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公主
长衣袖:戎马刀兵为红颜
四月,织锦司终于将棉衣缝制好,于是召宫廷画师画像。
沈厕师今年六十有二,祖上专为皇帝、皇后画像,而他也已经为两代帝后画过像,可是为婉儿画像时却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十分难堪的样子。
婉儿本身着棉衣头戴凤冠端坐在上首,看到他的样子不由得低低地笑了,问道:「不知沈大人为何如此扭扭捏捏?今天本宫坐着有两个时辰了,大人却一笔未抬。难道本宫真就这样丑陋让大人难以下笔吗?」
那老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解释说:「娘娘实在雍容华贵,光彩照人,让臣等凡夫俗子不敢直视。即便勉强为之,却只是形似而无法神似,故而老臣才迟迟不敢下笔,如此惶恐难堪。」
婉儿起身。捏了捏酸痛的后颈,走下去说:「你说得虽然好听,不过在本宫听来却是搪塞之词罢了。你已经画有半个月了,让本宫看看,你到底把本宫画成什么样子了……」
婉儿走到暗黄色底龙纹画纸前,看见画像大概轮廓已经画完,只见画法精致细腻,甚至连凤袍上的细微的花纹也描画得清清楚楚。
婉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冲沈画师说道:「沈大人不愧是享有盛誉的宫廷画师,画法真是精细,连本宫也不得不叹服了。只是……」婉儿指了指只有脸廓的上半部,语气严厉了些:「沈大人又打算怎么办呢?」
沈画师流出汗来,哆哆嗦嗦地回道:「老臣,老臣……不才……」
婉儿挑了挑眉,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命令道:「册封仪式就要到了,而像却还未画好,岂不叫人笑话?我再宽限你一日,今晚好好琢磨,明日务必画完,知道吗?」
那沈画师只得抹汗连连点头,满面愁容地离去。
连翘在一旁劝道:「小娘娘,我看那沈大人也不是故意拖延,却是有难处,您又何必如此难为他呢?」
婉儿看了她一眼,能这样推心置腹和自己说话的恐怕除了连翘再也不会有第二人了吧。
婉儿回道:「这世上有苦衷的事有很多,但事情却不能不办,连翘,你说是不是?」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清早沈画师就来到凤仪宫,回命说画已经完成了。
婉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地展开画卷,果然画中的人儿正是自己的样子,相差无二。
围上来观看的宫人们都发出低叹声。
形单叫道:「画得好漂亮啊!活生生就是娘娘的样子……」
连一向淡然的菟丝都忍不住赞道:「真是栩栩如生呢,尤其这双眼睛炯炯有神,流盼之间盈盈灵气,真是将娘娘刻画得入木三分……」
连翘也点了点头附和说:「既能将娘娘之美貌展现得淋漓尽致,却又不失庄重威仪,真真难得。」
婉儿也惊喜地看向沈画师,问道:「昨日你还一点也画不出来,怎么一晚凭印象就能画得如此好呢?早知道沈大人你有如此本事,也就不用本宫好几天坐在那里受苦了。」
沈画师听着婉儿的夸赞之词,附和着笑了笑,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跪下禀道:「娘娘恕罪,老臣不敢欺瞒娘娘,其实这并非老臣所作……」
「哦?那还会有谁有此好笔力呢?」婉儿吃惊地问道。
那沈画师跪着回答说道:「昨日老臣打算出宫时,碰巧经过幻月宫遇到惜嫔娘娘,惜嫔娘娘问老臣为何愁眉不展,老臣据实以告,惜嫔娘娘体知老臣,遂代为执笔,一夜将画完成……」
婉儿一怔,原来是月茹……待自己回头再看那幅栩栩如生的画时,心中已经是百般滋味了。
世人皆知婉儿乃皇上宠姬,于是对仪式操办莫不尽心竭力,以期得到婉儿日后的赏识,所以这次册后大典办得无比隆重风光,一时间被传为美谈。
当婉儿身着百鸟朝凤棉衣,头顶珠光宝气之凤冠,与皇上携手站在高台之上俯视大好河山,三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真是叫人心神荡漾,引起万丈豪情!
婉儿的名字已被添进名册,并祭告宗庙。
是的,自己将流芳百世,永垂青史,子孙后代将永远记住她的名号。
那一瞬间,婉儿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在期盼着什么。
不能不说,权力和荣耀真是让人愉悦的东西啊。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抱着祝福的态度来看这件事,贤亲王的态度就很冷淡。他没有回京祝贺,却遣人送来一封书信,信上只有一句质问的话:尊贵之后又如何?
