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文里的女主,生前总会为一个狗男人付出一切。
却被他们践踏真心,被虐身虐心。
临死前终于幡然醒悟,决定不要再跟他有牵扯,并隐瞒自己的死讯。
静静等待男主自我反省,继而后悔、发癫、失去一切。
这种做法,美其名曰报复。
要我说,那些没有心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后悔?
想报复,还得亲自动手。
换了我,做鬼也得天天缠着他,让他余生不得安宁。
然后,我真的成了鬼。
也真的那么做了。
1.
我死了。
在了我和林栩的结婚纪念日那天,被车撞死了。
血肉横飞,连个全尸都没有。
我站在灵堂上,看着我妈对着我的骨灰盒哭得撕心裂肺,看着我的姐姐对着我的遗像哭得涕泗横流。
我不喜欢火,他们本不想给我火葬。
可他们带着我的尸体去殡仪馆的时候,差点被人赶了出去。
也怪不得他们。
我被撞得太碎了,人家以为我爸妈拿了一筐饺子馅。
最后还是经理亲自出来给我爸妈赔礼道歉,十分委婉地表达我太碎了,拼不上。
他们没辙,只能带着我拐进了火葬场。
生前,我一米七六,腿长腰细屁股翘,也算是个清纯美女。
谁想到,死后只能躺进了这么个小黑盒里。
我吹了一口气,化作了灵堂里的一阵阴风,吹得惨白的轻纱摇晃。
有点好玩。
我又吹了几口,我妈却哭得更凶了。
「妍妍,妈知道你不高兴,可妈给小林送过请柬了,他不肯来啊。」
不光林栩没来,他公司的员工也没一个敢来的。
狗东西。
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俩结婚四年,那都多少恩了,他连送我最后一程都不肯。
我看着灵堂上摆在供品之间的遗像,只觉得感叹。
我长得挺好看的,但是没想到做成了黑白的遗像,也能这么好看。
我在灵堂待了一会,然后走……阿不,飘走了。
我飘到了我和林栩的那个小家。
这儿遍地狼藉,跟我走的时候一样。
林栩没回来过。
「真不回来了呀,好绝情哦。」我埋怨他。
我们四周年纪念日那天,我俩大吵了一架。
那天林栩喝得烂醉,被他的那个小秘书送了回来。
我给他脱衣服的时候,发现他领子上的一枚红艳艳的吻痕。
我生气了,打了林栩一巴掌。
林栩皱着眉瞪我,语气很冷,骂我是神经病。
我也骂他。
后来我们从对骂变成了互殴,他打肿了我的脸,我也打破了他的嘴角。
再后来呢?
做了阿飘之后,我的记性就不太好了。
我的视线落到地板上那些撕成碎片的照片上,忽然想了起来。
我像疯了一样找出了我们的照片,当着林栩的面把它们撕得粉碎。
「你要是不想过了,大可以离婚。」
林栩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我开车去追他,然后出了车祸,连车带人全成了渣渣。
一声闷雷炸响,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落下的雨滴,倒有点怕林栩没带伞,浇成落汤鸡。
他很娇气,稍微淋一点雨,就要发烧感冒,闹上一场。
可转瞬,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那个秘书应该会给他带伞的吧。
那天她送林栩回来的时候,我把眼里的野心和挑衅看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又有点庆幸林栩没有来参加我的葬礼。
最好不要让他知道我死了,这样我们就离不了婚了,林夫人的位子我一直占着,那个女人就上不了位。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房子里乱逛。
这场雨不知道下了多久,玄关有了声响。
我飘下楼,和换鞋进来的林栩对上了眼。
我手足无措地想跟他搭话,可想起了自己已经变成阿飘了,顿时松懈了下来。
以前这种时候,我都会迎上去,帮他脱外套,给他捏肩,听他说公司发生的琐事。
后来他越来越忙,不愿意多费口水把这些事说给我听了,我也就不在门边等着他了。
「你站在那干嘛呢?」林栩说。
我一愣:「你看得见我?」
林栩皱起眉:「我为什么看不到你。」
他打开灯,坐到了沙发上,靠着靠背狠搓了一把脸,然后转头看向我:「回来了也不知道把家里收拾……」
林栩说到一半就嘘了声。
他发现我是半透明的了。
我对着他笑:「我死了,林栩。」
林栩眉间沟壑更深,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我朝他飘过去,继续说:「我就死在了我们四周年的那天。」
「不可能,不可能……」
「27 号那天四辆小汽车连环相撞,1 死 6 伤,网上应该有报道,你自己看看吧。」
1 死 6 伤。
我就是那个当场死亡的倒霉蛋。
听我这么说,林栩忽然就不再动了。
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我以为林栩听到我的死讯会很难过,很悲伤,会痛哭流涕。
结果都没有。
林栩只是说:「那你要杀了我吗。」
说起来,我的死跟林栩还真脱不了干系,我杀了他还真没有什么问题。
「你不怕吗。」我坐到了他的身边。
林栩摇摇头:「我死了之后也是鬼,到时候咱俩互殴。」
「……」
无赖。
2.
