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知姜意
相思难相许
「你爱我吗?不爱便诛你九族。」
「随你便,要杀要剐,反正都是欠你的。」
「是吗?」
眼前的男人是我的丈夫,当朝的皇帝,正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你不就仗着我喜欢你,你就如此。」
「你能如何?」
1
宋淮如今二十三岁了,已经做了九年的皇帝,也当了我父亲九年的提线傀儡。
即便如此,我父亲依旧不放心,在宫中藏了许多眼线。
「皇后娘娘,臣妾定会帮助娘娘的。」安美人趁着倒茶的功夫,在我耳边悄悄地说。
我本来就头痛得很,直接将她递过来的茶碗摔在地上。
我力气很大,她那娇艳的脸很快就被划出伤痕。
我才发现她与我有几分相像。
我懒得多想,只是招呼着宫人:「安妃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惹得本宫实在不快,拖出去杖一百!」
我看见宫人的眼里尽是错愕。
他们大概也想不到,平日里温柔贤淑的皇后娘娘,会如此发难刚得恩宠的美人。
「皇后娘娘,求您饶了臣妾吧,皇后娘娘……」安美人脸上的恐慌此时被无限放大。
我没理她,只是让宫人将她拖出去。
我抚了抚快要裂开的额头,传太医过来。
太医说我忧思过重,不易操劳,需要静养。
「你忧什么思?怕不是操劳如何除掉朕的妃嫔吧!」宋淮头上的冕旒都没来得及摘去,便赶过来质问我。
见我不说话,宋淮气极了,「世人都说你恭谨贤德,看来真是个笑话!」
我不想解释。
他不会信我的,因为在他眼里,我才是那个我父亲安插在他身边最大的眼线。
「安美人不过是七品官之女,她能妨碍你什么?」
「臣妾觉得她烦。」我换上了一副温情脉脉的表情,「臣妾爱陛下,不想旁人沾染半分。」
宋淮却一把甩开我的手,「够了,姜意,你别恶心我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直接拂袖离去。
他只能这般,拿我没有任何办法。
他明明是皇帝,却无论在前朝还是后宫,都插不进手。
他怎么会不恨我?理应恨极了我。
我也不在乎他的恨再多一分。
毕竟,是我姜家对不起他。
2
宋淮做皇帝之前,是临安王最宠爱的世子。
如果不是因为我父亲,他该是这世上最潇洒快活的少年郎。
他应该鲜衣怒马,与相爱的女子快意一生,而不是被禁锢在这深宫之中,毫无自我。
我与他第一次相遇,便是在这皇宫里,在先皇的寿宴之上。
那时的他即使迟到,也能通过讨巧卖乖来获得先皇的原谅,博得席间一干人的欢笑声。
我站在父亲身后偷偷看他,心中是无边的羡慕,羡慕他这般洒脱恣意。
「丞相今日也迟到了,但丞相不是淮儿。」先皇看向了父亲,眼里有笑,却又意味不明。
「臣不敢,是臣今日马车坏了,怠慢了。今日陛下大寿,臣先自罚三杯。」
「准,爱卿可不能有下次了。」先皇笑得灿烂。
父亲颤抖地向皇上敬酒,一饮而尽。
这样的筵席我参加过太多,但没哪次如般暗涛汹涌。
那时的姜意,还不懂朝局,只心心念念着临安王府的小世子。
临安王妃春日设宴,我非央求母亲带我一道去。
再见宋淮,他在一众王公子弟面前舞剑,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他勃发的英姿也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
正因为我见过他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我如今才无法面对他。
那年王府的桃花开得极盛,我就站在树下,与那少年遥遥对望。
只一眼,我就害羞地低下头,去瞧那满地的落花。
我再悄悄抬头,哪里还有人?
我急急忙忙地往回走,却发现头上的珠簪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又转身回去。
正好遇见宋淮,我暗喜,见他肩上有一片嫣红的花瓣,便开口问道:「世子殿下,可见臣女的珠簪?」
「不曾见姑娘的珠簪。」
我并没有难过,反倒因为他同我讲话带来的喜悦掩盖了最初丢失珠簪的焦灼。
谁又能想到,我和他之间会成为如今这副模样?
