我故意停顿一下,表情也故意做得夸张了点,「我俩有哥哥啦!」
「什么儿媳妇不儿媳妇的,我姐可没这福分。」
我向周围扫视一圈,「宋星呢?这白捡两个妹妹的好事,他居然不在。」
毫无疑问,她更尴尬了,吞吞吐吐道:「他去补课了。」
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如此。」
把自己家里人当枪使,也是宋星的一贯作风。
这件事,他必须是始作俑者。
我继续说:「周末我们一定会去赴约,别忘了,花鲢清蒸最好吃,还有啊,我姐还喜欢——」
「徐青青!」我妈打断我,眼神带着警告意味的怒气。
「还是青青最懂事!」
老太太一把扔开我妈的手,转身就笑呵呵地对着我,感觉要把我胳膊扯掉一样。
烦死了。
推搡中,我无意间看见人群中有个男生正冷冷地看着我。
他个子很高,长相秀气,即便站在最后面也能叫人看得见。
我和他对视几秒,还是我先败下阵。
那表情感觉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一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但我感觉这人好熟悉,就好像最近在哪见过一样。
就在我想再看一眼的时候,他又不见了。
奇怪得很。
11.
回去的路上,我妈一言不发。
我知道她生气了。
于是小心翼翼拽她的衣服角。
我被漂亮的杏眼一瞥。
「徐青青,谁叫你擅作主张同意的?」
我停下脚步,坐在路边的木椅上,然后拍拍旁边的空座,示意她坐下。
「你不是很喜欢宋星吗,我这是在帮你。」
她重重叹口气,怒意更盛,「谁告诉你我喜欢他的?」
我百无聊赖地卷着书包带,语气平静:「不喜欢为什么不直截了当拒绝,你这样只会让别人觉得有可乘之机。」
「你这样欲迎还拒,别人只会想你是害羞,而不是不喜欢。」
她嘴角动了动,「你也这样想?」
「所以说到底,你心里还是喜欢宋星。」我直接拆穿,「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就拿今天来说,宋星他自己不出面,让他妈妈来当出头鸟,根本还没有谱儿的事儿,就在所有人面前那样说,你觉得宋星会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良人?
老实并不代表他就是好人,是可以托付的人。
一个真正喜欢你、为你着想的人,是不可能会让流言蜚语满天飞的。」
我想说的话太多,语气也有点激动,完全没发现她微红的眼眶。
她避开我的眼睛,看向远处商店门口追逐打闹的小孩,声音哽咽:「你懂什么。」
我心里针扎一样难受,语气也开始放软,「我当然懂,我不仅自己懂,还会让你懂。」
她低下头,「所以呢?」
「所以为了让你知道他不堪托付,这个约你必须赴。」
12.
距离我妈高考还剩二百多天,学校要求他们高三生加紧复习。
我高一放学比较早,早早地就在校门口等着她出来。
哦,还有宋星。
我正无聊地踢踏着地下的小石子,一抬头就看见宋星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我妈身后。
少女扎着高马尾,双手攥着书包带,低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走路。
而身后的他呢,穿着一身夏季校服,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系到第一颗,瘦瘦高高的个子,鼻梁上的黑色眼镜更为他平添一副好学生模样。
此刻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高中校园的林荫小路上,光斑落在他们身上,影子也映得长长的。
高中生的喜欢永远是那么青涩又直白。
这是年轻的爸爸、妈妈。
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回不去的青春。
可是父亲,你为什么会是一个如此不懂珍惜的人。
走神间,他们已经走到我面前了。
我妈皱眉,抬手轻轻摩擦我的眼窝,「怎么哭了?」
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立马别过头,「没有,打了几个喷嚏。」
宋星对我眼里有一丝戒备,但也放缓语气:「走吧,我妈做好了菜等你们。」
我没理他,刚要抬脚就被叫住。
「等一下。」
我转身,看见我妈蹲在我脚旁边。
「怎么这么粗心,鞋带散了也不知道,等一下绊倒了怎么办。」
虽然是责怪,但我没听出她一点点的不耐烦。
纤细洁白的手指在我鞋上绕了几圈,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就出现了。
心里更酸涩,我眨了下眼,一颗豆大的泪珠滴到我妈头上。
我妈察觉到异样,抬头起身,把我拉到一旁。
避开了其他人,她才问:「到底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我说不出来。
又或者是,没办法说。
今天的事情一结束,起码在这个平行世界上,就永远没有宋一一的存在了。
我随便扯了个谎:「作业没写完,被老师打板子了,就想哭。」
她抽出纸继续给我擦眼泪,动作极其温柔,就像我是真的宋一一,她在哄自己的孩子。
「只是因为这个?」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她将手中的纸巾折了又折,对我说:「你的那些英雄事迹我都听说了。」
因为刚刚哭过的原因,我鼻音很重,「什么英雄事迹?」
我被弹了个脑瓜嘣,我妈说:「怒怼班主任的事情,整个学校都传遍了。」
原来是这件事。
我努努嘴,「本来就是他做错了。」
她轻笑,「我也没说你做错了呀,夸你还不行?」
我没忍住笑了,顺带还冒了个鼻涕泡。
「……」
我妈这回是放开了笑。
我连忙捂住鼻子,觉得尴尬,轻轻瞪她一眼,直接跑了。
13.
宋星家住的是富贵路小平房。
说是富贵路,其实是洛县最穷的地方。
这里的人家,大部分都是全家六七口挤在一起住。
宋星家也一样。
我的一只脚刚踏进去,脚下就开始「嘎吱」作响。
我一抬脚,看见的是满地乱扔的瓜子皮。
整个屋子加一块也不过五六十平,此时已经被做饭的蒸气搞得雾蒙蒙的,连人也看不清,混杂着那种大旱烟的味道以及聊天的嘈杂声,我忍着不适感走进去。
一个不知道哪门子的亲戚大喊:「是宋星女朋友吧,快过来帮忙做饭。」
我拽住我妈的手,示意她不要过去。
真是搞笑,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
更何况,怎么就是女朋友了?
一圈下来,她们发现没人过去帮忙,挽着袖子就阴阳怪气。
「现在这人喏,可金贵了,这要是搁改革开放以前,那都是不孝亲长的大罪,是没人会娶的!
现在可不得了咯,家家户户都把孩子当个宝似的,生个女娃也能和男娃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了。」
宋星察觉出不对,想打圆场,却被他妈拉到后面,给他使眼色叫他不要管。
我笑笑,「那是啊,你们宋家是整个洛县最有规矩的人家,让客人来干活的,可真是太有规矩了。」
亲戚皮笑肉不笑,「看看,这伶牙俐齿的,上这么多年学,也就学会顶撞长辈了,上那么多学有什么用呢。」
我顺手从桌子上抓了一把瓜子,准备好好和她批判一番这句话,我妈却在一旁先开口:「女子拥有自己的才学,能明辨是非是一种难得的美德。」
宋星在一旁帮腔,「初一说的对。」
14.
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我起身走向屋外。
厨房里站着个中年妇女独自做菜,她看到是我后厌烦地瞪了我一眼。
我也不生气,装作没看见一样去端灶台上的东西。
她立马拍掉我的手,声音尖锐:「不用你碰!」
哦,我就碰。
不但碰盆,我还碰瓷。
「咔嚓」一声,我没拿稳,一大碗菜瞬间倒扣在地上。
我表面惊慌,心里窃喜,「你做什么!我只是想帮你啊!」
她一脸懵地看着我,「明明是你自己没拿稳!」
屋里的人大概是听到吵叫,都出来了。
刚才在屋里那个咄咄逼人的亲戚此时更变本加厉,指着她的鼻子就开骂:「败家子!扫把星!」
我默默退后,让她们表演。
「这是我挑的家里最肥的鸡,一年到头好不容易吃一次肉,全叫你糟蹋了,你说说你还能做些什么,生个赔钱货也就算了,还处处叫我糟心,赶明我就让我儿子和你离婚!」
她唾沫星子横飞,把面前这个操劳一天的辛苦女人骂得一无是处。
女人低头默默收拾残骸,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刚才对我那股蛮横劲儿也完全不见了。
活该啊。
当初我妈刚生下我的时候,因为是个女孩,所有人都对我妈冷眼相待。
当时我妈身子弱,除了给我喂奶也没什么别的精力管我,基本上都是我爸在照顾我。
他们就是钻了这个空子,这一家人,伙同「奶奶」,趁我妈睡着我爸出门,直接把我送人了。
我妈醒来后发现我不见了,哭得撕心裂肺,还是我爸连夜把我接回来的。
有时候我在想,人真的是奇怪。
明明我们是同一阶级的,我们相同性别,却互相残杀得更加厉害。
明明她们曾经被压迫很久,甚至都喘不过气来,可等她们年长了,做了上位者,只会更加嚣张跋扈,剥削得更厉害。
我悄悄在这一片吵闹声中转头看向我妈。
她低垂睫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牵起她的手,穿过这些人,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终于可以说再见了。
我如释重负,「你们吃吧,我们的妈妈还在家等我们。」
然后我无视身后少年的阻挡,带着她一路小跑冲出小巷。
15.