我挺期待跟他变成鬼互殴的,但是我没杀他。
因为我碰不到他。
林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每天变着花样气我。
「您好先生,您的外卖。」
林栩拿着黄色的手提袋走进来,上面印着只笑容可掬的大袋鼠。
林栩打开手提袋,从里拿出几个一次性餐盒。
宫保鸡丁。
红烧肉。
清炒圆白菜。
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
我闻不到味道,可光是看着,我都知道它们肯定香极了。
林栩故意吧唧嘴馋我:「哎呀,真香,可惜某人吃不到了。」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贱。
我气呼呼地坐到沙发上。
这个沙发是我亲自挑的,很舒服,跟林栩温存完依偎着躺在上面更舒服。
我现在坐在柔软的沙发垫上,却像坐在云端,半点实感都没有。
我真的变成鬼了。
我盯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忽然悲从中来,哭了起来。
鬼是没有眼泪的,与其说是哭,不如说我是在干嚎。
林栩被我吓了一跳,喷了满嘴的饭。
他擦干了嘴,一个滑铲从两米之外滑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你别哭啊。」
我扁着嘴骂他:「你就是个混蛋!你还说我变成什么样你都爱我,我现在变成鬼了,你就欺负我!」
我越嚎声音越大,把林栩的说话声都盖住了。
「闭嘴。」他吼了我一声。
我瞬间闭了嘴。
做鬼都被凶,我真可怜。
林栩凑过来,想像原来一样摸我的脸,却扑了满手的空。
他收回手,看着我,跟我讲道理:「我怎么欺负你了?你死了,你变成鬼了,你喝露水就能活,我呢?我也跟着你喝露水?」
我皱着眉看着他,噘嘴怼他:「你少岔开话题。」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林栩哑口无言。
他抿着嘴,似乎在斟酌该如何跟我解释。
「我没有出轨。」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
「你在说什么东西呀。」
我知道他不会出轨。
林栩不是会说谎的人,我们大学就开始谈恋爱,毕业之后就结婚了,我了解他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
我那天跟他吵架是气他的不在意。
我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人,我早早地就开始筹备我们的纪念日。
我亲手做了他喜欢吃的菜,还买了鲜花,买了他喜欢的碟片,甚至连小雨伞我都买了他喜欢的口味!
可他明知道我在家里等他,还喝得人事不知,毁了我筹备的一切。
林栩听着我控诉他,沉默了好一会才低低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油嘴滑舌插科打诨的时候他顶呱呱,一到正经事的时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嚎累了,摆摆手:「饭估计都凉了,你热热再吃吧,你有胃病,痛了可没有给你冲红糖水。」
林栩点点头。
我也哑了嗓子。
我知道,我们又没有话能聊了。
我转身飘上楼,回了我们的卧室。
床头悬着我们的结婚照,一打开门就能看到。
婚纱照上,我们依偎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栩真傻。
姐好美。
我满意地点点头。
「叮铃——」
门铃响了。
我抬头看了看表。
晚上八点半了。
这个时候还过来找林栩的人能是谁呢?
我飘下楼,看到了一个熟面孔。
是林栩的那个小秘书。
大波浪红嘴唇,上挑的眼线像狐狸的尾巴,美艳勾人。
她跟林栩坐得很近,只要林栩低头,就能看见她深邃的事业线。
「咳。」我清了清嗓子。
林栩抬起头疑惑地看我,他的小秘书却充耳不闻。
「林总在看什么?」
林栩摇摇头:「没事。」
没事?
我偏要你有事。
我飘到他们两个面前,朝着他们吹气。
阴风扑面而来,吹得那个小秘书浑身发凉。
她缩了缩脖子,不着痕迹地往林栩身边靠:「林总家好像有点冷。」
林栩瞥我一眼,没制止我胡闹,同时拉开了跟她的距离。
「是吗,我血热,没什么感觉。」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栩懂避嫌的。
这种事情上,他从来不会让我多费心。
只是我还是不爽。
这个女人一来,林栩不能跟我讲话,我很无聊。
他们看策划案,我就在他们旁边走来走去。
他们聊明天的会议,我在旁边学舌,重复林栩的话。
当我站在小秘书的身后做鬼脸的时候,林栩终于绷不住了。
他捂着脸大笑了起来。
小样,这还拿不下你。
小秘书疑惑地问他:「林总笑什么,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因为我的斗鸡眼,林栩乐不可支。
「没,没有。」
他笑得有些气喘,好听得很。
我看见那个女人的眼神变得灼热了。
她果然对林栩有心思。
林栩这个蠢男人不偷腥,大肥鱼却按捺不住,想跳进他的口中了。
我不快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转身飘回了楼上。
蠢男人。
等着跪搓衣板吧。
后来我也没让他跪搓衣板。
因为他来哄我了。
我也不想原谅他呀,可他叫我宝宝诶。
3.