先皇没有皇子,只有两位尚且年幼的公主。但是没人会为此担忧。
毕竟,先皇正值壮年,身体康健。
谁知先皇得了急病,不久便在一场春雷中驾崩而去。
临安王与先皇一母同胞,感情最为深厚。
如今得了这样的消息,悲痛不能止,竟因恍神坠马而死。
最后只剩下那个十四岁的少年,那个供我父亲操纵的木偶。
宋淮就这样登上了皇位,举目无亲,无能为力。
我在姜家几个嫡女之中,年龄不是最合适的,才色也不是最出众的。
只因那个仙风道骨的道士的一句话,「天生凤命,贵不可言」。
我父亲信了,把我推上了那尊贵的凤位。
我不想当皇后,但我想当宋淮的妻子。
没有人会知道,我从未想过害他。
也没有人知道,我对龙椅上的少年心悦已久。
宋淮也不知道,我所说的爱他并非虚言。
3
我从安美人口中问出不少眼线,此后,我时常借故打发人。
我只在意宋淮,旁的没有什么可在意的。
宫中开始传言,皇后是个尖酸刻薄的主,打压妃嫔。
这些话也只是在宫中传,我父亲不会让这些话传出去。
我依旧还是世人眼里那个贤德大度的皇后。
父亲多次提醒我,要有皇后应有的仪德。
如此,才能给姜家留个好名声,也能让冷落贤后的宋淮显得更加可恨。
我的确做到了,把后宫管理得极好,人人都说我是个好皇后。
可宋淮始终觉得我其心可诛。
「你别整日来恶心我了,我真是受够了你这副假惺惺的模样。
「收起你那些虚情假意,感动的只有你自己而已,我都为你感到可笑。」
宋淮每次都极尽厌恶地对我这样说。
他总是抱着各色各样的美人在怀中,与她们亲密,却从不碰我一丝一毫。
他厌我至此。
我杀了父亲的那么多人,我以为父亲会把我换下,可他依旧相信那命格。
我还是皇后。
我总望着那宫墙,望着望着,眼泪总会不由自主地落下。
我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4
一个安美人刚倒了。
芳才人那儿又传出有了身孕。
我听闻此事,让春桃送去了无数赏赐和补品。
回来之后,春桃告诉我,皇上也在那里,但脸色很难看,芳才人哭得眼睛都肿了。
自此之后,事情越发奇怪,宋淮再没去看过芳才人。
他一反常态,有次竟在我的寝宫里待到很晚。
他冷着脸,也不说话。
虽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到底不想惹出事端。
我让春桃带上披风,想去劝劝芳才人。
芳才人平日对我很是恭顺。
可这一次,她十分傲慢。
「妾与皇后娘娘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后宫人人都知道,皇上厌弃您。我们不过吵吵架,待皇上气消了,定会重新回到我身边。」
说完,她抚了抚肚子,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我懒得与她计较,我知道她之前的乖巧不过是碍于我背后的姜家。
如今有了孩子,她自然对我这个无宠的皇后看不惯。
「芳才人有孕在身,皇下消气之前,还望芳才人保重身子。」
说罢,我便不再管她。
5
我与宋淮的御前姑姑交好。
我私下问她:「那孩子不是陛下的?」
「怎么会?具体老奴也不知道,但皇上这样做总有他的原因。」
过了几日,芳才人挺着肚子过来求我,求我帮帮她。
我才知道,她家因朝政阙失,免不了下狱抄斩,芳才人即便怀有龙嗣,也被牵连要入狱了。
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宋淮应该早就料到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想过去救芳才人。
我不忍,芳才人不是我父亲的人,而且孩子是无辜的。
我找到皇上,提芳才人求情:「她腹中有陛下的孩子。」
「是她自己选的路,与我有何关系?」
我没再问他什么。
我的心渐渐爬上了凉意。
「姜意,你要来为她求情吗?真是好笑,明明最想让她死的,是你们姜家。
「朕现在不需要孩子,朕现在自身都难保。」
「芳才人说她明白,只求朕待她好,可转身就到处问药求医,瞒着朕偷怀了个孩子。
「朕如今身受桎梏,朝不保夕,这种情况之下,她家却想着如何诞下皇长子,顺着杆往上爬,只为自己的利益。」
「她鼠目寸光,蠢不可及,口口声声说待朕真心,却把朕当傻子一般糊弄,真是可笑至极!」
宋淮抬头看我,眼底极冷。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又道:「朕给过她机会,让她把孩子打掉。她没有选,还在幻想母凭子贵,也以为朕会站在她那边,保全她家。」
「可惜朕只是把她当宠物养着,想扔就扔。她的真心不过是用来获得富贵的借口。」
芳才人被宋淮完全舍弃了。
我突然有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我或许连宠物都算不上。
6
他说得对,最想让芳才人死的,是我姜家。
芳才人母家之罪,定有我父亲与叔父的推波助澜,有孟致的帮忙。芳才人的母家不过是经商世家,不可能会有如此灭顶之灾。
只有他们,才在乎芳才人肚子里的孩子。
所有人都说我乖巧。
可那次在姜家,我第一次发了疯。
因为我要保芳才人,他们却告诉我,晚了。
芳才人已经在牢里毒发身亡,一尸两命。
我愤怒地将桌上的茶盏打落在地上,嘶声问他们:「皇长子必须我来生?我为什么要生?为什么啊?!
「生下来和他父亲一样做一个傀儡,由你们来操控吗?这江山到底姓姜还是姓宋?
「你们瞧不上宋淮,把我送入宫中,不就是为了更好地监视宋淮吗?安插了那么多人,我都觉得窒息!
「我就是你们的工具,现在又用来生孩子,哈哈哈!」我大笑不止。
父亲气不过,直接打了我一巴掌。
「不孝女,为父费尽心思助你登上这尊位,为你筹谋布局,是为了让你来气我的吗?」
「父亲,叔父,你们做了那么多亏心事,真的不害怕吗?皇位有那么重要吗?可以舍弃亲情?也对,父亲你没爱过我,也没关心过我。」
「你住口!放肆,竟敢这样跟长辈说话。」叔父也指着我骂道。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一步步地退后离开。
我早就该知道。
这个家脏透了。
想起姐姐的婚姻也是为了攀附权贵,我就觉得更加恶心。
所幸,姐姐说嫁的人对她很好。
7
父亲觉得皇帝越来越不好控制。
他们变本加厉起来,已经开始挑选新的储君。
父亲隐晦地让我给宋淮投毒。
我违背了他们的意思,并告诉他们,我已经怀有身孕。
他们自然喜出望外,以为我开了窍,上次回家不过是闹脾气。
如果是自家外孙登基,那可比现在的宋淮好操纵太多了。
外孙的皇位,就是他们的皇位。
我自然没有怀孕。
我苦笑,宋淮从没碰过我。
这只是万全之策。
8
「这是去哪里?快停下。」
我再次去姜家,回来的路上思绪万千,竟没注意轿子走的路不对。
这不是回皇宫的路。
「回皇后娘娘,睿王有请。」
睿王?我与他没有交集,姜家也没有。
这位睿王本人不如其封号,是先皇的表弟,听说没什么才能,倒是妻妾成群,只是个闲散王爷。
他找我有什么事?
