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铁马棒棒骨，废材启示录

铁马棒棒骨，废材启示录

阴阳夜市：照见人性的灵异美食之旅

1

小夏又做梦了。

在梦里，她是一只信鸽，白色羽毛，小小的一只。

她带着一封情报，飞越关山万重，穿过匈奴人的刀丛箭雨，最后到达陷入重围的华阳城。

她飞得羽毛散乱，奄奄一息。她脚上的信筒，送到了威武将军秦行的手上。

率领五百残兵，苦守孤城三个月，秦将军此时太过狼狈，小夏从未见他这副模样。

他靠在半截土墙后面，满身泥血，盔甲破破烂烂的。他的脸上堆着糟乱的胡茬，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信筒已经打开，透薄的绢书写着密密的小字，小夏看了也不认得。

秦行读着绢书，那双黑眸陡然黯淡了下去。他咧嘴一笑，笑得像个幽魂。

「三个月，我苦候援军不至，李大将军却已班师回朝？他们说我阵前投敌，抄了我的将军府，合族一百多口人头落地……」秦行死紧地攥着绢书，攥得手伤崩裂，滴滴鲜血往下落。

他喃喃道：「小鸽子，你何必带这信来？你让我这仗……还打不打？」

小夏听不太懂他说什么，她只是本能地知道，这一刻，秦行的心魂已经碎了。

小夏真想抱抱他，可身为一只垂死的鸽子，她只能扑腾着，轻轻啄了下他的手指。她的颈羽中露出一个小木环，上刻二字：靑君。

「原来，你是她养的鸽子……靑君，可惜了……」秦行捧着白鸽，抬头望着南边的天空，许久，好似雕塑一般。

后来，秦行给鸽子喝了一点水，还喂了一小把草籽，那是他仅剩的口粮。

秦行放鸽子回家，小夏却在华阳城上盘旋。她看见那些残破的守军凑到秦行周围，望着他指天的长刀，发出最后的嘶吼！

生，是华夏的人！死，是华夏的魂！威武军可以全军覆没，但绝不投降！

西风残阳中，匈奴人号角声起，再次攻城。但这次，华阳城忽然城门大开，秦行带领最后的威武军，杀向乌泱泱的敌阵！

区区五百人，却凝成一支死神的利箭。他们的斩杀快速凶猛，所到之处人仰马翻，哀号四起，匈奴士兵化作团团血肉！

但是，四周刀光如海，他们终究被汹涌的浪潮吞没……

血肉熔炉中，最后只剩秦行的一柄长刀，依旧寒光雪亮，依旧所向披靡！匈奴人再不敢近前，纷纷后撤，朝那个战神般的男人搭起了弓箭。

一声鸣镝，发出死亡的声响。

刹那间，箭雨滂沱！

空中的白鸽一声凄厉的长鸣！它收起翅膀陡然下冲，扑入那片箭雨之中……

「不……大哥！不要！」小夏哭喊着，陡然惊醒过来。

原来，是个噩梦……

可是，她为什么会梦见秦行的死？那场景，真的只是个梦么？

靑君，多么熟悉的名字……

2

临近国庆节，小夏整个人却蔫了，摆摊烧烤都走神，但是特听话，特乖巧。

这不对呀！这绝对出大问题了！

秦行止不住地忧心，可每回问起，小夏只是报以温存的微笑。直男阎王心慌意乱之余，打起了小算盘。

这人吧，不开心就得出去散散心。比如，找个景点逛逛，跟全国人民一起挤个香油？毕竟女人家的心事，可不比锁骨下那两块肉！说不定挤一挤，就给挤没了呢？

于是这天一早，秦行隆重宣布，国庆节他要出远门公干，正好把大家拉出去腐败一下，趁机旅个游。嗯，保证规格超高，天天火红大餐伺候！

红花小院顿时群情沸腾！难得死抠的阎王大方一次，听他这口气，不是北美也得是欧洲！

哎，小夏不想去？那可不成！大家伙必须拧成一股绳，绝不能便宜了吸血鬼房东！

于是，这天傍晚，太白带头拖出一堆大箱子，齐刷刷在廊下排成一排，打点行李热火朝天。秦行从未见刺儿头们如此积极，扒着一碗蛋炒饭，出来笑眯眯：「不用太着急，明儿 9 点半的火车。」

