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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摄像机记录下的完美谋杀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131 更新:2026-06-09 11:09:47

摄像机记录下的完美谋杀

男人千面:多情、无情、重情与薄情

我曾经做过几年电视台的编导,这个世界的光怪陆离在摄像机镜头前显露无疑,但事实上,观众所能看到的还是少数,而在镜头背后,多的是那些让人唏嘘的故事。

接下来,我就要讲一个我从业以来遇到过的最让人心底发寒的事情。

1

那是在我参加工作的第四年,台里刚刚跟省慈善总会签下了一笔大合作。由慈善总会出钱,我们负责拍摄,开辟了一档专门进行爱心救助的公益慈善栏目。我是这个栏目的责任编辑,同时也负责新闻地采写。

熟悉电视台运作的朋友们都知道,这样的合作项目,选题都不用我们自己去找,各地的慈善总会都会逐级申报上来。再不济,还有层出不穷的义工组织,他们手上有非常多的需要救助的对象。

加上一些街道、居委会申报上来的困难户,光是筛选可供拍摄的名单,就花费了我不少精力——当时我还要兼顾另一个栏目的拍摄,总有一种焦头烂额的窒息感。

杨平辉是我们走访的第七户人家,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他是节目开播以来,第一个在救助金批下来之后却没有进行签收的救助对象。

那是跟现在一样的季节,惊蛰过去不久,气温开始回暖,走在街上已经有春风拂面的舒适感,坐在办公室里却还能觉出一些寒意。

刚刚在一个相对偏远的社区拍完一条新闻,离开的时候被主任拉住,问到是否还在做那个公益慈善栏目,我点头,等着主任把话说完。

主任说:「我们社区有一个困难户,好多年了,不知道能不能上你们那个栏目。」

他说得吞吞吐吐,又面露难色,我猜到其中应该是有什么隐情。

「他们家的情况比较复杂,当家的几年前出了车祸,后来就一直瘫痪在那里。」主任说到这儿顿了顿,似是感慨,吸了口烟又接着说道,「他老婆没有工作,儿子倒是今年刚毕业,已经参加工作了,但听说每个月工资也不多,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也还不出。」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这样的情况是符合我们的救助条件的,主任欲言又止的样子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

我问:「我们单笔的救助上限是三万,像他这样的情况,即使批不出三万,一万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主任听到这话,脸色稍稍缓了下来,但表情还有些尴尬,眼睛看看我又转向别处,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能批下来当然最好了,他们家这个情况,我们社区也很头疼。」

「哦?」我终于忍不住好奇。

「老杨他媳妇有过黑档案,就那个,被抓过。她有精神病,发病的时候三个大男人都拉不住。」

2

在接下来跟主任的交谈中,我知道了这户人家更多的信息。

杨平辉是这一家的男主人,原本在一家机械厂里做焊接工。早些年厂里经济效益还不错,他又是做了十多年的老师傅,工资待遇都还算可以。三十多岁的时候经人介绍讨了个媳妇儿,结婚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取名叫杨齐。

日子虽然平淡,但平头老百姓,图得也不过就是个安稳。杨平辉正自我满足呢,生活就给了他狠狠一击。

生完儿子后两年,媳妇儿陈叶突然疯了。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杨平辉还在上班,家里就他六十多岁的母亲在帮着照顾小孩。陈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眼睛一瞪,跑厨房间拿起菜刀就往门框上砍,嘴里还嚷嚷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婆婆吓坏了,抱起杨齐就往屋外跑,陈叶还搁后头追呢,刀子就握在手里。一直追了有个一公里,老太太带个孩子,怎么可能跑得过,差一点就被赶上了。

幸亏当时有人听见了老太太喊救命,探出头来一看也都吓了一跳。四五个男人一拥而上,其中两个人拿了两根扁担棍儿,跟打柴火似的往她身前够,把刀打到地上了,这才把人给制服了。

杨平辉接到消息赶回家的时候,陈叶已经平静下来了,就一脸不安地坐在那里。周围还围着看热闹的人,老太太抱着孩子离得有些远,脸黑得不行。

陈叶就眼巴巴看看孩子,再看看自己的手。虎口的位置还有一道血口子,是刚刚发病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血还没干,张牙咧嘴的,惨兮兮的。

