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
知否,知否:最是相思染红豆
封后前夕姐姐染了恶疾,没办法,父亲让我顶替姐姐入宫。
不料成婚当晚那个暴君就认出了我不是姐姐。
他靠坐在凤椅上睥睨着我,声音如同九寒天般森冷刺骨。
「柳家私换皇后,犯的是抗旨欺君的死罪,你要朕如何饶恕你?」
1
我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祖父是随先祖皇帝南征北战的开国元勋。
我与姐姐出生那日天降福瑞祥云,先祖皇帝一高兴赐我姐姐为他孙媳。
还扬言无论谁即位,我姐姐都必须是皇后。
到我父亲袭爵后,皇上忌惮柳家拥兵自重,柳家的荣光日渐衰败。
父亲迟迟没有儿子,便将一切期望都寄托在姐姐身上。
可封后前夕姐姐却得了恶疾,没办法,父亲让我顶替姐姐入宫。
不料成婚当晚皇上就认出了我不是姐姐。
在我面前的是大邺鼎鼎有名的暴君,诸元澈。
登基后他那些个兄弟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难保他知道我们柳家替换皇后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
我抱着坦白从宽的心理,请求他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靠坐在凤椅上睥睨着我,声音如同九寒天般森冷刺骨。
「柳家私换皇后,犯的是抗旨欺君的死罪,你要朕如何饶恕你?」
我转念一想,说出了大不敬的话。
大邺如今内有忧患外有劲敌,我说我能「清君侧」。
我人微言轻,又是一介女流,他显然不相信,甚至还有些嘲弄。
可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我曾经的未婚夫给过我的一本「官员罪册」。
我给他分析了当下局势,例如安王如何剥削百姓,唯有我柳家能与之抗衡。
还十分真诚地表明柳家不二的忠心。
大殿中一片沉寂,我僵着脖子跪在地上,沉重的凤冠压得我喘不来气。
等了半晌才听见他低声闷笑,瘆人得很。
「朕不知永昌候如此忠心,往日倒是错怪了你们柳家。」
这话中意思令人寻味。
我爹一介武夫,十分看重名誉却心无大志,好在他不愿虚与委蛇,也不会乱蹚浑水。
皇上起身朝殿外走去,路过我身旁时大喊了一声「来人」。
我心如雷电轰鸣,生怕他下一句就是让人摘了我的脑袋。
我顾不得其它,抬起头抓住了他的衣袍。
「皇上,现下大邺危机四伏唯有柳家可解您忧愁,望您三思!」
他俯下身子,点了点的头,望着我哂笑。
今日头顶凤冠,流苏珠帘遮住我整张脸,我怕他认出我不是姐姐,时始终低着头,这时才瞧见他的真颜。
龙凤之姿,面如雕刻,俊美得太过锋利,让人看了就心生畏惧。
他说:「朕是暴君,不是昏君。记住你今日的话,想要做朕的棋子便拿出你的本事,皇后。」
说完他便起身,摆驾回宫。
这句「皇后」算是变相允了我的「投名状」,我如释重负。
「臣妾,定不让陛下失望。」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恍然大悟般又极其夸张开口:「朕记得,柳家二小姐与白家世子情投意合?」
我的心又被他轻飘飘一句话提到嗓子眼,七上八下难耐得紧。
好在他并不是存心刁难我,说完这句话,留下深意便离开。
白家世子白儇是我的未婚夫婿。
可皇上说错了一句话,我与白儇并不是情投意合,于我而言他是知己,是老师。
白家是先太子的旧部,在皇上心中是一根取不出、咽不下的刺。
若是姐姐入宫为后,柳家都是皇上这边的人,我若嫁给白儇那便是替皇上拉拢白家。
可现在姐姐入不了宫了,我若再嫁给白家,以皇上的疑心病,肯定留不得柳家了。
局势所难,为了柳家我只能向父亲自请入宫,这才有了顶替一事。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2
大婚当日诸元澈并未留在栖凤宫,宫中一时流言四起。
我倒没有多大的波动,巴不得他不要踏入栖凤宫。
十五那日我按规矩去了金銮殿,诸元澈唤我给他研磨。
我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桌面那道奏折大咧咧地舒展着。
上面写着承安侯这几日告假替长子操办丧事。
长子,丧事?
我看着奏折的字迹发愣,不小心将墨汁溅在了诸元澈袖子上。
他沉声低呼:「皇后,何事让你心神不宁?」
我摇了摇头,心中密密麻麻的聚集痛意。
「白世子才情绝艳,谋略过人,却不想天不纵英才,实属可惜。」
我神情恍惚,连回答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知道白儇身子一直不好,可分明入宫之前我还与他见过面,他看着气色好了很多,怎么就那么突然……
「皇后,他不是你的情郎吗?怎么瞧你一点儿伤心之色都没有?」
我勉强扯出一抹笑:「臣妾与白世子不过是挚友,断没有男女之情一说。还望皇上莫要拿此事开玩笑,臣妾担待不起。」
他笑笑:「是朕目光短浅了,朕道歉。」
出了金銮殿我整个人都没了知觉,回到宫中问起鸢尾才知道,我入宫后没几日白儇便去了。
她担心我知道后伤心,便想着能瞒一日是一日。
这时我才想起我们最后一面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那是他的遗言。
那本「雪中送炭」送来的官员罪册,也是他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与他自幼相识,他待我挑不出毛病。
哪怕是父亲提及我们的婚事,他也不会勉强我,告诉我若是有了心悦之人,他一定会替我做主撕了婚约。
那时我便想,我生在柳家身不由己,若是一定要联姻,是他也不错。
可惜造化弄人,我入了宫,他丢了命。
夜晚我带着鸢尾去御花园偏僻一角给他烧纸钱。
烟雾熏得我眼泪直流,我也无暇顾及,麻木地扔着纸钱。
鸢尾一个劲儿安慰我,我才从她嘴中得知白儇早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是他瞒着不让我知道。
若是他能听得到,我真想揪着他的耳朵骂他一通,都病成这样了还陪我骑马爬山。
夜里突然下起绵雨,鸢尾怕逗留太久惹出事端,不断催促我离开。
我命她守在不远处,说趁着雨小把纸钱一块烧了。
初春还带着三分寒气,我被浸得森凉入骨。
突然一个高大人影屹立在我身前,我惊呼出声。
我顺着黑金龙袍往上看,诸元澈撑着油纸伞居高临下看着我,眼里有道不明的情绪。
现下我这副模样是大不敬,立马行了个磕头的大礼。
他半蹲下来,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让我望着他。
「宫中严禁祭拜,作为一国之后不做出表率也就罢了,若是传出去,是失了朕的颜面,还是柳家的颜面?」
我被春雨冻得直哆嗦,颤抖着嘴唇开口:「臣妾有罪,下次不会了。」
他抿唇不语,一手解下披风扔在我身上。
今夜之事我理亏,我跪在地上等着他发落。
可他只问我是不是不愿入宫,怨先祖皇帝的圣旨,怨他?
