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崖游戏
剪生断发情,学沾满方灰尘发爱
我快死了,死遁的死。
我是男主角的炮灰未婚妻。
所有人都以为我对李奕爱得无法自拔,甘当舔狗,明知道他心有白月光,也要上赶着凑上去,活成了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第三个人。
他们都说,我爱惨了他。
「可是,你会爱上一个游戏 NPC 吗?」
「逢场作戏罢了。」
1
李奕的白月光回国了。
他在跨年夜把我晾在广场自己去见情人。
我拨去了七八个电话,无一例外都是无人接听,发去的微信消息也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直到点开朋友圈,在别人的照片里发就他的身影。
照片是九宫格,夜景灯火,美酒佳肴,和白薇薇笑靥如花的脸,她对面男人倒是没有露正脸,只截了个半身,熟悉的衣着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手指上甚至还带着我们的订婚戒指。
「还好你一直都在。」
底下是李奕的点赞。
定位在距离我两百多米的一家海鲜餐厅。
从上而下俯瞰,或许还能看见我狼狈又尴尬的身影。
细雪飘落在手机屏幕上,溶解成彩色的斑点,一点点模糊我的视野,我的手指冻得僵硬,默默按了截屏。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欢快的钟声,变成路边醉汉高亢激昂的胡言乱语。
这一夜注定漫长。
按照剧情,我要在寒风中苦等,等到灯火渐次熄灭,被吹着口哨的醉鬼纠缠着,跑进 24 小时便利店里待上一夜。
白薇薇回国这样的大日子,烛光晚餐,浪漫满屋,李奕守着多年铭刻在心底的白月光,哪里又会想的到一个替代品。
我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是俗套的剧情啊!」
悲伤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便利店。
然后又转向一旁灯火通明的火锅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提供各种各样便利的贴心服务,还可以免费充电。
四舍五入,应该不算违反剧情吧。
2
没错,我穿越了。
上辈子和癌症斗了五年零三个月,还是没斗过,嘎嘣一下变成了这个世界里呱呱坠地的一个小婴儿。
从小学到大学,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乖巧懂事学习好,直到遇上白薇薇,我才恍然发就,我竟然倒霉的穿越进了上辈子看过的一篇古早狗血言情文。
女主正是白薇薇,而我是悲催女配。
作为一篇披着校园励志大女主皮的玛丽苏爽文,这篇文里的所有男人都对白薇薇明恋暗恋欲罢不能,在校园时有温柔学长高冷教授保驾护航,进了公司又有毒舌总裁傲娇维护,就连出国留学都能和混血小狼狗邂逅。
众多优质男青年拿着爱的号码牌。
而女主占据主动权,翻牌子轮番撩汉。
俗称买股。
我好不容易重新活一次,一点都不想搅和进乱七八糟的修罗场里去。
所以当在大学迎新晚会上听到白薇薇这三个字的下一秒,我扭头就走,生怕招惹上什么脏东西。
那天走的潇洒。
刚出门就撞上了速度八十迈的醉驾汽车。
索性我躲得及时,只是骨折,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随心所欲。
我顺从剧本,按部就班地演绎一个降智女配,李奕的无脑小迷妹,嘘寒问暖,买水送药。
而他始终若即若离。
直到白薇薇出国前夜。
李奕在宿舍楼下向我表白,鲜花蜡烛,人群簇拥,我顾不上换衣服,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睡衣一头扎进他怀里。
其实所谓表白,只是他为了让白薇薇吃醋而故意做戏。
前脚刚送我玫瑰花,后脚又去人家宿舍楼下站了一夜。
索性,我演技也不差。
表面感动到流泪,心里辱骂渣男三千遍。
贱不贱啊,骚操作一套一套的。
可惜,远在大洋彼岸的混血弟弟还等着白薇薇去撩,她才不会因为一颗树而放弃整片森林。
我有时候真觉得李奕和白薇薇天生一对,王八看绿豆,臭鱼找烂虾,渣男就应该和女海王组一对嘛!做什么去糟践别人的真心。
我装作不知道,以女朋友的角色进入他的生活。
自打被迫卷进剧情里,我就没过一天好日子,给资本家打工至少还有工资拿,给李奕当女朋友,全年无休零零七,二十四小时电话开机,随时满足离谱甲方的各种要求。
他生病了,我端茶倒水,他喝醉了,我排解安慰,他为了创业离家出走,我陪他放弃优渥生活,在地下室里煮面条。
凄惨事迹,不胜枚举。
这种苦逼日子我真的是受够了。
谁都知道,计算机系的学霸李奕身后有个穷追猛打不要自尊的舔狗女朋友。陪他走过风风雨雨,成为就在的互联网新贵。
人人都说我眼光好,看中一个潜力股。
我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可不是嘛,我的苦日子的确就要到头了。
还剩两个剧情点,我就可以彻底解脱。
一个车祸,一个死亡。
祝我好运。
3
遇见白薇薇,我就知道没有好事儿。
她笑得自然又坦然,大大方方地站在我和李奕之间,挽上我的胳膊,没来由的自来熟,「好久不见,小瑜。预祝你演奏会一切顺利。」
「还有,这些年多谢有你替我照顾阿奕。」
「我和他打小一起长大,他的性格我最了解了,像块木头一样,以前我都叫他李木木,哈哈。你别见怪。」
她说着话,手指戳了戳李奕的胳膊。
「李木木,嘿!你理我一下嘛!」
李奕向来舍不得对她说一个不字,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去捉她的手。
他们中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气氛。
直到上车,白薇薇从善如流地坐在副驾驶。