婉儿看后,面无表情地将那封信放在烛火之上,顷刻间就被火舌吞没。富贵之后,也不过如此,灰飞烟灭,一切成空罢了。
但,依然还有什么是不同的。就如这张名贵的澄心堂纸,燃后自有一股幽香,这是其他纸张无法比拟的。
由此可见,纸尚且分贵贱,人与人之间自然也是不同的。
那天婉儿在路上看见了契丹的公主,她被一群妃嫔被簇拥着,很是美丽。恍惚间,竟然觉得和自己当初有几分相似。
她们盯着彼此良久,一切不言而喻。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婉儿率先开了口。
契丹公主冷笑了一声:「我本不愿来,更不愿意见到你。但是我强迫自己来,我要看看你是怎么一步步地踏着别人的冤魂和别人的真心登上皇后之位的!」
婉儿的心中一颤,脸上依然维持平静地看着她,而她则越说越激动,伸出手指着婉儿口口声声地质问道:「贤亲王对你一片真心,痴痴念念的想要回来见你,可是你却已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你于心何安哪?」
婉儿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开口道:「你就这样肯定?你就这样肯定地维护你的夫君?你怎么知道我会心安?」然后婉儿又一字一字地再次重复说:「你理解一个皇上的妃嫔怀着别人的孩子,在冷宫翘首企盼那个别人归来时,却得知他死去的那种心情吗?」
契丹公主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继而又强辩道:「但至少他的心里一直没有放下过你……」
婉儿反问道:「那你就确定自己那么了解我?」
契丹公主哑口无言。
婉儿语调平静地再次说道:「我的心已经死了,否则公主你以为你还会像今天一样站在这里指责我吗?」
婉儿看了失神的契丹公主一眼,淡漠地说:「公主以后还是在家好好相夫教子吧,不要再来宫中,因为……这宫中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婉儿怀着身孕,不能一直承宠,但每月与皇上行房的妃嫔却尽在她的安排之中。
然而现在婉儿已是六月身孕,却传来了香嫔受到皇上一夜恩宠的消息。
当时婉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常色,但内心的一股愤怒却熊熊地燃烧起来,不可熄灭。
婉儿紧紧地攥住了手,心中无数遍地质问道:香嫔,你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她再次来到凤仪宫时,却不再是婉儿的静梳姐姐,已然是被晋升为庄妃了。
她跪在婉儿面前,低低地哭泣:「婉儿,我不是故意的……」
婉儿冷笑了一声:「不是故意的?避宠可以避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忍不住了吗?」
她的脸色苍白,摇头说:「婉儿,你不了解,我是有苦衷的……」
婉儿不理睬她的话,却走到她面前,将她头上娇艳绽放的石榴花簪摘下,狠狠地摔在地上:「贱妇,谁准你如此放肆叫本宫的名讳!」
她震惊地看着婉儿,眼泪随之簌簌而下。
婉儿定定地看着她,想着以前的情分,一种被背叛的羞愤翻卷而来。
婉儿冷酷地说道:「给你你不要,偏偏要与本宫抢……」
然后不顾重重的腰身,将那石榴花狠狠地碾在花屐之下,渐渐有艳红色的汁液流淌出来……
「背叛本宫的人……」婉儿一字一顿地说。
皇上轻抚着婉儿隆起的肚子,关切地问道:「感觉还好吗?他最近有没有淘气折磨你?」
婉儿掩饰住心中的种种情感,微笑着回答:「有皇上在,他就很听话呢。」
皇上会心地一笑:「看来会是像爱妃一样漂亮乖巧的女儿呢。」
婉儿心中一惊,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应答说:「臣妾倒宁愿是儿子,以后皇上就不用担心不能含饴弄孙了呢。」然后转身问道皇上说:「以后有个皇儿和皇上一起骑马打猎好不好?」
皇上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婉儿转移话题,轻笑着问:「皇上,庄妃好吗?您连着三天让她侍寝,可见宠爱非同一般呢。」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回答说:「她不似其他妃嫔般对朕阿谀奉承,倒叫朕有些心动。人也品格高尚,赋有情调,琴棋书画也擅长,真是个奇女子。」