我哪敢怨啊,赶忙说是风吹得我眼睛进了沙子。
他嗤笑,说我要明白一个道理。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自小享尽柳家的荣华富贵,如今替柳家排忧解难也是天经地义。
这分明是在敲打我,不要忘了我答应他的事。
恩威并施是帝王惯用的把戏,说完他又将伞递给了我,徒自淋雨离开。
3
雨夜受了风寒,我借着这个由头紧闭宫门谁也不见。
父亲也因小事被禁了足,每日都托人带话,让我去皇上跟前美言几句。
他还是不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
诸元澈不过是小施惩戒以示敲打,他就耐不住性子了。
我自然不会在这个关头去触碰诸元澈的逆鳞,便没有理会我爹的要求。
鸢尾支支吾吾望着我,等着我的答复。
「告诉父亲,若想长久立足朝堂便安分守己。皇上不是傻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逃不过他的法眼。」
可我不惹事,事却偏来找我。
第二日诸元澈就宣我觐见。
我刚进到内殿脚底就飞来一道折子。
诸元澈想开口骂两声,见是我硬生生将怒气咽回肚子,可脸色依然算不上好。
我捡起那道折子,大不敬地看了几眼。
今年风调雨顺,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一年。
诸元澈新登大赦天下,薄税敛,以求深耕易耨。
农税比往年低了两成,可农户依然食不果腹,现下那些农民竟集结起义。
白儇给我的那本密册上写过,户部官员曾是先帝亲信,多年来官官相护,早为一体。
如此看来,不必想也知问题出在了哪儿。
诸元澈问我如何看待此事。
我说了一通折中的好话,他说我溜须拍马。
无法,我既然答应为他所用,现在再推阻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如今奸臣当道,他之所以生气,不过是因为他明知奸臣有罪,却罪不能罚。
前朝官员牵扯甚多,关系更是盘根错节。
不动则已,一动千钧,所以动不得。
若想根除,只能动摇根本。
我都能想到的事,他必然能想到。
他想要变法,还要我们柳家做出头鸟。
看来今日就是他设的一个局,逼着我往里钻。
无论好坏,我都已经入了局,此刻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倒不如赌一把。
我跪到地上:「臣妾若说了大不敬的话,还请皇上饶恕臣妾无心之言。」
「朝中奸臣当道,无非是借着旧制为所欲为,若是变法,便能解决一切祸源。」
「想法不错,可皇后知道变法的后果吗?」
我咬了咬牙:「臣妾不知,臣妾只知皇上之所想,柳家之所向。」
我将这个难题抛回给他,他也正等着我这句话。
他阴霾遍布的神情逐渐变得明朗:「起来吧,给朕研磨。」
我松了一口气,起身时瞧见桌上的宣纸赫然写着两句诗——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我今日是说出他心中所想了,可变法哪有那么简单,一失足成千古罪人。
今日这一劫算是过了,可往后的劫,数不胜数。
午时诸元澈将我留在宫中用膳,陈公公一脸惊愕,好像我得了什么不得了的恩赐。
我站在他身旁给他布膳,他让我坐下与他一道吃。
「现在可以与朕说为何替长姐入宫了吗?」
「以陛下之聪慧,想来臣妾不说心中也已了然。」
他呵笑:「柳家确实忠烈,老将军随先祖皇帝出生入死立下不世功勋,你父亲……」说到这他顿了顿,「忠心不假,可急于求成,有勇无谋则为莽。」
我欲跪下,他拉着我说吃饭就吃饭,不用动不动行礼。
「父亲行伍粗陋,可他没有坏意。若是他老糊涂,也请陛下念在柳家没有功劳有苦劳的份上饶恕他。」
他重重放下筷子,眉梢一挑:「如此说来倒是朕不懂体谅功臣了?」
如此明显的刁难语气,我不敢再往下接。
他亦觉得无趣:「朕已经解了柳将军的禁足,柳家有你这么个女儿,倒是不可求的福气啊。」
也不知他是夸我,还是嘲讽我爹。
4
诸元澈近来整顿朝纲,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我也从不得宠的皇后成为后宫炙手可热的人物。
人人都说皇后日日承恩,唯有我知道诸元澈召见我都是与我讨论前朝之事。
他借着我爹的手整治了安王,给我柳家树了一波敌,我爹三天两头和我抱怨。
后几日他带我私服出宫,原是前两日那批「起义军」打到了京城。
说是起义军,不过是群老弱病残。
我明白他这是让我柳家出手了。
他说:「绵岁,你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为的是柳家替他卖命。
他初登基不能废除祖制,只能寻找一个达权通变的臣子助他功成。
可我爹是最重名誉,不愿拿柳家举族身家性命去冒险。
我夹在中间两难,只得尽力说服我爹。
期间我还得知了一件有关于白儇的事。
宫里的姝妃是白儇的嫡亲长姐。
我入宫后她身子一直抱恙,这几日才来见我。
她望着今早诸元澈送来的杏花酿,幽幽开口,说白儇从前也最爱喝。
我不知她何出此言,只能硬着头皮安慰她。
可她却像一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问我为什么白儇死那几日我也抱病不出。
她说了许多从前。
但我只抓到死「死于非命」这四个字。
「阿儇至死都是因为白家,我好恨啊……」
我心头猛地一震,问她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这才幡醒,匆匆离去。
我沉浸在她那番话中久久不能自拔,白儇身子虽弱,可突然离去确实蹊跷。
5
姐姐无故身染恶疾,我被推上后位,白儇又莫名身亡。
一环接一环,若论得利,那必定是诸元澈,既收拢柳家,又削弱白家。
可我们两家都已在他鼓掌之中,他又为何大费周章?