天暗了,路灯亮起,明月高挂。
我们两个漫步在洛县公园,谁也没有先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僵局。
「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她们对你的不重视了吗?
你看到他们家乱糟糟的生活了吗?
你看到这些人的钩心斗角和攀比虚伪了吗?
你看到宋星的视而不见和他妈妈给你的下马威了吗?
这哪里有家的样子啊。
她没回答我,反倒是寻了个椅子坐下,抬头看着天。
「青青。」
「嗯?」
「你是更喜欢月亮还是太阳啊。」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但也没多想,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太阳」。
我妈停了几秒,才把头低下。
「是的,太阳多好啊,明媚又热烈。」
她声音显得落寞,但在这落寞中,我又仿佛听到了一点希望。
可是很显然这不是我想听的重点。
我继续旁敲侧击:「今天语文课上我们学了《氓》。」
微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我有点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她才缓缓开口:「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她嘴里默默念着,转头看向我,「青青,我明白了。」
其实很多人生中的道理,在书本里,早就已经告诉我们了。
只是当时不懂,满脑子都是「背诵」这两个字。
我长舒一口气,右手挽上她手臂,左手指向路边那棵高大柳树,「姐,你看后面的路灯像不像月亮。」
它隐隐藏在被微风吹动的柳树后面,朦胧又梦幻,乍一看,还真的会以为是月亮。
她点点头,「很像,可惜又不是月亮。」
我解释道:「它当然不是月亮了,真正的月亮在那呢!」我改变方向往天上一指,「所以我们不要被生活中的障眼法所迷惑啊老姐。」
「我不会被迷惑,因为月亮就在我身边。」
我贴得更近,闻到妈妈身上的味道莫名安心,嘴里轻轻嘟囔:「不会是我吧。」
我又追加一句:「请允许我自恋。」
她用马尾辫挠我的鼻子,娇嗔:「就是你啊,笨蛋!」
16.
晚上九点,我们两个蹑手蹑脚回家关门,我妈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让我轻点。
进屋一看,桌子上是被外婆留好的饭菜。
吃到一半,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
我喝汤的动作顿住。
我妈边给我夹菜边问:「怎么了?」
「等有时间带妈妈去医院看看吧,感觉她嗓子很难受的样子。」我放下手中的碗回。
外婆后来有很严重的支气管炎,有时候难受劲儿上来了,说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能把毛细血管咳破,喝水也压不住。
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说这是年轻时不注意落下的病根,这么多年才来医院检查,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了。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去医院治疗应该还来得及。
我妈抿了一口豆腐汤,「明天就去。」
17.
我妈已经彻底不理宋星了,甚至是无视。
可能是他实在受不了,周末就找来我家了。
我站在三楼的房间里,向外推开木质窗。
楼下正是宋星缠住并且质问我妈为什么不理他。
高大茂密的夏季杨挡住我一半视线,正午阳光把绿叶照得发亮。
整个洛县都是高饱和色。
窗边外婆养的花也开了。
再向下看的时候,楼下只剩宋星一个人了。
我们的视线歪打正着,对上了……
家里不远处的商店门口,我们两个坐在矮凳上。
他问我为什么,明明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自顾自把吸管放进冰镇过的可乐里没回他。
「初一是我的一切。」
他声音哽咽了,眼睛也蒙上一层水雾。
要我说心里没波澜,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的鬼话,我同样也不会去相信。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啊,以后也会变成是非不分、虚伪油腻的外遇男。
我冲路边两个相互搀扶的老人扬下巴,「你说,他们相爱到老的秘诀是什么?」
他沉默几秒后开口:「本心。」
听到这两个字,我一下就炸了,「是啊,海誓山盟都是糊弄小孩的,温软情话管屁用,本心最重要啊,宋星。」
我喉咙滚动一下,「这两个字你应该对你自己说,所以我把这两个字送回给你。」
「宋星,你配不上我姐。」
可乐瓶外的雾气沾湿我双手,最后一口水进肚,瓶子「砰」的一声被我扔进垃圾桶。
我起身背对他,咽下心头酸涩。
「可我依旧祝你……前程似锦。」
我把后面的四个字咬得格外重,没有再看他一眼。
「再见,再也不见。」
爸爸,再也不见。
18.
步伐太沉重,我走的每一步仿佛都被灌了铅。
泪水聚到眼窝,一颗接一颗向下落。
小学一年级,妈妈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我想去哄她,结果她哭得更厉害。
当时她身上有做饭时溅上的油渍,我还有点嫌弃。
她把我的脑袋放在她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一一,如果妈妈和爸爸离婚了,你跟妈妈好不好?」
小孩子对「离婚」这两个字都很敏感,我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声音也开始带了哭腔:「为什么要离婚啊,我想要爸爸妈妈,我都要。」
「呜呜……不要……不要走。」
那时候班级里有个小孩的家长离婚了,我记得那个同学天天在学校里哭,最后父母因为争抚养权还闹到了学校。
不仅如此,有些人还会拿这一点去嘲笑她。
「她爸爸妈妈离婚咯。」
「她爸爸妈妈不要她啦。」
想到这点,我就窝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我妈一下就慌了,也顾不上自己伤心,稳住情绪后反倒来安慰我,轻轻拍我的后背,「一一,妈妈骗你的,不要哭了好不好,我们不离婚。」
「爸爸妈妈最爱一一了,怎么会离婚……不会离婚……」
计谋得逞,我哭累了也就睡了。
从那以后,我没在我妈嘴里再听到离婚这两个字。
19.
我的记忆里,父亲一直都是很好的父亲。
他就算和妈妈吵架,对我是从来无有不依的。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时候不懂事,我一直天真地以为他就算不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
从我出生到他去世,我相信他是真的爱我。
可是我也不止一次地想过,他也真的爱过妈妈吧。
上高中后,我看清爸爸是什么人,不止一次地劝我妈离婚,我支持她。
可她却一笑而过,「都这岁数了,凑合过吧。」
即便是知道我爸在外面找女人,也视而不见。
我懊悔地哭了,总是怪自己。
当时如果勇敢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高三学习压力大的时候,因为他对这个家里所做的一切,我甚至自残过。
我会想我怎么这么蠢。
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又怎么会是一个好父亲。
男人成家生子后,他首先要是一位好丈夫,其次才有资格成为一位好父亲。
所以当我长大后,有亲戚试图用「不管怎么样他是个好爸爸」这种话来迷惑我时,我都会一点不给脸色地回怼:「他要是爱我,爱这个家,还会做出这些事情来吗?丈夫都做不好,还有资格谈父亲这个身份吗?」
更何况后来被我发现大学室友是他的小三,他就更不配谈父亲身份了。
所以,当他刚刚说出「本心」那两个字时,是否会想到以后的他,最先抛弃的就是「本心」。
临上楼前,我还是没忍住,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蹲在柏油路上,双手捂着额头,肩膀微颤。
可是宋星,真的怨不得别人。
我已经偷偷给你放过水了。
以后的日子,好自为之吧。
20.
