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爷治好了我的爱情内耗
四大爷治好了我的爱情内耗
西院四大爷有一天突然问我:劳斯莱斯这个车怎么样,以后我买车就买这一个,我不太懂车,你给我参谋参谋,当然,宝马奔驰的也凑合……
我目瞪口呆。
1
四大爷,资深光棍儿。
一穷二白,但往往有惊人之举。
第二天我去诊所买感冒药,碰见要买劳斯莱斯的他在小诊所赊账。
四大爷脑血栓又犯了,去小诊所吊水。
大夫不肯再给吊,因为他已经欠了诊所快 3000 块了。
他含混不清地跟医生解释,恳求,说有了钱就把欠的钱还上,而且他很快就会有钱了。
开发商这个月铁定给他打钱,开发商欠他快 20 万了。
这是四大爷一直以来赊账的托词,医生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磨了个把小时,医生无奈地给包了一包药。
四大爷也住了口,他知道再磨下去也没用,何况自己现在说话也费了狗劲(脑血栓一犯就说不清话)。
他拿了那包药,歪歪斜斜地走了。
医生长叹了一口气。
本来这个病放在别人身上早就该去大医院治疗了,但四大爷没有钱,只能上这个小诊所来吊水缓解,这里便宜还能赊账。
但当账越赊越多,四大爷连最便宜的吊瓶也吊不起了,医生也赊不起了。
算起来,四大爷今年才五十出头,但长期无规律的单身汉生活让他倍显苍老,牙齿几乎掉光,看上去像六十多岁的。
本来即使他单身一人生活也还是衣食无忧的,房子拆迁分了房子又分了钱。怎么算这个日子也是挺肥的。
他本不该如此困窘。
但钱钱被骗得一分没剩,还欠了一屁股债,包括网贷,整日被网贷狂轰滥炸。
(咱也不知道网贷是怎么个借法,是个什么套路,像他这样一把年纪,毫无还款能力的人也能借到?简直就是做慈善嘛。)
房子房子到现在还没到手(据说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停工不盖了)。
他自己的房子被拆了只好租房子住。
刚开始根据拆迁合同每月有房租补助,除了租房子剩下的足够他日常开支。
但随着开发商资金链断裂,每月的房租也不给了(四大爷去赊账说开发商欠他的钱就是房租)。
四大爷一点别的收入都没有,房租断了就等于断了生活来源。
于是四大爷现在连房租都付不出来了,随时会被房东扫地出门。
生活完全陷入了困境。
也许哪天脑血栓一加重,生死只在旦夕之间。
回答一下评论区里的问题吧。
扶贫?他不够格啊!他要买劳斯莱斯啊!
一套拆迁房几十万拆迁款,他贫吗?
他的可怜是自己作的啊!谁扶他啊?
找政府,是解决拆迁后遗症还是解决被骗的钱?
拆迁后遗症不是他一个人患,大家成群结队去过乡里县里甚至市里闹……没用。
刚开始还能像挤牙膏似的每个月挤点房租补助,后来房租补助也挤不出来了,就这样了。
开发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直接摆烂了。
村民们闹过几次无果也摆烂了:天塌砸大家,又不是我一个对吧?事情早晚得解决的,等着吧!
大家都这样想,都等着老天来解决,更何况他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汉?
至于被骗的钱,他自己不承认是被骗!坚决不承认!
倒不是因为赌也不是因为什么盘,而是……因为爱情!
对,因为爱情。
所以不会轻易悲伤,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
别笑。
这个四大爷是个少见的情种,到现在他都不承认他的钱是被骗了,因为他经历了一场离奇又浪漫的爱情,让他纵然千金散尽仍然无怨无悔。
作为局外人又能说什么?谁说他跟谁急:「她没有骗我!她会回来跟我好好过日子的!她让我等着她!」
这个信念支撑着四大爷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满怀期待和憧憬。
过了一年又一年。
尽管穷困潦倒,依旧热血沸腾。
因为爱情,怎么会有沧桑?
