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六六六 局

666 局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我打开门，巨大的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那是穿着睡衣的老张。

飞机降落在贵阳龙洞堡国际机场，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在停机坪等候多时。

我跟着真真和老张走下舷梯，深吸一口气，风清甜甘美，带着一种陌生却熟悉的气息，如同一个重复做了多年的梦猛然醒来。我从来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踏上这片土地。这里算是什么，遥远的故土？避难所？第二个家？我突然希望母亲能够在这里，说不定能够唤起她一些已经沉睡的回忆。至于父亲，我不确定他是否会再度掉线，在最关键的时候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先是几名西装革履的海关人员满面微笑地上来，确认我们的身份，办理入境公文。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例行问题，明白他们不会为难我们。

「您的中文讲得可真好。」海关小哥把护照盖好章，递回给我，奉承似的补了句。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尴尬地笑笑。

接着是第二组人马，四个年轻人，都是一身便装，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看不清年纪的女子，头发拢在黑色贝雷帽里，戴着墨镜，肤色白得吓人。她走到真真面前，摘下眼镜，露出一对灰蓝色的眸子，看起来不像是黄种人能有的瞳色，可一张嘴却是一口地道的中文，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

不仅如此，她的整个身体姿态，脸部表情，甚至眼神，都不像我在加州认识的那些白人姑娘那么肆意奔放，而是带了一种高度控制的分寸感，似乎存在不可见的丝线，操控着她每一个动作的幅度，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真真干事，您好，我是 666 局派来负责接待你们的特别探员，我叫王莉莎，这三位都是我的组员，大黄黄心宇，二愣马如奔，小敏东方敏。现在跟我们上车吧。」王莉莎手一挥，其他三人开始把我们的行李往车上搬。

「等等，」真真突然跨前一步，贴近王莉莎，那架势似乎有几分挑衅。「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 666 局，凭什么让我们跟你走？」

王莉莎微微一笑，戴上墨镜。

「你们的飞机虽然关掉了和本土的同步通讯，但发动机传感器是关不掉的。48 小时，不，最多 36 小时之后，我们就会接到贵国外交部的交涉函件，要求把你们交出来。所以，你还想要拯救世界的话，就赶紧，不然，自身难保。」

两人对峙着，空气中似乎有无形的电流交缠，迸射火光。终于，真真嘴角一抿，头微微一低，快速擦过王莉莎，钻进车里。我和老张也随即跟上。

「王不见王啊……」我刚想打趣，真真使劲白了一眼，我赶紧闭上嘴，和虚弱的老张相视一笑。

两辆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起来，窗外的山色与加州完全不同，不像是美国的山，边缘清晰，棱角分明，贵州的山带着几分无法名状的朦胧感，那种绿，层层叠叠，像是在底下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我不敢细看，怕那山的纹路开始荡漾起来，让一切又变得不真实起来。

「所以 666 局究竟是什么机构？」老张问开车的大黄。大黄倒是个朴实憨厚的小伙子，没什么心眼，所有的犹疑不决都写在脸上。

「别问我，问了也不能说。你们就看看风景吧，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

真真极其轻微地冷笑了一声，把头扭向一侧，佯装睡觉。

我知道她不可能睡着，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她肯定在心里盘算着不同的策略，以最好的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我的脑子一团浆糊，目光却被远处的一处景象所吸引。那是一座通体发光的山丘，大大小小的洞穴，像眼睛般往外放射着金色的光，那些光似乎还在流动，就好像是一团火焰被镇压在山体之下，熊熊燃烧。

「那是什么？」我指着那座山的方向问大黄。

「噢，那个我能说。那是国家大数据中心，国家三大基地之一，有 10 万台服务器，是南方的数据处理节点。」

「为什么安置在这里？而不是……更发达的地区？」

「我明白你意思，贵州水电充足，电力便宜，还有很多山洞，洞里面恒温恒湿，是最合适建大型绿色数据中心的好地方。」

我噢了一声，心里的谜团并没有因此解开多少。在这个西南偏远的角落，竟然集中了如此多超大规模的国家重要项目：数据中心，全球最大直径的 FAST 射电望远镜、贵州脑科学与类脑研究中心、还有 666 局主持的神秘计划。

我突然哑然失笑，666 局在中国版图上的位置，与 PPP 在美国版图上的位置惊人相似，都在西南一隅。这一切也许都不是偶然。

大黄告诉我，离目的地还有 90 公里车程，我大可睡一觉。

我还想挣扎着思考这千头万绪的线索，可他的话像是具有某种催眠的功效，一下子把我带入了半昏迷的境地，像是平稳贴地的低空飞行，一些奇怪的画面开始浮现眼前，快速掠过。我飞过一座薄雾弥漫的村庄，白色的雾气如河流般流淌，而雾河之下，还有真实的河流闪闪发光，佛塔般的山峰鳞次栉比，我惊恐躲避着，却一头栽了下去，进入一座魔幻的地下洞穴，随着地底的暗河奔涌，奇形怪状的石壁反射着五彩炫光，像活过来的怪物朝我扑来，还伴随着单调机械的 MIDI 音乐。我想要呼救，一开口却是父亲的声音。

