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云一见桃花笑
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我的夫君好像不喜欢我。
大婚夜,他扯坏了我的衣襟扣,我揪掉了他一把头发。
「泰安郡主果然心狠手辣。」他咬牙切齿。
「那也不如探花郎趋炎附势!」我淡然回讽。
他气得说不出话。
我下定决心等风头过了就和离。
1
要说我跟探花郎禹阳云的孽缘,还得从一个月前的太后那场声势浩大的宫宴谈起。
我作为大黎朝最游手好闲的静王之女,定是从头收拾一番,兴冲冲直奔宴会而去。
来之前我已得小道消息,太后要为太子觅良缘,而我爱慕太子已久,这绝对是个大好时机。
太子和我青梅竹马,自幼,我就被他面皮所惑,屁颠屁颠跟在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喊着。
这几年他出落得更是面如冠玉,端和雅俊,只要他一出场,定是鲜花手绢不断。
尤其这年,我危机感加重,决定主动出击。
而他总是亲昵地摸摸我的头发,笑道:「韶妹妹还小。」
得,又被一口回绝了。
他也就比我大三岁而已,再说我马上就要及笈了,可他就是不松口,只余我在一旁干着急。
我爹,早年皇权争夺站对了队,立下汗马功劳,被封为异姓王,来到京都后,每天游手好闲,喝茶逗鸟。
虽然他总在母亲面前训斥我不知礼节,私下却塞给我一本书并悄声传授:「韶儿想要就去拿,拿不到就想办法。」末了给了我个鼓励的眼神。
真是知女莫如父!
我一拍脑袋搞了包药粉,生米煮成熟饭总可以吧。
宴上,趁太子哥哥与邻座相谈甚欢时,我端来一杯爱情酒。
坐上之人仙姿秀逸,就连执酒盏的手都是霜白如玉,骨节分明。
真好看,我在心中暗赞一句。
不久后,我蹑手蹑脚走近偏殿。
室内一片漆黑,只余绵长呼吸。
我心花怒放,可才凑近两步,一双炙热大手猛然伸出将我拽在榻上,脑袋撞得眼泪直流,我还没来得及嗔怪,只听对方声音喑哑饱含怒火:「原来是郡主!」
我一惊抬头,这人面如桃花,竟是新晋探花郎——那个在京都众女眷中混得游刃有余的禹阳云!
我连忙挣扎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逃。
那人力气奇大,慌乱中双双绊倒在地,我被压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我都快哭了,可身上那人纹丝不动,已然昏了过去。
这时殿门开了,我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不争气的丫头以为事成,脸都没看清,就冲屋外大喊大叫起来。
结果呼啦啦来了一圈人,首位就是太后,其次是太子,还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太后毕竟见过大场面之人,清咳一声立即以身体不适屏退众人。
我哭唧唧地瞅向太子,只见他一脸不可置信,「韶儿妹妹太胡闹了!」
我一听,哭得更大声了,我知道我与他已是不可能。
我爹闻声着急忙慌奔来,将我从宫内领回。
但令我没想的是,第二日圣旨就到了,将我指婚于禹阳云。
我哭过闹过挣扎过,可圣命不可违。
生拉硬拽的两人被迫组成夫妻,心中都有怨气。
新婚夜,我瞅着面前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出言挖苦。
我知道他出身普通,除去刚考的功名和挂名闲职外,一无所有。
就连他父母,我名义上的婆婆公公因婚事紧急,还在半路颠簸。
满屋喜色,我却只想冲天大喊一声,「我命真苦!」
扭头再一看,那家伙在地上裹着被子睡得香甜,顿时心中极度不平衡。
凭啥?
下床时,我故意踩了他胳膊一脚,在他猛然睁大眼睛时,状似随意地迈过去。
「姚韶!」
「大胆宵小,敢直呼本郡主之名!」
我刚冲他喊完,他就坐起来,直勾勾盯着我,眼睛深幽如潭水,冰凉刺骨。
他身材高大,还穿着昨日的喜服,步步逼近间晃得扎眼。
我不知他所欲何为,但迫人气势让我不断后退,直至腰抵上桌台,摸到一枚簪子,才鼓足勇气瞪回去。
见状,只一步之遥的禹阳云忽地眉目舒展,薄唇弯起,刹那间天地失了颜色。
我心中只有一句话:怪不得皇帝御赐他为探花郎,就这皮囊,若挂牌出去,门槛都能被踩烂。
我愣愣地看着他,只见那人弯腰,眯眼,然后长指一抬,来了一句:「这儿有眼屎。」
待我反应过来,他已转身哈哈笑着离去。
「你大爷!」我将簪子掷于他身,然后又「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
他停住脚,弯腰拾起,在手中仔细观摩。
难道砸疼了?