阴雨绵绵,让人心情压抑。
林栩穿了一身黑,还撑着一把黑伞,看着更压抑了。
他把一捧小雏菊放在墓碑前,墓碑上的我笑容可掬。
「给自己上坟的感觉真奇怪。」我贴在林栩身边小声嘟囔。
林栩瞪了我一眼:「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接着嘟囔:「我可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不应该抱着我的墓碑痛哭流涕吗,你怎么这么淡定。」
林栩被我气笑了:「你现在除了不能吃饭睡觉,你跟活人有什么区别。」
有。
我销户了。
我跟林栩的小红本本没有了。
这是我妈说的。
因为林栩来祭拜我的时候碰见了我妈。
我妈很憔悴,眼泪哭干了,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嗓子沙哑 ,整个人萎靡不振。
丧女之痛让这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十岁。
看着她的样子,我觉得钻心的难受。
我想抱抱她,可是扑了满手的空。
哦,抱不到了。
我有点低落。
「小林啊,什么时候有时间把手续办了吧。」我妈的声音有点哽咽。
她说的手续是离婚证。
林栩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妈。」
我有点难受,不对,特别难受。
难受到林栩犯贱,我都没心思骂他。
「你怎么了?」他问我。
「你真要跟我离婚吗?你舍得吗?」
林栩放下筷子,大手落到我头上,然后穿过了我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朝我摊手:「我不是离异,我是丧偶。」
他说得对。
但我还是难受。
我眨了眨眼,闷闷地说:「那你能不能不娶别人啊。」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怎么能这么自私。
没等林栩理我,我又改了口:「你还是找吧,你笨手笨脚的,没人照顾你,三天你就饿死了。」
林栩叹了一口气。
「别闹了,乖一点。」
原来我闹脾气的时候,林栩也总这么说。
「好。」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让鬼窒息。
林栩坐在餐桌前埋头吃饭,我就窝在沙发上,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
看着看着,我的鼻腔就酸涩了。
当然了,是我的错觉。
阿飘是不会哭的。
「我都要被你盯出洞来了。」
林栩嘴里含着饭,有点模糊不清。
我笑了一下,说:「要不你来陪我吧。」
他头都没抬:「你疯了?」
我说:「我舍不得你。」
林栩夹菜的手一顿,他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地说:「好,但是你得等等。」
「等多久?」
「再等个四五十年吧。」
我笑着骂了他一句。
他也笑了。
可是他眼圈红了。
傲娇鬼。
4.
林栩这几天很忙,特别忙,不怎么回家,就跟以前一样。
我并不难受。
我快走了,林栩不一样,他还有大把的时间,他还能看日出日落,他还要生活。
我只是害怕,我怕他会忘了我。
我想他。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他了。
我想见他,可我现在很虚弱,我连去他的公司找他都做不到。
我只能窝在阴暗的小阁楼里,静静地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来到的消弭。
「宋妍!宋妍!」
林栩在叫我,声音很大,带着焦急。
我艰难地爬起来,慢悠悠地从小阁楼飘出去。
天什么时候黑了我都不知道。
林栩打开了客厅和二楼走廊的灯,整栋房子都亮了起来。
林栩站在楼梯下,满屋的光好像都汇集在他身上,特别好看。
「鬼叫什么东西啊。」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林栩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随便叫叫你。」
林栩故作轻松,可紧握着衬衫下摆的手指出卖了他。
他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下意识这样,他的心思好猜得很。
我没拆穿他。
林栩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长得很好看,但是我现在几近透明,应该也没多好看。
「你怎么了。」
我朝他眨眨眼:「粉底扑多了。」
林栩也没拆穿我。
他躺在沙发上,然后对我招手:「过来,陪我睡一会儿。」
他眼下有一片乌青,不知道多久没睡过了。
「你多大谱儿啊,还让鬼陪你睡。」
我说着,还是朝林栩靠过去。
林栩今天话很多,即使困得不行,也还强撑着跟我聊天。
都是一些琐事,他喋喋不休,像是要把以前没说给我听的都给我补回来。
我坐在地板上,不厌其烦地回着他。
后来我烦了,我骂他。
「你不睡觉叨叨什么,你没命跟我说话了是吧。」
他还有,是我没有了。
我们都心知肚明。
「你这么凶,下辈子要是碰不到我,你可怎么办啊。」他笑了。
他闭上了眼,不给我看他红彤彤的眼圈。
可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在轻轻跳动,他没睡着。
他的手搭在沙发边,我把手放上去,哪怕握不住,我也执意要把我的手跟他放在一起。
「凉。」
他没动。
我啧了一声:「冻死你也忍着。」
林栩又开始笑。
我看着我们虚握在一块的手,慢慢地跟他讲话。
「你要好好活着,要好好挣钱,逢年过节的时候给我烧几个限量款包包。」
「你还要再找一个温柔体贴的老婆,然后跟她生一个聪明的孩子。」
「别找你那个秘书,一副狐狸样,我不喜欢她。」
「我睡觉了。」林栩不想听我说这些。
我点点头:「那就不说了。」
我看到一滴泪从林栩的眼角滑下。
之前我总念叨林栩不哭,林栩不在意我,现在真看见他哭了,我难受得无可附加。
那滴泪重重地砸在我心上,让我又死了一回。
我站起身,林栩因为我的动作睁开了眼睛。
「你要走了吗。」他的声音喑哑。
我点点头:「要走啦。」
林栩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让我肝肠寸断。
他说:「妍妍,等等我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我等不了四五十年。」
「很快,很快就好。」
「快个锤子。」我骂了他一句。
我接着说:「我去下面混个管理员当当,等我什么时候混出头了,我再叫你下去。」
「在那之前,你给我好好活着。」
说到最后的时候,我故作轻松的语气骤然垮了下来。
我朝他挥了挥手:「再见啦。」
一道无形的力量拉着我出了这个承载了我许多回忆的小家。
「妍妍,你等我!」
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我回头,却被一阵迷雾蒙住了眼。
鬼是没有回头路的。
5.