火……火车？

众人脸色一僵，齐刷刷朝秦行望去，却见他用筷子头挑出一件太白的滑雪服，随手一扔。

「井冈山没下雪，这个太骚包了！」

「井冈山？」红花小院集体崩溃。

小龙爷人都结巴了：「那……那说好的火红大餐呢？」

秦行摸摸他的毛糙脑袋：「红米饭南瓜汤，不够红吗！我还嘱咐他们少放油呢，别再给你吃胖了。」

小龙爷立刻蹲去墙角哭丧，小乌云电闪雷鸣下小雨。

太白拎着滑雪服直哆嗦：「10 月 1 号到 10 月 8 号，难道我们要在井冈山上待 8 天？你这什么破公干？你要跟那边的山神抱窝下小崽吗？」

这话嚷得小夏顿时岔了气，秦行赶紧给她顺背，一边对太白纯良一笑：「原来你不去啊？那烧烤摊给你，加班赚钱也好。」

说来也怪，跟国庆节加班一比，去山里蹲 8 天，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哈……

于是神仙哥一脚蹬上箱子，迎风握拳两行泪：「国庆节缅怀先烈才有意义，我必须上山！」

然而话音未落，天上忽然落下一团霹雳火，贴着太白的后脑勺险险劈下！只听得「轰隆」一声，廊柱被劈出一阵白烟，小院各处电火花飞窜，之后四下一片漆黑。

一个威严又慈祥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妥妥的天语纶音。

「长庚啊，旅游去啊？」

太白抱脑袋哼哼：「神皇陛下……」

神皇干笑了两声：「咳，我也不想打扰你休假哈！不过有个小 Bug 你得赶紧处理一下，8 号之前要弄完。」

8 号？这叫不打扰我休假？神仙哥的心头滚过一千头南美羊驼。

神皇压根没等太白回答，天空随即射下一道光束，在地砖上照出一个明亮的光圈。随后「啪嗒」一声，光圈里摔下个人来！那场景，憨豆先生下凡一般。

光圈里的人是个小青年，死狗一般趴在地上，一双球鞋耀眼的白。太白一眼瞧见他额头正中有个星光印记，便和秦行交换了一个眼神。

神皇解释挺耐心：「这孩子名叫林子含，18 岁，因祖上守护华夏有功，天庭本打算趁着国庆节下赐一点福气给他……没想到，一碗福泽汤下去，这娃立刻七窍流血，整个人险些爆了。」

这种事闻所未闻，太白难以置信：「难道福禄司没有核查他的资格么？」

神皇呵呵笑，在空中笑出一个风暴旋涡：「福禄司正在挨雷劈，我没兴趣听任何解释。如今这娃就像个裂碗，看着完整，但整个人都是残的。8 天之内，你必须把他修补好，不然他会元神爆裂。人死事小，丢脸事大，天庭不能出这种低级安全事故！」

说着，神皇的风暴眼又往旁边一转，对准了秦行：「秦冥君，你还算个靠谱的，干脆一起加个班。8 号一到，我亲自验收！」

3

神皇收走了风暴，一时间月朗风清，红花小院却一片死寂。

临到放假，却被领导要求加班，还成双成对地加，神仙死鬼混到这份上，存在即是耻辱！

但秦行忍得挺好，冥王眼把林子含从头到脚扫了个遍，然后诧异道：「这娃好端端的，阳寿够长，神魂也完整得很，他哪里残废了？」

「哪残废，调查呀！神皇的活儿那么好干？反正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这回我全靠你了！」论无耻，谁也比不过太白星君。

