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22慕金枝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147 更新:2026-06-09 11:09:37

慕金枝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我捡了浑身是血的小王爷回家,想让他做我夫君,却不知从哪冒出一大堆人,让我不要与王爷沾边。

但他却一把将我拎到怀里,冷冷道:我倒要看看,谁敢欺负我的人。

1.

「我叫薛金枝……你晕倒在我家门前,是我救了你,所以,你是从哪个县的牢狱中跑出来的?」我握紧手中纱布,看着面前这个擦去脸上血污后,露出清隽眉眼的男子,试探地开口。

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很是苍白,打量了我几眼之后,眸中骇人的冰冷一缓,干裂的唇微启,「我不是囚犯。」

我的视线在他衣服上那个大大的『囚』字上顿了一顿,而后喏喏应了一声,「……哦。」

二丫说过,牢狱里的囚犯,脾气大都很不好,他既然说不是,那就算不是吧。

「这个给你,算作我在此养伤的报酬。」说着,他将脖颈间悬挂的莹润玉牌放到我手中。

纵然不识货如我,也知这块触手温凉细腻的玉绝非凡品。

看来他是因偷窃入狱的。

这样想着,我微微松了一口气,窃贼总比杀人犯要好些,至少我的生命安全不用太过担心。

指腹划过玉牌两面分别刻着的两个字,我小声问道,「这是你的名字吗……王昭?」

他淡淡睨了我一眼,随后『嗯』了一声。

果然是个撒谎精!这玉牌恐怕是他从那个『王昭』处偷来的。

虽然我心里跟明镜一样,但我不会戳穿他,以免他恼羞成怒杀我灭口,我姑且先好好顺着他,再找机会将他连同这赃物一起带去县衙领赏银,领来的赏银正好用来修我家的屋顶!

哎呀,我简直要被自己的聪慧折服。

2.

打定主意之后,我一边若无其事地照顾他,一边和二丫打听着附近哪个县衙牢狱跑了囚犯。

「虽然我不知道哪个县衙跑了囚犯,但我听说咱们桐县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二丫也不等我追问,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干净,「我大牛哥和我说,朝廷派了一个大人物到咱这儿亲自押送罪犯入京,本来都要启程了,突然出现一群蒙面人,当场杀死了所有罪犯,连那个大人物都不知所踪。」

我没什么兴趣,「你若是知道哪个县衙跑了囚犯,再来同我说吧。」

「知道了。」二丫不耐烦摆手。

然而一连过了半月,也毫无消息。

我甚至开始怀疑二丫根本没有在镇上县衙做衙役的相好,都是她吹牛的。

直到二丫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眼前。

看着二丫故作羞涩的脸,我心头一梗,扭头看向那个青年,「你真的是桐县县衙的衙役?」

那青年点头,笑容憨厚。

回头朝屋门看了一眼,我压低声音问道,「大牛哥,你们县衙有没有丢了的囚犯?」

大牛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眼睛陡然一亮。

没等我再多说什么,二丫就气愤地拽着大牛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不经她的同意就擅自开口和我说话。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3.

「吃饭啦,王昭。」我端着格外丰盛的早饭进屋摆筷。

他穿着我爹生前的旧衣裳,墨发柔顺地披在身后,就连劈柴这样的动作,也带着几分矜华之姿。

唉,这张脸真是可惜了。

我内心惋惜,面上却不显,将一碗满是肉的鸡汤推到了他面前。

他狭长的眉尾略略扬起,「你不是说,这是你养来下蛋的鸡?」

是啊!这是我用来下蛋的鸡!所以我对你仁至义尽了!你就乖乖跟我去自首吧!

「……总不能一直让它下蛋吧,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我略带期冀开口,「待会儿你陪我去镇上再买几只鸡,行吗?」

空气静默良久,久到我心下开始惴惴,终于等到他开口。

「嗯。」

我垂下头,借着喝汤的动作轻轻呼出一口气。

4.

吃过早饭,王昭便随我搭了一辆牛车来到了镇上。

他身高腿长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得颇为辛苦,但因为心虚,我也没出声,没过多久,我发觉他好像步伐慢了下来,我逐渐也能同他并肩。

眼看县衙就在前方,我数了数掌心的铜板,狠下心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说罢,我便冲去县衙隔壁的点心铺子里买了两盒桃酥糖饼。

「进去之后肯定什么都没得吃,这是我最后的心意了,便算作这些时日你帮我劈柴挑水的报答。」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遍,等出了点心铺子,却发现本应等在门外的王昭……不见了。

他就这样走了。

一时间,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好像有失落,也有庆幸。

拎着两盒点心,我耷拉着脑袋往回走,一想到回家之后就又剩了我自己,心下竟生出了一丝惆怅。

这时,四个形容猥琐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他们笑得不怀好意,便要上前抓我。

我没能逃脱,被人拽住头发撞向一侧的墙壁。

「臭丫头!还敢跑?」

「快绑起来送去怡春院!」

疼痛令我蜷缩在地一时没了动作,两盒桃酥糖饼也被他们踩了个七零八落。

下一瞬,耳边响起了几声杀猪似的嚎叫。

我颤巍巍地睁开眼,便见一身粗布麻衣的青年一只手便轻松扭断了他们四人的胳膊。

是王昭。

这一刻,我莫名觉得心安。

5.

他将我带回了家,替我上药,还亲自煮了粥给我吃,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我却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前半夜噩梦连连,后半夜我毫不意外地开始发热。

依稀感觉到有人用打湿的毛巾替我擦拭降温,我胡乱抱着那人的手臂,将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握在掌心,「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枕头下还有卖鸡蛋攒的钱,如果我死了,你便都拿去吧……你可要、省着些花。」

轻淡的嗤笑声忽地响起,「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取了你的性命,那点钱,你还是留着自己花吧。」

意识昏昏沉沉,这句话我却听得清楚,心下陡然放松,便彻底陷入黑暗。

第二日天光大盛,我才悠悠转醒,除了背后的淤青还有些许疼痛之外,我竟不觉得有半点不适。

见我出来,王昭停下劈柴的动作,抬手摸了摸我额头的温度。

一触即分。

但这细小的动作却让我没来由地心头一动。

便在这时,二丫带着大牛再次登门。

「金枝?你在家吗?」

我心一慌,推着王昭进屋,「你快躲起来!」

然而已经晚了。

二丫推开了我家的小木门,和大牛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正拉拉扯扯的我和王昭。

「金枝,你——」二丫十分惊异。

大牛看着王昭的脸,直接震在了原地。

见他如此反应,我心下暗暗叫糟,莫不是大牛以前真的在牢狱见过王昭吧?