甚至期待她能给他生个大胖儿子传宗接代。
他已经 53 岁了,那个女的据他说跟他同年。
他还想生儿子……生儿子……
尽管我们所有人听了只觉得可笑,但这是他,一个贫困的……不,不是贫困,而是腰缠万贯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脑血栓病人活下来的信念。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倾家荡产,无悔也无怨……
不不,还是直教人生死相许吧,因为在这个女人之前,四大爷还曾经为了另外一个女人悬梁自尽……
2
四大爷有句口头禅:你别看我长得丑,但我心眼好,知道疼人儿。
如果这句话的受众是女人,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很丑,但我很温柔……
纵观四大爷一生,就是一部血泪追婚史,他做梦都想拥有一个温暖的家,但由于自身的原因,对别人来说水到渠成的事,在他这里却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四大爷弟兄四个,他最小,所以人称老四,但他还有一个绰号: π五年。
π,在我们这里是瘫的意思,据说他生下来就先天不良,一直到五岁才会走,睡在床上能轰鸡,不会走先会说话。
一只脚还是跛的。一只眼睛还是几乎瞎的那种。
要是在现在,送到大医院干预下兴许能医成个正常人儿,但那时候家里穷啊。
在那个年代,生活条件都不好,他们家因为孩子多尤其穷。
能活下来就是大命的了,其他的还是听天由命吧。
所以,他就这样歪歪扭扭地长大了。
三个哥哥两个招婿走了,只有大哥正常娶了媳妇儿。
四大爷这个样子更加找不到媳妇了,招婿都没人招,一般人招婿都是家里没有儿子用来撑门抵户的,这又瞎又瘸的谁要来干吗?
四大爷的娘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个老儿子看来这辈子要孤独终老了,就趁着自己还没死,有计划地培训他一些生活技能,尤其做饭,以防哪一天她走了四大爷连饭都吃不上。
终于在四大爷 31 岁那年爹娘都先后走了,留给四大爷一处没有院子的三间光腚屋和屋前屋后一大片空地(这个是关键,必须得先提在这儿,以后有大用的)。
四大爷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逢人便说:「俺娘临死没闭上眼,箱子里给俺攒了一箱子结婚用的被面儿……」
言下之意,您给俺介绍个媳妇吧!
但你就想,你爹娘在的时候有人张罗都没有人给介绍,现在你一个人,依旧穷得环佩叮当,谁还给你介绍?
但四大爷仍旧对乡邻心存幻想,尤其见到那些以说媒为生的,或者喜欢给人牵线搭桥的,就会两眼放光,巴巴地凑上去……
于是,四大爷又多了一个绰号:媳妇儿迷。
没有人介绍,四大爷就自己想办法解决,哪个村上有几个寡妇他门儿清,整天忙着爬东家的墙头,钻西家的洋口。
经常因为这个被人揍得鼻青脸肿。
但大家也只有揍他一顿聊作警告,一个一无所有的光棍汉,你又能拿他怎样?
当然,市面上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洗头房之流他也没少光顾,可怜他的人生启蒙就沦落在洗头房 100 块钱一张的简易床上。
每当想起这事儿,四大爷没有丝毫的幸福和喜悦,而是实实在在地心有戚戚,甚至痛心疾首,好像洗头房凌辱了他的初夜。
所以在认识了四大娘之后,因为这段不光彩的历史,四大爷觉得自己十分地对不起四大娘,对于四大娘的不平等条约,四大爷没觉得一丝一毫的不公平,而是觉得理所当然,自己这具曾经流落于烟花野巷的残花败柳之身如何近得了四大娘冰清玉洁的灵魂?
所以,给自己点时间,从此清心寡欲,让自己的灵魂和肉体都达到彻底的净化,才能达到和四大娘一样的高度,才能配得上四大娘。
四大娘在他心中就是女神一样的存在,他不忍亵渎。
这是后话,咱先说四大爷的爱情高度的形成。
该说不说,四大爷虽然只上到小学四年级,但他充分利用了这点文化底蕴,所有他能接触到的关于爱情的小说,他都走马观花过,当然他能光顾的只有路边的小书摊,还大都是盗版。
当然,盗版不盗版都无所谓,爱情嘛,不就是那么回事?
这个年代爱情小说如此畅销,而所有畅销的东西都会沦为俗套,包括传播的方式,所以四大爷能接触文艺爱情的方式,最多的就是以杂志的方式,因为一些野鸡杂志会在封面上下足功夫,那些花花绿绿又莺声燕语的动感封面让四大爷流连忘返。
于是四大爷往往始于颜值封面,陷于字里行间。
而这些字里行间充斥的都是爱情野史啊!
墨守成规,水到渠成的爱情又如何能抓得住读者的眼球呢?