回我话的人声音都变了,想必是有人做了手脚。
既来之则安之。
睿王府的确气派,睿王看上去却只是个普通的男人。
一双眼色眯眯地打量着我,看我反胃。
「皇后娘娘请用茶。」
我接过茶,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在皇宫待久了,我知道那是迷药。
他想强占我这个有凤命的皇后?他想谋反吗?
睿王盯着我,眼里冒出精光。
我该如何脱身?
「殿下,孟大人在门外,说皇上有事找您商议!」
「这种时候来,」睿王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算你走运。」
9
回到皇宫,我把与我一起去姜家的几个下人刚打发走,就听见春桃说:「娘娘,皇上治了睿王的罪,私养兵马,耽于女色,企图谋反。人现在在天牢里。」
宋淮在警告。
他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傀儡皇帝了。
10
「皇后娘娘,皇上正在殿内与孟大人议事,请您稍候片刻。」李公公向我垂首,恭敬道。
「无碍」。春桃为我撑起了伞,我抬手拢了拢衣襟,就听殿门被人打开。
我从伞下望去,看见了站在殿门前着一身官服的孟致。
孟致是我父亲的义子,也是他最为得力的心腹。
如今孟致任司徒,是朝中除了我父亲以外,最有权势的人。
他比我的几个兄长都要出色许多。
「皇后娘娘。」孟致开口,怔怔地看着我。
我与孟致已经许久未见了。
我突然想起,曾经还在相府之时,他也这样看我。
与姐姐赏花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一转头,对上孟致的眼睛,他的脸比天上的云霞还要红上几分。
他喜欢我,就像我喜欢宋淮一样,求而不得。
「孟大人此番治理水患辛苦了。」
「娘娘折煞臣了,臣为朝廷效命,谈何辛苦。」
几句话下来,我发现我与孟致之间也没太多话题可谈,便告辞离去。
看到他,我总能想起芳才人。
觉得他与父亲不过是一丘之貉。
我也淡了去找宋淮的心思,转身回了寝宫。
我回寝宫之时,路过御花园,沁贵人正在园中赏花,她立在那里,袅袅娜娜,弱柳扶风。
这位沁贵人,是前些日子我的叔父送来的美人。
他们真是急不可耐。
以为我怀孕了,要用另外的美人笼络宋淮的心。
不得不说,他们这次选对了人。
那美人在宫宴上跳了一支舞,面纱掉落,与宋淮四目相对,宋淮脸色微变。
我认识那美人。
在宋淮还是临安王世子时,他还是率性而为的少年郎。
叶颜是他姨母家的女儿,自小与他一同长大。
我一早便见过她,活泼开朗,像三四月的桃花一般娇艳可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来这姑娘定是要嫁与宋淮的。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多么美好的感情。
可惜,世事时常不如人意。
祸从天降。
宋淮的母家是商贾人家,并无权势。
临安王府陨落,宋淮的母家自然也随之迅速败落。
宋淮身不由己,自然也护不住她。
我后来见到的宋淮,已经学乖了。
他一开始是不乖的。
不乖的后果,便是父亲将叶颜送进青楼,又告诉他,叶颜不堪受辱,自尽而亡。
宋淮忍辱负重,滔天恨意自然也撒在了我身上。
如今,叶颜回来了。
他慌了,我却还镇定。
这世上的故人重逢,有多少物是人非。
我笑盈盈地对所有人说:「吾与陛下成亲数载,膝下暂无儿女,臣妾实在汗颜,难为叔父一片赤诚,为吾分忧。」
叶氏被册封为贵人,居南熹宫。
叶颜入宫后,宋淮时常会去她那儿。
故人相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一个眼神就可以燃烧一切。
她或许是一枚棋子,而我会成为弃子。
11
我以为宋淮会高兴。
结果,他对我的擅作主张极其不满,「朕真受够了你们一家子的专横!」
「陛下,斯人已逝,生者应如斯。」
「笑话,分明是斯人已逝,幽思长存。你这样的人不配说这句话。活着的人,怎么可能和从前一样?阿颜她怎么可能会和从前一般?她不应该做我的妃子。」
「陛下,不做你的妃子,她只能再次被厌弃。」
「厌弃?哈哈,她今日的下场,难道与你家没有关系吗?」
我垂下眼眸,「宋淮,我也是一枚棋子,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你当真以为我愿意?我从来都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12
叶颜偶尔也会来我的殿中,请安过后,只会闲扯几句,说些客套话,并无太多言语。
看上去也没什么异样。
但是她好像不如从前那样爱说话,人也清瘦了许多,极白的皮肤,眼睛又黑又亮。
那双眼睛,总让我心生不安。
于是我敲打她,笼络她,试图像当初套出安美人的话那样。
春桃深知我的用意,附和道:「我家皇后娘娘最是心善。之前有位芳才人,还有了孩子,就是野心太大了,如今全家都不太好。」
我斜了她一眼,「你会不会说话?」
我又看向叶颜,温和地笑,「别听她瞎说,只要你安分,保你安全。」
我希望,她能说些什么来打消我的疑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里并无异色,声音柔和:「皇后娘娘自然是好人,否则妾怎么能留在陛下身边?娘娘不必担心,我感激娘娘与陛下都来不及,何来加害这一说。」
她离开了。
我望着她的身影,许久都未说话。
疑虑越来越大。
「春桃,去查她。」
13
我的那位叔父,平日里衣袂飘飘,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也是他,见我父亲官至如此,最先起了心思,认为想要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应该先下手为强。
他是玩弄权术的一把好手,如今的朝局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他们不死,这朝局永远都不会安稳。