我正不安着,大牛忽地转过脸看向二丫,咬着袖子神容凄切,他控诉道,「你骗我……我根本不是桐县最俊美的男人呜呜呜……」

这一幕,看得我眼皮狂跳,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当夜下起大雨,屋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漏雨,我缩坐在床头,怔怔看着接连成线的雨滴。

冲破雨幕归来的王昭脱去蓑衣,他先扫视了一圈屋内情形,而后将目光落到我身上。

「你去哪儿了?」没等他开口,我率先问道。

这是他第二次突然失踪。

「还能去哪儿?」他将背后的包裹甩在地上,露出一部分茅草的秸秆,「自然是去找修屋顶的材料了,难不成坐在水帘洞里发呆?」

他将我连人带被一起抱到了屋对面的床榻上,那是我用木头架子和两块床板给他临时搭的,却是屋内唯一不被雨漏湿的角落。

「老实待着别动。」他扔下这几个字,拎起茅草便又进了雨幕中。

透过屋顶零星的空隙,依稀可以看到他修屋顶的身影,看着看着,我心底忽地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屋顶能修好的话,那我将他当做小郎君来养好像也不错。

6.

这日早饭还没做好,大牛便带着衙役破门而入,最后面还跟着桐县的孙县令。

他们一进来便蓦地跪倒在地,「臣桐县县令孙福来迟,请昭王殿下恕罪!」

昭……王?

汴京城的昭王裴清砚?

「你……不是囚犯?」我神色愕然,日渐雀跃的心也开始寸寸变凉。

我的小小茅屋或许可以容下一个出逃的囚犯,却绝对容不下当今陛下的胞弟——昭王。

裴清砚垂眸看向我,「我一早便同你说了,我不是囚犯。」

是啊,他一早便说过了,一直都是我不相信罢了。

「……哦。」我垂下眼帘,拿出玉牌放到他手里,恹恹开口,「那我就不送了。」

说罢,我转身便要回屋,后领却被人擒住。

裴清砚将我拎回了原处,眉尾斜斜掠起,眼底似有波光闪动,「你和我一起走。」

甚至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他径直将我拎进了门外停放的马车里。

车帘落下,他淡声道,「回京。」

7.

裴清砚其实也是有些喜欢我的,对吧?

我有疑问,却没有答案。

桐县距离汴京,千里之遥,马车日夜兼程也足足一月才到,可就算这般遥远的距离,我与他还是相遇了,这或许就是二丫看的戏折子里的『天赐良缘』。

云泥之别又如何,他不还是把我带在了身边?

为了不辜负『千里送郎君』的老天,我也得努力一把。

我悄悄看向端坐一旁闭目养神的裴清砚,便见他天青色的鳞纹锦袍覆身,身姿挺拔如千仞雪山,看着极其冷肃疏离,我却不由想起他给我劈柴挑水修屋顶的样子,一时心中竟生出几丝吃了桃酥糖饼才有的甜意。

突然,马车撞到地上凸起的石块,车厢剧烈摇晃了一下,我身体失衡,陡然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撞上对面的车厢壁,我猛地闭上眼睛。

淡淡的松木冷香萦绕在鼻尖,我落入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

我缓缓睁开眼,撞进了裴清砚清冷的眸光中。

他的掌心紧紧贴在我的腰侧,隔着不算厚的秋裳,不容忽视的掌心温度灼得我那块皮肤微微发烫。

而那双漆黑瞳仁的倒影里,清晰映出了少女慌乱而无措的脸。

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告罪声,裴清砚微微启唇,「无事,继续赶路。」

他胸腔的震动将我的飘忽的思绪瞬间扯回,我连忙自他怀中脱离,重新坐回原处。

陡然静默下来的空气让我忽而觉得有些煎熬,我随口找了个话题,轻声开口,「之前我听二丫说,桐县去了个从京城来的大人物,要亲自押送罪犯回京,那个大人物,是你吗?」

他理着衣袖,淡淡应了一声。

我小声道,「起初见到你时,你受着伤,还穿着囚服,我还以为你是罪犯之一,后来听说那些罪犯都死了……」

「押送路上,我遭到截杀,连桐县都没出去,换上囚服混入那些尸体里才勉强逃过一劫,当时我虽猜到身边藏了对方的细作,但不确定是谁。」

我惊讶于他竟然告诉我这么多内情,心中同时也多了几分欢喜,「所以你谁也不信,自己一个人跑了,却不料半路晕倒,而后便遇见了我?」

「是。」

「那你现在恢复身份,是因为细作找到了?时不时跑个没影儿,便是去查谁是细作?」

「差不多。」

我点点头,这时,马车外响起侍卫首领叙风声音,「殿下,一个时辰之后便能抵达汴京,薛丞相正带着一众官员在城门处恭候……」

叙风的语气,带着微微的迟疑与担忧。

我有些不解,但很快,我便明白了缘由。

8.

暮色四合,我们一行终于到了汴京。

「臣等恭迎昭王殿下归来!」此起彼伏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裴清砚率先下了马车,还不等我下车,便听一道意味不明的中年男声兀自响起,「许久未见,昭王殿下风采依旧。只是三月之期将至,不知殿下可将涉及十八年前谋逆案的相关罪犯带回?」

我起身的动作一顿,原来不是真心恭迎,而是来者不善啊。

那些罪犯都被杀了,若是裴清砚交不出人,他一定交不了差吧……

「薛丞相,殿下还轮不到您来质问。」是叙风的声音。

「老臣自是不敢质问殿下,是昭王殿下非但执意要为这桩十八年前证据确凿的旧案鸣冤,还牵涉到了薛府,为了老臣阖府上下七十八条人命,老臣拼上这顶乌纱帽也得问清真相,否则,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丞相莫急,本王保证,该有的证据一样也不会少。无辜者当还清白,有罪者,无人能逃。」

裴清砚如有实质的冷冽目光落到薛丞相身上,令他略微松弛的眼皮陡然一跳。

透过车帘缝隙,我将外面情形瞧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丞相如此咄咄逼人,想来裴清砚遭人截杀十有八九和他脱不了干系。

我心思一转,拔下头上珠钗划破了掌心,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我月白色的裙摆上,我忍着痛将受伤的左手藏好,撩开车帘一角,对着裴清砚匆匆道,「殿下不好了,那人伤口又裂开了!」

这个角度,外面众人只能看到我染血的裙摆,车厢内的实际情形,谁也看不到。

我话里传递给他们的信息便是——马车内还有第三人。

果然,听到我的话,薛丞相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裴清砚与我还算默契,只看着我顿了一瞬,便重新上了马车,吩咐叙风道,「快,回府。」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薛丞相的眉心皱得更紧。

但凡裴清砚再多说些什么,都可能让对方看穿我的故布疑云。

9.