1986 年新年,下了一整天的大雪。
一脚下去,雪坑直接到膝盖。
白雪和月光相映,夜晚也如同白昼。
整个筒子楼的烟火气不断升腾,每家电视机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都放到了最大。
外面是一直不间断的「砰砰」烟火声,楼下众多小孩追逐打闹。
我妈递给我手摇烟花,心情很好又略带遗憾,「珍惜吧,以后可能不会再有这样的大雪了。」
我点点头,手中的手摇烟花被点燃。
以后的日子,全球气候变暖,确实可能会很少见到这样的大雪了。
之前每一年的冬天,我妈都会自己一个人站在窗边看外面,嘴里喃喃:「这雪是越下越少了,烟花爆竹也不让放,越来越没有年味了。」
我看着手中的烟花燃尽,转头笑着对她说:「老徐,新年快乐。」
五颜六色的火花照亮她眼眸,她眼睫闪了一下。
在只有少量电子产品的今天,我们用八十年代作为滤镜,互道祝福。
她弯唇,「新年快乐。」
这时楼上外婆推开窗户也向下喊:「回来吃饺子了!」
我心里蜜得流油,幸福感瞬间到达顶峰。
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边却突然停了一辆汽车。
在这个年代,能开起劳斯莱斯的人家已经算顶级富豪了,更何况车牌尾号还是惹人注目的 999。
出于吃瓜的心理,我还是好奇地看了眼。
「姐,那车谁家的啊?」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想了一下。
「周氏集团的车吧。」
周氏集团?未来的商业巨鳄?
我视线扫到后座的时候,车窗正好被降下来,隐隐约约露出了车主人半张脸。
下颚线清晰流畅,鼻梁高挺,眉眼清冷。
他脑袋往外探,似乎在找什么人。
我心里只感叹,这是什么绝世美男大少爷啊。
只不过,好像在哪看过。
在我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候,他已经看见我了。
「……」
由于我自知现在的表情太过花痴,所以有些心虚地看向别处。
我心里默念几秒,想着他应该已经移开目光了。
等我再看过去的时候,他依然死盯着我。
「……」
我脑袋「嗡」的一下,这不就是那天校门口看我的人吗?!
我不禁哆嗦一下,问我妈:「这个人是周氏集团的少爷吗?」
我妈回:「周南生啊,咱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
周南生?!
我脑袋更炸了。
这不是未来的顶流影帝吗!
我怎么就忘了周南生的父亲是周氏集团的董事长了呢。
可这也不能全怪我,是周南生太低调了。
那时候实力派演员的时代过去,流量小生频繁出现在电视荧幕上,他后来也就慢慢退圈了。
他太优秀,以至于周氏集团少爷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身份。
所以刚开始我也忘了这一点。
不愧是国民男神,年轻的时候,真帅。
我被我妈拉着上楼的时候,眼神还恋恋不舍的,想多看几眼大帅哥。
21.
零点钟声敲响。
外婆从柜子里拿出给我们新织的红毛衣让我们换上。
我明明看到我妈换衣服的时候落下了一滴泪,可当她抬头的时候又笑得开心。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我也没放在心上。
外婆倒了一小杯白酒,面颊略红。
「这一杯,先敬我们新中国的今天。」
她继而倒了第二杯。
「这一杯,敬徐志。」
徐志是外公,他去世很多年了。
说到这,外婆的眼眶湿润了。
我知道外公和外婆的故事。
那年外公响应国家号召下乡插队,在一个很落后的村子里认识了外婆。
外婆大字不识,是外公教她识字,告诉她道理。
大山里落后,思想腐败,外婆一个人扛起养活全家的重担,从小就被灌输女孩子读书没用的思想。
是外公把她从泥泞的沼泽里面拉出来,让她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跟她说你可以有自己的声音,你的未来很长,是高山是大海。
你可以像鸟儿一样高飞,像鱼一样遨游。
外婆盯着外公的遗像,神情都是骄傲,「你们两个啊,以后结婚的话,一定要找一个像你们爸这样的。」
确实,外公是最佳择偶标准。
可是上天总是不如人愿。
它太坏了,就好像越相爱的人就越要被拆散,越善良的人就越是命短。
外公死于 1976 年的唐山大地震。
那年他外出唐山交流学术,临走前怀里还揣着外婆给他煮好的热乎鸡蛋。
他出发的时候是带着笑容的,可回来时就变成了冰冷严肃的黑白遗像。
我妈哭了,这回我确实是看到了。
她抱住外婆,头放在外婆颈窝,「妈,我一定会让你一直幸福下去。」
此时春节联欢晚会接近尾声,一首《难忘今宵》让家家户户都跟着唱了起来。
是的,难忘今宵,今宵确实难忘。
22.
距离我妈高考还剩一百天。
今天是五中高三生的百日誓师大会。
周南生和我妈作为学校优秀生代表上台演讲,带头宣誓: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
她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她会永远像十八岁一样热烈、美好。
她以后的路很长,再也不会为了其他人而放弃自己的前途了。
李金华这时站在我旁边悄悄说:「青青,你以后要考什么大学啊?」
「还没想好。」我反问,「你呢?」
她做思考状,「就在市里上大学就很好了呀,然后回来做个教师!」
我怔住。
想起后来她会在课堂上叫我们往更远、更大的地方去,对于自己高考志愿填在本市很是懊悔。
她说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会去北京上大学,再回来建设家乡。
可是,就算重来一次,以她现在的心智和阅历,还是选择了一样的道路。
以后的她,还是会同样去憧憬自己没有选择的路。
有时候人生并没有很多选项。
我提醒她:「你可以去北京看看,去更大的地方学习,再回来做教师也不迟啊。」
她却摇摇头,「北京确实好,可我还是喜欢这里。」
好吧。
我扬了扬眉头,「那祝你考上心仪的大学,实现梦想。」
23.
学校给每人发了一张可以折叠的彩色卡通纸,每个班级也配了两支丙烯马克笔。
校长站在讲台上手拿麦克风,一旁的老式音响不停传出杂音,他心情不错,语气也充满希望:
「大家可以把你们的愿望写在这张纸上,然后挂在学校的愿望墙上,等你们以后毕业了,可以回来看看,是否完成了年少时的愿望!」
高一的我们也被分到了,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快速写下十个字,然后折成了梅花形悄悄贴在了愿望墙的一角。
当然,有的人选择不贴上去,而是折成纸飞机扔向天空。
青春无价,大家都肆无忌惮地写下梦想。
一定会实现的。
24.
二月底,倒春寒一样的冷风刮着我的脸,我手里拿着刚在小摊买的花生奶暖手。
突然背后一声刺耳急促的「叮铃铃」响起。
我猛地回头看,只见那人加速骑行向我冲来。
我吓得往旁边一躲,手里的花生奶也洒了一地。
看着还没到口的花生奶,我心里一阵烦闷,刚要抬头教训他时,刚张开的嘴又合不上了。
这人居然是周南生。
他不应该在教室里上晚自习吗?
他在距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刹车,单脚点地。
周南生心情好像很不好,周遭气氛仿佛降低到零点。
可我身体里的某种磁场却在迫使我要离他再近一点。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撂下倒地的自行车拽着我走向没人的地方。
「我疼啊,你别拽我啊!」
他的力气太大了,以至于我磕磕绊绊摔倒后手上还划了一道伤口。
等我刚起来,还没喘第二口气,他又用刀抵住我脖子,声音低沉:「徐青青去哪了?」
我大脑当场宕机。
不过我注意到的不是我现在身处危险,而是他的那句「徐青青去哪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卫衣,用刀的小臂青筋凸起,像要把人吃掉的怪兽。
我咽了咽唾沫,「这位大哥,有什么事吗?我是徐青青啊。」
周南生瞳孔缩了一下,言之凿凿道:「你不是青青。」
「为什么冒充她,你根本不是青青。」
我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完整的。
小姨怕不是在学校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欠了什么外债?