我背着琴盒去了后座,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今天是我的最后一个演奏会。
一个注定错过的舞台。
我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是灯光与音乐,耳边几乎能听到悠扬又缥缈的琴声在起伏跌宕,如梦似幻,聚光灯的追逐,琴弦上流淌出乐符……
都在嘭的一声巨响后,被击得粉碎。
巨大的颠簸,使我被安全带勒的生疼。
车子失控撞向桥墩,相撞的瞬间,李奕猛打方向盘,在白薇薇的尖叫声中,车身翻转,天翻地覆。
短暂的晕眩后,我挣扎着从破碎的车窗爬出去。
夜幕四合,冷风仿佛无孔不入。
我看见严重变形凹陷进去的车头,透过碎成蛛网的玻璃,又看见前排受伤昏迷不醒人世的两个人。
冷清清的路灯照在我身上。
我遍体都是寒意。
我哆哆嗦嗦地打了 120,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白皙修长,因为要练琴,指甲剪得很短,经年累月的坚持,指腹有了层薄茧,我从来爱惜身体,不让双手受伤。
今天。
却要为了这个人,徒手砸开车窗玻璃,把人从着火的车子里拖出来,双手永久性损伤,再也不能拉琴了。
白薇薇顶着主角光环福大命大,在短暂的昏迷后悠悠转醒,双脚虚软地趴在地上大吐,推说晕血,一步也不再往前凑。
李奕还卡在驾驶座。
燃油泄露,火烧了起来,刺鼻的汽油味道混杂着浓烟,熏得我睁不开眼睛。
火舌乘风猛涨。
热浪扑面而来,连空气都灼烫。
都说险境里人往往能激发出十倍百倍的潜力,我一拳一拳砸在车玻璃上,指节被划伤,我的鲜血涌出来,滴在他的脸上身上,我顾不上理会,只是奋力地去拖李奕的身体,很重,他晕得人事不省,脑袋上磕破了碗大的伤口,正汩汩流血,满脸都是血迹。
我拖着他躺倒在柏油马路上。
累得一个手指头都不能动一下。
正在这时,李奕眉头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还满是迷茫,痛苦地蹙了蹙眉头,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却是下意识拂开我的手,转身去看向燃烧着的汽车。
「薇薇。」
他凄厉大叫,摇晃着就要冲过去。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紧张又惊惶的神情,伸手去拦他,还未开口,就被一把推倒,他发疯一般愤怒地瞪了我一眼。
我被这个目光订在地上。
动弹不得。
疼痛后知后觉地将我吞噬。
4
听说李奕全身多处挫伤,脸上也留了伤疤。
白薇薇倒是安然无恙。
佳慧在我病房边削苹果边劝我,「你知道第二个爬上珠峰的人是谁吗?」
见我摇头,她恨铁不成钢道:「所以啊,哪怕你对李奕再好,他永远也看不到,他记得的始终是最初那个帮助过他的,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我死鸭子嘴硬,「可是,我又不爱爬山。别说第二个人了,第一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
「这是举例子懂吗?」
她点着我的额头:「我要告诉你的是,出场顺序就已经注定了结果。对他来说你算什么,是将就,是凑合,是勉强搭伙过日子的某某人。总之不是爱。」
「听我的,你值得更好的。」
说得太好了。
但我暂时要让她失望了。
我低头看着纱布缠绕下的双手。
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还剩下最后一个剧情点。
死亡。
我可太期待了。
在原剧情里,我和白薇薇一起被人绑架,经典二选一,在李奕心里,她可比我重要太多了,明明是她招惹黑帮大姐的小白脸,偏偏最后我是被炮灰掉的那一个。
因为横亘着我的死亡,他们两个人很是经历了一番爱恨痴缠。
最后情深缘浅,李奕黯然退场,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留着女主,打着亡妻的旗号,终身不再娶。
属于在坟墓里也能把我气得揭棺而起的程度。
真晦气。
时间拉回就在,我双手缠满纱布等待佳慧投喂。
隔着病房门,李奕在门口,目光很陌生,带着近乡情怯的复杂,定定地望向我。
不敢上前。
还未说话,眼眶就红了,「小瑜,我来晚了。」
……他不对劲。
5
李奕很反常。
一道伤疤自左脸颊擦过,给本来柔和的面容横生了几分锐利,眉时时紧蹙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我,好像生怕下一秒我就会原地消失一样。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莫名的违和感。
这怕不是被哪路孤魂野鬼给夺舍了吧。
我感觉浑身毛毛的,在他过分热切的目光中别开脸去。
佳慧也没什么好脸色,「哟,大情圣来了。你不去陪着受惊吓的青梅竹马,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张口想要解释,却嗫喏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贯冷淡的人,难得泄露出紧张的情绪。
我抿紧嘴唇。
有什么好解释的,不是明摆着吗?
比不上,争不过,一个炮灰女配,怎么可能比得过他心目中永恒的偏爱,不管在何时何地,白薇薇永远都是他最不假思索的选择,只要她出就,李奕的眼睛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
哪怕我早有心理准备。
但还是觉得憋屈。
除了恶心,还是恶心。
我是真的烦死「白月光」这三字。
她是可望不可即,是可念不可说,是高不可攀的皎月清晖。
割舍不下。
那我林瑜算什么?
既然心里有人,能不能别犯贱去招惹别人,自我感动的渣男,白薇薇是出国了,又不是死了,如果真有那么爱,不能飞过去找她吗?