马车上,他冷睨着我裙摆上的血迹,「伤哪儿了?」

我乖乖伸出被绢帛简单包裹的左手掌心,依稀还有血迹渗出。

「如今倒是敢给自己放血了。」他的眼角眉梢都染上冷意,「我竟不知,你胆子长得这样快,薛金枝。」

听着我的名字自他口中逸出,心底不可抑止地浮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尽管他语气一点也不温柔,但我还是很开心。

因为我觉得,我也不是一无是处,我也可以帮他的。

「竟然还笑?」他拧起眉,像是真的生气了,「方才情形我早有准备,何用你自作主张?」

心尖摇曳的嫩芽陡然被人扯去一片叶子,我不由自主翘起的嘴角缓缓落回原处。

他瞧着我,动了动唇,终究什么都没说。

马车停下,他掀帘而出。

我依稀听到叙风说了一句,「殿下,殷大人来了。」

而后便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一个叫小桃的侍女将我带去了府中客房,还十分细心地给我上了药。

「多谢你啊,小桃。」

「姑娘无需这般客气,这是奴婢应当做的。」小桃看着我粲然一笑,又道,「姑娘真漂亮,难怪殿下会将姑娘带回府,殿下从未带过女子回来,姑娘是第一个。」

我扯了扯嘴角。

想起裴清砚说我多管闲事的神情,我就心头一梗。

真是没礼貌的白眼狼!

10.

一直到第二日傍晚,我才见到了裴清砚。

他将一瓶药膏放在桌案上,那上面青红色花纹我见过,和小桃给我用的药膏一模一样。

「过来。」

我倚靠在床头,没动。

他似是叹了口气,而后拿起药膏坐到了我身边,不顾我的挣扎,以蛮力压制着我的手腕,「别动,该换药了。」

他抬眸瞧了一眼我无意识上扬的唇角,脸上淡漠的神色也微微一缓,一边认真地给我上药,一边徐徐道,「昨日……是我不好。」

「我不是不知你的好意,我只是不希望你伤害自身来护我。」

他说得轻淡,却在我内心掀起波澜。

「他们似乎信了你的话,前后已派了三批人来王府探听,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自乱阵脚露出破绽。」他停下手上动作,转而挑起我的下巴,「所以,你现在消气了吗?」

从我将他救起至今,还未见过他对我如此放低姿态、软言软语。

昏黄烛火下,他如玉的侧脸明明灭灭,而我堆积了一天一夜的闷气竟然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我意识到裴清砚对我巨大的影响力,忽地陷入了一丝恐慌。

喜怒哀乐都由他人操控的感觉很不妙,可我早已无法挣脱,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沉沦。

我倾身抱住了他,说出了十八年来最大胆的话。

「裴清砚,我好像喜欢你。喜欢你为我劈柴挑水,更喜欢你为我冒雨修屋顶,当然,我也有很多优点的,比如,我很聪明,很会做饭,长得也不丑,所以……你要不要也喜欢我一下?」

11.

「姑娘今日气色真好,看上去心情也不错。」小桃为我梳着头发,笑嘻嘻说道。

「……有吗?」我睁开尚有些迷蒙的眼,望向菱花镜中的自己。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嘴角竟一直是上扬的。

「是不是昨夜殿下同姑娘说了些什么?」小桃性子活泼,知晓我的脾性之后,也开始无所顾忌地和我开起了玩笑,「还是……做了些什么?」

「是说了几句,唔……也帮我换了药。」我坦然道。

她夸张地『哇』了一声。

「他人呢?」

「殷大人来了,正同殿下议事呢,姑娘,要不要奴婢去将殿下找来?」小桃冲我挤眉弄眼。

「正事要紧,我们可别去添乱。」

欲言又止了半晌,小桃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姑娘最好还是别掉以轻心,汴京城里盯着咱们王爷的贵女们多如过江之鲫呢。」

以裴清砚的地位容貌,这本是理所应当。

我打量着镜子里少女鲜妍善妩的一张脸,微微一笑道,「若是这个男人需要我整日提心吊胆才能保全,那我宁可不要。」

小桃震惊于我的洒脱言论,而后朝我比了一个大拇指。

然而,打脸往往就在下一秒。

隔着一条花廊,我远远看着裴清砚与一袭姜黄色长裙的女子一齐从书房朝王府大门走去,我问小桃,「她是谁?」

「这是大理寺少卿殷大人,最近在同殿下一起重审一桩十八年前的御史府谋逆旧案,之前殿下去桐县也是为了押送涉及此案的嫌犯入京,却不料无功而返。」

听了几次的『殷大人』,竟是个女子?

见我神色变幻,小桃捂着嘴偷笑,「姑娘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快就打脸,但我也没办法否认自己的内心。

查案是公事,我明白,可但凡她是穿着官服与裴清砚同进同出,我都不会生出一点别的念头。

而在一些不大好的事情上,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12.

再次见到这位殷大人,是在三日后,大长公主举办的赏菊宴上。

裴清砚说看我整日闲着无聊,便也带我来凑凑热闹。

小桃生怕我被汴京一众贵女比下去,恨不得将裴清砚送来的衣裳首饰都堆在我身上。

可我本就是农户出身的农女,犯不着拼命装扮自己去跟别人争奇斗艳,活好自己得了呗,整日比来比去多心累。

我挑了一身素色长裙,发间也只带了一个玉簪,可即便如此,当我和裴清砚一同出现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仍旧纷纷聚集到了我身上。