但是根本不可能啊,小姨那么乖的女孩子。
我闭了闭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眼前的男人,假装生气,「你发什么疯啊,我说了我是徐青青,你不信去查啊。」
他往后踉跄一下,却依旧执着,一字一句道:「你、不、是。」
「……」
我没理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我突然发现周南生可能是喜欢我小姨。
因为讨厌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他后退几步靠在墙上,仰天看着虚空,然后默默地收起小刀。
「我求求你告诉我,她去哪了……」
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凶狠的模样,倒像是一个在丛林中受了重伤的猎豹在休憩。
我知道,就算我说得天花乱坠,他也不可能会相信我是真的徐青青。
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穿越来的。
毕竟这件事情太过荒谬,说了他更不会信。
冷空气进入鼻腔,我吸吸鼻子然后说:「我真的是徐——」。
只是还没等我说完,周南生就「扑通」一下突然跪在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
「她是不是……死……」
周南生说了好半天,也说不完整这个「死」字。
徐青青的死对他来说好像是一件真的很难以接受的事。
那个在电视机上气度超然、成熟稳重的他,那个在讲台上少年感满满为未来宣誓的他,此时此刻,为爱下跪。
狼狈吗?很狼狈。
可我佩服他。
25.
我双手发抖,想拉他起来,可他像嵌在地下一样,拉不动。
「你先起来。」
他倔强地不说话,只是仰头看着我,眼角微红挂着要落未落的泪。
我实在没法了,「你起来我就说。」
他终于起来,然后看着我,眼里是急切的渴望。
我低下头,想避开他的目光。
「你是第一个认出来,我不是徐青青的人。」
这句话说完,整个世界好像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小巷外的小摊叫卖声我听不到一点,空气好像也都不流通了。
周南生也不说话。
我继续开口:「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可能很荒谬,但请你相信我不会骗你。」
他声音沙哑:「说。」
「其实我并不属于这个年代,准确来说,我来自 2023 年,我妈去世后,我就来到了这。
我妈就是徐初一,徐青青是我的小姨。其实小姨去年就车祸去世了,所以我来到这后就借用了她的身体。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但我觉得,肯定是让我拯救妈妈的吧。
也就是说,我来自未来,你明白了吗?通俗来讲,就是穿越。」
具体的事情我不会和他说,但我等了好久都没听见他说话。
再抬头,他已经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我知道他现在可能觉得我是疯子。
不知道他用了几分钟才把这个事情消化掉,我想缓解一下气氛,于是笑着说:「你未来是一名影帝,很出名的那种!」
他依旧不理我,单手在脸上擦掉了狼狈,然后跌跌撞撞向外面走去。
他明明很高,肩膀撑起的卫衣显得宽厚,却像被抽走了灵魂,走得孤寂又萧瑟。
他好像,失去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26.
我以为他早就离开了,等我走到公交站时,我又看见他了。
周南生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发现那是碘伏和棉签。
「给我这个干什么?」
他别过脸,「我只是看不得青青的身体受伤,跟你没关系。」
我:「……」
我看了看刚才摔倒擦破的地方,只是一点小伤,恐怕马上就要愈合了。
「谢谢,那我走了。」
「喂。」
我转身,看见他别别扭扭的表情,了然道:「叫我徐一一就行,还有什么事?」
他欲言又止,身上的卫衣也变得皱皱巴巴,「之前青青说给我准备了新年礼物,应该是个平安符之类的东西,能不能请你……转交给我。」
他又说:「麻烦你了……它对我很重要。」
我点头应下,「可以,我回去找一下。」
平安符是在小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找到的,它被藏得很深,压在了课本最下面。
只是还没绣完,右下角是半个没完成的「南」字。
红色的福袋状,很可爱。
我最后把它交给周南生的时候,他盯着那个平安符看了很久,像是在透过它看小姨,最后把它紧紧攥着贴近胸口。
他喉结滚动:「谢谢。」
我摆摆手,「不用谢,应该做的。」
接着他转身离去。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麻烦你好好照顾她的身体。」
我答应了。
再后来就是学校里都在说周南生半个月没来上学,听说生病了。
可我听我妈说,周南生是个很能忍的人,之前高烧三十九度都会坚持来学校上课,这次不知道怎么了,临近高考却频频缺课。
我只转移话题:「可能生病扛不住了吧。」
27.
高考前夕,我妈如愿拿到国外名牌大学的 OFFER。
只是学费成了家里忧心的主要问题。
我们三个坐在餐桌前,都一言不发地看着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口,「不去了,国内也有好大学啊,我的成绩随便去哪都可以了。」
她语气轻松,可我知道这是她毕生的梦想。
我刚想说交给我来解决,外婆却抢先反驳:
「不行,你要读书,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
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你们不懂那种被旧观念困住的感觉,很多人觉得我没读过书,就应该什么都不懂,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从大山里走出来,就一定是个愚昧麻木的女人。
现在新中国改革,遍地都是大学生,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其实我不懂这些个什么大学的,但是妈知道,考上了就要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是旧时代的遗物,可是孩子们啊,你们的未来还很长,国家因为有你们这样的栋梁之才也会越来越好,所以,大胆往前走吧。」
后来我把满分试卷拿给外婆看的时候,她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我就知道我们青青努力起来谁也比不上!」
她毫不吝啬的夸奖让我做一切都有了动力。
我们家只会越来越幸福的。
周末放学,我走进闹市街的彩票店,把这段时间攒的所有零花钱都拿去买了刮刮乐。
不为别的,就为今天的刮刮乐会有大奖。
我不知道具体哪一张,反正把最后剩的十张都买了下来。
付完钱的时候,正好进来一个中年妇女。
我知道她,当时因为中大奖上了报纸。
我妈跟我提过一嘴,这个事儿那时候在洛县家家户户传遍了。
我看着手里攥着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有点心虚,头也没回跑出去了。
刚走出没几百米,就遇到了我妈。
我有点惊讶,「姐?你不是在家复习吗?」
她眼神微闪,「妈叫我来买菜,顺便出来透透气。」
我了然,把手里的东西顺势揣进兜里。
「那一起去吧。」
她点头,「好。」
28.
周南生自杀了。
高考前的一个星期,他一个人去了教学楼的天台,在那一跃而下。
怀里还带着那个红色福袋护身符。
上面没有绣完的「南」字有点扭曲。
「……」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发抖的,好几天都没吃下去饭,整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妈和外婆都以为我怎么了,还要带我去看医生。
我拒绝了,跟她们说让我先自己待几天。
原来这个平行世界真的会因为我的到来发生改变。
可是这个结果不是我想要的。
我没想到徐青青的死对他的打击这么大,也不知道他居然会这么决然。
可明明他以后会走出来,并且有很好的人生啊。
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变了。
晚上我妈来找我,温柔地揉我头发,像是安抚我的情绪,「周南生瘫痪了,医生说他这辈子可能都醒不来了,但还好命保住了。」
我睁大眼睛,一下就抓住了重点,「他没死?」
我妈点点头。
这些天来我身体里紧绷的弦一下子就断了,我整个人都松口气。
如释重负道:「那就好……」
她帮我把碎发掖到耳后,「青青,记住,别去试图改变什么。」
我茫然地点点头,脑子还没从周南生瘫痪的事故中回过神来,根本听不到我妈的话。
我知道以后在这个世界里,再不会有周影帝了。
29.
我把刮刮乐中的一百万大奖摆在了外婆面前。
我看到她那一瞬间是完全懵的。
「这么多?」她一脸不可置信。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随口扯了个谎:「前两天和同学出去,看着好玩买了两张,没想到就中了。」
外婆拿起那张卡片来回观看,反复摩擦,「这……这东西不会是骗人的吧。」
「哎呀,妈,这东西要是骗你人家可是要坐牢的,不是骗人的,放宽心吧妈。」我上前搂住她的腰,「这回姐的学费解决啦。」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能看出来她还是不太敢相信,我又用几句话去搪塞她,因为我的软磨硬泡,她最终还是相信了。
只是我妈晚上回来的时候,她看着那张卡片一脸想说什么的样子,后来又笑笑说没事,夸我运气真好。
我还在心里暗忖她怎么这么平静,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是觉得就这样挺好。
免得又要东问西问。
怕露馅。
30.