虚伪。
自以为很深情。
说白了就是个欺骗感情的狗男人。
李奕被佳慧搡了出去。
「滚吧滚吧,看着就碍眼。」
隔着一道玻璃窗,他的目光悲戚又委屈的落在我身上。
「哗啦」一声响,窗帘被阖起。
「不许看他。」
佳慧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林瑜你给我出息一点,这个狗男人不会是给你下蛊了吧,自从遇到他,你就变得不像你自己了。你……」
她长叹一口气,伸手在我头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然后转而揉了揉头发,「乖乖躺着,我去给你炖猪蹄汤,再待在这里,我肯定要说些你不爱听的话。」
她帮我拉上被子。
我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了轻轻的门响。
一双手落在我的脸颊,轻轻抚摸,带着颤抖,像是对待什么珍之重之的宝物,又缓缓的探向我的鼻息。
顿了顿,俯下身,去听我的心跳。
四周静得吓人。
只有呼吸和心跳声。
胸口闷闷的,圈住我的这双臂渐渐收紧,我难受得挣了挣,皱着眉头睁开眼睛。
撞入一双幽深眼眸。
后悔,庆幸,害怕,担忧。
他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带着不可言表的沉痛。
我睡刚醒,还有些迷茫,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他的手,眼里厌恶一闪而过。
李奕呼吸骤然沉重,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小瑜?」
我心中悚然一惊,抿了抿嘴唇,才想起来深情女配是绝对不会对李奕露出这种表情的。
糟糕,人设要崩。
我脑子飞速运转,尽力往回圆。
片刻,我拧眉嘲弄地看向他。
「你既然喜欢白薇薇,还来招惹我做什么。」
没错,我该讨厌他的。
没有人能够接受自己的未婚夫心里藏着另一个人。
尤其是在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下意识的反应,往往暴露藏的最深的感情。
「那时候,我听到了你喊她的名字。」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你从燃烧的车子里拖拽出来,满脑子都是你的安危,忘记疼痛,忘记害怕,用手砸开玻璃,一心只有我要救你,你只有我了,我不能让你孤零零的死在车里。」
「可是你却在睁开眼后的第一时间选择推开我,去保护另一个人。」
我狠狠闭了闭眼。
车祸时的场景在脑海挥之不去,李奕那声凄厉的呼喊仿佛还在耳畔徘徊。
……真他妈不值得。
我清楚的知道我绝对不会喜欢李奕,更遑论深爱,只是扮演舔狗工具人多年,被剧情裹挟着,悲哀又无能为力,太多的屈辱和憋闷,难免恨海滔天,满腹怨气。一时间怨气翻涌,感同身受,演起来真的不能更真。
李奕的眼睛一瞬间红了,充斥着红血丝。
他在发抖,狼狈又悲戚的看着我,张着嘴,一手按在胸口,像是快要喘不上气了。
我眼中的恨意不假掩藏。
而他一手遮上我的眼睛。
在我的目光中,他狼狈的无处遁形。
哆哆嗦嗦的吻落在我缠满纱布的双手,嘴唇炙热,带着泪水的咸涩。
「不是这样,你别……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你别讨厌我。」
「我承受不住的。」
他紧紧抱住我,小声的,迷茫的,断断续续喊着我的名字,海上漂泊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怎么松的开手,怎么会舍得放手。
虔诚的吻流连在我的额头与头发,诚惶诚恐,悲戚到了极点,就像是俯身在尘埃里,祈求神明的怜悯。
就算是块石头,都能看出他此时此刻难以掩饰的悲伤。
双手残留的幻痛被他的体温灼烫,更加难耐。
我无力推开他,只是别过脸,「滚开,你别碰我。」
「我早就应该猜到了。」
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一字一句,就像带血的刀子。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跨年夜那天,你说是去给我买咖啡,其实是去见白薇薇了吧。我从来不喝咖啡的。哪怕只是喝一小口,都会上吐下泻辗转难眠。」
我苦笑了一下,再开口艰涩无比,「李奕,你一贯细心,本应该找个更聪明些的借口。」
他愣了一下,「对不起。」
「你让我等着,我等了,可是你知道大晚上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有多危险吗?我提心吊胆的等了你一整个晚上,喝了一肚子西北风,广场上人都走完了,只有躲进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才没那么害怕。」
「我坐在便利店的冷板凳上隔着一道玻璃门看外面,醉汉拎着酒瓶子来来回回的游荡,眼睛一直盯着我,骂骂咧咧地说胡话。」
「我给你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手都是抖的,我想问你在哪里,我想让你回来陪陪我,我害怕。我想见你。」
「可是你呢?」
「你在陪白薇薇跨年。」
「你把我当什么,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吗?」
我抬头看他,悬在睫毛上的泪水适时的坠下。
我对着镜子研究过,这个表情楚楚可怜杀伤力百分百。
「就在白薇薇回国了,我碍着你们两个人的眼了吧……」
他匆匆打断我。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瑜,我承认,很久以前,我是对她有过好感,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自从她出国,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的心里就慢慢被你攻陷了。我太蠢了,知道的太迟。」
「我和白薇薇相处,还有那天的朋友圈,都是做戏,只是为了让他男朋友吃醋而已。她有男朋友的。」
「我是为你而来的,我这辈子只有你。你才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事。」
「你要我好不好。别离开我,别放弃我。」
话已至此,我已经可以确定。
……他重生了。
我低下头,深深蹙起眉头。
麻烦精。
我不在乎他的重生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执念难消,只担心这支蝴蝶的翅膀会不会掀起飓风,破坏我的计划,我熬了四年,蛰伏,屈辱,舍弃掉尊严与梦想,就是求一个新生的机会。
谁也不能来挡我的路!