惊奇讶异、鄙夷不屑、妒忌愤恨……应有尽有。

就算我内心慌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表面依旧镇定自若,神色不改。

来汴京这几日,我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样——装。

装高深嘛,谁不会呀。

裴清砚轻声贴近我耳畔,话音带笑,「装得不错。」

见我步伐从容不迫,轻视鄙夷的目光逐渐有了消退的迹象。

上首大长公主看向我的审视目光也多了一丝丝满意。

虽然只有一丝丝,我也很知足了。

毕竟是裴清砚的姑母,我还是很希望能给她留一个好印象。

而那个殷大人,便坐在了大长公主的下首,两人时不时便笑着说些什么,能看得出来,大长公主很喜欢她,待她很是熟络。

见礼之后,裴清砚简单叮嘱了我几句便去了男席。

我寻了一处空位坐下,场内又响起我来之前的欢声笑语,但似乎,她们总是有意无意地朝我看来。

一个湖绿色长裙的小姑娘最先找我说话,她说,「你就是昭王殿下从千里之外的穷乡僻壤带回来的小农女?叫什么金枝?」

我点了点头,又纠正了她两句,「桐县不算穷乡僻壤,镇上集市很热闹的。」

「嘿,你这人有点意思,你可以叫我甄珠。」她十分自来熟,朝四下扫了一眼,而后略带笑意看向我,「你可知她们为何紧盯着你?」

「大概是没见过农女?」我随口猜测。

「因为今日的赏菊宴本是大长公主为了昭王所办。」甄珠放低了声音,「昭王殿下已二十有二,至今府上没有一个姬妾不说,连正妃也没有,大长公主着急了。」

原来是为了裴清砚特意举办的选妃宴。

裴清砚不会不明白,可他却堂而皇之带我入场,为的是婉拒大长公主,也为让这些贵女们死心。

却唯独不是为我。

那夜我问他要不要也喜欢我一下,他都未答。

我叹了口气。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昭王既然带你来此,便也是侧面彰显了你在他心中的地位,虽然你出身不高,但陛下很疼爱他这个胞弟,昭王若执意娶你为正妃,陛下应当也会应允。」甄珠宽慰我,随即又感叹道,「我本以为能嫁给昭王的会是殷潇潇,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你这个小农女。」

「殷潇潇?」

「喏,就是她,大理寺少卿殷潇潇,汴京城唯一的女官,也是唯一一个能和昭王做朋友的姑娘。」甄珠指过去,神情一顿,「哎,人呢?」

果然,大长公主下首的位子空了。

我移开视线,看着眼前这个狡黠灵动的小姑娘,问道,「她们都喜欢裴清砚,你为何不喜欢?」

「正是因为她们都喜欢。」她拍着胸口做惊恐状,「和一群女人争男人,很危险的。」

我被她的夸张表情逗笑了。

甄珠很可爱,也很乌鸦嘴,在她说完『危险』后不久,『危险』就成功找上了我。

13.

我瞧着前面侍女的背影,又看了看两侧越走越偏的小路,匆匆道了一句便折身朝回走,「我有些不舒服,烦请姑娘回禀大长公主,日后再去拜见。」

「此刻才警觉,不觉得有些晚了么!」阴沉的女声自我背后响起,随之一方绢帛便猛地捂上了我的口鼻。

我属实没料到,在公主府竟也有人行凶,还假借了大长公主的名义。

一个念头飘过,我便彻底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是在一处脂粉飘香、彩绸高悬的房间内,一个身材丰腴的中年女人正掐着我的脸。

见我醒来,她又仔细打量了我一圈,满意笑笑,「这回成色还不错,也不用松绑,直接送到吴公子房中,他就好这一口。」

我顿时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地方,挣扎半晌无果,我急急开口,「你们别动我,我是裴清砚的救命恩人,你们去昭王府送信,要多少钱他都会给你!」

「昭王府?」那老鸨眼睛一眯,犀利的目光在我的衣裳钗环上一凝,随即冷笑,「这般寒酸,哪里像是昭王府出来的,丫头片子想诓老娘,怕是还差点火候!」

「……」

我真的很后悔,后悔没听小桃的将金玉珠翠戴个满身。

「你若是乖乖听话,老娘还能给你一口饭吃,若你非要痴人说梦,将自己和昭王沾上边,那就——别怪老娘心狠!」

说到最后,她眼底真真切切闪过一丝杀意。

我心头一慌,这才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无论我是不是昭王府的人,她们都不会去送信。

若我说谎,她们便会担上戏弄亲王的罪名,可若我说的是真的,那裴清砚更不会放过她们。

左右都是死路,唯有杀了我才是最保险的。

若我还想活命,只能闭口不言。

究竟是谁,想要我的性命呢?

我沉默下来,顺从地被他们带去了另一个房间,大概过了一刻钟,我刚想法子解开身上的绳索,便有一人推门而入,应该是那女人口中的『吴公子』。

我见他腰间悬挂着算命道士手里一抓一大把的玉坠,当即便急中生智,我说,「我会算命!」

他看了看我,又很是怀疑地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他进的到底是青楼还是道观。

通过他身上的气息以及鞋底的泥土,我做出掐指的样子,将他在此之前的行踪说了个七七八八。

吴公子一愣,「你还真会算命?」

我说我还会请神灵上身,然后便绞尽脑汁和他周旋着拖延时间。

裴清砚和殷潇潇破门而入的时候,那个吴公子正一脸虔诚地对着我高呼『狐仙』,连连叩拜。

见了裴清砚,我紧绷的心神顿然一松,而后便飞扑着挂到了他身上,想起此前种种,胸腔之中也涌起了突如其来的委屈,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他脖颈间,「你怎么才来啊……」

环在我背后的手臂倏然一紧,将我牢牢锢在怀中,他喉结微微一动,眼底布满寒霜,冷厉肃杀的目光似要将跪伏在地的老鸨等人寸寸凌迟。

「殿下、殿下饶命啊殿下,我也是受人蒙骗,实在、实在不知这位姑娘——」

「叙风!」

「属下在!」

「将他们的嘴都给本王撬开,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动昭王府的人!」

「是!殿下!」

裴清砚将我一路抱了出去,趴伏在他肩头,我泪眼蒙眬中依稀看到身后殷潇潇那怔然中又带着失落的神色。

14.

「你这很明显就是受昭王殿下连累。」甄珠同我分析,「自古红颜祸水,你既得了昭王殿下这个『红颜』,那由此而来的『祸水』你也合该受着。」

我的脾性自认算得上温和,平日也不爱得罪人,而我来到汴京城也不过数日,大多时候便是待在昭王府,也根本没有得罪人的机会。

是以我前日受的那一遭,应该真的是受裴清砚拖累。

不过这『拖累』也是甜蜜的『拖累』,我既认定了他,理所应该承受他带给我的一切。

甄珠听完我的话,十分惊异,「你是不是个傻的呀,拖累还分什么甜不甜,那若他以后骗了你,你难不成还给他数钱?」

「那不能。」我摇摇头,「骗我不行。」

「不过汴京城的势力关系错综复杂,他身为亲王,又一直为他皇兄做事,难免会树敌。」我又替裴清砚找补了两句。

「我看不尽然。」甄珠撇撇嘴,「将你迷晕带去青楼这种下作事,可不像寻常政敌所为。」

她的话瞬间点醒了我。

或许对方本意并不是杀我,而是折辱。

如此手段,更像女子间的嫉恨争风。

「难道,是那日菊花宴上的贵女之一?」我轻蹙着眉头猜测。

「很有可能啊!我早说了跟一群女人争男人很危险。」甄珠嗑着瓜子,「若非殷潇潇做大理寺少卿的这三年时间没同昭王殿下有什么逾矩之举,在百姓心中又素有贤名,我都要怀疑这事是她做的。」