我不承认内心的那丝惶恐。
「娘子特意送给为夫,那就却之不恭了。」
他饱含深意地瞅了我一眼,阳光自身后洒落,端得是玉树临风,倘若撇去嘴角那抹讥讽的话。
不要脸,我在心中暗骂。
2
为了避免与他同食,我跑回了家,在门口抱住我娘一顿猛哭。
「呜呜……母亲,我要和离!」我哭得投入没注意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泪眼朦胧间,瞥见大厅中坐着身影甚为熟悉。
定睛一看,那不是禹阳云是谁!
他竟先来一步,还心情颇好地喝着我爹的茶!
「你……」我手指颤抖,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见他弹弹衣袍,施施然走来,握住我的手,柔声道:「娘子,我都说了让你好好休息,非得追来。」
「……」
好吧,我承认这家伙颠倒黑白的能力非比寻常,可他来王府做什么?
我不信他只是无事逛逛。
我有心问问,可这家伙叭叭个不停,从刺绣说到天道气运,从邻里小事说到边疆习俗。
弄得我倒像是做客的,话都插不进去。
我脑袋晕乎乎竟还附和了几句。
临走时,母亲摸着我的脑袋语重心长道:「回去跟人家好好过日子,别成天动手动脚的,早些日……」
父亲在一旁拉了母亲一把,母亲才把后头话咽了。
还没等我思索母亲话意,就被扯着上了车。
秋风掺着凉意,吹得檐角铃铛作响。
我脑袋一激灵,顿时明白了原是禹阳云恶人先告状。
面前那人支着下巴,风清月朗,俊美绝伦,可心思确是如此歹毒。
「娘子为何如此看着为夫?是为夫的脸让你惊为天人了吗?」他摸着比城墙还厚的脸皮,恬不知耻地发问。
啊呸!我看你就是个伪君子!祸害!
禹阳云眼眸一弯,忽地凑近,一股淡淡茶香将我包围。
我惊得身体后倾,「砰」一声脑袋磕在木橼,顿时鼻涕眼泪直流。
随即一只大手覆过来,轻笑道:「娘子是在心里骂我吗?」
我脸皮发烫,一把推开他:「你这般自恋,京中那些大家闺秀可知,尤其是那个冉乐瑶?」
他微睁大眼睛,似没想到我如此直接,一时间没有动作。
我就知道,这俩人有猫腻。
就那个冉乐瑶,一个吏部侍郎庶女天天抛头露面与人结交,怎么看也不是个安分的主。
「韶儿可是醋了?放心,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他双目发亮,眼波流转。
绝对风流浪子,我在心中默默给出评语。
「过两日我公务繁忙,现京内并不安全,切记不要外出。」
他长指挑帘,瞥了眼车外。
我翻了个白眼,并未放心上。
若依他言,我需天天待屋里,而他在外风流快活。
3
果然,这两日虽有婚假,他也是忙得天黑才回,为不打搅我睡觉,更是直接将床铺搬去了书房。
我也乐得自在,因为明日太子要去国子监参加一年一度的诗词大会,他胸腹诗论,文采斐然,定会一举夺魁。
当天,禹阳云前脚刚走,后脚我和丫头就换上常服偷溜出府。
京都大街熙熙攘攘,我俩边走边逛。
就在我举着糖葫芦站在摊贩前,一阵马蹄声自远及近而来,惊得人们纷纷让路,还差点撞翻一顶轿子。
旁边正在运货的推车因避让不及,全往我这侧翻来。
我左边是摊位,右边是即翻的货车,逃哪都不行。
正在我惊恐着闭上眼睛时,一个矫健身影以迅雷不掩盗铃之势将我往前推去,丫头禾晚在前方充当了缓冲才堪堪避免狗吃屎的境地。
待恐慌散去,我下意识寻找救命恩人。
身后不远处立着位青衣少年,墨发高束,唇红齿白,稚嫩又漂亮。
不过就是眼熟得紧,就在我思索着此为何人时,那人目光清亮地望了过来,我心猛地一跳,竟是她,冉乐瑶!