然而阎王是吃素的么？只见他忠厚一笑：「群众力量大，别靠我，靠大家！」

其余三人：「我靠……」

不管怎么腹诽，正事总得干吧！秦行扛着林子含去了六院，连夜做个全身检查，看看有啥臭毛病。太白去福禄司查档，小夏负责退改签，胖爷和龙爷则请来了八香街的电工老张。

神皇一个雷，家里电路全趴窝，几个人忙了一宿，红花小院依旧黑灯瞎火。

等到天明时分，林子含又被扛了回来，据说啥事没有，健康如狗。

由于这货毁了大家的国庆节，如今真是人憎狗嫌。等到林子含悠悠醒来，身边只有花白头发的国字脸大叔，电工老张同志。

林子含条件反射，伸手就去摸手机，张嘴只问三句话：「你是谁？我在哪？有 WiFi 吗？」

电工大叔回答也很溜：「我是张百胜。你在红花小院。猫爆了，没 WiFi。」

小夏听见动静走了过来，抬手一张催眠符，糊在林子含脑门上，嘴里念念有词。

随着纸符化作一阵青烟，老张这个大叔，小夏这个表姐，还有外面那群乌鸡眼的表哥……这些虚假的亲戚便被林子含接受了。

一个人突然被扔到陌生人家，换谁都要逃跑吧？所以只能来这损招了。

现在秦行的计划是这样安排的：第一天，林子含归小夏应付，打点吃穿住宿，适应一下环境。有机会就摸摸底，看看他有啥幺蛾子。

正好家里维修电路是个大工程，小夏干脆把张大叔留了下来，和林子含一人一间小客房，两人隔壁挨着，住起来也不孤单。

然后小夏又带林表弟上街去，衣服鞋袜买买买。秦阎王放了话，好歹人家祖上于华夏有功，绝不能亏待了去。

就这样，两人逛街一去就是一整天，秦行眼巴巴等到夕阳西下，才瞧见他们有说有笑走回来。

一人一个冰激凌甜筒，手上大包小裹，姐弟俩可亲香了。

秦行靠着院门，微微一笑：「难得啊，今天这么高兴，都去哪玩了？」

林子含笑得像朵花似的：「大表哥，我们逛商场去了，买了好多东西。然后我们又去看电影，玩密室逃脱，表姐说她好久没这么玩了……」

秦行很是愣了一下，伸手抓过小夏，把她拎去了书房。

「你观察他一整天，说说看，有啥发现？」

小夏舔着冰激凌，脑袋拨浪鼓似的：「没发现。咱家表弟人可善良了，遇上要饭的都给钱，绝对是个好孩子。而且人家品位也好，爱干净，懂时尚，会照顾女士，看电影给我盖披肩，买口红替我挑色号……哎，优质暖男一枚，他将来的女朋友可有福了！」

秦行越听越不是滋味，一把将小夏的冰激凌抢了过来，两大口吃掉，冷哼道：「我是问毛病！他就没啥不正常的？」

小夏瞪了他一眼，开始回想林子含有啥缺点，想啊想啊，绕着书房走了三圈……

秦行今儿特没耐心，挥了挥手：「算了，一个破碗，难道还能飞天不成？明天换敖放对付他！」

小夏笑呵呵点头，转身就去喊龙爷。

秦行望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挠了挠头。

「我咋忘了……这辈子你才 20 出头，小姑娘家，谁不爱玩……」

4

第二天，龙爷上场。

敖放的想法很简单，不就是残废么？一个人的身体哪不对，只要运动一下，啥都看出来了。

于是这天一大早，小龙爷抱着个篮球，找到了正洗漱的林子含。

林子含一瞧见篮球，眼神便闪闪发光，却又有些扭捏：「我虽然喜欢看球赛，可是不大会玩这个……」

龙爷嘿嘿一笑：「没事，哥教你，保一天下来，你嗷嗷过人！」

「真哒？」林子含十分欣喜，忙不迭道：「那你等会儿，我抹个 BB 霜。」

「啥……啥 BB？」龙爷两眼一抹黑。

林子含叹息道：「我昨晚做噩梦，睡得特别不好，都出黑眼圈了，得遮盖一下。」

说着，他打开一个绿瓶子抹脸，拍拍拍……又拧开黄瓶子抹一层，拍拍拍……再又挤出粉白的一坨，抹啊抹……完了还拿个棒棒往嘴上涂猪油，又喷泡沫搓发型……

一整套流程，足足费了三刻钟，最后红唇粉嫩的林子含转过身来，龙爷的半张脸都在抽抽。

长见识啊，这哪是林表弟？分明是个林妹妹！

龙爷有些吃苍蝇，一马当先领他去了八香公园，找了个简易篮球场，攒足了劲儿打算虐人。

然而林妹妹的运动水平，哪里还需要特地去虐呢？不过是追球跑而已，跟了两趟便喘得风箱似的。龙爷再闪身运个球，他便左脚绊右脚，吭哧摔了个狗趴！

不过是胳膊肘蹭掉了指甲盖大的一块皮，林子含却开始冒泪花。

小龙爷朝天深吸一口气：「起来！大老爷们哭唧唧的，让人笑话不！」

话音刚落，这笑话的人便登场了。

几个人高马大的篮球少年在一旁起哄，领头的那个穿着 23 号篮球背心，说话还挺稳重：「兄弟，这场子一直是我们几个打球的。今儿你来一起玩，没问题！但是别带个哭丧的好么？小娘们似的，看着晦气！」