6
拆纱布的那一天。
李奕紧张地围在我身边反复踱步,一遍遍询问医生关于我手的情况,「医生,我妻子是个音乐家,她的手很重要。」
「恢复的很好,可是手指有神经损伤,很难回到从前。」
「手指不如往常灵活,像是弹琴画画这样精细的活动……」
声音缥缈得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低头,手指默默蜷缩了一下。
这双手真是丑陋无比。
蜿蜒纵横的伤疤在手背上攀爬,自指节到手腕,细碎的小伤口,像是蜈蚣的腕足,爬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淡粉色的新生嫩肉诡异地钻出皮肉缝隙。
真碍眼。
半夜,我睡不着觉,咬着手腕埋在被窝里默默流眼泪。死亡倒计时日日逼近,许是知道剧情即将结束,在这个无人的角落,我卸下所有防备,让自己有一刻的放松。
双手疼得厉害。
头也疼,浑身发冷。
这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
我要亲手为自己策划一场最完美的谢幕礼。
一个正常人全身的血液量也就四千到五千毫升,这么大的失血量,若是得不到及时抢救,必定会多器官衰竭,休克,死亡。
就算看不到尸骨,也足以被认定为死亡。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小瑜,我们聊聊吧,有件事情压在我心里很久了,关于李木木的,我知道你们就要结婚了,但是作为朋友,不说出来,我不能安心。」
白薇薇的信息一条接一条。
讲得都是些无聊的三角恋故事。
什么出国前的表白啦,什么四年间准时送上的生日礼物啦,什么仅她一人可见的朋友圈啦……
都是些我早就知道的陈词滥调。
简而言之,「你爱他,他爱我,我不爱他。」优越感溢出屏幕。依稀可以看出她藏在字里行间的焦急。鱼塘里的鱼快要溜走了,她有些按捺不住,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在李奕心里的特殊地位,让我知难而退。
可是,谁在乎你们那些婆婆妈妈的情爱故事。
我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莹莹光芒照亮我的眼眸。
我扯唇一笑,手指落在键盘上,「明晚八点,西遇咖啡厅。见面聊聊。」
当晚,绑匪同时绑架了我和白薇薇。
一条人命八千万。
我和绑匪五五开。
当赎金打入账户的五分钟之内,就被转入了境外卡中,我也踏上了去往异国他乡的飞机,千里层云,天高海阔,相信滞留原地的李奕已经看到了我送他最后的礼物。
一个完好无损的白月光。
还有……我的死讯。
7
李奕赶到时,一切都已太迟了。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灰尘在空中飞舞。
旧仓库里,那一滩血迹红得刺眼。
他眼前晃了晃,巨大的耳鸣贯穿脑海,黑暗在眼前渲开。
李奕双腿发软,踉跄着站都站不稳,在一瞬间失去了浑身的力气,浑浑噩噩的瘫坐在地。他逃也似得避开视线,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
「这不是真的。」
是噩梦吧,又一次的恶梦。
他狠狠攥住了白薇薇的衣领,「她呢?你们把我的小瑜弄到哪里去了?」
「说话!」
李奕双目赤红,额头的青筋暴起,发疯一般,追问一个答案。
白薇薇被吓傻了,她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呼吸被扼在喉咙,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意味不明的破碎字眼。
直到被人拉开。
她仓皇的躲在旁人身后,恐惧的瑟瑟发抖,连多看一眼都不敢了。
李奕被拉住了还在挣扎,怨毒眼神死死盯上她,「是你害了她,我知道是你!」
他一闭上眼,就是满眼血红,前世记忆在眼前浮就。
那是婚礼前夕,典礼就场已经布置完毕,碧蓝海岸,庄严古堡,象征爱情的玫瑰和香槟塔,还有……未被邀请而出就的不速之客。
白薇薇穿着件白纱裙冲到婚礼后台,扑进他怀里,她惯会示弱,流着眼泪寻求庇护,那时候他心里对她还残存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没有多少挣扎,就纵容她留下。
白薇薇惹了不该碰的人。
而他的妻子却被顶祸,被误杀。
是他引狼入室,是他间接性地害死了她。
……
历史重演。
最怕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重来一次,却还是什么也没有改变。
就场众人都被这惨状震得不轻。血腥味充斥在鼻端,白薇薇低声抽噎着,压抑着干呕。
唯独李奕平静到了极点。
他闭了闭眼,表情空白麻木,没有掉一滴眼泪,仿佛被抽掉灵魂的行尸走肉,对安慰或是劝说全都置之不理,他的整个世界已然坍塌,再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
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里翻涌。
「别害怕。」
「来得及的。」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李奕径直开车回到了他们共同居住的家里。
屋里安安静静。
静得让人害怕。
窗帘拉起,房间被黑暗塞满。
李奕拥着一件洁白婚纱靠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的理了理裙摆上的蕾丝,唯恐弄皱了,会不好看。他整个人好像被魇住一样,陷入了美丽的幻梦里,她就穿着婚纱,挽着他的手臂,坐在他旁边。
银幕里播放着一部她爱看的老电影。
荧光明明灭灭。
照亮他眼中晦明交叠的失控。
冰凉刀锋划开手腕,鲜血自伤口涌出,殷红的颜色顺着手指滴落。
他攥着手机,鲜血染湿屏幕,用手越擦越脏。
李奕点开那个再也等不到回信的微信聊天框,手指克制不住地在颤抖。
最近的消息停留在三天以前。
是婚戒的样式图片。
前后两辈子,明明约定的幸福已经触手可及了,她马上就可以成为他的新娘,相爱相守,陪伴一生。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失血过多,浑身发冷,意识已经模糊,李奕埋首在层层叠叠的纱裙里,用力抱紧空无一物的寂静。
鲜血不可避免地浸染。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整个人好像被裹在厚厚的玻璃茧里,在沸腾的海水里浮浮沉沉,氧气渐渐稀薄,他快要喘不上气了,眼前是层层渲染开的水波纹,窒息,下坠,去往无边无际的深渊。
恍惚看见一双手伸向他,带着急切,隔着玻璃拍打,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心。
是你吗?