「你上次说,若不是我突然出现,殷大人便是那个最有可能嫁给裴清砚的人,这话,是有什么依据吗?」我问。

「你不知道?」甄珠惊讶地看着我,「殷潇潇原本一介白衣、毫无根基,却在十五岁时胆大妄为,女扮男装去参加科举,还成了状元郎,殿试之时,她被人当众揭露了女子身份,一时间朝堂震动,陛下惊怒,当场夺了她的状元头衔不说,还将她下了狱。」

「纵然昭王殿下力保,陛下也没有松口,还对昭王殿下避而不见。你想想,历朝历代,哪有女子为官的荒唐事?」

「那后来呢?」我问。

甄珠喝了一口茶,「后来,昭王殿下亲自敲响了登闻鼓,受了一百杖刑才得以面见陛下,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反正那日昭王殿下是满背鲜血被抬出宫的,没过多久,便传来殷潇潇无罪释放、继任大理寺卿的消息。」

「虽是男子,这一百杖刑也不是好受的,据说昭王殿下回府当夜便发起了高热,才刚从牢狱出来殷潇潇听到消息直奔了昭王府,衣不解带照顾了昭王殿下三天三夜,病情才有好转,这事儿在当时,还传出了一段佳话。」

「所以之前我才和你那样说。」甄珠看着我寸寸暗淡下去的神色,连连改口安慰我道,「不过那都是以前了,兴许昭王殿下只是爱惜殷潇潇的才华,才会那样做。如今昭王府只有你一个女子,仅凭这一点,你就远超汴京城所有贵女!」

纵然无关情爱,那也是以命相付的惺惺相惜。

而他们之间的轰轰烈烈,更衬得我渺如尘埃。

15.

殷潇潇再次登门之时,裴清砚正在给我被绳索磨破的腕间涂药,距离被绑去青楼,已过了四日。

「伤口慢慢开始结痂,其实没什么事了,既然殷大人找你,你便先去吧。」我撂下袖子收回手。

只要我能感受到他真切在乎我的心意,那便够了。

他拿起帕子擦去指尖的药膏,「嗯,我去去便回。」

「那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好。」他看着我,唇角微扬。

我心下雀跃不已,马不停蹄就拉着小桃去了厨房。

可一直过了半个时辰,我晚饭都做好了,他还不见回来。

「想必是殿下公务繁忙,不如姑娘亲自将饭菜送过去?也省得殿下饿肚子。」小桃冲我眨眨眼。

「这样好吗?」我有些迟疑。

「怎么不好!这样是极好的!」小桃瞪大眼睛,「快快快,姑娘,奴婢这就去准备食盒,晚一分,殿下就饿上一分。」

在她的催促下,我拎着食盒来到了裴清砚的书房前。

叩门之前,我又有些犹豫了。

我只见过殷潇潇跟在裴清砚身旁两次,一次是远远瞧见,一次是上回救我,说到底,我并不清楚他们二人之间是如何相处,我也不知道,这扇门打开之后,会是怎样情形。

就在我犹豫之时,屋内隐约传出两人的交谈声。

「殿下,桐县那边传回消息,信纸早已模糊一团,字迹难以分辨,我们筹谋多年,就在此一举,能不能拿到新的物证,就在殿下一念之间,还望殿下早做决断!」

屋内沉默片刻。

「本王费尽心思将人带回,便一定能让他开口,有了供词,就算没有新物证,也已足够。」

桐县?

尚不及疑问浮上心头,我便听书房内传来一声女子厉喝,「谁在外面!」

叙风瞬间打开房门,便露出了门外徘徊的我。

「原来是薛姑娘。」殷潇潇冲我莞尔一笑。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她。

我与她,果然是截然不同的人。

我便如田野兰草,看着春意盎然,实则受不了风吹,也受不了雨折,而殷潇潇高洁淡雅,像盛开在峭壁上的红梅,美丽又坚韧,给人扑面而来的磅礴生机。

一时间,一层若有似无的挫败感将我笼罩其中。

「你怎么来了?」裴清砚起身走到我面前,将食盒接过。

「殷大人。」我朝着殷潇潇微微颔首,转而看向他,扬了扬嘴角,「我来给你们送饭。」

我本就没打算多待,然而话还没出口,殷潇潇却开口提了告辞。

「是潇潇思虑不周,竟然耽搁了殿下用膳,潇潇告辞。」

殷潇潇朝裴清砚行了一礼,临出书房前,又深深看了一眼屋内长身玉立的男子,「还请殿下考虑考虑臣的提议,毕竟定罪,还是人证物证俱全的好。」

裴清砚没有说话。

他让我陪他一起在书房吃了晚饭,中途叙风匆匆离去,一刻钟后又匆匆而回。

叙风神色凝重,「殿下,那人……死了。」

在他说完这话之后,我看到裴清砚执筷的手忽然一顿。

16.

我猜想是他费尽心思带回了的那个人证死了,没有了供词,是不是只能从殷潇潇口中的新物证着手?

他遇到了棘手的事,我很想为他分担,但我追问了两次,他都没说。

「这些事,你都无需操心,老实待在家里,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让小桃帮你出去买。」他随意揉着我的头发。

「可是我想帮你。」我也想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你真的想帮我?」他的眼底,流动着我看不明白的复杂情绪,再细细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当然!」我斩钉截铁。

「那过几日,陪我上街看花灯吧。」

「这之间……有联系吗?」

「当然有。」他答,「看看花灯,我或许心情能好些。」

「……」

小桃和我说,三日后是汴京城的花灯节,会持续整整半月,在此期间,连宵禁都没有,十分热闹。

自上次书房之后,我便一直等着他带我上街看花灯,我几次提起,他都找话题避开,直到花灯节的最后一日,见我真的要生气了,这才带着我上了街。

我走走停停,看什么都稀罕,不由想起之前在桐县时,他那日陪我去镇上集市也是这样,我竟还以为他是被关久了,现下才明白,两地相隔千里,风俗特产也大不相同。

纵然我热情万分高涨,开心得都要跳起来了,也没有感染到身旁之人一分。

裴清砚全程都淡漠着一张脸,唯有看向我时,能起两三分波动。

我悄悄朝小桃打了个手势,她转眼间便没入人群。

半刻钟后,折返的小桃笑嘻嘻地冲我眨了眨眼。

「给你看个好东西。」我踮起脚尖捂住了他的双眼。

带他向前走到了一处较为空旷的长街上,我在心中默数,三、二、一……

我张开手臂。

一线深红呼啸着自我身后摇曳而上,映衬着墨蓝色的夜空,于云层处绽出一大朵灿金色的花,丝瓣舒展延伸至天际,流光夺目,璀璨逼人,最后全部化作点点碎光落入他眼中。

「裴清砚,这是汴京城最大最美的花灯,我送你的生辰礼,你喜欢吗?」

他垂眸望着我,眼底蕴着的鱼鳞碎金久久不散,夜幕之下,亮得惊人。

小桃和我说,他出生那日,先皇后因难产而死,起初是先帝禁止他过生辰,等后来年岁渐长,却是他自己不想过了。

我叹了一口气,挪过去抱了抱他,「这许多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喜欢。」他凝视着我。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喜欢。」他又重复了一遍。