我没有投胎,只是被拘回了我的坟墓里。
我被困在这里,走不掉。
我的头七已经过了,却没有鬼差来带我去投胎。
我不知道为什么。
鬼是不需要睡觉的,我靠着我的墓碑,看着天边的太阳几升几落,看了几场火烧云。
在这期间,林栩一次都没来过。
我姐姐来过一次。
给我带来好多贡品,都是我爱吃的水果。
「咔——」
我啃着姐姐带来的苹果,听她对着墓碑上我的两寸小照片说话。
姐姐说了很多。
她告诉我爸爸妈妈那边不用担心,她会好好照顾爸爸妈妈。
我相信她。
我姐比我聪明,有经商的脑子,开了家公司,混得不错,最近还计划着在外地开家分公司来着。
爸妈有她照顾不至于晚年凄苦。
她又说到了林栩。
我的耳朵立刻立了起来,连手里的苹果都顾不上啃了。
我姐跟林栩关系不是很好,没多说什么,只说他这两天不太好。
就这一句话,就在我的脑子里翻起轩然大波。
不太好?
怎么个不太好法儿?
一股心慌从心底传来,化成寒意传至四肢百骸。
直到我姐离开墓园,我的耳边还回荡着她的话。
我恨不得立刻出现在他身边,可双腿像灌了铅,将我牢牢钉死在这里,动弹不得。
我都死了,这个蠢男人还不让我消停!
在我提着不能跳的心,吊着不工作的胆两天之后,林栩才来到了这个小墓园。
他瘦了好多,脸颊凹陷,胡子拉碴,狼狈得不忍直视。
我从坟里钻出来,上下打量他一番之后,开口就骂:「我他妈怎么跟你说的,我是不是说让你好好生活,你那么没日没夜地干是要干什么?你急着去见阎王啊!」
「我急着见你。」
林栩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我哑火了。
我绕着他飘了几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墓碑上。
「反正都来了,你陪我待一会儿吧。」
林栩点点头。
他坐在石阶上,放在身侧的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我朝他抬了抬下巴:「藏什么东西呢你。」
林栩笑着问我:「你想看啊?」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看他从包里掏出来了好多东西。
铲子,锤子,刷子,还有一根撬棍。
「你改行盗墓了?」
林栩笑得更深:「挖你的坟。」
然后这个畜生当着我的面,挖了我的坟。
他用撬棍把棺材撬开,趁着扫墓大爷发现之前,拿着我的骨灰盒扬长而去。
林栩开着车带着我回了家。
家里被他收拾过,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茶几上空无一物,只有我们的一张合照,和压在相框下的遗嘱。
我看到那张惨白的纸张上的标题时,我冰冷的心,险些又跳了起来。
我挡在林栩面前:「你发什么疯!」
林栩拍了拍手里的盒子,说:「我没发疯。」
他抱着我的骨灰盒径直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一切布置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床上和地板上都撒满了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
林栩把窗帘拉严,然后抱着我的骨灰盒平躺在了床上。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用早就准备好了的水果刀,没有丝毫犹豫地捅进了自己的脖子。
他做这些的时候,一直在望着我。
他对我笑。
鲜红的血从伤口里喷溅出来,沾上他白玉似的脸颊,让他的笑比花瓣更妖冶。
他对我做了个口型。
我看清了。
他说「等我」。
后面的事我就记不清楚了。
6.
「这就是你不喝汤的原因?」老婆婆踩着个小凳子,拿着个长勺搅弄汤锅。
我对她笑了一下:「我要等一个人。」
「那个人脾气可差了,我要是先走了,他要生好久的气呢。」
老婆婆挑起眼皮瞥我一眼,笑着说:「脾气那么古怪,那还等他干什么。」
「那可不行,我是恋爱脑,我爱他。」
我回过头,看见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我指着他对老婆婆说:「婆婆你看,我爱的人他来了。」
7.