「娘娘,叶颜被买入青楼后,不甚受辱,却自杀不成,被娘娘的叔父花钱赎了回去,认她做了义女,养在府中。听说娘娘的叔父亲自教了她许多后宫礼仪。」
我这位叔父真是个奇才。
「本宫知道了。」
「应该是几年前的事了。」春桃道。
「春桃,叶颜如今是那般处境,恐怕连我也记恨上了,定要看紧她。」
「娘娘,既然知道她是隐患,为何不直接将她……」春桃用手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下。
「我不会动她的。」
「娘娘心中不忍?」
「只要她安分守己,倒也无碍。」我的心的确软了。
「娘娘,也不必自责,您自己都身处困囿,她的境遇本也与您无关。更何况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这是何意?」
「陛下当初定知道京城凶险,叶家有一旁支靠贩马为生,丞相没有动他们,那里是个去处,只是以后会居无定所,来回颠簸。」
「娘娘也知道,叶家只是一介商贾,如不是陛下的双亲相爱,也无法走到一起。
「丞相并未多为难,叶颜怎么会没有去处?莫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过惯了,不愿去受苦。娘娘,您应当知道,即便陛下受人牵制,他也终是皇帝。跟着他,即便不是皇后,凭借多年的情意,谋得一个位分,怎么会得不到想要的?」
「何必,陛下自己尚且都受制于人,不过是个傀儡。她莫不是想同我这般,做个衣食无忧的棋子?」
「奴婢是底下的人,知道世人的想法。娘娘出身好,又坐上这尊位,自然不知世人是如何往上爬的。」
我叹息了一声:「春桃,我宁愿不生在这富贵家。要这尊位有何用?我从不快乐。春桃,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14
我再如何抱怨,日子还是这样过。
转眼到了盛夏,冰鉴里的冰换了又换,还是消不了这暑气。
我坐在亭中纳凉,看见宋淮刚解决完水患,身着一身常服,坐在那里用膳。
我命人端来冰镇杨梅,就在他面前坐下。
他根本不看我,我也无所谓,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我总怕父亲想要下毒害死宋淮,便尽可能与他同桌而食。
我并非为了得到父亲的怜悯,只是想着,能与他死在一起,算是最好的结局。
父亲其实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
他的计划还未完成,他还需要宋淮。
我这几日愈发困倦,以为不过是天太热的缘故,并未太在意。
夜半,我却感觉呼吸困难。
宫里的猫叫直喊得我心里发怵,半天缓不过劲来,张口也吐不出半个字。
明明是盛夏,我却总感觉寒气逼人。
我常做噩梦,时常有困意,醒得极晚。
我往头上插发簪的时候,总能划伤我自己。
身子极软,头重脚轻。
我想我是病了,开始疑神疑鬼,认为谁都不可信,谁都是凶手。
我终于晕倒在宋淮面前。
御医说我是中毒了,源头是一个玉坠,宋淮一直佩在身上的那个。
他那日为了安美人同我生气,那玉坠便落在了我宫中。我想他会来取,或者我可以送还给他,便一直放在身边。
后来,我便忘了。
那玉坠大概被人抹了不易察觉的药。
我替宋淮得了癔症,替他挡了这灾。
大周朝出了个得了癔症的皇后。
父亲大为恼火。
我说:「父亲,把我弃了吧,我累了。我那个孩子也掉了。」
父亲没有回答我,只是让我安心养病。
我这一下从盛夏病到了初秋。
宋淮知道我是代他受难的,时常来看我。
而我每次都会逼走他。
我不愿意他来,他只会让我的病更重,让我眼前的幻象出现得更频繁。
他才是我的心病。
我的病刚好转,有宫人来报:「娘娘,南熹宫的沁贵人自裁了……」
我一惊,眼前的幻象又接踵而来。
叶颜悬梁自尽了,好在宫人发现及时,将她救了下来。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发丝凌乱,脸瘦了一大圈,透着惨白,那模样着实可怜。
她见到宋淮,一下子哭出声,「阿淮,我真不愿意再活下去了,他们那样对我……」
宋淮抚着她的背,「没事了,阿颜,你现在在我身边,别再想从前的事了。」
叶颜的脸上还沾着泪珠,「阿淮,有你我便不怕。阿淮,我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你放心。」
「好,朕知道的,朕知道阿颜很好。」
宋淮自始至终都没看我一眼。
「阿淮,你陪陪我好不好?我害怕,闭上眼便是那些可怕的景象。」
他眼里流露出痛惜与心痛。
果真他对待真心爱着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么拙劣的演技他都看不出。
那晚,宋淮留在了南熹宫。
之后几日,他都留在了那儿。
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
无论如何,我的日子都是一般无二的。
15
今年中秋的月亮比往年的更圆。
我听宫人说,宋淮在御花园赏月,猜想叶颜必然也是会陪着他的。
我不想看他们伉俪情深的样子,可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到了御花园。
我站在桥上,河中央清澈的水映着圆月,泛着粼粼的波光。
中秋节都是团团圆圆,只有我是一个人。
宋淮在湖中心的凉亭里,天太凉,我派人送了披风过去。
宫人告诉我,宋淮喝醉了,沁贵人并不在此。
后来再想起那日,原来我从踏入御花园的那一刻都是错的。
我只身一人,来到宋淮身边。
披风在一边放着,桌上散落了许多酒壶,酒杯掉了一地,亭中只有他一人。
我将披风盖在他身上。
宋准抬眼看我。
他定是醉了,眼里没有平日里的厌恶,而是毫无防备,平静如水。
我担心他,便同他坐在了一起。
宋淮嘴里呢喃着些什么,声音很低,夹杂着风声。
我没有听清,猜想是在唤谁的名字,那必然不是我。
未等我再细想,宋淮继续开口:「你看月亮这样圆,多好看……连月亮都在催人美满啊。」
他忽然看向我,盛着盈盈的月光,没了平日的凌厉,目光里竟透出几分柔和与温情。
「我将如何与你美满呢?」
他这话是对我说的吗?