「喜欢就好,也不枉我和小桃的数日辛苦,你不知道,这些材料很难买到的,城西城东都跑了一个遍,可把小桃累坏了,做了——」

「我们成婚吧。」

「你等会儿再说,我还没说完……做了好几次才成功的,我到现在手指都没洗干净,我——」我猛地抬起头,「我刚刚没听清,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娶你做昭王妃。」他轻笑着缓缓俯身,松木冷香一股脑灌入我鼻腔,令我神思都恍惚了一瞬。

「喜欢生辰礼,也喜欢你。」他倾身吻在了我眉心。

我怔怔看着他,周围的热闹喧嚣声似乎如潮水般汹涌褪去,寂寂天地间,只剩我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和他的那句『喜欢』在耳边盘旋。

忽地,身后某处传来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人群间陡然起了波动,左肩被路人狠狠撞了一下,再抬眼,眼前陌生的人影攒动,再不见那道熟悉身影。

17.

「裴清砚?」我茫然四望,高声唤他。

「裴清砚!」我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朝前而去,到处都是找寻同伴亲朋的声音,我喊得嗓子都哑了,他的名字却也只是湮灭在慌乱的人群中。

「啊——」

我听得一声惊呼,便见一个穿着华贵的貌美妇人倒在人流中央,眼看就要被人踩踏,我急忙伸手将她拽起,「夫人,您小心些!」

「多谢、多谢姑娘。」妇人惊魂未定地和我道谢,随后提议道,「姑娘,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好。」我点点头,与她相互搀扶着朝前缓缓移动,心中不由开始担心起裴清砚来。

大概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群官兵匆匆赶来,有序疏散着人群。

「娘!」

我听到熟悉的声音,随即抬头去看,便见一袭湖绿衣裙的少女带着一队府兵朝我们这边跑来。

「甄珠?」

「金枝?」甄珠跑到我面前,看了看我,又看了一旁的貌美妇人,「你怎么和我娘在一块?」

我将前因后果简单解释了几句,也感叹汴京城真是小,随手相助的妇人,便是甄珠的娘。

忽地,我脖颈一紧。

「这长命锁——你是从哪儿来的?」她死死抓着我胸前不知什么时候掉出来的金色小锁,双唇颤抖,一瞬间,眼中竟盈满热泪。

「……我自小戴着的。」我答。

「你今年,多少岁?」

「十八。」我见她连手指都在轻颤,心头忽然闪过某种预感。

她一瞬不瞬盯着我的脸,听到『十八』之后,泪水倏然滑落,不由分说便将我紧紧抱入怀中,泣不成声。

「娘,您这是怎么了?」甄珠呆在原地。

「珠儿,这是你姐姐,你亲姐姐啊……这长命锁是我亲手戴在你姐姐身上的,可她在我身边仅仅待了三月便被贼人偷走,我苦命的女儿,娘终于找到你了——」

我看向甄珠和那群府兵身后的马车,上面刻着明晃晃的标识。

「甄珠你——不是姓甄?」

甄珠眼底震惊未消,干巴巴答了我的话,「我姓薛啊,薛甄珠,丞相府的嫡女。」

想了想,她又呆滞地补了一句,「不过若是你来了,那我就是嫡次女……」

18.

裴清砚带人找到我的时候,薛夫人还在抱着我哭。

我觉得……这事儿八成是有什么误会。

可薛夫人却一口咬定我就是她的女儿,连薛丞相都没有提出什么质疑。

虽然我确实是我爹收养的,但我觉得,真不至于这么巧。

昨夜长街上到处都是人,薛夫人又一个劲儿抱着我哭,是以我今晨一醒,小桃便和我说我成了薛丞相府嫡女的事儿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和这件事儿一起传出去的,还有我和裴清砚的婚事。

因为他昨夜带我回府之后,便命叙风等人连夜准备聘礼以及采买婚礼一应之物。

各个商铺一宣扬,便将昭王府要办喜事的消息传了出去。

不过半日,我便成了汴京城的头号风云人物。

风云到什么程度,就连九岁的小太子,都跑出东宫,就为了来昭王府看我一眼。

「你就是我皇叔要娶的女人?」他气鼓鼓地打量着我,眼神很是挑剔。

看着跟前俊秀可人的小包子,我心中生出几分喜欢,情不自禁揉了揉他的头,「是啊,小包子。」

他避开我的手,「大胆,本宫不叫小包子!本宫叫裴晟!」

「好的,小包子。」

他更气了,两颊一鼓一鼓的,似乎下一秒就要命人将我拉下去砍了。

我心下颤颤,连忙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太子殿下,我错了,我错了行吗?」

「不行,本宫要砍了你!」

「那我做糖糕给你?红豆、绿豆、花生、百合……我会做的花样可多了。」我循循善诱。

「那、那本宫每种都要吃!」

我扑哧一笑,「行。」

一个时辰之后,他摸着肚皮打饱嗝。

「殿下。」我收了眼中笑意,蹲下身,与他平视,「我能请殿下帮我一个忙吗?」

他圆滚滚的眼睛,有些狐疑地看着我。

之后的日子,我便躲在府里绣嫁衣,各式请柬雪花一般飘进来,包括丞相府的,我都没有理会。

偶尔还能听见婢女之间的小声议论,有的说,裴清砚与薛丞相向来不合,得知了我的身份,没准会悔婚。

还有的说,裴清砚喜欢我,肯定会娶我,丞相府和昭王府之间,没准还会因为我而关系缓和。

她们之间的议论,便也代表着一些外面的议论,然而无论别人怎么议论,裴清砚都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我们的大婚。

直至腊月初三,这一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

裴清砚特意请薛夫人和甄珠来到昭王府送我出嫁,她们看着我,眼底都闪动着或多或少的愧疚。

我举着团扇踏出房门之时,簌簌莹白落在我逶迤在地的大红嫁衣上,还有些许寒凉沁入指间缝隙。

牵红绸时,他执意要牵我的手,耳边是一声又一声的『不合规矩』,我还是弯了弯唇角,伸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引着我跨火盆和马鞍,堂上高座的是薛丞相神色似有感慨,一旁薛夫人早已泣不成声,薛甄珠则带着一众薛家人站在一侧,宾客们的道喜声连绵不绝。