「滋滋……你要小心，这里可是你妈的……」

车身一颠，我蓦然惊醒，耳机里若有似无地传来静噪声，似乎在暗示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单纯的梦境。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路灯，只能看到车前大灯照亮的一小块路面，不时有飞虫扑过，像是在深海里潜航。

「这是山路，开不快。」老张觉察到我的不安，安慰我道。自从经历过他的幻境之后，我们还一直没有机会单独相处，只能心照不宣的保持沉默。也许在男人之间，并不是所有的话都需要说得那么明白。但我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为了让你们睡得好，我给你们播了一些贵州的风光片，有兴义的万峰林，还有安顺的地下龙宫，挺漂亮的吧。」大黄从后视镜里憨厚的笑笑。

风光片？我想起梦境中的一切，莫非那是大黄给我们植入的幻觉？真真还没有醒，我无从对证。

这些 666 局的人身上有什么样的能力，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果不是梦境，父亲想要提醒我的又是什么？这跟我母亲又有什么关系？

接二连三的谜团像泥沼里粘稠的气泡不断涌出，让我艰于思考。

「快到了，就是那里。」大黄手一指，眼前的一片混沌漆黑突然被远处的光亮劈出了形状，我们正在极其险峻的山崖边缘行驶，弯弯绕绕地通向那发光的远方。

一片白色建筑像是被抛掷在暗夜绿野里的碎玉镯，十几座白色风力发电机在山脊上同步旋转，如同没有表盘与刻度的时钟。

突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攥住我的手腕，是真真，她死死盯着那片建筑，像是回忆起某个童年噩梦。

几座散发着眩目灯火的建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视野中。不像一路上那些拙劣模仿西洋风格的庄园，这建筑群落带有某种无法归类的融合风格，线条和立面如同后现代派般呈现不规则与不对称，但放眼全局又仿佛带有怪异的仿生学元素，如同巨大的甲壳类生物及其幼虫，随着车辆的驶近，甚至还能看到蜕下的死皮铺就一条螺旋状的走廊，沿着中心向外旋转辐射开来，似乎正在迎接我们的光临。

这光景透过车窗叠在人脸上，有种虚幻不真的感觉。

我们被安排住在其中一座独栋别墅里，装修讲究，各种配套设施一应俱全，与其说这是个神秘的官方机构，倒更像是座超豪华的度假村。

临走前，王莉莎煞有介事地跟我们每一个人握了手，她在真真手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留下模棱两可的一句话。

「好好睡一觉，或者，珍惜从现在起清醒的每一秒。」

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当然还有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

「J 博士的信号似乎受到一些干扰。」老张弹了弹耳机，眉头紧锁。

「显然他不可能再用美国的卫星通讯频段了，换服务商也许需要些时间。」真真检查着自己的行李，所有的武器都被没收了。

我想起车上迷糊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决定什么也不说。

「若离，你怎么看？这个 666 局？」老张问。

我没有说话，找了张薄纸，在上面写下「PPP」，往上一翻转，放在两人面前。

「哈，有意思。所以你是说……」

「也许从一开始，PPP 和 666 就是以镜像形式存在的两个组织，在世界的两端，履行着相同的职能，等待着会合的一天。」现在父亲说过的很多故事都说得通了。

「还是说不通，」真真摇摇头，「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在奥零科技势力发展壮大之前就把它端掉？现在 PPP 只剩我们三个，单枪匹马，能做什么？」

屋里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我想起飞机上父亲讲述的故事，如果卡辛斯基没有被捕，如果他策划的大规模迷幻袭击成功，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间地狱，那种对人类心灵的慢暴力也许将持续几个世代。而现在我们面临的，却是一场更大规模的、完全合法的精神污染，「灵箔」强殖人类心灵的通道将洞开，甚至有人将因此赚得盆满钵满，即便道德相对主义如我，都觉得这种未来难以接受。

奥零科技显然已经渗入了美国决策机构的高层，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我又能做点什么，我只不过是一个戴罪立功的药贩子。

「真真，」老张走到真真身边，伸出手背，停在半空，「La Union Hace La Fuerza.」

团结就是力量。

真真抬头盯着老张，像是不认识他一样，许久，才犹豫着伸出手搭上，他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同时转过来看着我。

「要不要这么俗套啊……真是受不了你们老年人……」我嘴里抱怨着，磨磨蹭蹭地把手搭了上去。

「滋滋……中国联通还真的地上地下全覆盖啊……」父亲的声音突如其来在耳边炸响，吓得我们三人同时缩起手。「……我花了好些功夫才甩掉跟踪的美洲臭椿……你们跟兄弟部门相处还愉快吗……」

这还真是一个幽灵般神出鬼没的老大呢。我们三个人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走进各自房间，关上房门，准备在床上度过这注定无眠的一夜。

我辗转反侧了不知道多久，睡不著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因为时差。就当我正要迷迷瞪瞪地进入梦乡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把我拽回现实。我的第一反应是真真，也许她也睡不著，想找个人聊聊，或者干点别的什么事情。

PPP 的生活如此充实，已经让人完全抛弃了先前浪漫的幻想。

我打开门，巨大的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是穿着睡衣的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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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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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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