百思不得其解,第二日我借着探亲为由回了柳家。
诸元澈求之不得我去劝我爹,放了行。
回头我询问我爹这件事,他却是个缺心眼儿。
说天降祥云那日是我俩一道出生的,先祖皇帝却赐了姐姐为后,保不齐老天爷的意思是让我为后,这才出了这些岔子。
我气得饭都吃不下,心想他能把柳家嚯嚯成这样也不是没有原因。
但他倒是说了个重点,姐姐病后,白家一直催促我与白儇的婚事。
我转念一想,若是白家的手笔,那他们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了姐姐入不了宫,切断柳家与皇上的关系,再将柳家与他们白家绑在一根绳子上。
只是没曾想柳家铤而走险将我替换进宫。
想到这我又不明白了,即便如此,白儇死因又作何解释?
我立马唤来鸢尾,让她派人去一趟西洲。
查查废太子与白家可还有联系。
夜晚离别前我去了书房与爹爹静谈。
诸元澈放我出宫,我定然要带些消息给他的。
可我爹听闻又是为了变法一事,连连摇头。
还说我不肖,要置柳家于险境。
我说出了心中想法,让他找人将变法一事偷偷散播出去,最好闹得人尽皆知。
最主要的是让那些吃不饱饭的农户知道变法的好处。
皇上逼迫柳家出头,殊不知天下之口才是最得势的利器。
他当真要的是柳家这绵薄之力吗?
他要的是一个契机,一只出头鸟。
至于这只鸟是谁不重要,我又何必非得让柳家去冒这个险。
我爹为人谨慎,犹豫再三还是不愿松口。
我瞪了他一眼,用诸元澈威胁我的语气去威胁他。
「爹!你以为你当缩头乌龟剑就落不到你脖子上吗?皇上说得好听是让我劝你,说得不好听是逼你就范。你今日不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明日就只能老老实实接着。」
他老脸一黑,一咬牙,点了头。
6
我回宫第二日,诸元澈便赶来找我。
宫人布膳时诸元澈不似以往话多,只是低头用膳。
我瞧出他的异常,试探地问他发生了何事。
原是前几日东突厥觐见,提出两国通商。
东突厥与大邺互不干涉,若是开国边境百姓不得安稳。
他们此举定是生了野心。
「此时通商虽不是最好之选,可大邺也不能一直闭国。」我还是没忍住将这番话说出来。
「依你所见呢?」
「东突厥狼子野心,此时通商便是养虎为患,若是一举除之,则永除后患。」
「你说得简单,大邺国库空虚,拿什么打?」
这番话又是在敲打我,若是再不变法,国库入不敷出了。
我让皇上放心,并告知我爹已经同意。
只要我爹带兵出征,天下流民将变法之事传扬出去,到时候诸元澈也怪不到我父亲头上。
「大邺能用之才寥寥无几,若是开战柳家便是首选。」他沉着脸望我,「你莫不是,在为你父亲开脱?」
我断没想到他居然识破了我的心思。
「皇上说笑了,变法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实施的。臣妾就算躲得过一时,也断不能翻出您的手掌心啊。」
他低笑了起来,望着我如同鬼魅般道:「皇后啊,你的眼睛藏不住事。」
我亦笑笑:「臣妾心中坦荡,即便是做了什么事,那也是不负大邺与柳家的双全之事,难不成皇上也会怪罪?」
「忠孝两全固然好,可一心两用往往会适得其反。」
「可臣妾也想做一枚活棋,而不是死棋啊。」
「你这番话,是犯了忌讳的。」
「那皇上会杀了臣妾么?」
他要柳家带军打仗,也要柳家为他变法,我赌他不会动我。
他突然搂住我的腰,逼我与他贴近,我被吓得打翻了酒。
「不要试探朕,乖乖做好分内之事,朕没想把你怎么样。」
我眨了眨眼:「皇上,酒洒了,臣妾现在的分内之事是叫人进来收拾。」
他放开了我,拂了拂衣袖扬长而去。
临走时还不忘诋毁我一句:「骨瘦如柴,抱起来硌手。」
我磨了磨牙,心想后宫那几个妃嫔珠圆玉润也没见他踏入后宫几次。
7
许是东突厥之事惹得他无暇顾及我,一连大半月都不曾见他来刁难我了。
直到先皇祭典前夕,他下令,说是与东突厥战争在即,一切从简,就连随行侍卫也减半。
我爹又来信说,这几日京城混进了敌国的人。
我爹都知道的事,诸元澈怎么会不知道。
他在诱敌。
按照祖制在圜丘祭天后,妃嫔便去祖庙祈福。
偏偏去皇陵时诸元澈带上了我。
他还是不放心我柳家,在试探我,我亦不会让他失望。
果不其然,回来的路上遇到一行刺客。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一群人将我们包围。
诸元澈让侍卫带着我杀出一条道离开。
我虽早有心理准备,可见到这个场面还是心悸。
「皇上,那你呢?」
诸元澈皱着眉沉声说:「对方是冲着朕来的,若我们一道离开定冲不出重围。」
说着他开始扒开我的外袍,将一旁的盔甲给我套上。
那盔甲是早就准备好的,也是被我动过手脚的。
他想看柳家可以忠心到什么程度,那我便做给他看,做得比他想得更多。
侍卫带我离开时我没拒绝,下马车时一支箭直直射来。
就是现在,我冲过去挡在他身前。
诸元澈转过身望我,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嘶……太疼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染他一身血,眼神变成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柳绵岁!」
头一次看见诸元澈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出现这样的表情。
我被他抱在怀里,侍卫将我们围在中心。
我疼得说不出话,伤口的疼痛开始密密麻麻向全身蔓延。
昏迷之际我在想,他只要叫我名字就没什么好事发生。
8
再次醒来我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装潢不像皇宫。
肩膀传来的痛楚很是难忍。
诸元澈告诉我这是他在宫外的一处府邸。
那些袭击我们的人是东突厥的死侍。
而射中我的箭带毒,我们先在这儿休养几日。
「为何要换了朕准备的盔甲?」
他已经知道了。
「那皇上为何要准备,难道不是怀疑此事我爹也参与其中,现在不就是您想看到结果吗?」我反问他。
他极力克制自己的语气:「那朕也没想让你受伤。」
「皇上如此试探柳家,已经让柳家伤心了。」
「柳家与白家走得近,朕也想相信柳家。可是绵岁,你要明白,朕是皇上、是孤王、寡人。高处不胜寒,朕只能警醒再警醒,才不会被推下金銮宝座。」
白家?此事与白家有关联?