「在你说喜欢的那一刻,我便暗暗发誓,从今往后,要使劲儿对你好,让你开心,让你快乐。」我放低声音,轻轻说着。

裴清砚握着我手的动作随之一紧。

「一拜天地——」

团扇在前,我看不清他的神色,我缓缓下拜,喉间涌起涩然,「我说过,我愿意帮你。」

所以,为什么还要骗我呢……

「圣旨到——」

一声唱喏,惊了满堂宾客。

我直起身,移开团扇,便见一身大理寺卿官服的殷潇潇高举明黄卷轴,匆匆踏雪而来。

生恐迟了一步,我们这礼便成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薛廉,勾结叛贼、忤逆谋反,构陷同僚,致前御史殷仲明满门被斩,而今查实,朕心痛难当,愤恨入骨,着赐连坐三族,即刻押入大理寺,七日后处斩,钦此——」

众人哗然。

薛夫人当即跌落在地,面色惨白。

「不可能!」薛廉像是被人当头一棒,他脸色铁青,看向殷潇潇的目光狠厉至极,「你竟然假传圣旨!」

殷潇潇神情冷肃,自怀中掏出一块绣着金线的红布,那上面的莲花图样我很熟悉。

「这是当年薛小姐失踪时身上裹着的襁褓,里面夹层装着你勾结逆贼、犯上作乱的证据,是你亲笔写给逆贼的书信。」她指间夹着一张泛黄纸张,「丞相大人莫不是贵人忘事,连这个都忘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一定是、一定是你们伪造的!」

「当年薛小姐,就是被你府上的小厮薛青抱走的,为的就是惩罚你!」殷潇潇眼眶泛红,「当年我父亲引你为至交好友,处处提拔你、帮扶你,可你却恩将仇报,伪造通敌信笺,致我殷府上下百条人命身首异处!薛青受过我父亲恩惠,看不过你的歹毒行径,却又势单力薄,只得连同你女儿和证据一起带走!」

薛青……的确是我爹的名字。

「你竟是殷仲明的女儿?!」

殷潇潇平缓了下呼吸,「别挣扎了,薛丞相,你府中的密室已被禁卫军冲破,里面的东西,你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狠厉的表情僵在脸上,薛廉随即涌起恍然之后的愤怒,「阴谋!都是阴谋!这场婚礼……是你们的阴谋!」

殷潇潇看向我,眼中带着一丝抱歉,她道,「对不起。」

我此时已经站得有些腿疼,外面的雪花被呼啸的风卷着任意东西,扑面而来的凛冽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从始至终没有出声的裴清砚伸手抱住了我,明明他身上是暖的,可我却觉得更冷了。

「你那时带我离开,是为了更方便查寻我爹留下来的东西,对吗?」

他沉默着。

「桐县那些罪犯里,其实是有一个没死的,你悄悄带他回京,尚未得到证词,他便被人灭了口,对吗?」我听着我的声音毫无起伏地问着,「若非我自作聪明,薛廉也不会对你起疑,我原以为的故布疑云,却阴差阳错暴露了你的计划,难怪你会生气。」

「我从未因此事怪你。」他拧起眉头。

我苦笑一声,原来我真的这么蠢。

「人证没了,唯一的泛黄物证却也只剩一团模糊字迹,根本定不了薛廉的罪,所以才会有花灯节上,我与薛夫人偶遇一事。她见到了我身上的长命锁,才确认了我的身份,而在此之前,这锁也只你一人见过。」

我有的时候愚蠢,有的时候却分外敏锐,每当我在嫁衣上绣上一针,花灯节那晚的疑云便会浮上心头一次,最后一针绣完,我终于想通其中关节。

裴清砚一早凭借长命锁猜测我身份,他一开始或许是没想利用我的,可后来人证身死、物证不足,他为了替殷家翻案,不得不以这场大婚做饵,将薛府上下都引来此,随后禁卫军冲破密室,证据确凿,便有了这道诛灭逆贼、沉冤昭雪的圣旨。

他看着我,眼中晦暗难明,我看不懂,也不想再懂。

我别过眼,只觉满心疲惫,「裴清砚,你到底,是在多久前便在谋划这盘棋了呢?也怪我蠢,若非我十岁时浆洗过那个襁褓,也不会毁了你们的证据,累你与我周旋良久,费心至此。」

「不是这样的。」他抬起我的下巴,逼着我看向他的双眼,他喉结微滚,额头抵在我的眉心,「说喜欢和成婚,都不是假的。」

「可你骗我,也是真的。」这是我十八年,如此深刻地感受着心痛,酸涩充斥胸腔,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看向殷潇潇身后的禁卫军,视线模糊,「我没有疑问了,带我走吧。」

19.

行过满地雪白,我随薛家众人一起被下了大理寺的牢狱,我被单独放到了她们对面的牢房。

薛甄珠看着我,双眼通红,闪烁着怨毒的光,「你早就看穿了昭王谋划,却为何还要帮他们?纵然你流落在外十八年,可你终究还是爹娘的血脉!是我的姐姐!是丞相府千金!就为了一个男人,你亲手葬送了你的家族!」

我看了她一会儿,忽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你姐姐。」

薛甄珠僵住,「你什么意思——」

「薛小姐死了,在她五岁那年。我爹将她下葬回家的路上,捡到了被亲生父母遗弃的我,他说他刚没了一个女儿,还说我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便将我带回了家。」我缓缓开口,「我爹待我很好,由此可见,他待薛小姐也是很好的,并没有因你父亲而迁怒于一个无辜幼女。」

「你不是——你竟然不是!那你为何不一早说出真相!我一家人被你们骗得团团转!」薛甄珠尖叫出声,面目狰狞,双手猛地扣在了牢狱栏杆上,没有半点从前的灵动狡黠。

我来汴京城不过四个月,他们却都逐渐成了另一种模样。

「我原本没有怀疑你的,甄珠。」我静静看着她,「是今日你为我送嫁时,眼中那一丝愧疚。薛夫人对我愧疚,我可以理解,可你却是为何呢?」

「我想来想去,猜想大概便是因为我在大长公主府遇险一事了。是你将我绑去青楼的,对吗,甄珠?」

「没错,就是我!我假意与你交好,再设计害你,便是为了嫁祸殷潇潇,让昭王与她决裂,为我爹扫清朝堂障碍,却不料谋划落空,我只得将计就计,挑拨你和殷潇潇,却不想你是个怂货,竟什么都不敢做!」薛甄珠撕去伪装,神色凶狠,「那时我以为你真的是我姐姐,才会对你愧疚!而现在,只恨不得你当时能死在那腌臜地!」

「你根本不是薛家人,却为了帮裴清砚做局,甘愿与我们一同赴死!薛金枝,你真蠢!就是不知等他娶了殷潇潇之后,还会不会记得你这个蠢货!」她目露癫狂。

「裴清砚为了替殷潇潇一家翻案,将你利用得彻头彻尾,他明知薛府满门抄斩,而你必在其列,却还是那样做了!他从始至终对你都只有利用,可你却喜欢他,薛金枝,你好可怜啊哈哈哈哈……」

我找了些干燥的稻草铺在地上,蜷缩着躺了上去,对于薛甄珠癫狂的叫骂充耳不闻,却又觉得无比认同。

是啊,我又蠢又可怜。

这一生,都在被人遗弃。

20.