我名义上夫君的情妹妹!
估计禾晚也发现了她身份,一直拉着我的衣袖暗示我冷静。
我眼神凶狠。
而她像没看到似的,大跨步走来,玉佩叮当,竟真有些少年洒脱气势。
开口声音低沉:「我原以为谁,原来是探花郎家的小野猫!」
装得真像!
我攥了攥袖角,将那股绿油油的愤怒压下,粲然一笑:「不敢当,就此谢过兄台救命之恩,禾晚掏钱!」我咬重后面两字。
不出意外,对方甩着配饰的动作一滞,脸上表情异彩纷呈,气氛尴尬。
「刚刚谁啊?差点撞翻老娘的轿子!」我扭头一看,一娇俏少女从马车上气鼓鼓地跳下来。
「衡芷荷!」我惊呼出声。
「姚韶!」少女飞奔而来,亲亲热热地拉着我的胳膊,将对面之人上上下下打量后,翻了个白眼:「你谁啊?不男不女,走姚韶,咱不跟他玩!」
我被衡芷荷拉着走,而街上少年隔着人群望过来,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刚刚那是冉乐瑶吧?」
我点点头,她凑过来拉着我的手,安慰道:「她那身打扮乍一看和男的无异,你家探花郎相貌堂堂,定是喜欢你般娇艳美人。」
我望着她那双诚挚的眼睛,忽地笑了,这丫头真是什么时候都觉着我是最好的。
经此一事,我站在人群中望着台上那如日月般光彩夺目的男子,雀跃的心情如潮水般退去,只余荒凉。
我如今已嫁作他人妇,就算有朝一日和离,也必与那人不可能。
4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府,都没发觉周围气氛不对。
禾晚冷不丁大喊了一声:「见过姑爷!」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才发现禹阳云正搬个凳子坐在门口。
四目相对,我竟徒生一丝心虚。
「娘子,玩得可好?」
「好,好极了!」我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一个不察被他拉住,一用力,跌坐他怀,热度隔着薄薄一层衣物传来,熏得我脸通红。
我愤怒挣扎,但那两只胳膊如铜墙铁壁一般纹丝不动。
「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我冲他大吼。
环顾一周,竟无一人。
死丫头,哪来的眼力劲!
感受着他的胸膛震动,我心跳如擂鼓。
这是怎么了?难道竟被色相所迷,短短几日就见异思迁?
我正在遭受内心谴责时,只听含着笑意的声音自头顶上传来:「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抱一下怎么了!」
妻子两个字戳中了我的心事,不知哪来的力气将他推翻在地,在他愣怔中,我整了整衣裙,自上而下俯视道:「禹阳云,别忘了,咱俩有一天是要和……呜呜!」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他竟敢拿脏手捂我嘴巴,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怕挨骂吗?我偏要喊。
就在我使劲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时,一女声自院门口传来:「云儿,你们在干什……啊,你拉我做甚?」
身后声音渐歇。
我用眼神询问:那人是谁?
他撤下手,无奈笑道:「我父母,怕被老两口听见,我也是要面子的。」
我气急反笑,没想到他还有怕的人。
5
大厅中,禹父禹母一站一立,男的气度不凡,女的洒脱美艳,腰间还别有一把短刃
我去了前厅,还未站定,就被禹母一把拉住,「长得真是漂亮可人,瞧一眼都让人心疼。」
她一身洒脱利落装扮,面庞秀丽慈祥,仿佛多年相识的长辈一般。
我低着头,讪笑。
偷瞄了眼禹阳云,他竟直直瞧着我,脸颊微红。
「我这个儿啊,白瞎了一张脸,嘴欠得很,小时候人家小姑娘手腕上有颗红痣,都能将人家说哭。要是他哪说的做得不对,你就跟我讲,我来收拾他。」
我隐在袖中的手微蜷,巧得很,我手腕上也有一颗。
多年教养规束,那句和离的话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
席间,他们热情得我招架不住,禹阳云也一改往日,对我呵护倍加。
我如坐针毡,随意吃了些就匆匆离去。
手腕上的冰凉触感提醒着我刚刚接受了人家的赠礼:一只上好的蝉纹玉镯。
我叹了口气,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正当我苦思冥想解决之法时,禹阳云满面春风而来,不顾我瞪视的目光,凑坐身旁。