婉儿在心中冷笑,庄妃你欲拒还迎的功夫倒是做得很好啊。
皇上见婉儿半天不说话,察觉到了什么,拉起婉儿的手愧疚地问:「爱妃你不高兴了吗?是庄妃的事让你不悦了吗?」
婉儿镇定了心神,拿袖袍轻掩朱唇,做出半是娇怜半是忍让的样子,轻声说道:「皇上说那儿的话,臣妾身子不行,有庄充媛代为服侍,臣妾甚是欣慰。」
皇上抓住婉儿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说:「无论怎样,爱妃才是朕最珍视的人啊。」
心中闪过一丝感喟,那么曾经海誓山盟的蓝依皇后呢呢……在你心中的何种地方,是不是也就只能是曾经……
婉儿差点脱口而出,终是淹没在紧抿的薄唇之下。
皇上虽然如是说,但依然可见他对庄妃格外的喜爱。
庄妃承宠不到一个月就被破格提升为庄贵妃。
于是后宫众妃嫔又纷纷揣测,这位新宠是否伺机趁婉儿怀有身孕期间抓牢皇上,欲与婉儿一争上下。
原先风平浪静的后宫,又开始暗潮涌动,后宫上下莫不小心翼翼,以期审时度势。
然而凤仪宫中一切如常,婉儿处之泰然,安心养胎,实际上暗中却不免心力交瘁。
婉儿不怕斗,斗姒充仪,斗太后,斗瑶嫔,斗姝妃,斗皇后……她早巳习以为常。
婉儿也不是对皇上不甘心,既然对他无爱,自己又何必叫他与自己忠贞相守?只是想起以往与庄贵妃非比寻常的情谊,一夜之间颠覆倒置,不由得一阵黯然落魄。
难道这世上真的就没有她婉儿可以依靠信赖之人?有的永远只是虚情假意,暗中算计吗?
啊,真是……可悲。
连翘问婉儿道:「娘娘打算怎么处置庄贵妃?」
婉儿捏起一枚青梅,淡淡地说:「庄贵妃不是泛泛之辈,恐怕不好对付……等我身子好了再说吧,反正这时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连翘笑了一声,低声说:「这倒不像是娘娘平时的作风。」
婉儿挑了挑眉,手顺便轻抚隆起的肚子,看着她问道:「你是说我眼中容不得沙子?」
连翘沉默表示承认。婉儿轻笑,语重心长地说:「这沙子纵然硌人,有时却不得不忍……又何况有了机会不知道抓紧,一向不是宫中人的作为。我不是没想过如今这种情况,只是我没想到是她而已。」
「而,」婉儿目露凶光,「我不允许自己没有预料的事情发生……发生了,就想要摧毁……」
「那么娘娘今晚举行的赏月小飨是为了……」
婉儿掩嘴低声地笑了:「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想先羞辱她一番罢了,否则怎么缓解我心头之恨……」
可是晚上庄贵妃竟然以身上晦气为名托病不席。
于是心中暗暗恼怒她恃宠而骄,遂见诸事不顺眼,惹得众妃皆惶惶不安,小心翼翼。
宴会只进行到一半,婉儿就突然站了起来,连旁边坐着的皇上都吓了一跳。
婉儿努力平稳自己的怒气,对皇上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皇上,庄贵妃身子不适,臣妾甚是挂念,我们去看看她吧?」
皇上略略吃了一惊,因为他知道今天庄贵妃有月信在身,本不打算去她那儿的。
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婉儿,于是圣驾凤辇浩浩荡荡地摆向庄贵妃居住的月桂宫。
婉儿在路上抬头望到高挂在天空中的明月,真是好圆好美。
然而婉儿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花好月圆的夜晚,因自己一时的任性妄为,三条人命就因自己而丧。
就在越来越接近月桂宫时,婉儿看见庄贵妃的贴身侍女小娥站在庭院门口四下张望,见到圣驾,一惊,拔腿就要往回跑。
婉儿起了疑心,远远地喝道:「站住!」
那宫娥还要往里跑,婉儿又再次冷喝道:「装作听不见吗?不想活命了?」
这时那宫娥才停住了,转身向婉儿跪下连连叩头说:「奴婢刚才真的没听见,皇后娘娘饶命。」
「你刚才急着往里面跑什么?」婉儿带着几分愠怒询问道。
那宫娥一惊,然后立刻回答说道:「奴婢刚才见起风了,就想回去披件外衣……」
婉儿冷笑了一声:「换件袍子就那么急切吗?」
那宫娥嗫嚅了半天说:「奴婢真的是……」
婉儿没有耐心听她的辩解,绕过她就要和皇上一起往殿里走。
那宫娥见阻拦不住,便冲殿内大声禀道:「娘娘,皇上和……」
婉儿一个眼神,菟丝就上去捂住那宫娥的嘴巴,使她发不声来。
婉儿恶狠狠地对她说道:「你要是敢再出声,小心你的命!」
于是婉儿大步向屋殿走去,皇上也一脸惊疑地跟了上来。
离屋子越来越近了,可见屋内映出温暖的烛光,却听不见任何声响。
四下突然静得诡异。
屋里到底是什么呢?