杨平辉把媳妇儿送到医院,医生检查说身体没什么问题,真要检查,要去精神科。那个年代,精神方面的疾病还没有受到重视,大家觉得这病邪乎,却也不真的把它当一回事,很多落后的地方都是在发病的时候把人一捆了事。

杨平辉好歹读过几年书,又在正儿八经的厂里工作,知道这事可大可小,就真的带陈叶去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陈叶确实有精神方面的问题,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叫做间歇性精神障碍。发病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癫狂行为,有可能会伤害自己和伤害别人。

陈叶一听脸都白了,杨平辉心里也发怵,好好的怎么会沾上这个毛病。医生也说不上来,只说这个病有可能会遗传,这下子夫妻俩都急了,陈叶当场就哭了起来。

医生怕她情绪一激动又要发病,赶紧劝住,只说万事都没有绝对,等孩子大了再做检查才能知道。

这之后,杨平辉一家的日子就过得很紧张了,总担心陈叶什么时候会再发病,担心孩子有没有遗传上,连同周围人看他们的怪异眼神,杨平辉都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

陈叶就更不用说了,辞了原本纺织厂的工作,安心在家里带起了孩子。她不知道自己发病时的样子,但从旁边人指指点点的举动里,她也猜到了自己当时的样子必然是极难看的。连之前关系还算不错的婆婆每见她一次都会抖上一抖,背转过身的时候还能听见她在那里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陈叶还是发病了,起初是半年发作一次,后来是三个月一次,再后来,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终于在一次发病时,她一棍子打在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身上,后者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最后还是因为年纪的缘故,加上受到了惊吓,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家属哪里肯放过她,虽然最后判下来属于过失杀人,但陈叶还是在精神病医院里关了很长一段时间。

出院的时候,陈叶已经基本痊愈了。杨平辉很高兴,他们夫妻俩是有感情的,当初为了筹给老人家属的赔偿金,他把唯一的一套房子都卖了,还欠了不少的债。现在陈叶出来了,他相信他们夫妻俩努努力,还是有机会把债还清,再赚一套房子回来的。

可是没想到,老天爷又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十年前的一天夜里,杨平辉在去上晚班的路上,被一辆报废小汽车撞倒,车轮从他身上碾过,他当场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之后,杨平辉发现,他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脊柱以下的部分已经成为了摆设。他的脑壳被打开过,医生取出了部分坏死的神经,车祸后的他,成了脑瘫,智力退回到幼儿时期,口不能言,不良于行,形同废人。

3

我听得很认真,但我发现,在主任的叙述中,有一个名字被提及的次数实在是太少了。

「他们家那个孩子呢?」我忍不住问,「叫杨齐的那个。」

「老杨车祸那会儿他刚念高一,老杨出事以后好像是他二伯把人接走了,帮着养到考大学。」

「考上了吗?」我接着问。

「考是考上了,就是没考好,就考了个三本。也难怪,家里那种情况,哪还有心思学习啊,能考上就已经不错了。」主任像是很替他惋惜。从他的叙述中,杨齐是个话不多看上去有些沉默的男生,知道家里的状况,也从来不伸手问家里要钱。

每次寒暑假从叔伯家回来,还会帮他妈一块儿做做家务。那会儿不兴什么暑期工、寒假工,他就自己跑到离家五六公里以外的工地上,拿别人的身份证去登记打工,赚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很少见到这样懂事的孩子了。」主任感叹道。

我问:「那他的精神状态呢?」

主任微微愣了愣,反应过来,摇摇头,「跟他那个妈不一样,去医院里查没查过我不知道,反正见着都挺正常的。你说哪儿那么大概率啊!听说陈叶家里人也都没这毛病,也只能说是陈叶自己命不好吧。」

说到这里,那个从头到尾都一脸苦大仇深样的主任终于笑了笑,「这也算是老杨家最走运的一件事了,至少儿子啥毛病没有,健健康康的,也长那么大了。你是不知道,我每次上他们家去看他,见他那副样子啊……」

他说不下去了,我见他眼眶都有些泛红,一时感觉有些尴尬。好在他很快收拾好了心情,从桌上抽了张纸,又对着手机写了一串数字。

「如果你觉得他们家那个背景不碍事,那就麻烦你们帮忙报道一下,他们家是真的可怜。我听说陈叶都跑去卖了两次血了……」

我见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又要上来了,赶紧接过那张纸条,应了下来。

主任挺开心,走的时候一直把我送到了小区门口,还承诺三天内就能对接好拍摄事宜。

那之后的三天,我一直在等主任的电话。直到第三天下午,电话才终于响起,打来电话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战战兢兢,自报家门是陈阿姨。