「禹阳云!咱不是说好事后一拍两散的吗?」
「说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深呼一口气,这人脸皮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得亏长了一副好相貌,不然得挨多少次打。
「今儿你去国子监了吧,看太子?我跟你说你和太子不可能。」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气头上来,口不择言道:「怎么不可能,要不是你这个意外,我早就心想事成了。」
我扭过头不去看他,他也未再言语。
只不过晚间他死活不走,理由是若宿在外间,他爹能拿这个事嘲笑他一年。
辛好晚间相安无事,床大,他也算老实。
就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趴在他怀,想起昨晚的话,我毫不留情一脚把他踹下。
今日归宁,刚进府,两对父母就拉着禹阳云亲亲热热唠起了家常。
只有我跟个外人似的立在那。
得,我自己玩去。
6
我坐在茶馆听书散心。
正当我听得心潮澎湃时,旁边坐了个人。
少年身姿英挺,墨发如玉,竟是老熟人。
我笑了,推过一盏茶:「冉小姐一身男装与我对坐,恐惹非议啊。」
她眉眼一弯,「你怕吗?」
「那倒是不怕的,不管你想打什么算盘,在我这都是行不通的。」
闻言,她难得没回嘴,只是默默盯着我看,目光澄澈,可我实在琢磨不透她意欲何为,难道纯为恶心我?
要不是看她上次救了我,我早就起身走了。
「冉小姐有话直说便好,我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大是大非还是分得清的。」我小啜一口,眼睛却是直直盯着对面,不放过一丝一毫异常。
只见她闻言轻笑出声,指节有节律地敲击着桌面,思索片刻后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我蓦然惊住,执杯的手指泛白,「你什么意思?」
去年生辰,太子特意私下赠与字画,上面就提了这两句诗,而她又从何得知?
不,是她与太子究竟是何关系?
冉乐瑶未回话,只嘴角一勾,似是阴谋得逞,「你与探花郎不合适。」
我掩下疑惑,轻笑一声,「我不合适?我堂堂端王之女,一国郡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哦,对了,还有圣上赐婚,你说说我们哪不合适?」
冉乐瑶被我一噎,脸色难看,半响出声,「你难道不好奇吗,自你与他成婚后,他日日忙碌,朝出晚归,到底在筹谋何事?」
「与你有关?」
「非也,但我敢肯定与你父亲干系重大,不如你回去好好查查书房?」
这话一听就是在挑拨离间。
真是可笑。
不过,无风不起浪,我倒要看看禹阳云那厮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7
归府后,禹阳云声称要继承我父亲优良传统,为妻洗手做羹汤。
说完踌躇满志地钻进厨房。
我趁此机会溜进书房,室内整洁,除去古籍名著就是些画卷。
我撇了撇嘴,随意翻了翻书页,一封书信晃晃悠悠跌落在地。
我只看了一眼,一股巨大的愤怒将我淹没。
里面全是弹劾我父亲的罪状,什么纵容府卫恃强凌弱,什么游手好闲败坏风气……
合着这偌大的京城就单揪我父亲一人?
我还没来及看完,就听见外面脚步声渐近。
手忙脚乱将信塞进书中,随手抓起一卷画欣赏起来。
「韶儿原来在这?害我好找,快来尝尝这汤。」
我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端来碗汤。
「先放那吧!」出口却声音嘶哑,我愣了一下,清咳后尽量平稳语调:「我不饿。」
「韶儿怎么了,喉咙不舒服?快来尝尝这秋梨羹……」
「我说了不饿!」
我加重语气,心中酸涩难当,这人怎么这样,明里一套暗里一套。
他被我吼得递勺的动作一滞,起身而来,瞅向我手中画卷。
突然他脸色一变,瞬间惊慌起来。
我低头,这纸面泛黄,依稀可见一稚龄女子在弯腰采花。
呵呵,男人。
8
「怎么,这人你亲戚?」
禹阳云连连摆手,眼神却在躲闪,「没有,韶儿别瞎说,先放那吧,快来喝汤!」他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
「怎么,心虚?没想到光风霁月探花郎,如今敢做不敢认,表里不一!」
明明婚前我让他拒婚,他却说已向圣上秉明心意,可谁知从头到尾都是利用。
这人怎如此不要脸!