他没打算将此事细说,我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只能等派去西洲的人回信。
如他所说,那他让柳家站出来变法,也是要试探柳家了。
就因为这些无端的猜测,就让柳家屡次陷于险境,这口气我有些咽不下。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拿起汤药喂我。
我扭过头不想喝。
「此事是朕失策,朕与你道歉,再气也不要拿自己的身子怄气。」
「皇上言重了,您没有失策。」
「你这话说得,你不也留有三分私心吗?不然怎会将变法之事流传出去。」
我转头看他:「你都知道?」
他笑笑没回答这个问题:「朕有时真希望你不要这么聪明。」
他怕是想说自作聪明吧。
「那柳家怕是死上一百次也不够您算计的了。」
「说你是聪明人,你却连半句好话都不会说。你说你心悦朕、爱朕、为朕奋不顾身,可比争理有用多了。」
「我便是说了,您会信吗?」
反正我自己是不相信的,说不定脑袋掉得更快。
他轻笑一声:「人啊,聪明是好,可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9
在宫外休养了几日。
诸元澈对外说是考察农桑,实则偷偷调查奸细一事。
我问他不怕我是奸细,将他的事说出去了吗。
他只是笑笑,说我若是奸细,那聪明的奸细定然不会在此时自投罗网。
他竟如此说,那我便安心住下了。
宫外纵然好,可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每日都是他替我换药。
这处私邸没有侍女,我就差洗澡没让替我脱衣了。
我半露香肩,任他「上下其手」。
想我黄花大闺女,竟让他轻薄了去,实属令人生气。
「朕替你换药更衣是他人求之不得的事,你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
「臣妾是怕无福消受。」
丢了半条命换来的「福气」,谁愿意谁要,反正我不想要。
他冷笑:「臣妾二字都用上了,既是夫妻,又有何不可。」
「皇上莫要拿我寻开心。」
他替我穿好衣裳:「你这伤好得差不多了,明日要不要出去逛逛?」
我本以为他说的逛逛不过是去花园走走,没曾想他真的带我出了府。
只不过是办正事,考察农桑。
近来天气太热,走了一会儿他怕我伤口复发,让我到马车上等他。
我倒是听到了不少话。
那些农户得知要变法,就差五体投地赞成了。
回去路上诸元澈让侍卫在街上停了马车。
我不解,他说许久没出宫,逛逛。
我入宫小半年,除了回家探亲那次,现在才得以出来看看。
天色渐浓,街道已经挂起了灯笼。
人来人往,我险些被人撞到伤口。
诸元澈见状揽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护在怀中。
我总觉得这个姿势说不出的诡异。
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让我别乱动,说是有人跟着我们。
我在他怀里不敢动了,一旁的摊主见状说我们夫妻关系真好,还让诸元澈给我买花钿。
这下我更不自在了,低声让他赶紧回去,以免惹出事端。
他倒是淡然处之,挑了个花钿就要往我额上贴。
那张好看的脸逼近,我的心也跳到嗓子眼。
我咽了咽口水,撇过头。
他附在我耳边说不要打草惊蛇。
说完又笑意浓浓:「夫人别乱动,贴歪了可不怪我。」
这样撩人的语气勾得我心痒痒。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随后他带我进了旁边一家茶馆。
他说有杀手跟着,我们在人多的地方反而更安全,等暗卫将人清干净我们再走。
原来他说的逛街,只是为了躲避杀手啊。
他叩着桌面,每一道声音都如同敲在我心上,又沉又闷。
许是见我心情沉重,他又开始调戏我。
「柳绵岁,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何替你姐姐入宫了么?」
我没心情与他周旋,语气很是不好:「你不是问过了吗?再说还有什么事你是不知道的。」
他眉梢一挑:「哦?我在你眼中如此神通广大?」
我也反问他:「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姐姐的?」
他撑着下巴沉思了会儿,薄唇轻启吐露了真相。
我七岁那年随父亲入宫赴宴,那时诸元澈还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
他的兄弟姐妹将他拦在殿外,说他身份卑微不配进去。
我瞧他含泪望我,就替他出了头。
那时祖父还在世,公主皇子不敢得罪我,他们以为我是姐姐,是未来的皇后。
就连诸元澈也以为。
后来我告诉他,我是柳绵岁。
我说我耳垂有颗小痣,与姐姐很好区分。
不料就是那句话,让他十年之后识破了我的身份。
何为自作孽,我算是深有体会了。
楼梯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诸元澈最先听到,拉起我的手就要跑。
暗卫破窗而入,可对方人多势众,将我们团团包围。
场面太过混乱,两个暗卫护送我们往后门离开。
我被诸元澈拉着手,他腿长跑得快,我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直到被裙子绊倒。
肩膀的伤口撕裂,疼得我喘不上气。
恰好有个杀手追了上来,那俩暗卫不敌倒下。
看得出来对方有多想要诸元澈的性命,派来的杀手都是高手。
我以为小命就此交代时,诸元澈挡在了我身前。
森白的剑锋直往他身上落。
11
诸元澈替我挡了那一剑,鲜血顺着手臂染红了衣袖。
他一举推开我,拿起剑与那人搏斗。
他受伤不敌,被杀手抵在墙上。
我打着颤,拿起地上的剑捅了过去。
我一直以为杀人不过一刀事,可用尽毕生力气,也没能将人杀死。
杀手反过身将我踹倒在地,那把利剑还没落到我身上,他便被捉住机会的诸元澈一剑封喉。
温热的血液喷溅了我半张脸,腥浓的气味令我反胃。
我从未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啪嗒」一声剑掉在地上。
眼泪夺眶而出,我整个人都虚脱了,忍不住地颤抖。
诸元澈赶忙蹲下,用他未受伤的手替我擦拭脸上的鲜血。
「绵岁没事,现在没事了。」
我望着他,猛地扑过去搂住他。
像是在沧溟中抓住一片浮木,不愿松手。
他拍着我的背安抚。
「不怕绵岁,你做得很好,不怕。」
暗卫赶到,他搂着我进了后门的马车。
我们秘密回宫了。
路上我还没从刚才发生的事情恢复过来,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昏暗封闭的马车上,我依稀能看见他疼得额头直冒冷汗。
可他愣是没哼一声,反倒问我肩膀的伤口是不是很疼。
我立马松开手抓住他的手,讷讷摇头。
「你,你为什么要挡那一剑?」
问出这句话时我还是唇齿相碰,抖得不行。
他故作轻松:「你想听朕怎么说?不顾性命英雄救美还是见义勇为拔刀相助?」
我气得更抖了。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调侃!