我绞尽脑汁都没想起来这是哪个陈阿姨,又听她报了主任的名字,这才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这个女人正是陈叶。

「你们大概能批下来多少钱?」她的声音依然很轻,问的问题倒是开门见山。

我也直接实话实说,「两到三万。」

她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大概是在计算这笔金额能派什么用场,一时间没有说话。

我在此期间找回了交谈的主动权,「陈阿姨,主任也应该跟您说清楚了,我们帮您去向慈善总会申请救助款之前,是需要完成一个拍摄的。也很简单,就是到您家里去了解下大致的情况,进行一个简短的采访,您看方便吗?」

「要采访啊……」陈叶一下子有些犹豫,「能不能不拍啊?」

我在电话这头皱了皱眉,「不好意思,我们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慈善总会那边也有宣传要求。」

她又思考了好一会儿,这才约定了拍摄日期。

可到了那天,当我们一行三人驱车半个多小时,将整套拍摄设备扛到杨平辉家门口时,却意外地吃了一个闭门羹。

4

陈叶就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莓红色的外套,款式很旧,边角上都磨起了边。她看起来很紧张,两只手扣在一起,就放在腹部那个位置,手指与手指之间无意识地摩挲着。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比我想象中得还要老上许多。资料里显示,她今年还不到五十五岁,但看她深邃的法令纹和毫无光泽的脸上肉眼可见的细纹,以及耷拉下来的下眼皮,说她六十都有人信。

见到我们一行人,她有一个明显闪避的眼神。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趟十有八九是空跑了。

果然,陈叶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采访我不做了……刚刚我儿子骂我了。他不想要做这个采访。」

我眯了眯眼睛,「为什么?」

她有些尴尬,朝身后自家那扇门看了一眼,神情萧索,「我儿子还没娶媳妇呢。」

这是什么借口?

「这跟先拿钱治病有冲突吗?」

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是真的有些生气了。陈叶大概是看出了我情绪上的变化,本来就不高的身量又缩了缩,整个人都笼在我的阴影里。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又问了一遍她之前在电话里已经问过的问题。

「你们这样拍了之后,能批下来多少钱啊?」

「上次跟你说了,两到三万。」

对于这个数额,她明显还是心动的,「那你看,能不能只拍孩子他爸啊,不做采访?」

我的态度也很坚决,「这个不行,这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是慈善总会定的规矩,您自己想好。」

「主要是我家孩子……」

她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提起孩子的时候,肩膀还往后缩了缩,这跟我想象中的陈叶多少还是有些距离。

双方又僵持了一会儿,我有些待不住了,也不知道哪里冲上来一股气,一把就推开了陈叶掩在身后的门。

那扇门原本就没关严实,一推就被我推开了。一个年轻小伙循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我的时候,两个人都稍稍有些错愕。

我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就是这家的儿子杨齐。

他比我想象中要清秀许多,脸上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他的身材属于偏瘦的那种,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在家里也穿戴得很整齐,黑色高领毛衣显得人很精神。

他瞟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了我的身后。当下,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我不会看错,那稍纵即逝的一瞥里,他的眼神中明明白白地透露着厌恶,即使下一秒,他的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妈。」他开口唤我身后的女人。

陈叶抢上几步,她已经站在了杨齐的对面,伸手去够儿子的手腕。

「你回屋去吧,这里妈会处理的。」她对儿子说完,又转头看我,「你们还是回去吧,这钱我们不要了。」

我还没开口呢,杨齐倒先说话了。

「妈,人都来了,还是请人先在屋里坐下吧。」

他是看着我说的。我自然从善如流,笑着道了谢,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客厅沙发上。

这是一个一室两厅的套房,装修得很简单,室内几乎没有什么摆设,家具也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款式,一眼扫过去,没什么值钱的家当。

大概是看出我在打量,杨齐从旁插了一嘴,「是我奶奶的房子,东西还都是那会儿留下来的,简陋了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厨房端出来三杯咖啡。