定然不是,他那样恨我。
我不再看他,怕自己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一直都该是端重贤淑的皇后,而不是他喜欢的人。
我觉得心里烦躁不已,拿起一边的酒壶,灌醉了自己。
宋淮后来同我说了许多话,说天上的月,说地上的鸟语花香,就像平常的爱侣一般缠绵悱恻。
我想我们应当都醉了。
我以为,他是那年桃花树下的少年;而他以为,我是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16
醉酒当真误人。
几个月后,我发现自己竟有了身孕。
宋淮没有孩子,我父亲必然不会让旁人有他的子嗣。
父亲提点过我几次,可宋淮避我如蛇蝎。
久而久之,父亲也没再提过。
后来我假装有孕,他更没说过了。
他没提,并不代表放弃了。也许,那晚的酒里又下了药。
我摸着肚子,这个孩子终究留不得,有什么比一个幼童更好操纵?
我想起姜家人那副恶心的模样。
宋淮也不可能会让我生下他的孩子。
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吧。
对不起,我的孩子。
那日打着雷,在剧痛中,我感觉那个孩子离我而去。
我失去了我的第一个,也许也是此生唯一一个孩子。
我闭了宫门,对外宣称我偶感风寒。
宋淮又一次踏进了宫门,他神色颓废,「那个孩子还在吗?」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没有质问,神情那样凄然,就像一个失去孩子的普通父亲,「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他。因为你之前说要打掉的。」
我不敢戳穿背后真正的原因,再次撒了谎。
我半夜惊醒,看见床头立着一个人。
守夜的宫人不知所踪,春桃晕倒在一边。
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唤出声,才看清来人。
「沁贵人,你怎么在我宫中?」
叶颜却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像索命的厉鬼一般。
她一声不吭,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叶颜,你做什么?」
「皇后娘娘。」她竟拿了什么东西抹了脸,我再看,却是一张普通的、可以供来易容的脸。
我不知道她是谁。
「你是谁?你不是叶颜?」
「皇后娘娘,」她那张清淡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说来我自己都不信,明明是你姜家毁了我,我现在却是你叔父的人。」
她又贴近我耳畔,「娘娘,我不是叶颜,但我与她的命运本也差不多,我也可以是她。」
她不是叶颜?叶颜是何时被取而代之的呢?
可笑宋淮那样喜欢她,却没发现自己的枕边人早就被人替换了。
他们的手段果真高明。
叶颜才是这宫中最大的眼线。
我们都错了。
她自尽的苦肉计,不过是为了骗人怜悯,利用我和宋淮心中的愧疚。
我越发为自己的心软感到可笑,也觉得宋淮可怜,他的心上人或许早就死了。
现在的人这样算计他。
「你要杀了谁?」
「皇后娘娘,这不是显尔易见的吗?是您啊。
「明日天下皆会知晓,是宋淮杀了大周贤良淑德的皇后。
「明日您的父亲便会气愤无比,以您的死作为起兵的理由。
「您的作用便是如此。
「所以您无论做什么,您的父亲都不会舍弃您。」
她手上的匕首抵上了我的脖子,凉意让我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我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我的确是一枚棋子,却是我父亲用来改朝换代的工具。
父亲早就放弃了我,这才是我最终的用处。
一个无德又暴虐的人,如何能坐得稳这皇位?