写到这里,我严重怀疑四大爷之所以对四大娘如此奉若神明一定是看过《巴黎圣母院》。
但很可惜,我曾经问过好几遍,四大爷没看过《巴黎圣母院》。
第一,里面的外国人名他就无感,他喜欢那些叮叮当当的,布灵布灵的人名儿,要么风吹杨柳,摇曳生姿,要么慧若沧澜,墨香浓厚,但不管是洋的还是土的,都自带爱情光辉,比如四大娘的名儿,若梦,让他只是叫叫,就如沐春风,咀嚼千遍,也不厌倦……
第二,那种潜移默化的过程他也没耐心看,他热衷的是三言两语就看到结果,爱情嘛,可不就是这样嘛!
于是他的爱情观就这样在这些杂志中野蛮生长,而最终竟然形成了一个貌似很正的三观,那就是,爱情必须是纯洁的,不容亵渎的,不应该是在那些洗头房里醉生梦死的。
于是,四大爷开始唾弃之前的自己。
3
34 岁,四大爷迷上了一个有夫之妇,算是终于尝到了媳妇儿的味道。
小媳妇的老公常年在外地工作,聚少离多,四大爷没有正经工作,靠给人打短工为生,就经常去给小媳妇干点零碎活,一来二去便搭上了线。
那时候四大爷还年轻,能出去打打零工,手里还有点小钱。
这些小钱便都进了那个小媳妇的口袋。
那段时光应该是四大爷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尽管偷偷摸摸的,但毕竟也享受了不少女人的温情和鱼水之欢。
这种鱼水之欢是和洗头房的截然不同的。
小媳妇良家妇女,只有他和她丈夫两个男人。
认识四大娘时,四大爷又专门问了,四大娘说就离过一次婚,然后至今未婚,也就是说她除了前夫,没有第二个男人。
四大爷很满意。
这是四大爷的底线,也是他对爱情最后的倔强。
千年老二,也足矣。
但偷来的幸福总是短暂的,很快小媳妇又勾搭上了一位比他有钱的光棍,把四大爷踢出局了。
四大爷的天直接黑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他对她那么好,他挣一分钱都给她,她怎么就说不要他就不要他了?
他想不通。
想了三天三夜,他觉得他吃亏了。
他又去找那个小媳妇,想向她讨个说法。
你这不理我了是吧?
那行,那你之前花俺的钱是不是要退给俺?哪怕退一半也行啊!
但他那天去得不巧,以前都是小媳妇掐好日子让他去的,那是有安排的,现在他冒冒失失地去了,一不小心就和小媳妇丈夫撞个正着。
去的时候小媳妇的丈夫没在,但小媳妇让他快走,说自己丈夫马上就快回来了,但他不信,认为小媳妇是在骗他,正和小媳妇拉拉扯扯,小媳妇丈夫回来了。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小媳妇脸一翻,跟丈夫说他趁着丈夫不在家来调戏她!
四大爷本身嘴就拙,这被小媳妇一气,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被小媳妇丈夫一顿胖揍扔出来了……
四大爷羞愤交加,想想自己这几年打工挣下的钱一分没剩,人财两空不说,还赚了一顿胖揍,越想越气,越想这日子越没过头。
回家就一根腰带上了吊。
当然,没死成,被我爷爷看见给救了。
我爷爷踹了他好几脚,臭骂了他一顿,拉他来我们家吃了一顿饺子,这事算是过去了。
表面是过去了。
但心里过不去。
四大爷的口头禅:没有女人日子怎么过?
但从这件事上四大爷也悟出了一个道理,别人的东西就是别人的,自己再怎么费心费力费钞票,哪怕把命都给她,都喂不熟。
说来说去,还是得有自己的女人,那才是个家。
从那开始四大爷像变了个人,开始疯狂相亲。
当然这个相亲也得自力更生,没有人帮他的。
网上婚介平台,个个儿地注册。
有什么办法,线下哪个媒人有这个能耐给他找个媳妇?
我就是这个时候被他缠上的,天天缠着我教他注册婚恋平台的会员。
我一边教他一边在心里唉声叹气:「我的个天啊,这里都是精英码农聚集地,人家都是忙着挣钱没空谈恋爱的主儿,你这连会员都不会注册的能得挤进去吗?」
但不得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婚恋平台就跟咱在小说平台看小说似的,先给你个美女瞅瞅,光给你个头看看,先看脸,哇,花容月貌,想看详细资料吗?给钱!