婉儿站在门前,伸出手缓缓推开大门……
满室的烛光迎面而来,在这份恬静的温暖之中,婉儿看见庄贵妃微闭双眼满足地躺在一男子怀中,那男子一只手搭在她的腹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她的长发,柔情地吻着她。
婉儿睁大眼睛,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却又一惊,有了不好的预感。回头时,果然看见皇上一脸的铁青。
而一切都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私通是死罪。
那男子是宫廷中最年轻的御医周仲道。婉儿苦笑,原来是这样,静梳姐姐,你骗婉儿骗得好惨。
皇上并没有以私通后妃为名治周仲道的罪,因为他要顾全自己的颜面,但是他为周仲道冠上了更加讽刺的罪名——毒害庄贵妃未遂。
刑罚是五马分尸。
后宫的女人们被命令聚集到宫中一片空旷之地,开始她们还抱着看热闹的态度,谈笑风生,说着好奇的话。
可是当那清秀儒雅、受到后妃们好评、为人正直的周御医的头颅和四肢被分别捆绑在五车之上高高架起时,她们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皇上威严地扫视四周,终于冷冷地开了口:「行刑。」
一瞬间,马儿的嘶吼声,女子们的惊恐尖叫声,盈满耳畔。
连翘连忙将手挡在婉儿面前,声音急切而哽咽:「娘娘,别看……别看……」
然而婉儿依然透过她手的缝隙瞄到了什么,看见人的身体就那样生生地被撕裂开来,鲜血四溅,仿佛就要冲自己喷溅过来……
婉儿睁大了眼睛,木在了那里,呆呆的。
告诫自己不要看,不要看,却怎么也闭不上眼睛……
旁边传来侍女的惊呼声:「庄贵妃娘娘!」
婉儿僵直地转过头看她,她脸色苍白,已经瘫软在地上。
婉儿正要迈开步子,却被惜嫔从后面不着痕迹地死死拉住,她低声告诫婉儿说道:「娘娘,别去!别去……她是您不相干的人,和您没有一点关系,不要受牵连……」
庄贵妃被架下去了,皇上也沉着脸挥袖而去,婉儿愣愣地看着,脑中全是混沌,无法思考。
然后自己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去,吐得一塌糊涂。
庄贵妃已经气息奄奄了。婉儿站在她床前,看着她,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
庄贵妃被惊醒了,转头一脸苍白地看着婉儿。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她终于开了口,小声而无限凄楚地唤了一声:「婉儿,好妹妹……」
眼泪簌簌而下,事到如今,还当她是妹妹吗?