番外 1
那天跟平常的工作日没什么不一样,无非就是没有站在门边送我出门的老婆。
我们吵了一架,她一怒之下回娘家了。
我好几天没见到她,再看到她的时候,是在丈母娘给我送来的黑色请柬上。
葬礼请柬,贴着我老婆的照片。
我当时只当是她在闹,盘算着等手上这个项目忙完了,就给自己放个假,去好好陪陪她。
当天下了班之后,我回到家,发现我老婆回来了。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我,眼神有些惊慌,像只小兔子。
「你看得到我?」她这么问我。
我觉得有点奇怪。
我怎么会看不到她呢。
然后我注意到了她半透明的身体。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她说她死了。
是那天我们吵架之后,她开车找我,出了车祸的。
我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可看着她的样子,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半天没说话,她慢慢飘到我跟前,平静地说她的死讯。
「那你要杀了我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出这句话。
事后我想了想,就算她当时点头也没什么的,左右不过就是早过去陪她而已。
可她没有,只是坐在我身边,问我怕不怕。
我为什么要怕?
这是我的结发妻子,是陪我走过了一整个青春的人,我怎么会害怕?
「不怕,死了之后我也是鬼,到时候咱俩互殴。」我像原来那样说。
妍妍沉默了。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飘走了。
她的两条腿离地有一段距离,像坐平衡车一样,整个人是平移着的,样子有点滑稽,可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真的死了。
明明之前骂我还很凶,打我还很有力气的人,忽然就变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身影。
我希望这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她还能像原来一样跟我闹,一边骂我赚钱没命,一边给我打领带,看着我开车去公司。
可惜并不是。
手机上推送的新闻报道刺激着我的眼睛,提醒我这一切都不是梦。
我的妻子真的死了。
死在茫茫雨夜里,死在我们本该相拥温存的那天。
我的鼻子酸涩,眼眶有泪流出来。
温热的眼泪砸在我手上,碎成了一滩水。
心口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我觉得我的心也碎成了那样。
我忘了我哭了多久,哭累了之后我直接睡在了沙发上。
半梦半醒间,我看见妍妍站在我面前,想拿条毯子给我盖。
她的手落到毯子上,丝毫不受阻碍地穿过了它。
这样的她从前常做的动作,现在却做不成了。
我喉口发涩,沉沉地叫了她一声。
她手一顿,朝我笑笑,小声说:「睡吧。」
她站在我身边,带着一股阴冷,我却觉得无比安心。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猛地坐起来,有一瞬间的茫然。
「醒了啊,不出意外的话你上班迟到了。」
妍妍坐在楼梯上,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我捞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把手机丢在了一边。
她问我:「你不去了?」
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点点头,「不去了。」
她笑了,「工作狂转性子了?」
我没说话。
我觉得她知道我是想陪她。
可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我移开眼,上楼去洗漱。
等我洗漱好了下来的时候,妍妍还坐在那。
「你别哭丧着脸,我不喜欢。」她侧头看我。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我们并肩坐着,说了很久的话。
「我们这样,让我想起来高中的时候。」
「那时候你不学好,总带着我逃课,每次还都让老班抓到。」
「还不是因为你不敢翻墙,次次都磨磨唧唧的。」
我偷偷攥紧了衣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些,可还是抑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妍妍似乎没有发现,哦,也许是发现了,不愿意挑明了说。
她很聪明,什么事都看得透,可就是不喜欢说出来。
就连我喜欢她这件事上都一样。
我和妍妍很早就认识了,做了十几年的朋友。
我很早之前就喜欢她了,可她就像个不开窍的木头,总拿我当个好哥们。
后来上了大学,我实在按捺不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在一个蝉鸣不止的夏夜,我和她表了白。
「我喜欢你。」
妍妍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着我,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弯,藏了满天的繁星。
她越是沉默,我就越是发怵。
就在我将要落荒而逃的时候,她忽然开了口。
她说她知道。
她很早就知道我喜欢她了,她也喜欢我,可就是一直不开口,只等我先沉不住气。
你看,她多坏啊。
我在心里给她扣了一分。
可她拉着我的衣领,在蝉鸣声中和我接吻。
我把扣分的红叉划了。
她好好啊。
「你在想什么?」
妍妍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看着她,说,「我在想,我当时跟你表白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立刻就回答我,你就不怕我跑了吗。」
「你不会跑的。」
「就这么自信?」