我爸后来也没去参加高考,不知道怎么回事,听人说他退学了,现在跟着他爸在摊上卖鱼。
这个也和原有的结局不一样。
我想是因为我妈的原因,他因此失去了锦鲤体质。
活该,谁叫他不珍惜。
但那个本该中大奖的中年妇女倒是仍旧上了报纸,没中刮刮乐的奖,中了彩票的大奖。
至于烦人的亲戚来我家知道我妈考上知名大学后,说的话简直能酸倒整个山楂树。
「嗐,女孩子上这么多学也就这么回事儿,以后还不是得乖乖嫁人结婚生子,相夫教子才是一个女人的最佳归宿。」
这次是我妈自己怼回去的,她的话绵里带针:「抱歉,人各有志,我并不觉得作为女人就一定要嫁人生子,这可能是你的必要职责,而不是我的。你丈夫出轨还要替他打掩护找借口,生了三个女儿在家里嗷嗷待哺还想着生儿子,不然就觉得皇位没人继承,觉得自己生不出儿子就丢人。
您确实厉害,我比不上,所以,你好好过你这一地鸡毛的生活吧,我还有大好的人生要走。
最后,奉劝您一句,管住嘴,格局打开。」
我有点惊讶,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在一旁帮腔:「要不您现在回家看看?你老公和别的女人可能在睡你买的床垫呢。」
外婆在一旁假装在忙,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顾着什么亲戚之间的脸面了。
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在这吃了好大的瘪,估计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毕竟是在小辈面前丢了脸的。
31.
再后来,家里来了个高高帅帅的阳光男孩。
我记得他,是我妈的暗恋者,为了我妈终生未娶。
他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听说我妈考上了国外大学,替她开心,特地来道喜的。
可我觉得,道喜是真,有别的心思也是真。
但我知道我妈从始至终就没喜欢过他。
之后我们闲聊,我提了一嘴:「姐,别凑合,谈恋爱不是人生必须要修炼的手册,生孩子也不是。」
她失笑,「怎么,怕我和他在一起?」
我收起闲散的姿态,一本正经又严肃,「对,我怕,怕你受伤。」
看到我没在玩笑,她也收起笑,「他喜欢是他的事,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了。」
我过去靠在她肩膀,手指摩挲她掌心的纹路,「平平安安的、幸幸福福的……就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冗长又模糊的梦。
梦里有一个声音催着我回去。
我急得满头汗,「回哪去?」
那个声音就又没有了。
我猛地惊醒。
感觉到我妈躺在我身边,就往她那边挪了挪,然后重新闭上眼。
32.
外婆给我妈收拾行李的时候,装了满满六大袋。
各种吃的、穿的、用的。
我妈最后挑挑拣拣拿出来一些不太用的。
外婆还在不放弃地要把东西塞满每一个角落。
塞着塞着,她就哭了。
我在一旁给我妈叠衣服,看见外婆偷偷侧过身去抹眼泪。
我妈过去抱住她,「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妈你别哭。」
外婆摁了摁眼窝,强装镇定,「我可没哭。」
我妈也顺着她,「那是,我妈可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许老三!刀山火海都不带怕的!」
外婆被她逗得笑,也忘记了伤心。
我在一边默默收拾东西,没去打扰这幅画面。
其实本来说好我自己去送她的,结果外婆非要跟来。
这倒是没什么,就是怕她到时候绷不住,泣不成声。
毕竟我妈也不可能老是回来。
一年回来一次就很好了。
可出乎意料的,她没有哭。
但握着我妈的手不松,「初一,多回来看看妈。」
我妈眼眶微红,「知道了妈,放假就回。」
广播站提醒登机的声音响起,我妈已经走出半米远,她们两个的手还是没放开。
我提醒外婆:「妈,放开吧。」
她这才放开,临走时我妈捏捏我的脸,「好好照顾妈。」
我点头,「一定会的。」
她又停顿几秒,眼神藏着深意,「你不会离开的,对吧?」
「我肯定不会离开啊姐。」我当她是放心不下家里,安抚她,「你就放心吧!」
她向我们道别:「好,那我走了。」
直到已经看不见我妈的背影了,外婆还站在原地不动。
我挽上她的胳膊,「妈,我们回家吧。」
33.
两个星期以后,县里的宠物店送来一只蓝猫。
是我妈定的。
我看着只会哼哼唧唧的小奶猫,心里泛起一阵酥酥痒痒的涟漪。
我蹲在地上摸着它的脑袋,它伸出舌头来舔我手掌。
「妈,你说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啊?」我冲正在打扫卫生的外婆说。
她边擦桌子边回我:「你姐取了名字了,叫一一。」
我摸小猫的手抖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叫什么?」
「一一,徐一一,一心一意的一。」
小奶猫早就已经跑走玩了,我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
是巧合吧。
我想这是巧合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好,因为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大雾迷茫,我看不清四面八方的路。
可那个声音却依旧明朗。
「你真的该回去了。」
回去?
回哪去?
一样的,我又被惊醒。
可这次身边没有我妈陪我了。
我看着外面泛起鱼肚白的天,也睡不着了。
直觉也告诉我别睡了,写点东西吧。
我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然后下床坐到书桌前。
红色条纹信纸平铺在我面前,我用钢笔蘸了墨水。
第一封是写给外婆的,算是随笔,所以也没注意什么格式。
「妈妈,如果我有一天突然不见了,你能不能不要哭,因为我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花有草,我可以过得很好。
我知道你一定会很伤心,我不阻止你,但答应我,别伤心太久,因为我也会难过的。
我也不想走,可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相信我,我会以另外一种方式陪伴在你的身边。
我会保佑你,保佑姐姐。
妈妈,上次刮刮乐中的奖,千万记得不要和任何亲戚提起,人心不能不防。
有些人品不好的亲戚,不交往也可以的,亲情存在的意义,是让我们拥有温暖和安全感,并不是让我们容忍口出恶语、爱说酸掉牙话的人。
那不是亲戚,是仇人。
还有,刮刮乐剩下的钱,明年可以去买平凡区的房子,那里以后会升值,翻十倍。
还有一些事情,我会在信里和姐姐说明。
我暂时想到的也就是这些。
咱们家的生活,只会越过越好。
所以,该吃吃该喝喝,千万不要不舍得。
发霉的水果再也不要切掉烂的部分将就吃了,超过两天的剩菜也千万不要热了再吃。
闲时间去楼下下下五子棋,喝喝茶,和邻居扯扯家长里短。
最后,不要怪我好吗?
妈妈,我永远爱你。」
34.
我把它折了三次,夹在笔记本里,然后重新蘸墨写第二个。
我写了撕,撕了写。
怎么写怎么不满意。
或许是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写。
结果等这个写完的时候,我出去看了墙壁上的钟表,已经八点了。
我回去把第二个装进信封,然后贴上我觉得最漂亮的邮票,放在抽屉里。
我随手翻开我妈在里面留下的某本人物传记,却发现中间有些不太平整,打开看见里面折了个小纸条。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果然是我妈娟秀的字迹:
「世界上有两个纠缠的粒子,无论被分隔得多么遥远,都可以保持联系,并瞬时共享它们的物理状态。」
明明是短短的两行字,我看了很久,直到一滴晶莹的泪不知不觉落在上面,洇开了上面的字。
整点钟声敲响。
我回神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原位。
起身走进客厅,桌子上有外婆留好的早餐,被盘子扣起来了,可能是怕凉。
这回盘子里是没被剥好的鸡蛋。
我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因为好像,也不太意外了。
其实回过头想想,来到这每一天生活上的小细节,都早就告诉我答案了不是吗。
一定是天意吧。
是的,是天意。
35.
后来我去医院偷偷看了周南生。
透过病房门窗向里看,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我也是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周南生不是不能接受徐青青死了,而是不能接受她的灵魂消失了,但肉体还被另一个陌生人占据。
在周南生的心里,他宁愿徐青青的肉体和灵魂一起死。
他爱的,只是那个徐青青。
所以,周南生想和她一起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接受不了每天都能看见徐青青的脸,但又不是徐青青这个人的事实。
我转身离开,心里也在默默为他和小姨祈祷。
你们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一定会有好的结局吧。
回去的路上,我顺便去邮局把那封信寄了过去。
跨过大洋的信,要几个月才能到。
等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可能我也不在了吧。
我早该想到的。
我抬头最后一次看 1986 年的洛县。
使命完成,我确实该回去了。
徐初一番外
1.