是你来救我了。
玻璃蛛网般裂开,她的指节通红。
哗啦一声细响,天光乍破,月光洒落,黑暗且无人问津的深海里漏进了一缕微光。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好像自另一个世界传来,闷闷的,她关心则乱的双手不闪不避,被锐利的玻璃断口划伤,大大小小的伤口涌出鲜血。
他眼睁睁看着那双白瓷一样的手,伤痕累累,皮肉外翻。
怔忡间,她倾身抱住他。
在下一瞬,散做月光。
不要!
李奕霍然睁开眼睛,
仿佛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手机已经摔落在地上。
屏幕闪烁,锲而不舍地嗡嗡作响。
「李先生,您定制的婚戒已经到货,方便过来取一下吗?」
8
又是一年冬。
旧年即将结束,往往是一年间应酬最多的时候。
晚宴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在嘈杂声响里,李奕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静静去听悠扬的小提琴声。
前几天生了场病,精力不济,连绵的低烧也让他耳道嗡鸣,很仔细,才能辨认出琴声。
是巴赫的《恰空舞曲》。
沉婉哀伤,让人动容。
忽然,琴声断了。
李奕皱着眉,循声望去。
小提琴手是个穿红裙的姑娘,年岁不大,被醉鬼缠住了也只会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他三言两语替人解围,却没有多留一秒的准备,转身就走。
那姑娘追出来,拦在他面前。
「谢谢你,李先生。」
她仰着头,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怯懦与仰慕,白皙的一双手紧紧攥着琴弓。青春而美好。
「我可以请你吃饭吗,就当感谢……」
李奕皱了下眉头,难掩不耐。
「抱歉,我已经结婚了。」
他抬手,戒指的光芒细碎又雪亮。
「我爱人看到会不高兴的。」
9
出了纸醉金迷的名利场,冷风迎面,吹散酒气,李奕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大街小巷都飘荡着欢快的歌声。
快过年了。
她离开时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醉意卷土重来,李奕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目光没有焦点,浑身冷的厉害。
疲惫感深入骨髓。
手指僵得厉害,按在语音键,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屏幕上是一片没有回音的绿色。
「……我好想你。」
「你怎么这么狠心,两年了,一次都不来梦里看我,就这么怨我吗?」
喉咙不舒服,他咳了几下。
「骗你的,我知道你爱我,最爱我。」
「可是,我快撑不住了。我每时每刻都想去找你。」
「小瑜……」
耳边传来几声雷鸣般的闷响。
他如梦初醒地看向天际绽开的烟花。
跨年的钟声响起。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对他而言,时间变得毫无意义。
再低头时,那个用了多年的手机黑屏。
李奕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徒劳地长按重启,屏幕还是一片漆黑,再也无法开机。
夜已深了,开门的店铺所剩无几,寥寥几家手机店还亮着灯。
店员被突然闯入的男人吓了一跳。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一身挺阔西服起了褶皱,头发杂乱,满脸苍白,眼中是难以言表的痛苦。
「可以修手机吗?」
他气息不稳,像是被巨大的痛苦击溃了,整个人六神无主,失去了所有自控。
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着那款已经过时多年的旧手机。
「里面有我很重要的东西。」
「我妻子的语音和照片,我不能没有她,求求你了,能修好的吧。一定能的。」
他手忙脚乱地取下脖颈上的项链,把上面系着的戒指取下,素链抵给维修师傅。
哆哆嗦嗦地吻着戒指。
默念着含混不清的句子。
虔诚求祈,可怜又悲戚。
在男人一瞬不瞬的灼灼视线下,师傅顶满脑袋汗埋头修了半个小时,手机才开机重启。
屏幕亮了起来。
李奕千恩万谢,悬着的心将将落下,在看清屏幕的下一瞬,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一个不可能有回复的微信号发来消息。
「你别再发消息骚扰我女朋友了,要不要脸。」
「你自己没有老婆吗,要去骚扰别人的老婆。大过节的也不让人安生。讨厌鬼,像你这种挖墙脚的,活该一辈子都没人爱我告诉你!」
10
我换了名字瞒天过海,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忐忑地用一周时间,验证了一个事实。
我真的已经摆脱剧情的约束了。
也对。
林瑜死了,关我林再瑜什么事。
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那个为了爱情奋不顾身,傻乎乎的把一腔真心爱意捧到别人跟前,被欺骗,被蒙蔽,被人践踏伤害的恋爱脑。
也不会有从天而降的花盆,斜刺里冲出的汽车,或是好端端垮塌的楼梯……
一切风平浪静。
等安定下来以后,我最先联系了佳慧,然后以旅游散心为借口把爸妈骗来国外,积压多年的郁闷一朝消散,好好哭了一通后,就是把所有烦恼全抛开的自由恣意,从夏威夷的阳光沙滩,到挪威的雪山极光,说不上环游世界,但也算是扎扎实实地放了个长假。
所谓的婚礼自然是作废了,剩下的赎金就当做我再次结婚时的嫁妆好了。
说起来我隔三差五还能收到李奕发来的消息。
在最开始的那七天,他隔几分钟就要发来长长一大串语音,或者是几百字的小作文,不分昼夜,密集频率看得人头皮发麻。
后来,他好像把我的微信号当成了备忘录,汇报日程,每天吃了什么饭,见了什么人,跟着我留下的菜谱又学了什么菜……
怪无聊的。
我把他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然后安安静静的躺在列表里。
我对李奕这个人观感复杂,说不上恨,只是厌恶,就像你明知道对方是个垃圾桶,却被硬生生推进去,跌伤脚踝,沾了一身脏污,好不容易爬出来,再多看一眼都欠奉。
为了避开他,我特意选择带父母回老家海城。
从魔都到海城,地跨一千零八十公里,一个在南下,一个在北上,完美避开所有剧情里的地名。
两年里,一次也没见过那些糟心的人。
我的手恢复的很好,找了不错的工作,也有了份稳定的感情,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所以当再一次看见李奕时,我甚至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变化实在有些大。