应该传给更有才能、更有品德的人。
那个人只能是我的父亲。
而天下的悠悠之口,用我这个皇后的死便可以堵住。
我闭上眼,看见春桃已经出去。
我松了口气,等着叶颜划开我的脖颈。
我没想到,宋淮救下了我。
我并不知晓他为什么会这样快。
他夺下了叶颜手中的匕首,将她捆了起来,听候审理。
17
人证物证皆在。
叔父出言欲为父亲解释,还未开口,就直接被宋淮下旨,剥去了官服,打入牢狱。
宋淮藏得好深,在宫中竟有如此势力。
父亲见大势已去,深深看了宋淮一眼,大笑道:「老夫打猎多年,未承想被只雏鹰啄瞎了眼。臣愿赌服输,甘愿赴死。」
父亲到死都未提我半句,也未曾看我一眼。
他当真不在意我。
我茫然地看着父亲被人拖走。
彻骨的寒意冷得我直发抖。
我是乱臣贼子之女了。
恍惚间,我只看见父亲的脸上一片狰狞,「宋淮,是我小看你了。」
我的姐姐也死在了宋淮的手里,那是最疼爱我的姐姐,我最好的玩伴。
她明明刚嫁人,明明从未踏入朝堂。
姜氏无数人被株连,我知道宋淮没有做错,可我还是忍不住怪他。
我和宋淮真的没有以后了。
我父亲手中有他双亲的性命,宋淮的身上沾满了姜家的血。
我从未想过孟致会是宋淮的人,他与宋淮相识早于我父亲。
孟致的母亲是宋淮母亲的贴身婢女,他从小便与宋淮一起长大,感情深厚。
当年临安王府陨落,孟致母亲仓皇出逃,让他改名换姓。
原来一切是蓄谋已久。
我突然心中有了快意。
精于算计的父亲还是败了。
孟致从来都是为宋淮卖命,为大周朝卖命。许多以他名义颁布的政令,其实都是出自宋淮之手。
宋淮隐忍谋划数年,只是为了今朝,将姜家一击而落。
这场权谋之争,只有我一个被迫卷入其中,什么都没猜对,任由他们利用。
一切都结束了。
大周朝还姓宋,还是宋家的江山。
18
我竟还是大周朝的皇后。
「娘娘,元婕妤派人送来了食盒。」
「拿过来吧。」
宋淮为了堵住朝臣的嘴,又新立了几个美人。
我想他不过是把我当作靶子,任人诟病,任人攻击,不过是对我恨之入骨。
「什么食盒?」没等春桃去拿,就听见宋淮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
「奴才参见皇上。」
宋淮却像没听到一样,又问了一遍:「什么食盒?」
「回皇上的话,是元婕妤让人送来的。」
「那就拿过来吧。」宋淮径直坐了下来,「正巧朕也饿了。」
「臣妾不饿。」我放下手中的梳子,正要起身。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好像每次都是一看朕就饱了?那朕以后日日都来,你这宫里以后膳食不都省了?」
屋子里的宫人几乎都被吓得浑身发抖,「陛下息怒。」
我不说话。
我透过他的眼,看见了里面面如死灰的自己。
「说话!」他厉声道。
「这天下都已经是皇上的了,皇上想怎样,自然就可以怎样,臣妾遵旨就是。」
「你遵旨,笑话?」
良久,宋淮猛然起身,拂袖而去。
我没坐稳,直接跌坐在地上
「娘娘……」春桃忧心忡忡。
「无碍,他还要我活着,慢慢折磨我,」我起身,「自然还要你们服侍我。」
「娘娘,奴婢担心您……」
我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笑道:「横竖不过一死。把元婕妤送的食盒拿来吧。」
19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
我当然知道元家与姜家的过节,元婕妤自然不会好心送什么。
既然有人要送我上路,何不成人之美?
只是我不知道,这一碗八宝粥下去会连累了数百条人命。
春桃说,宋淮整夜守在我的寝宫寸步不离,甚至亲手给我灌药,要我把那毒吐出来。
我熬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宋淮就这样守了我三天三夜。
临走前他只说了一句话:「若是再有下次,你这宫里就不会再有一个活人了。」
我睁眼听着他的声音,遥远得仿佛从千里之外传来。
我已经越来越不认识宋淮了。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桃花树下的清雅少年,也不再是我的心上人。
他是君临天下的皇帝。
他灭我全族,却单单留下我一个人独自受折磨。
「还有一件事,你最好记得。」隔着纱帐,宋淮道,「你若是死了,我一定送春桃去陪你。」
我心里一顿,我在这世上只有春桃了。
她与我一起长大,又进宫服侍我多年,虽是下人,却情同姐妹。
宋淮知道我在意春桃。
20
宋淮已经变得我不认识了。
从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我记得那次宫宴结束后。
我坐着马车,突然听见前头咔嚓一声,整队车马都停了下来。
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挑开布帘往外望去。
前面一对卖果蔬的母女,被城门的卫兵推搡倒地,瓜果被砸得稀烂,汁水流了一地。
那女孩哭了起来。
卫兵举刀要砍,一个马上的少年突然挑枪,挡住了那卫兵的刀。
我之前见多了纨绔子弟,他们没几个不惹麻烦的。
但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为了卖果蔬的母女与皇城的卫兵兵刃相见的人。
我不禁多看了几眼,却只看到金枪银刃,亮得晃眼。
没等我看清,那人厉声道:「哪个胆大的,敢与临安世子亮刃?退下!」
一片混乱之中,我被姐姐拽回车里。
「哎哟,意儿,」姐姐又把我往里拉了拉,「让父亲看到了成什么样子!更何况多危险!万一那个不长眼的伤到你了……」
是他啊,临安王的小世子宋淮。
我坐回马车上,车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行。
我趁姐姐不注意,轻轻一挑布帘,窗外露出一匹白马的马尾。
姐姐急忙拉上布帘,道:「那是临安王的世子,听说不是个好惹的人。」
「阿姊,但意儿觉得他是好人。」