看完资料了,觉得还不错,想聊聊?继续给钱!
而且这个聊还分等级,你是聊一级会员还是二级会员还是初级会员,那价格都是不一样的,一级会员的自身条件肯定比二级的优质,不管是外貌还是学历还是经济条件都是拔尖儿的。
除了等级还有时长,你是聊一天还是聊两天,举个例子,聊一天十块聊两天二十,以此类推。
然后你想甩开平台微信聊那也行,一次性买断吧!要不然屏蔽你发出的各种联系方式。
如此这般,四大爷打零工的钱又找到了地方花了,一张张红票子花蝴蝶似的飞进了各个婚恋平台。
于是,四大爷成了各个婚恋平台的爷,每个平台每天都给他乐此不疲地推各种美女,完全无视四大爷上传的貌似七十有余的照片。
当然,这些都是小意思,十块八块三十五十的。
大头是四大爷要线下见面!
两人在微信上聊热乎了,就约。
有的女的来了就直奔主题。
嫁是不可能的。
第一四大爷没有娶的条件。
第二那些女的也没有嫁的诚意,完全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主儿。
到后来,这几个婚恋平台完全成了四大爷的约会基地。
为此,我曾经有过深深的不安和愧疚。
毕竟,是我教他注册的会员。
简直就是个皮条客。
为了淡化我的愧疚,我苦口婆心地劝他自重,不要捞到篮子里就是菜,你就不能现实点,好好攒点钱找个和自己年龄,经济条件,各方各面都差不多的好好过日子吗?那些年轻貌美的还不都是奔着你的钱来的啊!
说得好像他多有钱似的。
但风水轮流转,挣一个花两个的四大爷突然之间就有钱了!
4
四大爷有钱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他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的女人(他的原话)。
第二拆迁。
而且,主要原因是第一个。
因为遇到了一个好女人他才下决心拆迁。
因为拆迁是存在很长一段时间的事了,一个村子拆得零零落落,断断续续的,有的拆了,有的没谈妥还没拆,有的为了多拆点钱争分夺秒地加盖房屋。
四大爷属于那种既不甘心拆,又没有能力加盖房屋多要钱的主儿。
反正他过日子也是过一天算一天,也没有什么系统计划的人,平时充充会员约约会那点钱他打零工绰绰有余,所以他那三间光腚屋既然拆不了多少钱他也就不拆了。
但当他碰到那个女人,也就是四大娘,就不一样了。
四大娘也是婚介平台聊来的,四大爷只看了一眼照片就沦陷了。
等到见了面之后,直接不能自拔了。
但四大娘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不是仨瓜俩枣的,而是一大笔钱。
至于为什么需要咱先不说,但首先这个四大娘相当的与众不同。
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而是和四大爷先展望未来,一点一滴,细节到一听说四大爷有处宅子,就开始隔空规划哪里打口井,哪里种棵菜。
蓝图画满了,再跟四大爷说,要循规蹈矩,正式结婚前绝不同居。
四大爷想起我之前说的话,欣然应允,并特别开心自己找到了一位愿意跟他正经过日子的正经女人。
既然谈婚论嫁了,那就得说到彩礼了,正如四大娘所说,谁家结婚没有彩礼呀。
一旦谈到结婚和彩礼,四大爷的生活突然就庄严了起来。
他一反之前过一天算一天的苟且,开始系统地规划未来。
首先他把房子后面的地卖给了一位觊觎已久的本村人。
四大爷后面的地一直荒着,倒不是他有多懒,而是他一个人过日子没有一点奔头,过得没滋没味,也不想去规划生活,所以后面的空地他不种菜也不栽树,灌木丛生,就那样一直荒在那里。
后面一家邻居开个小作坊,一直想把这块地买下来扩大场地,但四大爷一直没松口。
他觉得这是爹娘留给自己的念想,他宁愿荒着也不想卖给别人。
但这次四大爷主动去找了人家,以 10 万元成交。
拿到十万元,四大爷拿出两万块拉了院墙,把前面的空地圈了进来。
一个很齐整的宅子就出来了。
四大娘是城里人,所以四大爷很贴心地在院子里建了一个厕所,还装了马桶和太阳能。
然后他把四大娘领回了家。
四大娘来的时候,一个村子都轰动了,大家都跑去看,当然也包括我。
但大家只看了一眼就断定四大爷这次又被骗了——四大娘太漂亮了。
彼时正值夏天,四大娘身穿一袭淡蓝色的碎花长裙,脚蹬一双品牌小白鞋,长发披肩,肤白貌美。
此时已经 50 挂零的四大爷说比他就小三岁,但怎么看这四大娘都不会超过 40。
小 13 岁都不止。
这样的女的能跟他过日子?