婉儿上前急急地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如此瘦削而冰凉:「姐姐,静梳姐姐……我,对不起你……」
庄贵妃舒了一口气,虚弱地说:「婉儿,我要死了……」
婉儿连连摇头:「你不会死的,不会的。」
她露出—个苍白的笑容,缓缓地说道:「他已经不在了,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况且皇上也决不会饶了我的。」
婉儿一愣,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哦,我骗了你,以前的孱弱、落寞的眼神,玲珑想毒害我的事……都是故意做给你看的……可是,」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肚子,「我与他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早就暗定了终身,没想到被选进宫中做了妃子……我并不是想要争宠,但是我怀孕了,我想把孩子生下来……我只是想把他的孩子生下来……」
婉儿的心更痛了,终于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喜欢《长干行》。
婉儿哽咽着说:「静梳姐姐,你为什么刚开始不告诉我呢,我若是知道,我不会,我一定不会……」婉儿已是追悔莫及。
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微:「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想拖累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看向婉儿,拉住婉儿的手紧了些:「婉儿,我的好妹妹,我一直很喜欢你……可是我却因你而死,我好不甘啊。我的孩子,他还没有出世,就要随我去死了……」
婉儿神色一动,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又舒了一口气,眼睛怔怔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婉儿,他来接我来了,来接我们母子了……啊,我好幸福啊……」
她的神志渐渐地涣散,嘴中却开始轻轻吟唱:「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两小无嫌猜……」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握住婉儿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摔在床上,婉儿的心也随之沉沉地下落,发出重重的声响。
庄贵妃的惨死成为了婉儿一生的痛和愧疚。
婉儿突然间少了昔日的盛气凌人,于是将后宫诸事交由殊贤妃打理,自己则居于凤仪宫安心养胎,每日只是与宫中有学识的命妇谈诗论画,过起了相夫教子的生活。
有一日宴请众妃品新贡的巴山雀舌,一才人失手将手中的羊脂白玉盏打碎,
顿时大惊失色跪下连连向婉儿叩头求饶。
若是在平时婉儿也许要发怒,但那天她只是淡淡地吩咐菟丝说,再给才人换上一杯。
不曾想的是,那才人从此每日提心吊胆、惊恐不已,最终竟因畏惧而上吊自杀了。
当婉儿听到这个消息时,心底浮上浓浓的可悲,却又忍不住狂笑起来,自己是何人?
这后宫上下到底把婉儿当成什么人了?
婉儿被封为皇后。
贤亲王身边的心腹个个莫不痛心疾首,大感惋惜。
只听有人忍不住砸桌气愤地说道:「真想不到让这女子得了逞!」
又有人无奈地说道:「无论资历还是声望,贤妃娘娘皆是上乘之选,本来晋为皇后也应当是十拿九稳的事,那时咱们的亲王……」然后他摇了摇头,满是惋惜的语气,「没想到最后反而是那不足二十的贵妃娘娘捷足先登,唉!」
「看来咱们当初确实小看了她……这个女人可不简单……」一人沉思着说道。
另有人不屑地接道:「嗨!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无非是仗着自己年轻美貌,也不知道在龙床之上是怎么魅惑皇上的。这男人又最听不得枕边风……」
贤亲王疲累地靠在雕金游龙的躺椅上,闭上了眼睛,沉声说:「你们退下吧,让本王一个人静一静。」
他们面面相觑,静默了一会儿,才纷纷告辞离去。
四周安静下来。
只是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婉儿那张含娇带笑的脸,仿佛在嗔怪着你,却又无限娇媚地冲你盈盈笑着。
回想起以前的点滴,那欢笑着的婉儿,那哭泣着的婉儿,那恼怒着的婉儿,那坚毅的婉儿……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意外见到婉儿的情景,自己不住地掩嘴咯咯地笑着,那时的婉儿纯洁美丽的让人不忍直视,现在想起来心中仍然能感到无比的欣喜。
可是现在感觉自己离婉儿越来越远了……
不,现在才发现这几年来竟一直看不懂她。
婉儿,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给你,可是你为什么偏偏不开口,反而要在荆棘之中苦苦挣扎折磨自己呢……
在秋天,传来了她怀孕的消息。
紧接着她的娇纵、她的残忍,被传得沸沸扬扬。
每条驿道上都有士兵快马加鞭地赶路,只是为了能让她吃到千里之外新鲜的青梅,在中途累死的人不在少数。
若是出了差池,不仅负责传送的士兵要被砍头,就是当地的官员都要受到重重的责罚,于是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贤亲王则在封地的驿站上,命人准备了好酒和丰富的美食款待路过的士兵们,只是为了少死几条人命,少些人对她怨恨。
渐渐地与一些士兵交好起来,当他们知道贤亲王的妃子怀孕后,竟然特意为他多运了一箱青梅来。
心下有着感动,望着眼前青翠欲滴的梅子,自己忍不住拈下来一枚放入口中,却酸得牙都要倒掉了。
于是便联想着她在吃这些梅子的时候,一副微微蹙眉的可爱模样,不禁笑了。
继而又叹了一口气,自己真是愚蠢得可笑呢。
接着遣人给契丹公主送去,可是她吃了一枚也酸得直皱眉,歉意地说道:「妾身虽然有了身子,可是也吃不下那样的酸呢。」
贤亲王不由得一怔,继而苦笑起来。
婉儿,婉儿,这样极致的女人恐怕世上再无有第二个了吧。
她怀孕八个月时,皇上为她举办了隆重的祈安法事,又召集众亲王进京参加安胎福宴,更是千古少有。
世人议论纷纷:「这等的宠爱真是世间少有……唐朝就有因为宠爱杨贵妃而亡国的例子。真是可怕啊……」
当她姗姗来迟,出现在朦胧的薄纱帷幕之后,贤亲王的心抑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隐约看到她隆起的腰身,不臃肿,反而更增雍容华贵。
皇上起身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她入座,阵阵的幽香飘然而至。
整个宴会上,她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在上面静静地看着歌舞,间或转身与皇上轻笑低语几句。
后来不知道他们又谈了什么,却听见她在上面说:「我,将为皇上生出太子。」
声音虽然小小,却坚定得足以让下面所有人听见。
言惊四座。
这句话是玩笑又是试探。
皇上起先有些微的吃惊,继而是不置可否地沉默了,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否认。
贤亲王抬头吃惊地看着婉儿,心想:婉儿,你何以说出如此猖狂而肯定的话来?