我心情烦闷至极,头一撇,将另一只手中的画扔给他。
好巧不巧打翻了汤碗,污了纸帛。
只见他瞬间惊跳,手忙脚乱地捡起,脸上全是心疼与懊悔。
那天他难得发了火,最后我们不欢而散。
我不顾众人阻拦,直接回了王府。
9
次日,我约了冉乐瑶在香满园一聚,未防起疑拉上了衡芷荷。
一间包间,三人对立而坐,默默不语。
今日冉乐瑶换回了女装,典雅端庄,但不知是不是男装看惯了,一时间我竟觉得异常别扭。
冉乐瑶放下茶盏,笑道:「今日承郡主的情才有机会品尝香满园的一绝饭菜。」
「那是,这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庶女便吃得起的。」
我掐了把她,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
衡芷荷眼白一翻,引得冉乐瑶哈哈大笑。
临走时,她塞给我一个锦囊,并嘱咐回去后再打开。
衡芷荷连连追问,我只能胡乱搪塞过去。
最后那丫头一跺脚,声称我胳膊肘往外拐,愤而离去。
我无奈只得另寻时机跟她解释。
10
我步行匆匆,锦囊揣在兜里沉甸甸的,恨不得立马飞奔回去。
就在这时,一人从后面斜斜撞过来,我差点摔个大马趴。
刚刚站稳,抬眼便瞧那人仓惶而逃的背影。
我暗叫不好,果然一摸兜,东西被偷了!
「抓小偷!」我边喊边提起裙摆追过去,这东西要是不小心落入他手,后果不堪设想。
我气喘吁吁扶墙换气,只见太子领着两名侍卫大步而来,手里捏的竟是刚丢的东西。
「韶儿妹妹,没事吧,怎么出门不带府卫?」他递给我一方洁白手帕,眼睛全是温柔与关切。
多日不见,太子哥哥还是那么亲切。
可我想起那两句诗,只觉心头悲凉,难道多年感情终是错付?
我没法更没胆量开口。
我垂眸接过锦囊,然后稽礼拜谢。
我可没忘自己已嫁作他人妇,距离还是得保持。
太子正欲搀扶的手一顿,尴尬笑道:「韶儿妹妹婚后都与孤生分了,可是气孤?」
刚说完,后方那黑脸侍卫明显有话要说,「殿下……」太子一个眼神扔过去,侍卫把话悄悄咽了下去。
我正琢磨着,冷不丁身后爆出高声:「臣参见太子殿下!」
禹阳云,他怎么也来了?
「太子殿下事务繁忙,我和内子就不耽误太子了。」禹阳云笑意吟吟,态度诚恳,任谁看了都说不出婉拒的话。
果然太子沉吟片刻,便领人朝香满楼去了。
「怎么还没看够?」
我转回头,只见禹阳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咬牙切齿道:「你昨天跟我吵架时,双手掐腰的气势哪去了?在他面前跟个小鸡崽子似的杵在那。」
「那也不像某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我翻了个白眼,绕过他就走。
「唉,你干什么!」
他迅速拽过我胳膊,一把扛起,眼前景物瞬间颠倒,肚子硌得我喊不出话来。
原本几条大街的距离,被他七拐八拐,几个跳跃回了府。
没想到这家伙深藏不透,竟还会些武艺!
11
「嘘!」
不从正门进,鬼鬼祟祟地还怕丢脸!
他开门将我扔在床榻上。
我眼冒金星,步摇歪斜,好半天才撑起身子,紧接着又被一股大力推得仰躺在下,他轻覆而上,虚虚将我揽在怀中。
刹那间,独属他的气味充斥鼻尖,我感觉头都快热炸了,忍不住吼道:「你干什么!」
话音刚落,唇上落上两指,只见他凑得极近,声音如玉又带着刻意压低的魅惑,「嘘,乖点!」
我内心猛然澎湃起来,他本来就生得顾盼生姿,近距离更好看了,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表面纯粹,内里却怎么也看不清。
他说完不放心地瞅瞅门,「等我爹视察回去!」
我嘴角一勾,笑得风情万种,在他愣神中,抬手抚上他的胳膊,瞬间他浑身一抖。
「怎样,这戏还继续么?」
他双眼一亮,正欲开口。
突然我「嘭」地将他掀翻,拍拍衣裙后站起,「抱歉,姑奶奶我不奉陪了!让开,我要回家!」
他一贯从容的脸上露出窘迫与急切:「哎呦,韶儿妹妹!郡主!姑奶奶还不成吗?你给我个说话的机会行不行?就算重刑犯死前还得有遗言呢,你这直接将我抹脖子了!」
我坐下,抱臂半靠在椅子上,「好,你说!」
他言之凿凿,情真意切地开始长篇大论。
「打住,我知道你为何只坐到探花郎了。」
「嗯?」
「你除了脸,一无是处,就连梧桐街旁烧饼大哥都比你实干!」
这下,禹阳云嘴角笑意僵住,半天没吭声。
「好吧,我招,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招。」
「书房那封信怎么回事?」
他撩袍对坐,递来一杯茶,嘴上说着坦诚,却左顾而言其他:「如今圣上龙体欠安,有意另立国储。」
「什么?我问你信的……什么!」我惊得杯子跌落,哐当一声。
他无奈扶额,「其余的以后会告知。」
12
「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的!」他举手起誓,言之凿凿。
姑且……相信他吧。
可太子哥哥怎么会……?