他叹了一口气。
「你替朕挡了一箭,朕也还你一剑。」
这种事也能还的吗?
他这样的人,竟也会为了他人置身险地。
「早知道今天会发生这种事,我也不要你还了,命都差点丢了我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好好好,左右今日是朕对不住你,让你受牵连了。」
这般无奈、甚至是带着纵容的语气,让我整个人都感到不自在,手足无措下只能转身故作正定。
回到宫中我才发现他手臂的伤口有多深,险些见了白骨。
他只安慰我说让我随太医去瞧瞧肩膀的伤,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有得忙了。
据暗卫来报,那些杀手还是之前东突厥那伙人。
诸元澈的计谋见效了,幕后之人果真狗急跳墙,都开始故技重施了。
诸元澈将计就计,对外宣称身负重伤,免去早朝,有事上奏。
而我被留在金銮殿照看。
山雨欲来,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东突厥的探子得知此事,已经蠢蠢欲动,正准备举兵攻打大邺。
战争一旦打起来,那大邺的贼人必当趁乱起兵。
战事很快定了下来,由我爹带兵出征。
我心中隐隐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诸元澈见我走神,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皇后,替朕换药了。」
我有些无奈。
风水轮流转,上次是我受伤他照顾我,没曾想一个多月过去变成了我照顾他。
「你看着很不情愿啊,换作——」
「换作别人是求不来的福气对吧?」
他笑笑不语,眼神满是戏谑。
我没好气:「既然如此,你后宫那些莺莺燕燕整日来宫门口哭丧,你让她们来享这个福吧。」
「莺莺燕燕?朕后宫之人屈指可数,你莫不是在吃醋?」
我上药的手一抖,他「嘶嘶」吸冷气。
「你要是再这般不正经,我不给你上药了。」
他无奈服软:「是是是,朕不说便是。」
待我上好了药,他过河拆桥。
「这几日你是越发没规矩了。」
我只能服软。
「臣妾知错,还望皇上原谅臣妾的无心之言。」
他挑起我下巴:「朕若是不原谅呢?」
我翻了个白眼,嘴上却很是没有志气:「那任凭皇上处罚。」
等他翻身压在我身上,唇快贴上来时我才清醒。
「你不是任朕处罚?」
我紧张得开始结巴,「我我我」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
他说:「大婚时朕好像欠你一个洞房?」
我脸红得滴血,赶忙摇头:「没事的没事的,臣妾不介意,您大可不必。」
他在我耳边说了句:「妃嫔拒绝侍寝,也是杀头的大罪。」
到了后来,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情,我们搂在一起难舍难分。
一阵巫山云雨,一阵翻云覆雨。
12
几日后鸢尾说前去西洲的人传来消息了。
白家果然与先太子有往来。
我更加确信心中猜测。
白家为了阻止柳家与诸元澈联姻对姐姐暗下毒手,只是为了独拢柳家。
那此事白儇可有参与?
如若他一早便谋划了这一切,为何还要赠予我那本官员罪册让我为诸元澈做事?
第二日我早早去了金銮殿,可刚踏入殿内便听到前线的人来报。
说我父亲不出兵,让东突厥不费一兵一卒就占了一座城池。
诸元澈现在已经命人押我父亲回京听候发落。
我冲进殿中,他面色惨白躺在床上,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
我知道他是装的,他见了我并不惊讶。
我跪在地上:「皇上,此事必有蹊跷,父亲绝不可能将国土拱手相让啊。」
「朕自有定夺,你不必多说。」
「皇上,父亲一心为国,绝不可能通敌!」
「来人,将皇后送回栖凤宫。」
他神情冷漠,这段时日的相处让我忘记他是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了。
陈公公一脸为难让我先回去。
我攥紧手心,不等他再次驱逐,离开了金銮殿。
虽说诸元澈并没有明言禁我的足,可凤栖宫外乌泱泱一片人,已经证明了他的用意。
他是铁了心要罚我爹了。
我爹战战兢兢为大邺征战数十年,任他再怎么缺根筋,也绝不会做出通敌叛国的事。
我冷静下来,想到我都能查到白家与先太子联络的事,诸元澈怎么可能查不到。
他既知道为何还要捉捕我爹?
我被关了一个月,他迟迟不愿见我。
我爹已经被软禁在柳府,皇上命人收回虎符。
他之所以现在还没对我爹下手,是因为柳家手上还有五万亲兵。
也正是这五万亲兵,让诸元澈一直忌惮我爹。
我爹仗着手中的这些人,迟迟不愿交出虎符,日日在家中大骂诸元澈过河拆桥。
这五万兵是把利刃,可现在却成了对准柳家的利刃。
真是糊涂!
就算日后得以清白,他抗旨拒交虎符的事,也足以人头落地一百回!