牢狱中分不清昼夜,我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不觉得饿,却只觉得冷。

裴清砚和殷潇潇来看我时,我刚醒不久,正来回数着手中稻草的数目。

他不顾殷潇潇的阻拦,执意打开了牢门。

「别担心,我很快就能带你出去。」

「殷御史是我的老师,和我情同父子,薛廉祸乱朝纲多年,皇兄亦深恶痛之,为了肃清朝纲,也为了替老师正名,委屈你了。」

「你自小离开丞相府,不应被薛廉牵连,皇兄答应我了,等薛家事过,便给你我二人亲自赐婚。」

……

他握着我的手,轻声和我说了许多话,比之前数月加起来都要多。

殷潇潇则僵硬地站在牢门外,听在她耳中,怕是犹如万蚁噬心般难受。

我看了看裴清砚,又看了看殷潇潇,他们一个为了肃清朝纲,一个为了沉冤昭雪,一同站在家国大义的光辉处,看我捧着我的真心,一步步落入这暗无天日的牢笼。

我恨无可恨,只是不甘心。

为何我总是被遗弃的命运?

21.

薛甄珠冷眼睨着我,嘲讽开口,「你竟然不告诉他们,你根本不是薛家人。就因为被一个男人伤了心,便要万念俱灰地随我们一同赴死,黄泉路上,有你作伴,我也不算寂寞!」

我明白她的意思。

皇帝是不可能允许我活着出去的,他不会允许第二个『殷潇潇』的出现,更遑论眼睁睁看着『薛廉的女儿』成为昭王妃。

而裴清砚竟说皇帝要放了我,还要给我们赐婚,这很明显是皇帝的拖延之词,可惜他身在局中,看不清自身,也看不明他人。

她又笑,笑声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显得有些阴森,「你猜我们的话会不会传到殷潇潇耳中?她身为大理寺少卿,想来是能知晓的,那你再猜,行刑之前,她可会救你脱罪?」

我懒得猜。

七日之期已至,薛家女眷一同被拉了出去,薛甄珠形容癫狂,看着我咯咯直笑,「果然,她喜欢昭王,恨不得你死了才好,又怎会来救你,薛金枝,你瞧瞧自己做的蠢事——」

「住手!」裴清砚突然而至,将押着我胳膊的左右狱卒逼退,「金枝,我来带你走……」

我抬手阻止了他上前,因为许久未开口,嗓音有些嘶哑,「无论是你们带回来的罪犯,还是襁褓夹层的谋逆信笺,或直接或间接,都因我损毁,我帮你们做成这个局,弥补我失误的同时,也算帮我爹偿还殷御史的恩情,现在,我们都不欠你们了。」

「只是你们的家国大义,对我这个小农女来说太重了,我承担不起,也不愿再背负。裴清砚,我不欠你,可你却负了我。」

「所以,今后你要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提醒我的过错。」他眸光剧烈颤动,一向挺拔的身姿竟也微微佝偻,像是意识到什么,他朝我伸出手,神色近乎哀求,「金枝,过来……」

「真心我给得起,自然,也收得回。」我摇摇头,望着他瞳眸中出离冷漠的自己,又将视线移到他寸寸苍白下去的脸色,将提前藏于发间的药丸吞入口中,「我不愿再见你,你记住,这一次,是我先不要你。」

「不——」

我能感觉到嘴角淌出的血迹,意识也瞬间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隐约瞧见朝我奔来的裴清砚那仿佛天地都猝然崩裂的神情。

22.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皇宫大内。

身穿明黄龙袍的帝王居高临下瞧着我,不怒自威。

我跪倒在金碧辉煌的大殿,「民女叩谢隆恩。」

「你倒是个胆子大的,太子而今不过九岁,你便敢托他给朕送信。若他贪玩遗失,或是朕不应允,那你便真要长眠地下了。」

花灯节上,薛夫人发现长命锁的那一刻,我便觉得蹊跷,结合之前听到的殷潇潇与裴清砚的对话,不由开始怀疑他与我成婚的用心,又从小桃口中得知十八年前因谋逆而被满门抄斩的御史姓殷时,便料定了薛府的死局,之后恰逢小太子来看我,我便请他帮忙,带一封信给皇帝。

信中言明,我并非薛小姐,但仍会配合一切,只希望薛府覆灭之时,能保全我的性命。

送出信后,一直到大婚前夕,皇宫都没有传来动静,我便明白,皇帝允了,而数月时间,也足够他查清我的真实身份。

所以我便在狱中服下了假死药,而皇帝也按照约定保全了我的性命。

即便此事在小太子手上出了纰漏,我也不担心。

因为……裴清砚他也不想刚成婚就做鳏夫,有纰漏他自会帮忙。

我领了皇帝的赏赐出宫门,那里有我的夫君在等我。

裴清砚握着我的手,神色依旧有几分后怕,「幸好牢狱中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配合得也不错。」我轻哼几声,「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若再敢骗我,可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举起手指便要发誓。

「说什么不重要,做什么才重要。」我压下他的手指,「以后家里听谁的?」

「都听夫人的!」裴清砚垂眸看我,眼底满是柔情,「不是想去江南吗?行李都收拾好了,我们这便出发。」

我满意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登船之际,我余光扫见了一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是殷潇潇。

她扬着下巴,眼底却是苦涩一片,「我明明……早了你那么多年。」

我冷笑,「比你早认识他的人,整个汴京多了去了。」

什么时间长短,什么囚犯王爷,什么农女千金,从我捡到他的那刻起,裴清砚就是属于我薛金枝的!

(全文完)

作者:揽茝

备案号:YXX12aabPEgu666xgdEs31ow

编辑于 2023-03-09 19:2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我的徒弟相公

赞同 2

目录

2 评论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清醒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