「你舍得?」
她就用这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我舔了舔嘴唇,没想到能说出什么话来挽尊。
偏偏她还不依不饶,追着我笑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呀。」
「林大总裁的嘴巴怎么还是这么笨呀。」
我抿着嘴盯着她,可还是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我抬起手,想如往常一样摸摸她的头,可只摸到了满手的空气。
刚才还轻松的气氛,因为我的动作凝固了下来,变得令人窒息。
我飞快地收回手,欲盖弥彰地藏在身后。
妍妍像没看见我的动作一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话。
我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找回了声音。
「我还有点困,我再去睡一会儿。」说完,我像逃一样地跑回了卧室。
我把自己锁在了浴室里。
我打开淋浴头,任冷水冲过我的身体。
我冻得牙关打颤,却依旧阻止不了眼角流下热液。
负罪感化成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四肢,将我拖进名为后悔的泥沼里。
如果当时的我能再有耐心一些,再温柔一些,妍妍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下班到家后,一开门就能看见她的笑脸,她会拿过我手里的东西,然后不厌其烦地听我说今天在公司发生的琐事。
她会照例给我一个亲吻,然后催我去洗漱。
可惜一切都晚了。
我连碰她一下都成了奢望。
我靠着墙瘫坐下来,哽咽着,花洒的声音盖住了我压抑的哭声。
「林栩,你还好吗?」浴室外响起了妍妍的声音。
我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应了一声。
我关了花洒,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脱下来丢在一边,围了条浴巾走了出去。
妍妍站在门口,我能透过她的身体,看到窗边摆着的她精心养了很久的几盆绿植,和窗外微暗的天光。
我强撑着轻松地说,「怎么,你怕我死里边啊。」
妍妍撇撇嘴。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起惊涛骇浪,可面上不显露一分一毫。
她希望我好好的。
那我就好好的。
「我死了,你说你可怎么样啊。」
我擦头发的手一顿。
妍妍叹了一声,继续说道:「你又不会洗衣服,又不会做饭,你要是饿死了可咋整。」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好像我是个废人一样。
「诶诶诶,别太过分了啊,我哪有那么废。」
「那你现在吃什么?」
我把毛巾丢在一边,拿起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哥有钞能力,不会做,我还不会买么。」
我打开外卖软件,点了几道家常菜。
都是妍妍喜欢吃的,可她吃不到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深吸了几口气之后,又恢复了一贯的笑意。
外卖很快就到了。
妍妍跟着我飘到楼下,看着我拿回来的外卖,眼里的垂涎几乎要化为实质。
「真香,可怜某人吃不到咯。」我像原来一样逗她。
她没像原来一样怼我,反而沉默了。
可没等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一声干嚎拔地而起,吓我一个激灵。
我跑过去,却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倒,膝盖狠狠砸在地板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顾不得这些,几乎是滑跪着到了沙发边。
妍妍扁着嘴骂我,她好委屈。
她控诉着我,说我变了,说我不再爱她了。
我觉得委屈,想辩解,说话声却被她的哭嚎声盖住了。
「闭嘴。」迫不得已,我凶了她一句。
她看上去更难过了。
我想哄她,可我嘴巴太笨了,这么多年都没学会怎么样哄好她。
我想跟原来一样靠插科打诨蒙混过关,可这次妍妍不许我再糊弄了。
她叫我别岔开话题。
完蛋。
「我没出轨。」
我沉默了好一会,只憋出了这么几个字。
岂料妍妍听了这话更气了,她嘟着嘴瞪我,「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我愣住了。
我以为是那天应酬完,李秘书送大醉酩酊的我回来时被妍妍误会了,结果并不是。
她相信我,她知道我不会跟别的女人有染,她气的是我毁了她亲手准备的一切。
听着她控诉我,我说不出一个字反驳,只能翻来覆去地重复着「对不起」
苍白又无用,可我除了喃喃着这些,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饭估计都凉了,你热热再吃吧。」她说了好久,然后颇为疲惫地说。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叮嘱我,还记挂着我的胃病。
她上了楼,客厅只剩我一个人。
挂钟指针滴答作响,成了客厅里唯一的声响。
我靠着沙发坐下来,双目放空,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
不如就下去陪她吧。
这个念头像泡泡一样浮现出来,且越来越大。
我父母早亡,也没给我留下什么兄弟姐妹,除了妍妍之外,我孑然一身。
我没什么好牵挂的。
不如就早点下去陪她。
我摸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
「你好张律,我想跟你咨询一下立遗嘱的事项……」
我咨询了很多东西,比如我死后的财产分配,公司的法人变更等等。
我拟了一份遗嘱,把现在的这套房子留给了妍妍的父母。
至于公司,就给妍妍的姐姐打理。
挂断了电话之后,我兀自松了一口气。
我放松了未多时,门铃就响了起来。
快九点了,这个点还有谁会上门来?