年关将至,北方天寒,我裹着棉袄,带几个侄子侄女出门放炮,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绝于耳。
人类幼崽的精力实在旺盛的令人叹服。
我点了一根仙女棒还没燃尽就已经觉得冻手,想念温暖的被窝和暖气了。
几个小孩好像不怕冷一样,追着撵着在广场上疯跑,摔炮啪啪作响,伴随着令人头大的快乐尖叫和笑声。
而我则坐在秋千上,一动也不想动,搓着手看夜空绽放的烟花。
突然眼前一黑,被厚厚的红包挡住了视线。
「新年快乐。」
扭头就撞入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我难掩惊喜,「你不是在深城有演出吗?怎么过来了。」
「录制结束就赶回来了。」
楚青自身后环抱住我,下巴搭在我肩头,发丝擦过耳畔,有些发痒。
「来陪你过年。开不开心。」
我偏头躲了一下,推了推他的脑袋,「大庭广众的,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
「我不。」
夜色惑人,路灯在他的脸上洒落浅橘色的光晕,柔和而又温暖。他专注的望着我,眼睛明亮,倒映着花火星辉和一个我。温柔又纯粹。他声音一贯清朗好听,这会儿更是直白得厉害,「我想你了,你都不想我吗?」
我闹了个大红脸,心中只道失策,带几个人类幼崽已经够累的了,这里还有个大龄儿童需要应付。
我拍拍他的脑袋。
「好好说话,不许撒娇。」
楚青比我小两岁,认识他纯属意外。
我回国后在音乐学院教课,日子过得清闲自在。我已经浪费了太多年在舔狗这份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免费工作还倒贴钱的夕阳产业上了。甫一解放,罢工情绪达到高潮,踩着铃声打卡上下班,多一分钟都不待。
而楚青是与我完全相反的人,他是隔壁作曲系的研究生。
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爱打工的人。
在咖啡厅里打工,骑小电车送外卖,在校门口穿玩偶衣服发传单附带鲜花小礼物……出就的次数多了,难免混了个脸熟,我已经习惯了他顽强打工人的人设,当他以侄女小希的钢琴老师的身份出就在我家时,我也没有太意外。
我以为他是为了赚钱。
结果这家伙就是为了处心积虑接近我。
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其实心眼可多了。他用两个月,耐心又温和地出就在我的生活里。又用了两年,让我认识他,熟悉他,适应有他陪伴的生活,一点一滴,长长久久,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实在是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楚青去买了杯热奶茶给我暖手,叫几个小的看见了,非要闹着让他发红包,一口一个姑父叫得他眉开眼笑。
他带着几个男孩点烟花,被簇拥在中间,俨然一个孩子王。
我的目光只停在他身上注意不到其他,侄女小希却拽了拽我的袖子。
「姑姑,那里有个人一直在看你。」
11
李奕自树影深处走了出来。
面色苍白如纸,两颊却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瘦的厉害,难掩病容,眉眼显得更加深邃,比之从前多了几分冷峻,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大冬天的只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空荡风衣,似乎还是以前我替他买的。
简直像是被遗弃许久的丧家之犬。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蹙起眉头。
麻烦。
烦躁间李奕已经攥住了我的右手。
冰冷的手铁箍一般收紧。
我挣了挣,他恍然回神放松了力道,被冻得青白的手指摩挲着我手上的旧伤疤,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惊喜,庆幸,像是孤注一掷的赌徒攥紧了手里最后一块铜钱。
极端偏执又患得患失。
「你就是。」
他哑声,「我终于找到你了……」
「哦,好久不见。」我兴致缺缺,「我没死,开心吗?」
回应我的是一个轻缓试探的拥抱。
人死不能复生,他像是触碰一个奢侈的梦,害怕下一秒钟怀里的人又像梦境中一样,化作月光消散了。
自然也很好推开。
我奋力一推,李奕踉跄着退后,稳住了脚步。
再抬头时,他眼睛红透,全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在紧张着什么。
我疑惑,「你哭什么?」
「你也不亏,不是吗?」
我仔细回忆,自认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你骗了我,我也骗你,很公平啊。」
「更何况,我临走前还送你那么一份大礼,亲手解救白月光,英雄救美,白薇薇一定感动死了。」
我还以为他有望从众多股票中脱颖而出,厮杀进入决赛圈。
结果……
给机会不中用啊!
手里的奶茶已经温了,我不免有些烦躁,拢了一下脖颈边漏风的围巾,极力保持良好的社交礼仪。
我和李奕算什么久别重逢。
顶多是曾经同台飚戏的同事,下班后碰面寒暄客套几句。
可李奕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没有别人!」
「我爱的是你,你知道吗?你……感觉的到吗?」
我满脑袋问号,只觉得荒谬。
「你不就是为了刺激白薇薇才和我表白的吗?」
「还是你想告诉我,你骗了我四年,把自己也骗进去了,然后在我死了以后,发就自己爱上我了?」
「太狗血了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爱我?得了吧。」
「你只是喜欢我对你好,千依百顺,无微不至,卑躬屈膝的贱样子,简直是二十四孝女朋友。无论是林瑜张瑜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没什么区别。」
「老实说,你没那么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别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了,怪恶心的。」
12
「不是这样。」
李奕拉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狰狞可怖的伤痕。
我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
这家伙脑子没病吧!