「不好意思,家里只有咖啡。刚泡好的,边喝边聊吧。」

我接过盛咖啡的杯子,是老式的那种搪瓷茶杯,上面还有「XX 厂 XX 年庆」的字样。杯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锈斑,看上去也很有年代感。

道过谢,我决定开门见山。

「你妈妈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们想报道下你们家的情况,多少也能帮衬一点家里。其实你也不用有负担,像你们家这样的情况,类似的我们也做过好几期,反响也都不错,到最后的捐助金额也都还可以。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出镜,我可以保证在节目里不出现你的人像,让你妈妈接受我们的采访就好。」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从头到尾,杨齐都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听着,连眉毛都没有向上挑一下,陈叶也是。因为家里的沙发被我跟同事坐了,她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了边上,一会儿看看儿子,一会儿看看我,眼神时而混沌,时而清明。

杨齐还是没有说话,我有些泄气,「如果你们真的有顾虑,那我也不勉强,毕竟主动权还是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

「好。」他突然抬起眼睛看我。

他说:「那就拍吧。」

5

开拍的第一件事还是先找杨平辉。

我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最里间的卧室,杨平辉果然躺在那里。这里要说明一下,之所以我能如此笃定杨平辉在那里,家里有过久病在床的病人的朋友一定都知道,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发霉的味道是挥散不去的。

尤其是病人周身,那股呛鼻的气味更是浓重,酸臭的,肉类腐蚀的气息,即使屋内冲泡有多么香醇的咖啡香,都盖不住那股子恶臭。

杨平辉就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床棉被,只露出一颗瘪瘦的脑袋——两侧太阳穴的位置都向下凹着,陷得很深,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变形的葫芦瓢子。他的脸上皱纹横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久没有晒到太阳的缘故,他的脸上泛着青紫色,看上去有些瘆人。

但最恐怖的还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一直大睁着,虽然视线没有焦点,但还是会随着周围的响动小幅度地颤动。

我俯身向下,试图跟杨平辉进行交流,但他即使偶尔把目光对在我的脸上,也都很快移开了。无论我怎么向他描述当下的状况,他都不做任何反应。

直到我身后的陈叶和杨齐进了屋,情况有了转变。

杨平辉涣散的瞳孔像是一下子找到了焦点,脸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遽扭曲着,像是有看不见的外力在用力挤压着他的脸。他的嘴都歪到了一处,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我感觉整张床都在颤抖,那是杨平辉用浑身力气在拼命砸床的结果。

我被杨平辉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再看杨齐,目光也从床上父亲处落回到我身上,他的神情与之前无异,望向我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些宽慰。

倒是陈叶已经退到了门边,两只手还是在跟前无意识地绞着,都快把十根手指头绞断了。我的眼神一对上她,她就慌慌张张地挪开了视线。

杨齐踱到杨平辉的床边,伏下身帮他掖了掖被子,又将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重新放回到被子里,像哄孩子一样哄着自己的父亲。

「你乖,乖一点才不会疼。」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保每个字都能被杨平辉听到,一连说了好几遍。他的脸上带着笑,手就放在杨平辉的脑壳正中,那里还有一条肉眼可见的淡粉色伤疤,是当初动手术时留下的。

现在,杨齐抚摸着这条伤疤。他的动作轻柔,手指插进他父亲的头发里,像水蛇一般游走。他的指甲盖修剪得非常干净,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关注到这些,只能强忍着喉咙口不知为何泛起的生理性恶心,将脑海中有关于指甲盖摩挲黑板的恐怖联想挥去。

杨平辉依然表情狰狞,他的眼睛向外暴凸着,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眼眶里弹射出来。杨齐越是凑近他说话,他面上的神色越是让人恐惧,我几乎怀疑是杨平辉的癫痫在此刻发作了。

杨齐抬起身,冲我抱歉地笑笑。他把我们重新请回到了客厅,陈叶已经坐回到了那张小凳子上,背向下弯着,脑袋都快挨着自己的膝盖了。

气氛一时有些滞涩,我想了想,开口说道:「你父亲似乎很害怕陌生人。」

这是我的托词,在场的人都清楚,杨平辉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情绪波动,绝不是因为我们几个生面孔。杨齐也清楚这一点,他微微一沉吟,望向我的目光里依然带着几分笑意,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让你们看笑话了。」他看了一眼陈叶,后者接收到他的目光,整个人又往下佝偻了几分。