13
直到姝妃来探望我,我才明白其中深意。
那日我让鸢尾去传信,让我爹亲自把兵与虎符交给诸元澈。
现在诸元澈认准了我爹叛国,当务之急保住性命要紧。
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前脚刚走,姝妃后脚来了我宫中。
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是这种关键时期。
她直接表明了心意。
直言皇上早已将白柳两家视为眼中钉,唯有两家联手,投靠先太子才能有生路。
她这是要柳家反。
「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皇上?」
「你是聪明人,皇上若是信得过柳家,为何还会有今日的局面?」
「我爹的事,是你们陷害的?」
她浅笑摇头。
我直接问她:「姝姐姐,既要合作,你总要与我托底不是?」
「我若说了,难保你不会反咬白家一口?」
「那好,我换个问题。白儇,是怎么死的。」
「皇上赐死的。」
「你胡言什么!」
我拍案而起,失了分寸。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情绪如此大,清醒过来:「皇上有何理由赐死他?」
她抬眼,冷笑望着我:「这你得问皇上。」
不可能。
诸元澈迟迟未对白家动手便是不愿打草惊蛇,他不可能赐死白儇。
「绵岁,皇上已经对柳家动了杀心。」
我冷呵:「怕是你们劝说我父亲不成,反来劝说我吧?」
她依旧笑笑:「你父亲不如你聪明,他不愿交虎符,那便只有反这一条生路。」
临走前她又对我说,诸元澈绝不会给柳家任何一条生路,既然都是死,何不向死而生。
果不其然,她走后没多久,鸢尾便被陈公公带人抓了回来。
陈公公是诸元澈的人,他的意思必然是诸元澈的意思。
诸元澈这是不让我爹服软,摆明了要引我爹入局。
我爹一旦反,那便是真的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诸元澈既然设了这盘棋,又怎会没有万全的准备。
交于兵权是死,不交亦是死得更惨。
14
我求见诸元澈数日他都不曾来见我。
若说前几日还有担忧之意,现在便是真的心如死灰了。
我求神无用之际,陈公公找上了门。
他说我父亲要求见我一面,诸元澈允了。
「陈公公,寒冬初至,我父亲每每这时都会腿疾发作,往年都是皇上赐药,今年父亲惹怒皇上了可要受好些苦了,不置可否让我去太医院拿些药?」
「奴才替娘娘去吧。」
「你带着鸢尾去吧,她知晓药方。」
鸢尾看了我一眼,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我父亲从来没有腿疾,皇上更没有赐过药。
陈公公是诸元澈身边的老人了,他居然连这事都不知道。
数日前诸元澈还不让我去见父亲,今日却转了态度,其中必定有诈。
太医院的刘太医是诸元澈的人,他必定会将此事告诉诸元澈。
鸢尾回来时诸元澈还没过来,我为拖延时间假意收拾东西。
陈公公也起了疑心,不断催促我。
「陈公公急什么?皇上既应允了父亲见我,也不差这一时。」
「娘娘,这东西什么时候都可以收拾,可柳将军却等不起啊。」
这话中之意,看来是已将我爹控制住了,在用我爹威胁我……
没办法,我只能跟他一道走。
坐在马车中,我将所有之事都捋了个大概。
这时的陈公公已经换了人,所以诸元澈才会将我撵回栖凤宫。
他想将计就计,又怕打草惊蛇,所以用别样的方式告诉在提醒我。
只是我心中一直认为他想将柳家除尽,所以才误解了他的意思。
那日陈公公截下鸢尾,是想让我爹一错再错。
想来是我爹迟迟不同意与先太子同流合污,白家狗急跳墙,才会露出马脚让陈公公接我出宫。
他们的力量大到可以掌控皇宫,所以控制我爹更是轻而易举了……
现在只求诸元澈收到信息赶紧派人来救了。
马车行驶到一处偏僻的地方,一路上我都扔了珍珠,不怕诸元澈找不到。
不出意外的我爹也在,他一个流血流脓都不流泪的大男人看见我后却痛哭起来。
屏风后走出一个男人,是白儇的父亲——承安侯。
他知道我爹爱女心切,逼迫我爹谋反不成,想用我来威胁我爹。
他竟做到了这一步,想必已经打算撕破了脸皮,准备反了。
「承安侯,我看在白儇哥哥的面子上再唤你一声白伯伯,你若再如此执迷不悟,皇上怪罪下来柳家也保不住你白家了。」
他闻言大笑:「柳家都已自身难保了,不如我们谈谈合作怎么样?」
我额头冒出了细汗,故作镇定:「你又怎知螳螂背后不是黄雀潜伏?」
「哦?我只知道有你在手上,你爹不得不服。」
说着他拿起一个瓷瓶,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爹大怒,被束缚着挣扎不已:「你敢!」
我这时也有些惧怕了,咬牙道:「你不是要我爹合作吗?不如谈谈条件。」
只要拖到诸元澈带人来救一切都好说。
他到没说什么,让人摁住我喂我吃下一粒药。
腹部密密麻麻的疼让我使不上力。
「谁料你们会不会反悔呢?不过你放心,此药不会立即要了你的性命,若柳将军什么时候把虎符交出,我便什么时候给你解药。」
我望向我爹,示意他不要同意。
他却像是打了霜的茄子,没了精神气儿,咬着牙一脸隐忍。
我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虎符已经由我爹交予诸元澈了。
我被关在宫中听来的种种都不过是诸元澈与我爹做的一场戏。
完了,我可能真的要完了。
我这一条命,于苍生而言微不足道,若是为苍生而死,那也在所不惜。
承安侯让我为了我的性命好好劝劝我爹,说完留下我们出了门。
我爹看着我老泪纵横,骂我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宫中,他一条老命死了便死了,何故还搭上我的性命。
他虽然贪权爱财,可对我和姐姐却是真心疼爱。
我也骂他糊涂,好端端怎么就被人绑来了这里。
我若不来,又怎么引诸元澈来救他呢。
要我看着他死,我是做不到的。
他还想说些什么,我摇头示意隔墙有耳。
下半夜我睡得昏昏沉沉时,听到外面一阵厮杀声立马清醒。
想来是诸元澈派人来救了。
几人破门而入,为首的便是诸元澈。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亲自前来,他蹲在我身前替我解绑:「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就是睡得有点迷糊了。
他让人带着我爹离开,我与他一同上了马车。
「承安侯可有捉到?」
他摇了摇头:「周围潜伏的死侍太多,他被人带走了,我的人正在追捕。」
我心中有点悬了,那解药一事怎么办。
他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担忧道:「你真的没事吗?」
「我……我好像被喂了毒药。」
他面色一愣,深深皱起眉头,让人快点回宫。
「绵岁对不起,朕瞒你是无奈之举。那日朕发现身边的人都被已被替换,宫中的细作太多,朕只能将你关在栖凤宫。」