「好好,」姐姐拍着我,小声说,「我的小祖宗,你就安安心心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将来有一天嫁给你的心上人,姐姐也开心了。」
我却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我喜欢他,我要嫁给他。」
那时为何说了那样一句话,我自己也不明白。
不过见了几面,我就心悦于他,着实荒唐。
这一荒唐,误了我自己,也误了他。
我们都变了。
我从前竟是那样天真烂漫。
父亲把我送入宫的那天,我已经知道,我没办法再回到从前了。
我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悄然无声地滑落,湮灭于尘埃之中。
21
我手中的匕首差一点儿就能捅进宋淮的胸膛,却被他身边的侍从挡住了。
我的手无力地垂下,匕首落在了一边。
宋淮双目赤红,震怒不已,「我对你不好吗?你就如此待我?」
我突然笑了,「好吗?我过得生不如死。我知道法令如山,我知道谋逆当斩。如今我刺杀了陛下,请陛下给臣女一个痛快。」
「你都不自称臣妾了?」
「你非要逼我至此吗?」我还是笑,但我感觉泪已经要流出来了,「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姜家对不起你。」
「可你也让太多无辜的人身死。」
宋淮面色阴冷。
我在一片寂静中走入天牢。
22
天牢倒没有我想象中的哀鸣和谩骂。
只有如死一般的寂静
我只着一身素衣,卸下了繁重的凤冠,心中如卸下重担一般舒畅。
我以为我会等来一道宣判我死刑的圣旨,谁知来的却是孟致。
「孟致,不必了。」他没必要为我冒险。
更何况,我也活不了多久。
我近来时常咳得撕心裂肺。
我的癔症才好,接着便是小产和中毒。
我很清楚,在宫中过得那般憋屈,我的身心皆已经废了大半。
我也断了医治的心思。
「就当是我还你那些糖葫芦的情吧。」
「不,不能连累你。」
「陛下贬你为庶人,允你自由身。」孟致叹了口气,「春桃我已带回府中。」
我打翻了烛台,任由火光吞噬着那刚换下来的华服,也断了我的一切念想。
我来到了孟致的府邸。
无人知我是何人,也无人知我从何处来。
孟致对外说,我是他失散已久的妹妹。
他告诉我现在朝中的局势如何。
我知道他的意思,以后我该隐姓埋名,了却这一生。
那日我与孟致在房中对弈,宋淮突然来访。
我惊慌失措,只好匆忙躲到书桌底下,鞋子却露了出来。
「孟致啊,你莫不是金屋藏娇,这棋还没下完,总不可能是你自己一个人在下吧?那儿还有一只绣花鞋,朕很开明。」
我没有办法,出来向他行礼。
他的眼里尽是震惊。
也许是距离太远,我没看清,感觉他的眼里竟然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我想,我大概完了。
我怕他以私藏罪臣之女的名义治孟致的罪,想把所有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突然说:「这棋下得不错。」
除此之外,宋准没有再说别的话。
他放了我。
23
那日之后,宋淮时常会来孟致府邸,时常突然而至。
我有时候来不及避开,难免会碰上他。
我们谁都不曾与对方主动说话,仿佛我们从未认识过一样。
好像我真的只是孟致的妹妹,而宋淮只是孟致的好友。
没有哪个皇帝会这样频繁出现在一个臣子家中。
今日宋淮又来了,和孟致一起醉倒了。
见他们许久未归,我担心,带了侍从去寻,把他们扶回了房。
宋淮醉得极深,我悄悄地望着他。
他如今清俊的脸上染上了威仪,是真正的帝王了。
而我再也不是他的皇后了。
我离开时,发现他的手里有一支珠簪。
那是我的那一支落于桃花树下的珠簪,原来是被他捡去了。
他竟一直留着。
原来,当年,并非我一人心动。
宋淮醉后总有说不完的话,这我心里是知道的。
孟致说,宋淮那日絮絮叨切地说了许久。
他说我在宫中太过冷淡,从不与他多言。
他从不知道我心中的想法,他说他刻意与其他女子亲近,我却从不生气。
他说我应该是看不起他这个提线木偶。
他既恨我姜家害他如此,也恨我从不看他,也不曾爱过他。
他真的误会了。
而我真的什么都没猜对。
24
我的身子越来越懒,晚上我常常似睡非睡至天明,白天恍恍惚惚的。
连孟致都察觉出不对劲,吩咐请大夫。
换了三四个大夫,都是同样的话:「油尽灯枯」。
孟致哀悯怜惜,春桃时常背着我独自抹泪。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
人愈到将死之时,反而越开始眷恋这人世间。
姜意这个身份,早该在这人世间走完这一遭了。
回看我这一生,我也算幸运。
我嫁与了心爱的男子,知晓了他对我的心意,甚至向老天多讨了些时日。
恍恍惚惚间,我感觉有人坐在床边,轻抚我的脸颊,动作温柔怜惜,像从前的宋淮。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任由他抱着。
他说:「阿意,我陪你去看桃花。」
「好。」
番外:宋淮篇
1
京城,新帝大婚。锣鼓喧天,喜乐齐鸣。
皇后是姜家之女。
宋淮心里是高兴的,他一早便喜欢她。
他抚摸着手里的珠簪。他知道她与姜家人不同,孟致时常说她心善,说她虽只有姐姐陪伴,却对别人都很好,连对孟致都时常塞些新鲜吃食。
那日在桃花树下,她就立在那儿,人比花娇,融于盛景之中,又成一幅画。
她嫁与他,是他唯一的慰籍。
他知道,她只是一枚棋子,他想对她好。
掀开盖头的时候,她干净的眼睛看着他,却说出决绝的话:「我知道陛下恨极了我,我不会碰陛下的。」
他与她,就这样一个睡床,一个睡桌案。
以后也是如此,她从不与他多说话,也不亲近他。
她让许多都消失了。
他知道那是些什么人。
他总冲进她的寝宫去问她,认为她还关心他,在意他,或者也有一点点喜欢他。
可她每次都冷着脸,把他气走。
宋淮也冷着脸,也许她根本不在意他,不过是为了自己家的计策。
他不想管她了。
他已经是丧家之犬的傀儡了,不过烂命一条,不殊死一搏,更待何时?