竞张扬如斯,霸道如斯,婉儿。
婉儿怀胎十月,终于诞下婴孩。
虽然她的身子骨还稚嫩,但是由于不是头胎,所以生产出奇的顺利。
想到这,贤亲王不禁想起了他和婉儿的孩子,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孩子,心里满满的全是愧疚和悔恨。
婉儿醒来时,就见接生婆喜滋滋地将孩子抱给自己,说道:「恭喜皇后娘娘,是位小皇子呢。」
婉儿看着被金黄色龙纹襁褓裹着的婴儿,一怔,却迟迟不敢接入怀中。
那一刻,她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自己那个早夭的苦命的承恩,一直到现在还没能找出凶手为承恩报仇。
自己在没有勇气和颜面保护这个刚刚出世的孩童了,他和承恩竟然是那般的相像,恍惚间婉儿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承恩刚刚出生的时候。
而眼前的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怔愣间,皇上已经急忙赶来了婉儿的寝宫,看见婉儿看着奶娘怀里的小小人儿,不禁喜不自收,急忙的把孩子接了过去。
竟是没有注意到婉儿古怪的神情。
皇上虽然年岁已经不小了,但是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了当上父亲的喜悦,难免会有些欣喜和惊慌。
此时的婉儿在连翘的一声提醒中才慌回了心神,看着皇上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心中瞬间百感交集。
如果眼前的人世贤亲王该有多好,只是再也没有如果,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吗?
「爱妃,快来看看我们的孩子,长得好可爱呀。」皇上抱着孩子来到婉儿的床前。
婉儿并没有应承皇上,而是再次惊愣住了。
见到婉儿这般神情,屋里上下有些愣,还是连翘反应过来,笑着对婉儿说道:「娘娘,这是您的儿子呢。」
儿子……我的儿子……这句话提醒了婉儿,婉儿终于伸出手犹豫地将他抱入怀中。
顿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却是满满的惊讶夹杂着欣喜。
他的皮肤就如婉儿自己的那样令人熟悉,他的身上流淌着的是婉儿的血液啊……原来自己不是不喜欢小孩子,而是只爱自己的孩子。
可是明明那样喜欢,口上却说:「丑死了,像小猴子似的……」
屋里的人都笑了,奶娘接过话说:「皇后娘娘,刚出生的婴儿都是那样的,等过一个多月白胖起来就好看了……」
这时孩子可能醒了过来,呜咽着像小猫般叫着,虽然睁不开眼睛却知道往婉儿胸上凑。
婉儿心下了然,他可能是饿了,于是要掀开衣襟喂他,却不想奶娘在旁边惊呼了一声:「皇后娘娘!」
婉儿诧异地抬头看她,她走到婉儿面前抱起刚出生的孩子,急促地解释道:「自古以来,宫中没有生母喂养的先例,皇后娘娘若是哺乳,将来可能会影响了形体……」
婉儿一愣,但是最后还是不肯松开手。
硬是要自己亲自哺乳,但是皇上和连翘连连劝阻,婉儿最终才决定继续由婉儿喂养,但是妥协的条件是,孩子和奶娘都住在自己的寝宫,自己也要一直陪着。
因为有了承恩的例子,婉儿再也不肯掉以轻心了。
婉儿看着奶娘露出白净的乳房喂养着皇儿,看他吃得贪婪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微的嫉妒。
这时连翘在一旁提醒说:「娘娘,皇上还等着呢。」
婉儿这才想起皇上是不能随便进入产房秽地的,怎么就这么直接进来了。于是自己也略加整理一番,并吩咐宫人说道:「快把屋子收拾一下。」
待收拾妥当了,方才对皇上道歉,皇上倒是丝毫不在意。
皇上一身明黄色龙袍,眼中满是关切,略有力道地拉住婉儿的手说道:「爱妃,你辛苦了。」
婉儿微微一笑,然后看向皇上,说:「这时为人妻子的本分,哪里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这时奶娘将皇儿再次抱到皇上面前,皇上略有拙笨地接了过去,细细打量孩子的眉眼,然后叹道:「真想不到朕还能有机会含饴弄孙,朕很高兴……」