死后,我梦到我躺在学校的医务室。
旁边同学都凑过来问我好点没有。
我皱着眉看他们的脸,只觉得头痛欲裂,在想可能这是临死前的走马灯吧。
只是当那个熟悉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不想回忆这痛苦的一生了。
宋星挤开人群拉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初一,还好吗?」
我脑袋「轰」的一声嗡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坐起来推开他。
因为太用力,我不小心扯到了胳膊。
疼痛感遍布全身,周围的同学更加担心地看着我。
「……」
这一切太过真实,让我感觉又不像做梦了。
我看着一脸惊讶的宋星,下床勉强撑着身子走到外面。
他想扶我,被我狠狠呵斥。
直到熟悉的合欢花的味道侵入鼻尖。
接着我伸出五指放到太阳下,那种温暖的触感和阳光透过指缝的刺眼让我清晰地明白——
这确实不是梦。
我又跑回去照医务室的镜子,看着十八岁的脸,我眼睛一下红了,旁边的同学窃窃私语议论我的反常状态。
我问:「现在是几几年?」
宋星回我:「1985 年,初一,还好吗?刚刚你晕倒在操场上了。」
我站在这一动也不动,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重生」这两个字。
2.
回家后,我立马放下书包疯了一样向我妈跑过去。
她被这一抱弄得不知所措,手里还有洗菜没弄干净的水。
「哎哟,初一,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
原来我真的重生了。
她又推我没推开,无奈说道:「初一,妈快喘不过来气了。」
我放开她,看见妈妈年轻没有皱纹的脸,一下就哭了。
她看见我哭就慌了,连忙用手替我擦眼泪,只是她手上有水,只能胡乱在衣服上蹭一下。
「怎么了初一,在学校受什么委屈了,你告诉妈。」
「别不说话,妈心疼。」
我趴在她肩膀上,眼泪一直往下掉。
上一世,我妈被宋星和小三气死。
我不孝,让她含恨而终。
「妈,我回来啦!」
还没从悲伤中缓过来,背后传来一道甜甜的声音。
我愣住。
擦干眼泪,我转身看见徐青青时,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她那么漂亮,那么美好,但生命只停留在了十七岁。
青青嘴角上扬,「姐,怎么啦,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回神,恢复正常表情,「没有,就是想你了。」
我心里暗自计算着上一世青青出车祸的时间,下决心不能让悲剧重演。
3.
我会好好学习,考上我想去的大学。
我再也不会为了宋星忧心忡忡。
我也不会想着一定要去报复他。
当下我需要做的事情很多,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其实宋星并不是个很能坚持的人,我明确拒绝过他几次后,他仿佛受挫,也有一段时间没来找我。
只是我看着他的脸,恍如隔世。
也许我透过他的脸看到的只是我的女儿而已。
我的一一。
我从没后悔过生下女儿,从女儿出世开始,我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她是我的全部。
想到这,一个恐怖的想法在我心里萌芽。
「……」
我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现在最主要的是阻止青青出车祸才对。
4.
4 月 26 日,我看着墙上被撕了一半的日历,心里紧张地「怦怦」跳。
我看着一边吃早饭的青青,缓缓道:「青青,我有点不舒服,今天能不能在家里陪我?」
她眨眨眼,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姐,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看医生?」
「你陪我就会好很多。」我摇她的手,「行吗?」
她最终还是妥协,「行,姐,我不出去了,我陪你。」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喝粥。
犹豫了一会,我还是问出那句话,「你待会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肉眼可见她的耳朵尖满满泛红。
她仍旧低头小口喝粥。
「没有,无所谓要不要紧。」
好吧。
我没有继续多问,反正不让她出去的目的达到了就行。
保险起见,我还把门和窗户都锁上了,然后钥匙也藏起来。
想着没什么意外了,我就坐在书桌前写复习题。
高三,留给我的时候不多了。
我回头看了眼青青,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绣着什么东西。
我也没多想,只要她坐在我身边就好。
后来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看见青青还是坐在那,我就安心地闭上眼睛了。
可当我再醒来时,她不见了。
5.
屋子里只有我妈擦桌子的身影,我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妈!青青去哪了?!」
「她给你买桂花——」
话都没听完,我直接疯了一样冲出门。
站在人头攒动的街上,我心下茫然。
只能祈祷她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可世事不如人愿,该发生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少。
没多久,噩耗传来。
我和我妈赶去医院的时候,看见她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医生说这是暂时性休克,没什么大问题。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暂时性休克?
也就是说青青没事,那场车祸不同于这场,这个灾难已经过去了?
我看着床头边被车轱辘碾成泥状的桂花糕,心里一阵抽痛。
从前我只要生病,嘴里就馋桂花糕。
青青一直都记得。
上一世她去世后,我就再也没吃过桂花糕。
也没人会记得我喜欢吃桂花糕了。
6.
我和我妈轮流守了她三天。
青青终于醒了。
只是她醒来第一句话是「这哪?」
那个语气,明明声音还是甜甜的,可我一下就听出来这不像是青青的语气。
可仍旧是有种强烈的熟悉感。
可我也没多想,毕竟眼下她身体才是第一位。
知道她彻底没事,我的心也就放下了。
可是她的所作所为越来越反常。
有时候莫名抱着我哭,性格也变得犀利冷淡。
有人说我一句不好,她能骂回去十句。
我在一旁默默看着她,想过我既然能重生,那是不是就会有人穿越?
尤其是她依靠着我撒娇的时候,和我的女儿简直一模一样。
大概是宋星追到我家给我送东西的时候,我开始确定这种想法。
我刚准备拒绝呵斥,她就直接跑上来一巴掌打碎了瓶子。
「……」
后来有烦人的亲戚来说三道四,她也是一点都不给面子。
我妈只觉得她是生病所以导致性情大变,可是我不这样觉得。
夜晚我用一种玩笑的语气问她是否是真的青青的时候,她语气里明显的慌张已经告诉我准确答案了。
她不是青青。
我拉被子把自己蒙进去,却一夜没睡。
她不是青青,那是谁呢。
究竟是谁,会这样帮我。
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我的女儿——宋一一。
原来我真的不能随便去改变命运的齿轮,否则世界运行的规律就会全部打乱。
折腾一通,我的妹妹还是不在了。
7.
第二天我按照以前照顾女儿的方式,给她剥鸡蛋,催她上学。
她照单全收。
可是傻女儿,你拼了命地阻止我和宋星在一起,你的结局是什么?
是不是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以后就再也没有宋一一的存在了?
可是你无所谓,是不是?
但我不能接受。
后来她急红了眼,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宋星。
我避而不答:「你懂什么?」
我心里又想起曾经那个恐怖的想法——
继续和宋星在一起,然后生下一一,和他离婚。
只是后来她的所作所为,打破了我的这个想法。
她嘟嘟囔囔地说:「总不能让我白来一趟,跟个废物一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自以为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后来我在公园的长椅上问她是喜欢月亮还是太阳。
她说是太阳。
可青青喜欢的是月亮。
好。
一定是天意吧。
她带着我冲破桎梏,在 1985 年,又拯救了我一次。
宋星后来也找到我。
我看着他湿润的眼睛,只觉得可笑。
「你知道吗,曾经我把你当作我的一切,是除了我妈妈以外我最信任的人,可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我不会诅咒你过得不好,但我确实不想让你过得好。」
「宋星,从前的日子,就当我送给你了,自此以后,我们山水不相逢。」
我转身离去,一身轻松。
8.