但四大爷却坚持这四大娘会跟他好好过日子。
不顾几个哥哥的强烈反对,把剩下的 80000 块一把都给了四大娘。
但仍然不够。
对,四大娘说她做生意失败了,需要一大笔资金重启。
待到东山再起,她必以身相许。
四大爷二话不说,主动去找拆迁办。
他的几个哥赶紧也找到了拆迁办。
想尽一切办法,软硬兼施,千方百计阻挠四大爷签合同,苦口婆心地劝他:「那个女人就是骗你的钱的,你之前给的我们就不说了,这个房子说什么也不能拆!」
那个时候不知是个啥情况,反正一个村子有拆的有不拆的,当然是赔偿到位就拆,不到位就不拆,还有的夜以继日地加盖房屋好能多赔点儿的,咱也不知道这样拆得七零八落的,开发商拿来干啥用。
四大爷当初拉院墙就是想能多赔点儿。
但饶是弟兄几个磨破了嘴皮子,四大爷主意比钻石还坚,丝毫不动摇:「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是个正经过日子的好女人,正经女人!」
「就你这个猪眼,怎么就能看出她是个正经女人了?哪个正经女人能干出这个事?」
「她干啥事了?」
「还她干啥事了,这个跟那些洗头房的有啥区别?这还不如人家洗头房的,人家就明码标价,该多少就多少,你这无底洞啊!」
「对啊,你说你平时花两个小钱去消遣,我们都不说了,但你不能整个儿栽进去,把家底子都给她啊!」
「我和她啥事都没干!」
「什么叫啥事都没干?」
「我没和她睡,她说等结了婚才能睡一起,都是她睡炕我睡沙发!」
看热闹的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哄堂大笑:「老四啊,敢情你花了小十万,还没睡上啊?」
「对啊,所以说,她不是个随便的女人,她是个正经女人,是想和我好好过日子的女人!」
几个哥更是气急败坏,说什么都不同意拆。
但爹娘临死前交代得清楚,老宅是老四的,谁也不能动。
所以这所老宅拆与不拆,老四说了算,谁也做不了主。
而四大娘就坐在四大爷家等着。
当然也不是纯等,把四大爷狗窝一样的家收拾了一遍,把四大爷所有的衣服被褥洗了一遍,还跟着四大爷去街上买了几盆花养着,家里一时间窗明几净,春暖花开。
家还是那个家,但因为有了一个女人的突然闯入,瞬间新天新地。
四大爷曾几何时,哪见过如此温馨的家。
所以拆迁的事谁说也不好使。
最后合同还是签了。
得到了一套百十平的房子和 30 多万拆迁款。
众人纷纷摇头,都说拆得亏了,虽然房子不咋地,但整个宅子占地面积大呀!
但四大娘急需用钱,没办法,四大爷连价都没还就签了,只求拆迁款尽快到账。
房子还没有影儿,连在哪儿盖还都没确定。
钱得到过了春节才能到账。
为了得到这笔钱,为了彰显自己死心塌地跟四大爷过日子的决心,四大娘来陪四大爷过了一个春节。
那是四大爷有生以来过得最幸福最隆重的一个春节。
5
四大娘娇滴滴地啥都不会,他就一个人忙活,让女人在边上看着,他反正打小被娘训导得好,包饺子蒸馒头煮猪肉样样都拿得起放得下。
以前一个人办年的时候他每年都买几个碗,娘说的,新年添新碗,家里添新人。
这么多年的坚持总算有了结果,看来娘的说法是对的。
四大爷激动得除夕都没睡好,一个人忙乎到半夜,包好了饺子,摆好了鞭炮,才去隔壁把四大娘叫醒,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自家的鞭炮也郑重其事的,热闹地融入了村里的鞭炮大合唱里。
屋子里,眉目如画的女子点亮了整个厅堂。
那一刻,四大爷老泪纵横。
他的屋里终于有了女人。
他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家。
他带着四大娘到处拜年,包括自己的几个哥哥,四大娘为了满足他的虚荣心,非常配合,一家家地跟着他去,走遍了整个村子。
待人接物,面面俱到。
那年的春节四大爷扬眉吐气,意气风发。
你看你看,不是骗子吧,骗子有家有口的能来跟我过年吗?