杨齐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一个决定,重新说道:「我爸有时候见到我妈就会这样。

「他是怕我妈会杀了他。」

6

「有几次,我妈发病的时候,差点把我爸弄死。家里的菜刀都不敢放在外面,但我妈还会用枕头、绳子……」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语言,表情似是痛苦,说不下去了。

我接口道:「我以为阿姨的病一早就好了。」

一旁的陈叶听我这么说,一下子哭了出来,「我也以为我已经治好了,可是前段时间,齐齐看到我……」她捂着脸,哭得很伤心,眼泪就从指缝里一个劲儿地往外冒。杨齐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轻轻地拍抚着,似是安慰。

我问:「现在还有在吃药吗?」

陈叶说:「在吃的,一直没停的。我不识字,都是让齐齐帮我把每天要吃的剂量分好,哪里敢落下啊。」

听了这话,我一时语塞。在我的印象里,精神类疾病是可以用药物控制的,尤其像陈叶这样进行过深度精神治疗的病患。按理来说,能够从精神病院出院,应该是治疗取得了不错的疗效,如果坚持吃药,没道理会出现这样的病情反复。

我胡乱想着,思绪就有些放空。转念一想,这样的日子过下去,怕是不疯也得疯了吧。

如此说来,那个叫杨齐的男孩子到现在还能保持这样理智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陈叶还在哭着,杨齐松开她的肩膀,去厨房间又端出了一杯热咖啡。他把杯子放在陈叶的手掌间,热气向上蒸腾,她的眼泪向下坠落,那个瘦弱又敏感的女人,半偎在儿子的肩头,那一口下去,也不知她尝到的是苦涩还是甘甜。

但就是这样,到最后,我们还是完成了拍摄。

走的时候,杨齐把我们送到楼下。我表示等钱一批下来,就会第一时间给他们送过来。

杨齐听了笑了笑,眉头微微向上挑了挑,「无所谓。」

我哑然,分不清他话中的含义。他自觉失言,有些抱歉地冲我笑笑,目送我们上车后,转身离开了。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再说一句话。

回去的路上,同事还在感叹这一家人的遭遇。说到陈叶,同事说,那个女人也挺可怜的,吃这么多药还治不好,看来精神病真的没药医啊。

另一个同事也说,是啊,我刚刚看了,整整一柜子的药,一小袋一小袋分开装着,他儿子也算用心了,可惜做娘的生了这病……

我坐在后座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却又说不上来,随之而来的烦躁感让我索性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关我什么事呢?片子都做完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7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多留一个心眼,往深处再想一想,事情的发展会不会有所不同。

但事实上,命运加注在这一家人身上的玩笑本就不由我左右。

那是在采访完后的第三周。救助款的审批向来都有些拖沓,我手头又有其他的事情在忙,整整三周都没有联系过这一家人。

我在开头的时候曾经说过,当时我除了做这档爱心公益节目外,还有另外一档节目,专门记录发生在医院急诊室里的故事。必要的时候,我还会跟随 120 急救车出车完成任务,我跟陈叶的第二次碰面就发生在这种情形之下。

急救车拐进杨齐家小区的时候,我的心脏莫名地跳得很快。不出所料,车子果然停在了杨齐家楼下,那里已经停着两辆警车,周围还围了一些群众,叽叽喳喳的,冲着一个方向指指点点。

「作孽啊。」

「当初就不该娶那个疯女人。」

「老杨命可真惨。」

……

这些声音毫不费力地就跑进了我的耳朵里,我一边示意摄像跟上,一边跟着随车医生蹭蹭蹭就往楼上跑。

刚一冲到杨齐家门口,就有穿制服的警察把我拦了下来。对方表情严肃,二话不说就把我往楼下轰。

沟通无果,我只能回到了车里,这不妨碍我了解在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架在医护人员身上的 GoPro 已经拍下了一切。

我抖着手划开手机这头的遥控画面,三魂去了两魂。

画面中,杨平辉的脸被无限放大。他的眼睛还是睁得通圆,面色惨白得如同糊墙的水泥,嘴唇也泛起了青紫色,脖颈处挂着一圈常见的那种草绳。虽然已经散开了,但很明显,杨平辉已经没有呼吸了。