那样优秀的人都不能做国主,那谁会呢?不管我怎么追问,他都死活不开口。
还没等我想明白,军府派人来通知,衡芷荷出事了!
那将军府的丫头带着哭腔又说得隐晦,直觉告诉我这事不简单。
我顾不上梳洗,直接拉了一匹马,并拒绝了禹阳云的陪同,飞奔而去。
整个将军府气氛沉闷,老将军唉声叹气来回踱步,室内传来小声啜泣,我心一下子沉到底。
透过帷幔,我看见衡芷荷脸色苍白,异常安静地躺在那,双目直直盯着帐顶。
我不敢上前,脚似有千斤重,迈不开步。
将军夫人抹了抹眼泪,轻轻喊了声荷儿,似再也憋不住汹涌的眼泪而快步离开。
「芷荷!」
府外头日头很大,我却通身冰冷,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忽然跌入温暖的怀抱,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为什么天道如此不公,那么好的女儿家,明媚耀眼,偏偏沾上这京城的肮脏,变成了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回去的,只记得我半睡半醒间呓语,有人耐心地出声安慰。
再醒来时,我觉得这简直如荒诞噩梦,可转瞬就被现实无情击碎。
13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和禹阳云很忙,我也很忙。
我将冉乐瑶捆了起来,关在巷角阴暗逼仄的破屋内。
因为他是发现事发地的第一人。
冉乐瑶一脸苦笑,「郡主,这是何意?我还有事,快将我松开!」
我握着拳头的手紧了紧——这家伙竟不是女子!
「你是男的?」
不等回答,我一把我揪起他的衣领,恶狠狠地吼道:「你说那日是不是你将她掳走,又……」我说不出来,一想到她曾经遭遇,眼眶生疼。
他脸庞爆红,青筋涨起,「咳咳,郡主……冷静!我……有……一事相告!」
闻言我放松手劲。
他捂着脖子,咳个不停。
听得我心烦意乱,出言恐吓:「快说,何事!」
「咳,郡主差点杀死一个无辜之人。」我瞪了他一眼。
他双手一摊,「好好,你看我先是被衡大将军扣押,之后又交于刑部,该说的都说尽了,我只是施救者并不是迫害者,我很同情衡姑娘的遭遇,但这并不代表我就该被怀疑,被针对,若我有丝毫嫌疑,还能走出那扇大门?」
「你为何男扮女装?」
他闻言一怔,脸庞又爬上丝丝红晕,支支吾吾道:「这是家事,抱歉!」
不过我还是怀疑他,将他扣了整整三个时辰,事无巨细地问了个清楚。
再出来时,天色已暗。
「郡主,那……我送您?」
「嗯?」我陷入沉思,一抬手,他往后瑟缩了一下,不过还是鼓起勇气重复,「就算我之前识人不清,挑拨你们夫妻感情,可好在悬崖勒马,未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何况咱不是已经结盟了吗,京内现在不安全,怎么说我也有些功夫在身。」
我望了望天,随他去了。
一路上我都在消化刚刚得来的消息,整个人浑浑噩噩。
「到了!」
我抬头便望进一双盛满担忧的猩红眸中,禹阳云一把将我扯入身后,目光炯炯地盯着对面之人。
14
后来我因心情沉重回了王府,正巧宫中大太监悄摸而来,宣父亲母亲进宫,我不放心,跟了过去。
御书房内皇帝坐于高位,却不似往日般端正,整个人苍老颓败,闷咳声伴随着呼哧呼哧敲击着耳膜,令人大气不敢出。
我们一家三口敛声屏气,静待发话。
忽地,高坐之人暴喝一声「孽畜」,一张折子被掷于地面。
父亲赶忙捡起来一看,脸色大变,「这应当不是真的吧?」
「咳咳,姚爱卿,你不用替他狡辩!」
原来皇帝在药膳中查出慢性毒药,这毒初始无感,慢慢身体衰竭直至瘫痪在床,而矛头直指太子哥哥。
现在更甚者,有人匿名上书,太子竟牵涉众多贪腐案中。
我想若不是查出毒药,这点事也会遮掩过去吧。
真是讽刺!