婉儿听着皇上赞叹和欢喜的语气,却又不能不注意到皇上眉宇间的一丝忧虑。
皇上身边的老姑姑笑着说道:「圣上真的很喜欢小皇子呢……这是首次得子……小皇子能得龙拂,以后必然洪福齐天。」
婉儿笑了笑,向她致意说道:「托姑姑吉言了。」然后转头问皇上,「皇上,为我们的皇儿起个名字吧。」
皇上一愣,有些尴尬,说:「朕本是想好的,不过看我皇儿如此福相,那些名字反而俗气了,容朕再想想,起个好名字如何?」
婉儿心中冷笑,心道皇上恐怕只是想到了公主的名字了吧?
婉儿表面却不动声色地说:「那么就等皇儿满月时再起吧,也庄重些。」
皇上暗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又逗弄着怀中的小皇子,欢欢笑笑的,倒真见几分喜爱之情。
自己应该知足吗?那么自己又得到过什么?婉儿不禁在心中反问道。
皇后之位?也不过随时会被废弃罢了。先前的蓝依皇后和还在冷宫的废后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自己失去了作为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东西,难道不该拿点什么来补偿吗?不甘心,一直不甘心呀。
满月酒上,依旧是空前盛大的场面,相比承恩满月的冷清,在婉儿眼里却是如此的讽刺。
孩子的名字叫天承,而且在满月酒当日被立为了太子。
虽然皇上还年轻,但是子嗣却只有天承一个,所以天承被立为太子时早晚的事情,现在只不过是提前罢了。
一时间朝中又是议论纷纷,但是天朝总是要有人继承的,最后还是被婉儿在朝中的势力压了下来,这一切似乎在平静中成为了定局。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天承已经满一周岁了。
宫中举行了盛大的抓周仪式,众皇室宗亲也派人送来了各种抓周礼物。天承穿着喜红色的碎底花纹童裳,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显然被眼前琳琅满目的礼物看花了眼。
只见他慢慢地爬起身越过了华美的刺绣、翠绿的玉如意,伸手抓住了摆在正中的小玉玺,径自抱在怀中把玩起来。
他摆弄时,手镯无意中碰到玉玺,发出了一声悦耳的响声。
天承先是一愣,然后又胡乱撞了撞,便又随之发出声响,他咯咯地笑起来,很是怡然自得的样子。
皇上拊掌大笑说:「好!好!看来这一切都是天意啊。」
婉儿也随之笑了笑,心中却是复杂的滋味。
那小玉玺,是贤亲王送过来的。
事后,连翘看着在一旁抱着小玉玺不肯放手的天承叹息了好久。
婉儿看了默然,却把天承连带着小玉玺抱入怀中。
天承抬头看着婉儿,咿咿呀呀的似乎想要和婉儿说话。
天承的眼睛水灵灵的,眸子乌亮漆黑,透过他的眼睛就仿佛让人联想起,有百合花盛开的黑夜,那样的清澈宁谧。
他长得不像婉儿,而像他的父亲呢。
天承日见一日的长大,逐渐会说话了,会走了,会跑了。婉儿看着她,感到无比的欢喜和欣慰。
皇上却日益衰老了。
那天,皇上从婉儿身上滚落下来,手足无措的像个犯错的孩子。
婉儿靠近他的怀中,伸出手抱住他,轻声地宽慰说:「这有什么呢……」
是的,这有什么呢……婉儿也如是对自己说,心中却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丝哀伤。
此后,皇上对婉儿愈加宠爱起来,几乎是无一不准,既像是愧疚心虚的补偿,又像是一种被抓到把柄般的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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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0-12-16 15: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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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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