高三百日誓师大会后,上课时间我借口上厕所偷偷去看了愿望墙。
我在角落里发现了梅花形状的折纸。
这是我教给女儿的折法。
我慢慢把它展开,上面只有十个字,可却是墙上最难实现的愿望——
【希望徐一一永远留在这。】
我眼眶湿润,如鲠在喉。
手指僵硬地按照折痕再次折回去,把它贴在墙上。
后来我如愿拿到心仪的学校录取通知书,可是国外的学费在八十年代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想了想还是不去。
可我忘了,我妈从来都是无条件支持我的。
她的坚定让我觉得,我该为自己拼搏。
我记得曾经的彩票站,可又想起不能随便改变别人的命运,所以我走到那的时候又拐回去了。
路上遇见了一一,我看她匆忙塞进兜里的东西,心里几分了然。
心情说不出地沉重,但当我看见她们开心的脸时,想说的话还是止住了。
可是我也忘了,锦鲤附体的人,怎么都会有好运气的。
当那个人中奖的新闻登报时,我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下。
9.
事情的转折点是周南生自杀。
她的反常让我意识到事情可能和她有关。
于是我时时刻刻也都注意着周南生的消息。
知道他保住命,我第一时间告诉了一一。
显而易见她很惊讶。
我隐晦地提醒:「别试图去改变什么。」
她似懂非懂点头。
妈妈给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把所有的爱都装了进去。
晾晒好的杏干,炸好的鸡蛋酱,自己做的馒头,煮了一大盒的鸡蛋。
「……」
还有她织了好久的毛衣。
我试衣服的时候,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抬头时又迅速理好情绪。
我撒娇:「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我妈哭了,嗔怪:「多大了还撒娇,不知羞。」
10.
第二天我去县里的宠物店买了只小蓝猫,取名叫徐一一,让他们下个星期送到家里。
一一很喜欢小动物,可是上一世我没有满足她的愿望,算是弥补她。
去机场的时候,其实我心里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分离感。
所以我说:「你不会离开的对吗?」
她坚定地点头说:「当然不会。」
只是当我到加州半年后,接听到了来自国内的长途电话。
电流刺刺作响,不知道转了多少个站。
另一边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青青去世了。
猝死在凌晨的书桌上。
我那一刻是懵的,手里的电话也没拿稳,连着电话线直接掉到地上。
就在我准备回国处理青青事宜的前夕,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内的信件。
信封上的寄件人是徐青青。
我全身僵硬,慢慢打开那封信——
亲爱的老徐:
展信佳。
也许我可以这样叫你,对吗?
其实我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可能觉得这很荒谬,但这是事实。
很抱歉,我不是你的妹妹徐青青。
你又会好奇了,那我到底是谁,来这又有什么目的。
也许你会觉得宋一一这个名字耳熟吗?
我倒希望你耳熟,可我又不希望你知道我是谁。
因为我并不想你重复上一世痛苦的过往,也不想让你知道我是阻碍你幸福的绊脚石。
因为我的自私,你才没能成就自己。
所以,我大概是来弥补我的错误的。
老徐,我想让你幸福。
你知道吗,再次见到你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了。
你可能觉得我很坏吧,抢了你妹妹的身体,还疯狂拆散你和宋星,给亲戚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可请你相信我,宋星不好,是真的不好。
我来自未来,所以我知道他是个坏人,是个让你不幸福的坏人。
离开他,你只会过得更好。
忘记他吧,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
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要随便谈一段恋爱,以后也不要因为身边人陆陆续续结婚,自己也着急交卷。
我们生而为人,终其一生都是要找到自己。我们生活的意义是幸福,我们要有价值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为国家做贡献。
我知道你的理想是做个建筑师,所以我敢打包票,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建筑师。
你会拥有自己署名的建筑。
还记得你曾跟我说,你的人生目标是做一个像林徽因那样优秀的才女,因为她就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建筑师。
可是绯闻误人,大家好像都忘记了她对于国家的贡献。
你说社会总是对女性不公平的,以后要为她「平反」。
我问过你一个问题,那就是爱是什么。
你可能忘记了吧。
但我记得。
你说爱是唯一理智的行为,爱可以跨越时空,可以超越一切。
是的,爱可以跨越时空。
所以,我会永远记得爱你,你也要永远记得有人在一直爱你。
老徐,也把我忘掉吧,向前走开始新的生活。
找到自己,成为自己,实现自己,前路漫漫亦灿灿。
会一直爱你的一一 1986.12.1
「……」
信纸的后面,还写了这样一段话——
「一个人十三四岁的夏天,在路上捡到一支真枪,因为年少无知,天不怕地不怕,他扣下了扳机,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他以为自己开了空枪,后来他三十岁或者更老,走在路上听到背后有隐隐约约的风声。他停下来转过身去,子弹正中眉心。」
——《想念史铁生》
「……」
我强撑着身子,手里死死地攥着信纸,就好像攥住它就能攥住我的女儿一样。
妈妈怎么会忘记自己的女儿呢,你知不知道,你是妈妈这一生中最骄傲最完美的作品。
妈妈也会永远记得去爱你。
11.
四年后,学业完成,我打算继续留在国外深造,一边打工一边学习,画了图纸也挣了点小钱,然后把我妈也一起接过来了。
这个时候我 23 岁,身边有很多同龄女生已经步入婚姻的殿堂了。
我妈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嘴里念叨着谁家的小谁结婚了,还生了个小孩,特别可爱,还有远方的堂姐,离婚之后又结婚了,再就是哪里的表姐表妹把对象领回家过年了。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手里的铅笔停在图纸上。
「妈,如果我一辈子都不结婚,你会不会怪我,或者觉得丢脸?」
我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番语重心长的说教,没想到她把手里给我新织的毛衣一甩。
「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坐下来拿走我手里的铅笔,认认真真看着我的脸,说道:「你是我的宝贝女儿,是我的骄傲,我开心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觉得丢脸?
「初一,妈是过来人,人这辈子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去做,但唯独结婚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比起嫁错人,我更希望你能幸福开心。
没有对你好的人,咱就坚决不结婚,当然,这主要还是看你,我永远尊重你的想法。」
我垂眼沉默了一下,因为这种被人理解尊重的感觉真的很久没有过了。
「妈,谢谢你。」我笑着回。
她把手里的毛衣往我怀里一塞,「说那些没用的,妈不用你谢,去试试衣服去,长得这么快,都不知道合不合身。」
我抚着上面的针织花纹,应该是现下国内最流行的款式。
「妈,再过两年,我们回去吧,这两年你就好好在这待着,当旅游了。」
她略有惊讶,「你不继续学习了?」
「在哪都能学习,比起在国外一直学习,我更想做的是回去建造故土。」
深圳从一个小渔村变成现如今的高楼大厦,国外的信息通讯也让我觉得发展太快,这一切都太不真实。
建造家乡任重而道远。
我妈脸上的骄傲更明显,「应该的。」
12.
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日。
我看着眼前的博物馆建筑,心里感慨万千。
从前小小的洛县,如今也四通八达。
晚上去菜场和我妈一起买食材的时候,路过一家鱼摊。
我妈说买条鱼晚上清蒸。
摊主人满身鱼腥味,身上还挂着零星的几片鱼鳞。
只是我永远都能认出他的那双眼睛——
宋星。
他没认出我,只是临走前送我几个扇贝,和我说和他以前的一个故人很像。
我把袋子里的扇贝扔出去,冷漠道:「认错人了。」
徒留他一人懵在那里。
因为我们没有在一起,所以两个人的命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坐在驾驶位提醒我妈系好安全带,她则絮絮叨叨说着今天都做些什么菜。
我没忍住笑了,抬头看看外面湛蓝的天空。
确实,前路漫漫亦灿灿。
周男生徐青青番外:
周南生遇见徐青青第一眼,是她回答错问题被老师罚站在走廊。
他高三,徐青青高一。
当时他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跑过去,身后便响起一道甜软的声音。
「等等。」
周南生转身,看见的是个感觉发育不良的小朋友。
「什么事?」
她低着头,伸出胳膊,手指上拿着一根香烟。
「你刚刚掉的……」
周南生了然,笑着接过,「谢咯,乖乖生。」
这一句话,让徐青青脸红了一个度。
「这就脸红了?」他有点不可思议,「脸红怪啊。」
「……」
徐青青对周南生的第一个印象:坏,才不是表面上的那种乖乖三好学生。
她抬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
徐青青眼睛很大,睫毛长,就算再怎么瞪人,也没有任何震慑力,反而很可爱。
周南生笑得更开心,觉得这高一妹妹太可爱了。
也就是这时候班主任从教室出来,看见周南生后笑脸相迎,嘘寒问暖,看到徐青青后又变得一脸严肃。
「不知道你怎么像猪一样笨,等你什么时候会算了再进来。」
周南生看着眼前这小姑娘接受着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也不反驳,心中一种怜悯逐渐升起。
他敛起笑脸,「为人师表,还能这么侮辱学生的?」
被周南生一顿批评,纵使他是学生自己也不敢说什么,因为身份地位问题。
班主任只能尴尬地笑着。
大概周南生是从现在想改变徐青青的吧。
想让她变得自信阳光。
可明明他就快成功了啊,为什么她就去世了呢?