世人总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谁又敢治那天潢贵胄的罪?
总之皇帝意思很明显,废除太子之位,但另立何人还未定,不过当今皇帝子嗣不丰,二皇子夭折,小皇子年幼,筛来筛去就属三皇子。
而今日把我们一家都召来,除去威慑还有透风:去太子扶三皇子。
一路上,父亲都在唉声叹气。
现在这情势,踏进一脚,若想抽出谈何容易。
15
府中,禹阳云在等候,我怪异地瞅了他几眼,总觉得他有事瞒我。
而他直接随父亲进了书房,彻夜长谈。
等他出来,我一把将他扯到卧室,决心要将折子问问清楚。
本来还在嬉笑逗趣的他一听,立刻脸色难看,踌躇半天才开口:「你都知道了?」
「这本是一计,现下京中局势动荡,父亲想趁机归隐,不过还是让皇帝早先一步,现在只好先观风向。」
父亲原来早有意隐居。
「而且,太子并不如表面仁慈和善,如今他见形势败落,更是私下动作频频,拉帮结派,竟还想搞养兵一事,现京内人心惶惶,就怕牵连自己……」
他见我深受打击,目露不忍,揽我入怀并轻声道:「韶儿,你性良善,我本想站在你前面,拦下一切污浊不堪,可惜造化弄人。」
闻此,我那千疮百孔的心竟感受到丝丝缕缕暖意。
可我不能再躲于身后了。
16
近日京城发生了两件大事,太子被废,我爹被贬。
不过相对于朝中巨变,我爹的事显得尤为微不足道,就当京城中少了一位纨绔。
现在立新太子的呼声日益高涨,可立谁又是一件大事。
我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提着食篮去了太子府。
院落空旷,树叶满地凄凉。
只余一位老人弓着腰在前,一路絮絮叨叨,声音悲切,「郡主还是心好,承得起往日情谊!」
「就这了,那位心情不好,您多多担待些,老奴告退!」
我拍了两下厚重木门,没人应答,伸手一推,室内昏暗,酒气熏天。
曾经天之骄子坐在地上,衣衫不整,蓬头垢面。
「太子哥哥,瑶韶来看你了。」
闻言,他抬头,神情癫狂,「你也来看我笑话吗?」
我张了张口,随即「砰」的一声,酒杯被狠掷于地,碎片滚在脚背,鲜血淋漓。
他瞳孔一缩,开始语无伦次,「韶儿……孤……我……抱歉!」
说完竟掩面而泣,可悲又可怜。
我轻轻走过去,环住他,叹息一声,「太子哥哥,没事,韶儿来看你了,看我给你带的东西……」
就在我起身拿食篮时,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屋舍破败,他一身常服,胡须青髯,神色惊喜地握着我的手。
「这是哪儿?」
太子没回我,只是一个劲地恳求我。
「韶儿妹妹你帮帮我好不好?」
我强压下惊呼,「太子哥哥……」
突然周围响起打闹嘈杂声。
「府印,有了那个我就可以反败为胜,到时许你做这皇后之位可好,我们一起观赏这大好河山!」太子越说越激动,俊秀的脸庞布满透着癫狂,全然失了君子作风。
他见我不语,双手用力掐住了我的胳膊。
「啊!」我一声痛呼,他惊醒似地松开,又张皇失措地道歉。
「太子哥哥,是这个吗?」我掌心托着一方小巧印章,似猫非虎,这是我爹临走前托我掌管的。
太子伸手抓过去,捧在手心,哈哈大笑,「就是这个!韶儿你放心,以后荣华富贵都是你的!」
「是吗?」
我手腕反转往前一推,噗嗤一声,刀入血肉。
只见他不可置信地从鲜血淋漓的腹部抬头望着我,「瑶韶,你怎么敢?」
「早在你设计衡芷荷时,就该想到了,那么好的一个人遭人污贱!你又怎么敢?」
「你……」他疾言厉色,拔出刀,向我刺来,突然门外一声高呼。
「太子殿下!臣救驾来迟!」
他手一顿,锋利刃口割伤了我的胳臂,又猛地将我推开,捂着腹部踉踉跄跄奔向门口。
门外,冉乐瑶,不,冉耀一身戎装,高坐于马,阳光刺眼,看不清脸。
「哈哈,冉兄替我杀了她,以后封你为国公!」
太子匍在地上,鲜血染红脚下,表情狠厉,咬牙切齿一再督促:「快啊,府印我已拿到,只要出去,我就能号令龙护卫,成败在此一举!」
「抱歉!」
太子双目惊恐,「你说什么!你这个庶子……啊。」
「我最讨厌别人喊我庶子,再说她是我……」
我正竖起耳朵听时,胳臂一痛,头被人板过,只见面前黑衣人,语气超级不耐烦道:「看够了没,再看捶你胳膊!」
可下手却是一下比一下轻,我忽地笑了,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脸,「真好!」
有你们在真好!
17