画面抖得厉害,但在一闪而过的镜头里,我还是清楚地瞥到了被警察牢牢制住的陈叶。她的手被反扣在身后,整个人压得很低。

再之后,画面重新回到了杨平辉的身上,GoPro 的收声效果很好,能够清楚地听到现场办案人员的声音。就听到他们一边向医护人员求证是否确认死亡,一边简单梳理着案件过程。

画面外,还能听到陈叶断断续续的哭声。她喊丈夫杨平辉的名字,没有人应她,她又喊儿子杨齐的名字,也没有人应她,到最后,她只能冲周围的警察喊话,「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没有疯,我没有疯!」

没有人相信她,办案人员刚到现场的时候,她的手里还握着半截绳子,就跌坐在杨平辉的床边,哭一阵笑一阵,完全一副疯癫样。杨齐抱着杨平辉的身子一脸惊恐地望着她,脸上还有被她抓破的爪痕。

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呐。

8

命运的诡谲之处就在于,事情发生后又过了一周,慈善总会的三万元救助款终于批了下来。

我在电话里把这一情况告知了杨齐,他似是愣了愣,随后说道,把钱捐了吧,不需要了。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沉郁,只道是家里遭遇这样的变故,即使他心理承受能力再强,也怕是支撑不住了。

我提出想要同他见上一面,一是因为即使他主动放弃这笔捐款,按照救助流程,也需要他在弃捐的文件上盖章签名。二是也有一些案件上的事情,想要同他聊一聊,后者自然无法言明,纯粹是出于我的私心。

见面地点约在电视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我挑了进门左手边第一个卡座,正好看到他推门进来时的样子——他的精神状态比我预想的要好上许多。没有胡子邋遢,没有不修边幅,只在进门时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又很快舒展开来,直接朝我走了过来。

简单的寒暄过后,服务员上来点单。杨齐看着那份菜单,眉头越皱越紧,几乎笼成了一个川字。

他问服务员:「有没有不带咖啡因的饮品?」

我有些诧异,「我以为你偏爱咖啡。」毕竟,上次去时满屋子的咖啡香还让我记忆犹新。

他扶着眼镜不置可否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接着说道:「我咖啡因过敏。」

我的脑子瞬间如同过电一般,所有的细胞都在剧烈地震颤着,疯狂地叫嚣着。那个世界是混沌的,而在那一片混沌和嘈杂中,一个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逐渐成形。就像是混沌初开时的那一点光亮,把所有我之前想不明白的点都串联了起来,勾勒出一幅恐怖的画面,向我席卷而来。

「天!」我惊得无法自抑,掩住嘴看他。

他同样正在看我,与我的惊慌失措不同,他显得老神在在,端起面前刚上的茶水,不慌不忙地喝着。

「是你!为什么是你?不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杨齐终于放下水杯看我,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这会儿已经不做掩饰了,我在他的脸上看出了赤裸裸的狠戾。

他说:「你果然很聪明,在你面前真的大意不得。」

似是喟叹,但他说话的姿态却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我的心脏都快跳停了,又听见他继续说道:「可是怎么办?你什么都做不了呢。遗传这种东西,有时候就跟护身符一样。哈哈——」

他的笑声低沉,这一刻的他,已经完全撕去了平日里的伪装,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恶魔。

「你这个疯子!」

撂下这句话,我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间咖啡馆。

尾声

看到这里,或许很多人还有些云里雾里。事实上,写到这里,我都还在犹豫是否要把真相告诉你们。但作为一个惯常用新闻语言记录真实的文字工作者,我还是决定把这个故事写完。

事情的真相其实很简单。

一个为人子女的年轻人,为了摆脱病重父亲的负累,利用自己的母亲设了一个局。她的母亲患有精神疾病,一直在用药物进行控制,患有这类疾病的人,在饮食过程中是不能接触咖啡因的,那会让病症加剧。

日积月累药效会被其完全压制,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就这么掉进了儿子设好的局,最终陷入了疯魔。

他的计划成功了,他终于借母亲的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在这之前他尝试过多少次,我不知道,病床上的那个男人,是否一次又一次地经历过这一场场人伦惨剧,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逍遥法外,我也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一点是,有时候,人心残破得如同旧棉絮,光照下显出大片大片的黑色阴影,风一吹,也就成了灰烬。

比生命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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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8-07 20: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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