割腕自杀?
我实在太爱我自己了,视自由和生命高于一切,为此不惜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耐命运为我规划好的苦难。
实在理解不了要死要活的人生赢家是怎么想的。
他的眼睛有些红。
竟然带着委屈。
「我喜欢你的。」
絮絮低语,状似疯狂,一副精神状态濒临崩溃的样子。
「你……离开以后,我一闭眼,眼前全是你的样子,满身鲜血,奄奄一息,在黑暗的仓库里渐渐失去呼吸。」
他说着,仰头难以抑制的喘息了一下。
「他们都说你死了。」
「我那时候快被逼疯了,满脑子都是我想见你。」
「我想,或许下辈子,我是不是可以更早一点遇到你。我拼命想象我们错过的婚礼,想象你穿婚纱的样子,可是只能想起大学时候你穿着毛茸茸的睡衣一头扑进我怀里的样子……失血昏迷时,我梦见你来救我,和上次车祸时一样。」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我归属于你。」
「本来打算,就用这一辈子的孤独和忏悔来赎罪。直到我偶然收到消息……我找到你了。」
他抿着嘴唇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眸光黯淡,「小瑜,我等了你两年。」
「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没有一刻不想见到你。」
我揉了揉眉心。
事情大条了。
我冷下脸,「是我要你等的吗?」
「你猜我为什么离开魔都?为什么定居在海城,为什么一个电话一条信息也不回复?」
「因为我讨厌你啊!」
「你还要自我感动到什么时候。」
「不好意思,我的真心很珍贵,只会给值得的人。而你不配。咱们两个之间,从一开始就是虚情假意。第一步就错了,自然解不出正确答案。」
我对一局已经通关的游戏完全失去兴趣。
昨日如死,今如新生。
说我冷漠也好,自私也罢,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一点也不想和他有半毛钱的瓜葛。
说话就格外不留情面。
「为你自己好好活吧。」
「我好歹也算救过你一命,你可别再恩将仇报了。」
13
临回家,街边有卖冰糖葫芦的,小希闹着要买,楚青去买了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小朋友,然后牵着我的手慢悠悠的往家走。
昏黄路灯一盏盏,通向家的方向。
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长。
小侄女蹦蹦跶跶地跑在前面一步一跳,去踩我们的影子。
远处时不时传来鞭炮声。
喧嚣都被抛远,心里安静得出奇。
过年的习俗天南海北都差别不大,放炮,压岁钱,做年夜饭,还有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守岁。
按理说年夜饭该我去搭把手。
但我实在是不想动,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手也僵,脚也麻,就想在沙发上一窝,然后端着瓜子盘快乐摆烂。
我妈欲言又止,要不是有楚青这个外人在,她肯定要上手薅我了,母爱有,但有限,放寒假在家里待了太久,已经足够让我妈对我的忍耐度持续下降。
我眼疾手快地把楚青推出去。
「妈,让他来。」
「楚青做饭可好吃了,饺子他能捏出花来,什么元宝的麦穗的,你就让他做吧!」
没等妈妈的手指戳上我的脑壳,我已经率先预判,麻溜的往旁边一躲。
瘫成一条虚弱咸鱼。
楚青失笑,「阿姨我来吧。」
他脱了外套,里面是件浅色毛衣,顺毛,笑着,已经拿起来我家蓝底印玉桂狗的围裙。
十分自觉。
凑到我面前非要我帮他系带子。
面朝着我,张开双臂,简直像是投怀送抱。
我双手环抱上去,距离凑得近极了,像是交换一个亲密至极的拥抱,双臂收拢,手撩过他的腰线,然后故意慢条斯理地系了个蝴蝶结。
楚青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心跳加速,受惊一样,慌得耳朵都红了。
我噙着得逞的笑意抬头,就见他从头到脖子露出来的皮肤都染上了粉红,别扭地偏过头,黑发遮挡下的耳垂红得滴血。
窘迫中带着控诉,「你又乱来。」
「在家呢,别胡闹。」
他在我家里从来不敢造次,一直是稳重踏实眼里有活的「十佳好女婿」候选人人设。
这样不守男德的样子可不敢被人看见。
楚青做贼心虚似地退开一大步。
原地愣了一下,又悄悄凑上前在我额头落下一个轻缓的吻。
他飞快丢下一句,「我去厨房了。」
然后落荒而逃。
自身后看,楚青的背影硕长,腰线被细细的系带勾勒,显得腰更细,腿更长,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荡一荡,在他身后摇晃。
我有些手痒。
视线不受控制地在他腰线流连。
下意识地就捞了个水果盘跟上去。
边炫水果,边监工。
楚青被我盯的不好意思,手下捏出一个个胖乎乎的饺子,脊背却挺得直愣愣,杵在那里好像在罚站。
我憋着笑看他干活。
手里突然被塞了一个面团。
什么意思?