你看你看,我老四也有了媳妇,而且,比你们任何人的都漂亮!
这样一来几个哥哥也没了话说,不管咋的,弟弟有了家总是好事。
春节一过,拆迁款到手,四大爷一分没留全给了四大娘,自己找了房子搬了出去,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家在机器的轰鸣下变成一堆废墟。
四大爷心里多少有点失落,有点凄凉地对四大娘说:「我没有家了,只有你了……」
四大娘柔声说:「你放心,我会给你养老送终的。」
四大娘拿着钱一去不回。
说是回去创业了。
四大爷在出租房里苦苦等待。
刚开始的日子还不算煎熬,每月几千块的房租按时打过来,而四大爷租的乡下的房子一年才几千块。
四大爷省吃俭用的,每月的房租还要省点下来打给四大娘,盼着四大娘赶快创业成功回来好好跟他过日子。
但刚开始四大娘还跟他联系得很频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联系得越来越少,到后来直接失联了。
6
失联的时候四大爷的房租早就断供了。
为了节省房租,四大爷从第一家出租房搬了出来,找了一家房租比之前便宜一半的房子。
这家也和前面一家一样,都去城里了,宅子空着。
但这个房子不但比之前的破,而且房东很不好说话,尤其老太太,只要从城里回来必找四大爷麻烦,不是院子的墙面掉皮了就是房门的漆又掉了。反正她每次总能有理由让四大爷赔点钱。
这四大爷哪受得了?
本来就是想省点钱的,这一点不省不说,弄不好还得更浪费。
于是住了不到半年,四大爷跟老太太吵了一架搬出来了。
这次搬得更可怜。
但房租便宜,只要 50 块钱一个月。
为什么这么便宜,因为这家人家也是都去城里了,房子年久失修,摇摇欲坠,只剩两间偏房可以住人。
四大爷图便宜住了进去。
那天我们家里包了饺子,我妈让我端一碗给四大爷送过去,那是我第一次踏进他的新家。
只见两间狭小的偏房,外面是厨房,里面是卧室,水泥地面,又小又潮湿。无论是厨房还是卧室,都塞满了四大爷搬过来的生活用品。
但四大爷很满足,他说,这家房东很好讲话,怎么说怎么好,房租随便给点就行。
我看着正房墙上触目惊心的裂口,心里想:还随便给点就行,这房子倒找钱我也不敢住啊,这哪天半夜正睡觉房子倒了不埋进去了?
当我说出这个担忧时,四大爷毫不在意:那是正房,我这偏房没事,这不是便宜么,我这现在连一分钱的进项都没有了,脑血栓发作得越来越勤,也不能打零工了,房租到现在还是一分不给,别说租房子了,喝水都快喝不起了……
「那四大娘呢,不管你了吗?」我半是调侃半是疑问。
四大爷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来:「前段时间还隔三差五地给我转点生活费来,这好长时间没消息了,她忙……」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四大爷赶快又接着说:「反正她说了,事情一处理好就回来,我相信她……」
「等她回来就好了,到那时候再买个车,她会开车,再租个好点的房子,拆迁的房子也不知啥时候盖好,就是盖好了还得麻烦装修,所以还是得租房子。先说买车吧,你说买个什么车好呢,劳斯莱斯这个车怎么样?要不就买这一个,我看书上看电视,整天听人说这个车,好像差不了,要买就买好的,我不太懂车,你给我参谋参谋,当然宝马奔驰的也凑合……」
我目瞪口呆。
我知道,四大爷要买劳斯莱斯肯定不是心血来潮,肯定是那个四大娘给画的饼。
这块饼不管充不充饥,但现在起码支撑着四大爷对生活不颓废。
我又怎忍心撕碎这块饼?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吧?