事后,我赶往将军府,迫不及待地要告诉衡芷荷这个消息。
谁知听完后,她只瞅着我缠着绷带的胳膊愣愣出神。
我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听见我说的话没?」
忽而她抬头展颜一笑,连日来的休养使她的脸色红润了些许,她用平时打趣的语气道:「真当你自己有三头六臂啊,万一出了意外缺了胳膊少了腿,你家那位不得把我恨死!」
「怎么会?我都计划好的。」
她脸色一暗,眼睛直直盯着我,一字一句道:「可我不希望你出事。」
在她眼神中我读到了伤痛和无奈。
「可坏人就是坏人,即便那人身居高位,也应该得到惩罚,不然他怎么知道刀落到身上的疼痛?」
衡芷荷泪水啪啪落下,抱着我又哭又笑。
我出府时正碰上冉耀提着东西而来,这次多亏了他的帮忙,要不是他弃暗投明,我那拙劣的演技岂能骗过那人。
闻言冉耀表情僵硬了一瞬,只讪笑着打着哈哈。
我也不管他,这种有见识的青年才俊就应受到重用,下次我决定向那个韬光养晦,深藏不露的现太子举荐他。
18
寝舍内,禹阳云将我扑倒在塌,「你答应我的,不能食言!」
我挑起那张泛黄的图画扔给他,「来,你给我解释解释这里面是谁?」
禹阳云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扭捏了会儿,最后两手一摊,「算了豁出去了……」
「这人是我。」
我一巴掌就要呼上去,「你逗我呢!」
「别,你看这是我,那个是你。」他指着那个图角那小小一点道。
见我不信,他立马举起双手,「不信你问父亲,他最清楚了。」
于是,我拿着画回了娘家。
父亲先是一派老神在在地观赏,后又长吁短叹,被我娘拧了一把才正儿八经开口:「那是很多很多年前,春日你去郊外踏青遇到了绑匪,恰巧禹阳云那小子被他爹打扮成小姑娘画像……」
哦,话本子常见的绑错了人。
说完还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小子有贼心没贼胆,只知道偷偷摸摸找我,这不还是我给出的主意,才得了道圣旨,不然你就跳进火坑……啊,你干啥老掐我!」
父亲捂着胳膊,一对上我愤怒的双眼,只呵呵干笑。
我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
「我给你拿过他画像,你说你就喜欢那样的。」
「我怎么不记得?」
「那时,你还小,哈哈……」
我追出门口,正好撞上偷听的禹阳云。他脸庞爆红,伸出手就要拉我,被我一掌拍掉。
好啊,原来一家人都算计我。
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絮絮叨叨认错。
欸,你说什么?
冉耀求娶了衡芷荷啊!
那年冬天,雪大得几乎将京城淹没,城南府邸却一片喜气洋洋,我拉着好友的手将她送入洞房。
我站在檐下,轻抚微凸的小腹,凉风中夹杂着积雪融化的寒意,天际一缕斜阳乍现,京城终又迎来了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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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9 14: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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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竟是女装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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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百里岁岁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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