只不过,踏上这条路,比他想象中更难、更苦。
2
乍一见安美人,宋淮是有些诧异的。
她笑得明艳,与阿意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总能让他想起以前的岁月。
孤军奋战太久,他太孤单了,太想念从前的一切。
双亲、王府的朋友、花草树木、乃至屋檐上的燕子窝,他都无比想念。
相处久了,他发现安美人与阿意其实并不像。
安美人活泼好动,明媚可人。
人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总是会很冷,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温暖的东西。
安美人却是姜家的人,根本没有情在他身上。
他很快清醒了,任由阿意处置。
阿意还是那样,冷淡却总能处理好那些图谋不轨之人,处理好那些肮脏事。
至于芳才人,他根本没碰过。
孩子是她和一个侍卫偷偷怀上的。
芳才人是宋淮试探姜家的工具。
真的如他所料,他的小阿意是姜家的棋子。
他的傻阿意还为芳才人求情,也不想想自己。
也怪他,把阿意当作试探的工具。
那次酒后,他很清醒,这也是他与阿意的唯一一次亲密。
阿意怀孕了。
他在筹谋。他刚打压掉一点姜家的势力。
他觉得阿意可以生下这个孩子。他可以为孩子求得安稳。
阿意却把孩子打掉了,说她不喜欢。
他很后悔芳才人那次说的那些话。
那时候他的确没本事,才刚刚筹谋。
可她分明为他挡下癔症,却说不喜欢。
她也从不吃醋。
他不是傻子,稍一调查,便知道叶颜已经是姜家的人了。
她也根本不是叶颜。
他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3
叶颜喜欢的人是宋淮的朋友,他们情投意合。
他对叶颜只有年少的友谊。
朋友因为与宋家关系密切被连累,自身难保。
叶颜说要跟着宋淮,他推辞不过,同意了。
却不想,姜家那么狠。
叶颜早就自尽而亡。
即使是叶颜,他也知道,世间的相逢,往往伴随着物是人非。
宋淮不再是从前那个少年皇帝了,他已经茁壮成长,钻破土地,向上伸展,生根发芽。
这种时候,隐藏的危险因素,皆成了他的细枝末节。
那些是可以舍弃的东西,也包括叶颜。
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了,不可能前功尽弃。
这个女人看似无害,但他是皇帝,焉能不懂,越美丽的面孔,面孔下的毒蛇愈多。
他反复试探她,试图从她的话语中察觉出什么。
勤政殿内,那个女人手中的汤不小心洒在了他衣服上,换衣服时,她又突然吐露衷肠。
他拒绝了,他不会再沾染任何人。
他与那个女人周旋。
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动手了,他也成功了。
只是可怜了他的阿意。
他的阿意,从始至终都是被舍弃,一次又一次。
谁都可以舍弃她。谁都可以不要她。
他不想舍弃她,可她不爱他。
他下令处死了那么多姜家的人,包括她的姐姐。
他的心已经扭曲了。
他恨极了姜家,却唯独对阿意恨不起来。
他执意把阿意放在身边,希望阿意可以喜欢上他。
不过这些都是痴心妄想。
阿意说受够了那样的日子。
后来他想通了,阿意不爱他,也不是他的。
那就放她走,满足她,放她一片天地。
4
孟致帮他留住了阿意。
他一早便知道,可看到她时,还是忍不住感到喜悦。
她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
可阿意没有走。
他可以时常来看他的阿意。
可他很快就知道,阿意的身体越来越不好。
他抱着阿意,又去看那灿若锦霞的艳红桃花。
可他怀里的阿意身体却渐渐冷了。
他俯下头,轻轻地吻她。泪就那样不自觉地流下。
阿意,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遇了。
只愿他的阿意长命百岁,平安遂意。
番外:孟致篇
孟致是带着任务进入姜家的。
他一早便知道,姜家是如何把他与世子害得家破人亡的。
他忍住恶心,讨得了姜家人的信任。
当他觉得姜家人都是恶人的时候,姜意出现了。
她总塞糖给他吃,他以为她也是惺惺作态,可她每次看他的时候,都是那样的真挚。
她总是那样的乖巧,不哭不闹。
他渐渐与她熟悉了,才发觉她真可爱。
她会因为养的小鸟自己飞走了,而哭个好几天,却又说小鸟需要自由。
她会问他,跟着父亲学习累不累,然后带他一起放风筝。
她还会和他抱怨,自己学那些琴棋书画累得很。
她是那么鲜活美好,孟致觉得她不应该嫁人,就应该快乐浪漫一生。
可她生错了地方,她背后是利欲熏心的姜家。
她被推入了这世界上最大的牢笼:皇宫。
孟致见过她好几次,她总是满面愁容,一点也不快乐。
那次,他从宋淮那儿出来,见了面,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
她好像也有点儿厌恶他。
他却不能说。
他蛰伏在姜家,是宋淮计划的重要一环。
孟致知道宋淮的难处,一开始也以为两人不相爱,甚至厌恶彼此。
后来宋淮囚禁意儿,他才恍然大悟。
他给自己这位亦兄亦友的帝王,说了意儿小时候的事情,告诉宋淮:爱一个人,并非一定要占有,也可以放她自由,她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宋淮想了良久,答应了:「这么多年,是我错了,忘了考虑她的想法。孟致兄啊,你们一起长大,你护着她,我也放心,剩下的随她吧。是我对不起她。」
那次下棋,宋淮突然来访,孟致感受到两人之间微妙又暧昧的气氛,突然明白了,他们是互相爱着的,却互相折磨。
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孟致又气又笑,好歹自己的心意意儿知道,她不喜欢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们两个却谁都不说,白白蹉跎了那么多光阴。
他请宋淮喝酒,告诉他意儿的心意。
宋淮当真是又哭又笑,又和他说了许多。
可惜意儿的时间并不多了。
所幸,他们两人最后知晓了对方的心意。
宋淮说意儿走得很安稳。
她说:「也谢谢孟致,希望他能遇良人。」
她连到离开之时,都是这样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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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15: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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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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