可是这个盼头总归是太过缥缈或者太过遥不可及,劳斯莱斯不是每个人都能买的,这个估计只有王思聪配有这个盼头吧。
7
四大爷靠着那包药,终于没靠住,彻底趴下了。
他脑血栓发作,倒在院外的厕所门口,幸亏邻居看见了,打了他哥哥的电话,被送到了医院里。
四大爷兜里是一分钱都没有了。
事已至此,几个哥哥只好凑了点钱给他垫上医药费。
但四大爷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完全不能自理,几个哥哥一筹莫展,谁也不想伺候他,谁也没有空伺候他,都一大家子人呢。
大哥开始破口大骂:「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被骗了吧?这次还骗得这么惨,这么多钱,一分都没给你留,你就不想想,人家长这么漂亮,是图你瞎还是图你瘸?现在你说怎么办吧!」
四大爷一声不吭。
当然,他也吭不了,他已经完全说不了话了。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还是得从四大爷剩余的家产上想办法,也就是说,谁负责伺候四大爷,养四大爷的老,谁就继承四大爷的财产。
方法是不错,但四大爷的财产在哪里?
开发商至今未交付的 100 多平的房子,和一两年的房租,小十万块,后续还有叠加。
但这些财产最后能不能落实,谁也不敢说。
所以,商量了半天,没有一个人看在财产的面子上接收四大爷。
因为四大爷的这个财产完全就是水中花镜中月。
现在这年头,烂尾楼这么多,破产的老板这么多,四大爷的房子和钱到时候是个泡还是个炮,谁都说不清。
大家吵吵了半天,也没吵吵出个所以然,最后一致决定,拉回家!
在这天天花钱不说,谁得闲在这儿守着他?
拉回家住院的钱省了,然后谁有空就给他床前撂碗饭就是。
虽说这样做有点残忍,但还不是四大爷自找的?
但凡他能守住财,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四大爷就这样出院回了家。
但出租屋已经回不去了,人家房东看他这样,怕他死在屋里头。
最后抬到了大哥老宅里的一间放杂物的偏房里。
住的问题解决了,然后就是吃的问题。
大哥家的侄子离得比较近,但他早就放言:「宁愿喂一只狗,都不会给他端一碗水!」
四大爷虽然口不能言,但心里明镜似的,那两个哥已经嫁出去了,若是自己不把那些钱作践没了,百年以后都是这个侄子的,所以人家心里有气,说这个话那也是合情合理的。
唯有 60 多岁的大哥还念着手足之情,每天端点饭过来,唉声叹气地看着四大爷用一只勉强能动的手吃完,再唉声叹气地端着空碗回去。
此刻的四大爷再也无欲无求,只盼着自己早点死了罢。
几个哥哥和侄男侄女们也是盼着他早点死了罢。
我五一休假回老家时买了点吃的去看他,他毫无生气地躺在脏得发亮的被子里,看见我进来眼睛闪了一下,两颗浑浊的老泪滚下眼角。
我突然就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如果我不教他注册那些婚恋网店,他是不是就不会认识四大娘?
不认识四大娘那就还是每天有钱了就去约个会,没钱了就去打个零工,这样过一辈子是不是也挺好?
更不会为了爱情把自己的房子都拆没了,连死都没地儿死。
我几次想问问四大娘的事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也许四大娘是此时此刻四大爷心里最不能触碰的痛吧?
那个他至今未能一亲芳泽的女人,拿走了他的所有,到底给了他什么呢?
临走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到门口我又回头问了一句:「那个……那个四大娘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四大爷嘴唇抖动,却发不出一言,眼泪却更汹涌地哗哗而下,洇湿了黑亮的枕头……
我不忍再看,夺门而出。
上班一个星期后总是心神不宁,趁着和老妈通电话时问了一句:「那个……那个四大爷还好吧?」
「唉,恁四大爷这回享福去了!」
我心突地一沉,虽然我知道四大爷早晚得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一股浓浓的悲伤袭上心头,喉头瞬间哽咽:「我那天去看他还好的呀,怎么这么快就死了啊!」
「你这倒霉孩子,谁跟你说死了啊,人家享福去了!是真的享福去了!恁那个四大娘给接走了!」
「啊!四大娘回来了?」
「对啊,大前天回来的,开着一个好漂亮的小汽车,大宝马!来到就把恁四大爷接走了!」
我呆了一下午,恍然若梦。
若梦,终归没让四大爷失望。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只可惜不是劳斯莱斯。
只可惜现在的四大爷再也没有了一亲芳泽的能力。
但能够安度晚年便是最好的了吧。
突然记起四大娘说的那句话:你放心,我会给你养老送终的。
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
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爱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