不曾想就因为我们在宫外待了几日,宫中就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点点头:「我知道。」
不知道为何,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越握越紧。
我喊疼他才松开手,将我揽入怀中。
从他口中我才知晓,东突厥已经和先太子勾结在一起。
我爹知道军营中有奸细,敌国又设好了计等着我爹上套,他这才将计就计放城引诱敌人入城。
他们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即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将城池收入囊中,又可以挑拨离间我爹与诸元澈。
只是我爹的计划还没实施就被诸元澈押回京中。
诸元澈已经等不及将先太子一党清除,故而做戏给对方看,逼对方出手。
回来后我爹第一时间交了虎符,与诸元澈密谋引敌深入。
只是那时宫中奸细过多,我又被诸元澈关了起来,迟迟没能得知计划。
15
回到宫中诸元澈因为承安侯的事被人唤走,让刘太医过来给我诊脉。
我见刘太医一脸难色不知从何开口,让下人都退了出去。
我中的是东突厥皇室一种稀有的毒药,解药更是难寻。
这类药本不会立即致人于死地,可我先前箭毒未彻底清除。
如今……
「如今我还剩下几月?」
「快则三月,慢则六月。」
我忍不住攥紧了手心。
如今大邺与东突厥的战争迫在眉睫,东突厥皇室怎可能轻易让出解药。
我冷静下来:「此事断然不能告诉皇上。」
「可是……」
我只能满口胡诌:「皇上爱本宫心切,若是知晓我中了这毒,定然不顾一切为我寻求解药。你也不想看皇上陷入两难对吗?」
他只能幽幽叹气,离开栖凤宫。
不是我不想活啊,承安侯都弄到了这个药,定然是受了东突厥和先太子的吩咐。
如果不能用我逼迫我爹就范,那就用我来威胁诸元澈。
看来是我与诸元澈那两次「生死之交」,让他们以为诸元澈对我情根深种。
此时我若告诉诸元澈,那正中他们下怀。
我游神时诸元澈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
他表情十分复杂,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他承安侯逃到了西洲,现在先太子与东突厥已经准备起兵攻打大邺。
他准备御战亲征。
我有些没反应过来:「那京城怎么办?」
他说一切交与老丞相:「丞相是我的人,绵岁,你要助丞相守住朕的江山,等朕凯旋。」
我失笑:「你现在放心我了?」
他摇了摇头:「朕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这番话我显然是不信的,他不相信我怎么还设计了那么多。
「你可知白儇为何身亡?」
我愣愣看着他,突然想起姝妃曾对我说的话。
他见我身子一僵,握住了我的手。
封后前白儇曾入宫觐见,他将白家罪证都交予诸元澈。
聪明如他,他深知白家绝不可能谋反成功,所以求了皇上两件事。
一是看在他如实禀报的份上,来日白家被俘放过他的母亲和姐姐。
而那本官员罪证诸元澈也早已知晓。
白儇他深知皇上忌惮柳家,他将白家对柳家所做的一切全盘托出。
白儇的第二个请求,便是让皇上放过我。
他说他会让柳家成为诸元澈手中一把听话的刀,那本官员罪册便是他指引我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关键所在。
而诸元澈不过是顺水推舟。
白儇深知他将一切说出便再也没有活路,为了不牵连他的母亲,他回去的当晚便自尽。
造成是诸元澈赐死他的假象,也算是促进了白家的行动。
听完我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番话中久久不能自拔。
轻描淡写几句话,却包含了白儇的一生。
白儇虽是家中嫡出,可她母亲性子软弱不得宠,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若非他谋略过人,白家世子之位也不能落到他头上。
他胸有丘壑心怀大志,他心系苍生百姓。
可白家却为了光耀门楣生起战火。
大义与孝之间,他选择了苍生。
「白儇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非白家做了这等事,想来日后他能配得上无双二字。」
见我不说话,他轻轻摩挲着我的脸。
「怎么提起他你便魂不守舍,他莫不真是你的情郎?」
我嗔他一眼:「你这话好没理由,他于我而言是老师,不可亵渎的老师。」
「可他之前不也是你的未婚夫婿?」
我败阵,不知如何辩解了。
他望着我轻笑:「不逗你了,他是你老师,所以才有你这样优秀的学生。」
我垂下眼:「可我还未真真切切叫过他一声老师。」
我爹行伍粗陋,娘又是只知金银细软的妇人。
儿时唯有常常去找白儇,他教我识字念书,教我济世之道。
「好了,不开心便不想了。我马上就要出征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今日得了空闲,不如去看看初开的梅花?」
我刚想点点头,腹间的疼痛便让我动弹不得。
「绵岁!怎么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碍事,许是吃坏肚子了,休息一会便好。」
他紧绷着脸,搂着我上床,还要替我脱了鞋袜。
我阻止他,他却低声道:「你是朕的皇后,朕替你做这些有何不可?」
我心里的悸动这一刻竟有覆盖痛意的趋势。
我没忍住问他:「若是姐姐呢?」
他抬头轻笑:「没有那么多若是,现在就是你不对吗?」
说完他坐到床边搂着我:「睡吧,朕陪着你。」
不知为何,他替我挡剑,带人营救时我都不曾真的心动。
可这句「朕陪着你」却四两拨千斤。
风雨势猛,我已无地可藏,又或者说我早已置身风雨,这句话不过是击溃我的最后一滴雨罢了。
16
其实那日我并没有睡着,身体的不适让我无比清醒。
我只是想靠在他怀中,静静等待时间的流逝。
我知道他偷亲了我。
事后我没戳破,他也装作无事发生。
这几日他除了在金銮殿准备出征的事务,便是留宿在我宫中。
他现下转了性,不会像从前那般调戏欺负我,有的只是道不清的情意浓浓。
一切都变了,我也根据时间的流逝变得更加贪生怕死。
我知道,他肯定是知道了我中毒命不久矣的事。
只是我们谁都不会捅破那层窗纱。
他出征头一天,我带着旨意去找了姝妃。
诸元澈答应过白儇留她一命,只是废除她的位份打入冷宫。
她向来面目柔和,那日的脸色却像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她说她是府里的嫡女,从前还是太子妃,可先太子一朝失势,她也跟着一落千丈。
她原本高贵的身份,却被父亲巩固势力嫁给了还是皇子的诸元澈。
所以她恨诸元澈,更恨她母亲不得宠。
我问她:「你该恨的不是承安侯吗?」
她又突然一脸痴迷:「才不会,父亲从前对我可好了。他还说,等白家助太子哥哥谋反后,我就可以嫁给太子哥哥了。」