我走到门边,顺着猫眼往外面看,看清了来人之后我瞬间皱起了眉头。
是李秘书。
妍妍的死,我占 75% 的原因,剩下的都是她的。
我说了让她给我找个代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亲自送我回了家。
如果她没送我回来,妍妍怎么也不会那么生气,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吵成那样。
她还在锲而不舍地敲着门。
我打开门,有些不悦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她朝我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来给林总送点东西。」
我本来想让她回去,可她带来的是合作方要求改版的策划案。
难缠的合作方松口了,只要再改改策划书,就立马拍板打款谈合作。
按理来说,我是应该高兴的。
可一想到可能会让妍妍不开心,我就瞬间高兴不起来了。
偏偏这时候,妍妍下楼来了。
她轻咳了一声,引得我抬头看她。
我盯着她,生怕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恼怒。
「林总在看什么?」
「没事。」
我摇摇头,妍妍却因为我的话,动了。
一阵阴风吹面而来,就是她的手笔。
李秘书缩了缩脖子,状似无意地往我身边贴了贴。
「林总家有点冷啊。」
「是吗,我血热,没感觉。」
我皱了皱眉,往沙发另一边坐了坐。
妍妍听到了我的话笑了一下,看着她的笑脸,我的心塌下去了一块。
要是妍妍没死,我会在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时候把她抱在怀里,亲得她喘不上气,看她嗔怪地瞪我,可又勾着我的脖子,把头埋在我的颈窝撒娇。
我移开眼,交握的手紧了紧。
秘书和我说着策划案需要删改的地方,我却整颗心都放在了妍妍身上。
我听着她怪里怪气地学我的话,看她坐在秘书身后,对我扮鬼脸。
我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了,又气呼呼地回了楼上。
我打发走了李秘书之后,跪在地上哄了她好久,才叫那阴云密布的小脸重新露出笑模样来。
爬上床睡觉时,她一直在叫我。
「林栩。」
「我在。」
「林栩。」
「怎么了?」
「林栩。」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怎么了我的祖宗。」
她朝我笑笑,「明天去给我上个坟吧。」
「……」
我沉默了一会,才点点头:「好。」
妍妍凑过来,像从前一样亲我,可落下来的不是温热柔软的唇,而是一片寒意。
我虚虚地回吻她:「晚安老婆。」
「晚安。」
关了灯,卧室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我的呼吸声。
我闭着眼,眼泪滑落下来沾湿了枕头。
我努力控制着呼吸,尽力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家里有她一个小哭包就够了。
习惯了与她相拥而眠的我睡得并不安稳,怀里少了一个人的体温,让我几度从梦中惊醒。
所以我起得很早。
我起床洗漱的时候,天都还没亮。
今天下着小雨,并不冷,但淅淅沥沥的,惹人厌烦。
靠着妍妍给我指路,我来到了这个埋葬了她的墓园。
虽然妍妍就跟在我身边,我还是买了一束用黑色的绢纸包着的小雏菊。
我把花放在她的墓碑下,雪白的花瓣之间,她笑得很甜。
她嘟囔着吐槽,说给自己上坟怪怪的,像做梦一样。
我也觉得。
明明她就站在我身边,和我紧紧贴着,可我摸不到她,感受不到她,仿佛一阵风吹来都能把她吹散了。
「你怎么都不哭的呀。」
我想告诉她我已经哭过了,还不止一次,还哭了很久,可话到了嘴边,还是被我咽了回去。
她不喜欢我哭丧着脸,不喜欢我哭。
雨越下越大了,还起了风,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一道略微有些佝偻的身影撑着一把黑伞慢慢走了过来。
伞面轻抬,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是妍妍的妈妈,我的岳母。
看起来她哭了很久,眼圈红彤彤的一片,眼睛肿胀不堪。
看到我在这,她很惊讶。
「小林啊,谢谢你还能来看妍妍。」
岳母的声音很轻,带着细细的抖。
我不自觉地捏紧了衣摆,斟酌着措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为何会在妍妍的葬礼上缺席。
可岳母并不在意我的沉默。
或者说,丧女之痛让她木然了,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来。
妍妍看她的样子,也难受得无可附加。
她伸出手想去拥抱妈妈,可只抱到了满怀的空。
妍妍先是错愕,然后悻悻地收回了手,眉梢眼尾都垂着,沮丧又难过。
「小林啊,什么时候有空把手续办了吧。」岳母叹了一口气,压抑着喉中的哽咽。
我深吸了一口气,沉沉地说:「我知道了妈。」
听了我的话,妍妍更加难过了。
回家的这一路上,她格外沉默。
一直到吃饭的时候,她也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你真的要跟我离婚吗?」她说。
我试图给她讲道理,「我是丧偶,不是离异。」
她明白,可她还是不高兴。
「那你能不能不娶别人啊。」
一句话叫我肝肠寸断。
傻瓜,我怎么会娶别人。
还没等我说话,她就又改了口,「你还是娶吧,不然不到三天你就饿死了。」
我偏过头,不让她看见我泛红的眼眶。
「乖,别闹了。」
她很乖,不说话了。
一顿饭我吃得食之无味,还是机械地往嘴里塞,机械地咀嚼。
我还有财产公证没做,我现在还不能垮。
「要不你下来陪我吧。」她轻笑,声音微哑。
我没回答她,因为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我如果说真的去陪她,她会不高兴。
「我舍不得你。」
可她说她舍不得我。
我鼻腔酸涩,险些握不住筷子。
我说:「那你得等等。」
「等多久?」
「四五十年吧。」
她笑了,眸子里闪过一丝轻松。
显然她很满意我的回答。
可我不满意。