真可惜,他还没对自己喜欢的女孩亲口说出喜欢。
他们甚至都没能确定在一起的关系。
周南生后悔至极。
可他真的接受不了,为什么上天要这么折磨自己。
为什么自己还能每天看着徐青青的脸,但身体里面住的人却不是她。
周南生从来就不是个冲动的人。
但他却突然想死。
也有可能这个决定是在他刚刚得知徐青青去世的时候就想好的。
遗憾才是人间常态。
可他没死成,反倒成了植物人。
小升初的时候,家里长辈带着他去算了一命。
那人说他前途无量,只是 18 岁会有两个劫数。
只要这两个劫数过去了,那便一生平安无忧。
倘若没过去,便生死一线。
周南生的父母很着急,问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那人说有一个女孩会为他挡这一劫。
因为他们上一世有牵扯不清的渊源。
徐青青就是给他挡劫的人,所以无论徐初一再怎么阻止,也阻止不了命数。
只是周南生自己的劫没过去。
他的劫就是徐青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
只愿下一世,她不是徐青青,他也不是周南生。
平行世界番外:
1.
宋一一回到 2023 年的时候,她准备搬家了。
收拾妈妈遗物的时候,她在老旧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厚重的牛皮日记本。
里面是从自己出生到成年的记录。
回忆如潮水般向自己涌来,她坐在床边慢慢翻开。
1993.4.20 阴
今天我的小宝宝出生了,我最期待的珍宝。
偷偷告诉你,你刚出生的时候身上有点腥腥臭臭的,可是妈妈一点都不嫌弃。
医生用力拍你的小脚丫让你哭出声的那一刻,我也哭了。
从此有一个小生命在依靠我,好神奇。
1993.4.21 晴
宝宝啊,爸爸妈妈给你起名字叫一一,意思是一心一意对你好,从此以后只有你这一个小宝贝。
你会不会对我们这个家满意呢?
还有啊宝宝,你一来,天气就放晴了。
你是我的福星一一。
妈妈爱你。
1993.5.1 晴
妈妈掉了好多头发,身体也力不从心了。
你每晚都会哭着找奶喝。
爸爸总是不耐烦。
没关系,妈妈爱你,我很开心。
1993.5.10 晴
今天你发烧了。
爸爸不在家,妈妈一个人带你去的医院。
医院的看病程序好烦琐,其间犯了好多错误。
让你生病,妈妈真的好内疚。
妈妈好爱你。
1993.5.11 阴
好不容易爸爸照顾你一次,他居然把你照顾丢了。
吓得我再也不敢让他照顾你了。
1993.5.30 多云
今天和爸爸吵架了。
他对我怒吼的样子,让我感觉到陌生。
可是看到你,我就好了很多。
妈妈爱一一。
1993.6.12 雨
今天下了好大的雨,妈妈膝盖好疼,医生说是坐月子时落下的病根。
不过没关系,我不在乎。
一一,你今天对我笑了。
妈妈好开心。
1993.6.21 晴
宝宝现在对声音有一点敏感度了吗,今天妈妈叫你名字的时候你对着妈妈笑了。
又是爱你的一天。
1993.7.29 晴
宝宝百天了呀。
可是爸爸居然没有来。
他到底在忙些什么,这么重要的日子也会缺席吗?
可是宝宝你不要怪爸爸,他肯定是爱你的。
当然,妈妈也爱你。
1993.7.30 多云
昨天晚上和爸爸吵架了。
他身上有很浓重的女人香水味。
可我已经很久不用香水了……
1993.8.2 晴
宝宝会说单音节了呀。
我的一一好聪明。
妈妈猜是 ma。
对不对?
一定是的。
开心的一天。
1993.10.2 雨
妈妈的膝盖又疼了。
没关系,熬过这段时间就是冬天了。
哎,我的宝宝,快点长大吧。
妈妈好爱你。
1994.2.16 雪
过年了宝宝。
下了好大的雪。
可是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可是有你就好宝宝。
1994.5.2 晴
小宝会说话了,先说的就是妈妈。
这一天真的好重要。
妈妈对着你傻笑了一整天。
1994.6.10 晴
今天妈妈的大学同学来找妈妈玩。
她好年轻啊。
妈妈和她在一起就像个土老帽。
1994.10.1 阴
国庆节带你去公园游玩,可是爸爸为什么会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小宝,你说肯定不是我想的那样对吗?
日记写到这,字迹已经开始变得潦草,甚至有些字要仔细看才能看清写的是什么。
我继续翻着,后面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1995.4.20 阴
宝宝的生日。
妈妈和外婆和你一起过,不要嫌弃好不好?
1996.4.20 晴
一年又一年过得真快,小乖已经上幼儿园了。
妈妈这两个字说得也越来越顺口了。
1997.4.20 晴
小乖生日这天在幼儿园感染了手足口病。
我急哭了。
你在医院里面,我在医院外面号啕大哭。
感觉自己很没用。
2009.5.10 雨
我想和爸爸离婚了。
可是宝宝你哭得好伤心。
我舍不得了。
舍不得你没有爸爸了。
2015.4.20 晴
长好大了,可以独立思考了。
小乖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天马行空的想象,会让妈妈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棒最厉害的小孩子!
2019.4.20 阴
今天你的生日妈妈想和你一起在家里吃饭。
可是小乖长大了,想出去和朋友玩。
我最后自己坐在家里给你留着生日蛋糕。
你回来却说吃过了。
2020.6.12 雨
你交了男朋友,可那个人我看着不好。
让你和他分手。
你不分,还怪我多管闲事。
我们大吵一架。
可是小乖。
妈妈真的不想和你吵架。
2020.7.10 晴
小乖为什么不黏我了。
小时候叽叽喳喳的你再也不见了。
原来是你长大了。
可是你有时候说的什么妈妈真的不懂。
可能时代进展太快了吧。
小乖,多陪陪妈妈好不好?
2021.3.2 小雪
妈妈只有一一了。
外婆去世了。
妈妈没有妈妈了。
2022.2.3 晴
你长大了,懂得帮妈妈讲道理了。
妈妈好欣慰好开心。
一一,妈妈爱你。
「……」
宋一一从烈阳高照看到了明月高挂。
因为太过入迷忘了开灯,最后只能借着一点月光去识别上面的字。
她哭着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了整理箱的最底层,将它好好遮盖住。
连同妈妈的黑白遗像一起。
2.
周南生出版图书。
名为「初恋」。
此书一出,各大媒体争先恐后去抢占独家头条。
当记者问到他真的有爱而不得的初恋吗,他点点头回有。
记者继续乘胜追击:「也就是说,书里那个爱脸红的小女生也不是虚构的了?」
周南生年过五十,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笑里又带着深深的遗憾。
「是的。」
主持人深表遗憾,明白女主角的 BE 也是真的。
所有人都没想到,周南生此次愿意出现在荧屏上,只是为了一个才相识不到一年的「脸红怪乖乖生」。
并且此时专访是免费。
书册也是限量发行,不要钱。
周南生垂眼,左手伸到西装裤口袋,可那里却空空如也。
青青口中的平安符,他一面也没见到。
他眼眶湿润,喉中哽咽。
专访停止。
周南生再也没出现在大众视野。
(完)
备案号:YXX1MaKvM2YCoMXk19U69y0
编辑于 2023-04-07 14: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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