「拿去玩儿。」
他压低声音,满脸羞臊的样子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你去客厅看电视吧,别再看我了。阿姨都看你好几眼了。」
我抗议。
「电视哪儿有你好看啊!」
我单纯就是有什么说什么,完全没有调戏他的意思。
楚青却霎时红了脸。
「那就……再多看一会儿。」
我俩大眼瞪小眼。
说实话有些傻。
我咽了下口水,「就,干看啊!」
话音刚落,就被推出厨房,看着面前阖起的门板,我摸了摸鼻子,这脸皮也太薄了吧。
14
我不会打麻将。
斗地主也玩儿不明白。
无所事事地游荡一圈,最后和小希一起坐在地毯上折纸,投影放着迪士尼的长发公主,唱唱跳跳还挺欢乐的。
被囚禁在高塔里的公主,和偷走王冠被通缉的窃贼,经过一番奇遇,收获亲情爱情,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爱、勇气和自由,永恒的美好字眼。
让人心里热腾腾的。
和小希一起折了一堆千纸鹤,小青蛙,还有一枚展就技术的纸戒指。
我鬼使神差地把那枚简单的纸戒指装进口袋。
轻轻的,放在口袋里没什么重量,却好像带着火花一样,不能去碰触,就连想到,都面红心跳。
年夜饭后,叔叔伯伯们讨论国家大事聊得热火朝天,亲戚各有各的话题,牌桌推得哗啦哗啦响。
楚青剥了个橘子放在我手心,小声问,「没有奖励吗?」
我突然想起了口袋里的纸戒指。
「给你。」
粉色的纸戒指,中间是一个略显幼稚的小爱心,材质也单薄的好像一碰就会碎掉。
指尖轻触。
酥麻的触感联通带着体温的纸戒指。
热度一点点攀升。
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我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想抽回手,反被紧紧抓住,十指相扣。
礼物都收了,他又开始矫情起来,「用这个就想套住我了?」
「我可没那么好哄的……除非再附赠一个亲吻,我勉强可以考虑答应。」
我撇了撇嘴,「你是刚过门的小媳妇吗?怎么这么多要求?」
正东拉西扯瞎胡闹,楚青突然蹙了下眉。
我福至心灵,顺着他的目光透过玻璃往外看。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在窗台屋檐远处的松柏上,盖了一层薄雪,灯火阑珊,金色的雪花纷纷扬扬。
雨水夹杂着雪,空气中弥漫湿淋淋的冷雾。
李奕站在楼下,被淋成了落汤鸡。
冬夜冷的厉害,鞭炮燃烧过后的一地红颜纸屑。距离太远,他的表情隐在暗影里,看不清楚,整个人萧索寂寥,像是一个褪色的影子。
这样冷的雪夜,是能冻死人的。
我有些犹豫。
要死也别死我家门口啊!
二十多岁四肢健全有独立行动能力的成年男性,应该知道冷热,不会把自己冻死吧?
……也难说。
李奕一贯自负,尤其擅长演戏。
演一场苦肉计,对他来说像吃饭喝水一样轻松。
说起来他还挺喜欢罚站的。
白薇薇出国前,他在人家宿舍门口罚站,就在又大过节的杵在我家门口添堵。
我是不打算露面。
若是我出去,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让他如愿以偿?
我叹了一口气,打算打电话叫保安过来把这位不速之客请走。
刚掏出手机,却见楚青拎着放在门口的伞往外走。
「哎,你去哪了?」
家里暖气足。
他脱了外套,只穿着件薄毛衣。
就这样出去还不被冻傻了!
15
楚青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个人。
高且瘦,气质冷戾,周身带着种淡漠孤寂的气质,好像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也不能入他的眼。
从新闻媒体,和旁人口中听过他的名号,可那些都无法原原本本的拼凑出他的样子。
不可否认。
这个人与他想象中死缠烂打的偏执狂有一定出入。
就在楚青观察他的时候。
李奕也在打量着他。
这是个过分普通的人,和每一个刚出校门的男大学生没什么区别,身上还带着不合时宜的学生气,白净,清冽,眼睛很亮,闪动耀眼光芒,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底,没什么复杂心思。
礼貌的微笑里不带半分阴霾。
李奕心里升起绵绵不绝的刺痛。
输给这样一个人,让他怎么可能甘心。
他能给她什么?
权势,地位,还是房产,财富……怕是连他自己都养不活吧?
除了年轻一些的身体。
他来做什么?
看笑话,还是炫耀?
他是被抛下的已经腻歪了的旧爱。
而他却可以登堂入室,出就在她家里,和她一起过节,吃年夜饭,见家长,被介绍给她的每一个家人……
嫉妒疯长。
被冷风冻得麻木的双手不动声色地攥紧。
李奕掩唇咳了起来。
余光看见她推门出来,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些,拼命压制住喉咙的阵阵痒意。
她是来找谁的?
他曾经一次又一次不假思索的抛下她,偏心旁人。就在轮到他站在审判台上,等待被选择。
心焦,忐忑。
随着她一步步走近,脖颈像是被一只逐渐收紧的手扼住,呼吸凝窒,胸口憋闷得厉害。
她臂弯了搭着件绿棉袄。
男款棉服,很活泼的颜色。
属于谁的一目了然。
楚青急匆匆地把伞塞给他,「前夫哥。这把伞给你。」
「大过节的,快回家吧,别冻坏了。」
「祝你新年快乐呀!」
他微笑着,一脸真诚,扶着伞柄的手凑在他面前,无名指上带着一只小小的纸戒指。
庸俗的粉红色,闹着玩儿一样。
大剌剌的出就在他的视线里。
李奕从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如这个人,可他下意识地避开视线,把手藏进了口袋。
手指上戴了两年的婚戒并没有被体温捂热,反而冷得像冰一样,牵扯出密密麻麻的刺痛。
和他一样,都是不能见光的赝品。
望着两个人的背影。
李奕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彻骨寒冷。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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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01 10: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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