我得快点了,我不舍得让她等那么久。
后来我就忙起来了。
我几天都没回家。
没时间,更是不敢。
妍妍越来越虚弱,她现在几近透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的存在。
她日渐虚弱,我却毫无办法。
我不敢多看她,我怕我会疯。
但是我忙完了最后一个项目之后,还是回家来了。
我想她,很想很想。
可当我到家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妍妍。
我像疯了一样叫她,骤然心慌起来。
「鬼叫什么东西。」她慢慢地飘了出来。
她几乎透明得看不见了,但至少还在我身边。
「没事。」我捏着衣摆,抑制不住声音颤抖。
我很疲惫,可当我真躺下的时候,我就不想睡了。
我怕我睡醒之后她就不见了。
我闭着眼,喋喋不休地说着些琐事,她回应着我,让我知道她依然存在。
后来我把她说烦了,她很凶地骂我。
骂完之后,她又柔声细语地叮嘱我。
她说要我好好活着,还让我重新娶个老婆,好好生活。
我在心里摇摇头。
我心眼小,有一个宋妍就满满当当的了,容不下别人。
「我睡觉了。」我不想听她说这些话。
「那就不说了。」她依旧很温柔。
手心里的凉意忽然被抽走了,我睁开眼,发现她站了起来。
她要走了。
我再也克制不住眼泪,任由它们从我的眼尾滑下来,砸在皮质的沙发垫上摔得粉碎。
「妍妍,你再等等我。」
我求她等我,可时间不等人,她还是走了,我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我手下有一个项目刚开始动工,需要等它做完,才能做完财产公证。
我不想再等了。
我怕妍妍等不到我会难过。
我找来了妍妍的姐姐,把手里的项目和公司一股脑都给了她。
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可我不在意。
签完了合同之后,我马不停蹄地赶往律所。
我名下的那处房产,还有我这些年攒的钱都留给了我的岳父岳母。
现在的我孑然一身。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像压在我心口的石头终于被搬开。
我可以去陪妍妍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神经质地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买了好多东西,还把家里打扫了一番,然后驱车前往墓园。
看到我来,几近透明的妍妍从墓碑里钻了出来。
显然有人将我这两天的疯狂举动说给她听了,让她很生气,对我破口大骂。
我不在意,静静地听着她骂我。
等她骂完了,我才说:「我着急见你。」
她沉默了,忽然就不舍得再凶我了。
「来都来了,陪我待会儿吧。」
一会儿怎么够啊,要一直才好。
我坐在石阶上,靠着她的墓碑,陪她看天边热烈的火烧云。
「真丑。」她说。
我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点了点头,没反驳。
我这几天忙着做事,的确蓬头垢面的。
我大可以收拾好自己,明天再来看她,可我等不及了。
她的视线落在我带来的包上,问我:「藏什么呢你。」
我笑了一下,「你想知道啊。」
她点点头。
我把我花了大价钱买的家伙什拿出来。
她看着我拿出来的东西,说:「你改行盗墓了?」
「盗你的墓。」
我真的那么做了。
我的胃很疼,疼得我冷汗直流,撬她的棺材的时候,我有一瞬间晕眩,可依旧很有力气。
把妍妍的骨灰盒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我带着她的骨灰盒回了家,她跟在我身后,喋喋不休地劝我,叫我别做傻事。
我充耳不闻。
「你发什么疯。」她挡在我身前。
这怎么能是发疯呢,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
我看着妍妍,笑着赴死。
当刀尖刺进大动脉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阵从所未有的解脱。
我早该这么做了。
鲜血从我的嘴里迸溅出来,让我吐不出字句。
我看着妍妍,朝她做了个口型。
「等我。」
后来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渡过了黑黢黢的桥之后,在一个偌大的汤锅边上,看到了穿着白裙子的她。
她好乖啊,真的在等我。
8.
番外 2
夏日炎炎,风扇声和窗外不止的蝉鸣交汇在一起,谱成一首独属于盛夏的乐曲。
就在阵阵蝉声中,我遇到了一个少年。
他就站在那,仿佛与身边的行人有壁。
他个子很高,长得也很好看,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节白玉似的小臂。
他黑眸沉沉,蕴着夏夜满天的繁星,他薄唇微勾,笑得和煦。
我看着他,手里的雪糕忽然掉到了地上。
「妍妍,你怎么了呀?」朋友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抬手摸了摸脸,摸到了满脸的泪。
我擦干了泪,还没说话,发现那个少年已经朝我走了过来。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带着淡淡的香味,我看着那张纸,突然哭得更凶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我说。
他笑笑,「没有。」
「是吗?」
我觉得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他没回答我的话,只是对我伸出手,「我叫林栩,交个朋友吧。」
「宋妍。」
我盯着那只大手许久,才把手放上去。
在我和他交握的那一刻,我听见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应声而碎。
是什么东西呢。
我不知道。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喜悦在心里蔓延。
我这么做是对的。
我应该这么做。
「以后请多多指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