呵,白家子女众多,即便是嫁,也轮不到她了。
可怜她还在深宫中痴人说梦,殊不知承安侯早已舍弃了她。
她疯了,真的失心疯了,被宫人带走时嘴里还喊着她要做太子哥哥的皇后了。
夜晚诸元澈早早来了我的宫殿,他二话不说,搂着我上床。
这晚他的话出奇的少,我们像是要把对方融为一体般发了狂。
到了后半夜他才抱着我说:「绵岁,你一定要等朕回来。」
我哑然失笑,说我一定等着大邺的军队凯旋,一定替他看好江山。
等到熄了灯,他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我才敢悄悄用气音说一句——我喜欢你。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睡着。
他将我搂得更近,说:「这句话,我想等我回来再对你说。」
没关系,他不说我也能感受到。
他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为我做到了这份上,不是喜欢就是中邪了。
17
第二日他一早便出行,没让人叫我。
可我醒得比他还早,待他走后我便上了城楼。
看着他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点,还是舍不得走。
直到鸢尾说雪大,催促我赶紧回宫。
他一走三月,我的身子也越来越弱。
一纸千金重的家书他倒没少送,甜的令人心花怒放的、酸的不可高声而言的都有。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他说他会给我带回解药,让我等他。
我的心猛然一抖,后来听前线传来的消息,才知道他竟不顾性命亲自偷袭敌营,敌军被逼至关外,他带兵追杀不知所踪。
这便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丞相怕朝野动荡将此事瞒了下来。
我胸口一阵闷疼,呕出腥血。
再次醒来刘太医说我已经病入膏肓,缓解之药已经不起作用。
诸元澈失踪之事还是被传了出去,整个宫中的局势都变了天。
襄妃见我命不久矣,逼我交出凤印。
他是安王的女儿,诸元澈的堂妹。
我未曾入宫前便是她最得势,现下见我孤立无援,便露出了真面目。
我若是交了凤印,便是承认了诸元澈遇害。
届时莫说宫中,天下都要打乱。
我绝不能让大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丞相率御卫军守在宫中。
果不其然,安王当晚逼宫,说诸元澈生死不明,天下总要有个主事的人。
这样血腥的场面我一共见了四次。
先帝忌日一次,茶楼一次,白家胁迫我一次,今日是第四次。
前面三次都有诸元澈在,这日我却是孤身奋战了。
多日的劳累让我精力俱竭,我喷出鲜血便再没了意识。
18
等我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
我是被鸢尾哭哭啼啼的声音吵醒的,转头一看,居然看见了我日思夜想的人。
不等我伸手摸摸他,他先握住了我。
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满是疲倦,眼底浮上乌青,下巴也冒出了青茬。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氤氲,哽咽对我说:「醒来就好,醒来就没事了。」
原来他那日追着敌军到关外,掳了东突厥的王子,用他交换了解药。
他对外宣称自己下落不明,要的就是将京城同样有谋逆之心的人一网打尽。
却不料他晚了一步,让我遭了罪。
我觉得他还是算计了我,不将真相告于我听。
在他千般哄万般诓下,我才没带好气道:「你知不知道,在听到你下落不明的时候我有多担心?」
他轻轻闭上眼睛,再次睁眼一片清明:「以后都不会了,绵岁,朕心悦你,朕以后都不会骗你了,什么事都对你说好不好?」
我阴阳怪气没好声:「心悦我就心悦我,掺那么一大段话,说给谁听呢?」
他哑然失笑,附在我耳边说了一遍又一遍。
一年又一年。
19
我的身子养了两年才见好,其间我算是知道什么叫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了。
那日太医说了有了身孕,他即是喜又是忧,情绪比我还多。
太医给他吃了定心丸他才搂着我一个劲儿傻笑。
恍然忆起嫁给他那日,他冷面阎王的模样,那时纵然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想他竟有如此憨傻的模样。
他问我在想什么,我指着栖凤宫大殿一处。
「封后那日,你让我在那跪了半天,还恐吓了我。」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不是为了让你说出那番话吗。」
我好气又好笑,他「心肝宝贝」的哄了我半天。
最后我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皎洁一笑,闭口不言。
九月后孩子落地,是个健康的小皇子,满月之时诸元澈直接将他册封为太子。
同样值得庆幸的是,变法成功。
东突厥已被收入囊中,大邺开国通商。
我爹嘛,离手三年的虎符,又回到了他手上。
他老泪纵横,说送我入宫是没错的。
待他走后,诸元澈对我说:「你知道你怎么入宫的吗?」
我摇了摇头,等他下文。
他莞尔一笑:「你爹皱眉不展之际,我对他说……」
我突然想起我爹曾说的那句话。
「你说,天降祥瑞那日我与姐姐一同出生的,保不齐我才是凤命,对不对?!」
他轻轻捏住我亲了一口:「朕的皇后真聪明。」
我杏眼一瞪,捏着他腰间的软肉:「你不是说不会有事瞒着我了吗?」
他哦哦求饶:「错了错了,在孩子面前给我这爹爹留点面子吧。」
看着摇篮里的孩子,我漾起笑意。
无论是什么原因,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如今都拨开云雾见青天了。
全文完
作者:风也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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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6-02 17: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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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桑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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