这话可给龙爷噎住了，人家这么说，真是合情合理呀……

然而小龙爷没话说，不代表别人不发飙。

「小娘们怎么晦气了？说说看！」只见盛小夏满脑门的火，像个哪吒似的走上前来，杠上了 23 号，「球场上实力说话！我跟你一对一，你要是输了，把刚才的话咽回去！」

23 号摆手嗤笑：「我怎么能跟美女一般见识，赢了我也掉份儿……」

然而小夏可不给他瞎掰扯的机会，控球，正面突破，气势超级凌厉！23 号不由自主地开始拦防。然而小夏的身影如魔似幻，眨眼间人已突入篮下，一个蚂蚱似的超高弹跳，双手灌篮，简直人形轰炸机！

23 号趔趄倒地，场边一阵惊呼！

然而这还没完，夏姑奶奶一不留神，居然把生锈的篮筐也给薅了下来。小夏自己都有些意外，愣了愣，顺手把它套在 23 号脖子上。

「你叫什么名字？」

「董……董大伟。」

「大伟，很伟大呀？以后再编排什么娘们，信不信我轰爆你的豆腐脑？」

小龙爷捂脸叹息，简直不忍看，赶紧扯着残暴女王回家去。「教训一下行啦，你都毁坏公共财物了，咋不晦气了？」

林子含这会儿已对小夏五体投地，忙不迭地跟上来，小太监似的扇风又递水：「表姐，你太厉害了！你现在是我爱豆，至少排前三！」

小夏笑道：「那另两位是谁啊？」

林子含立刻报出两个人名：摇滚天王迈克维恩，篮球明星霍华德。都是灯塔国人，都是男的。

「我这回来 S 市，就是要去接机看迈神的，就在明天！10 号我还要去看一场霍皇的中国赛，好容易才抢的票！」林子含说起这些，就像个显摆糖纸的小姑娘。

小龙爷朝天翻白眼，一声叹息：「10 号，你也得有那命……」

话到半截，龙腰便挨了小夏一肘子！

这天晚上，秦行召开工作会，小龙爷的汇报很是痛心：「我看，表弟残就残在毫无阳刚之气！娘们唧唧的，哪像个爷们！」

一群直男若有所思，唯独小夏拍案而起：「怎么又拿娘们说事！娘们招你了？人家起码懂得尊重女性！」

小龙爷偏偏冲她做鬼脸：「就是娘炮，没出息！」

小夏一声吼，冲龙爷扑了过去。「龙腰斩，第九式！」

毫无新意的打斗，秦行干脆视而不见，转身对胖爷道：「第三天归你了。他不是要去机场看偶像么？你去护着！」

就在此时，后院客房忽然一声惊呼：「哎呀，好多蚂蚁！张大叔，好可怕呀……」

屋里听见这话，顿时一片悄静。

胖爷擦了把汗：「得嘞，明天换我去护花！」

5

第三天，胖爷出马。

这天早上林子含越发萎靡，说是被蚂蚁吓得做了一宿噩梦。

然而偶像的力量是无穷的，林表弟的熊猫眼虽然 BB 霜也盖不住了，那也要去机场接爱豆。

追星的场面大家都没有经历过，只能一切交给胖爷。这会子正好太白回来了，拿来一大卷福禄司的卷宗，都是林子含家好几代的资料。

要说咱林表弟，承天福泽的资格真的没话说。

人家的太爷爷林扬，16 岁井冈山挑粮，长征路上扛过枪。后来东洋鬼子进来了，他参加八路打鬼子，建国以后又雄赳赳跨了鸭绿江。伤心岭上，林团长骨肉成泥壮烈牺牲，那是华夏的特等功臣！

林家有这样的赫赫战功，又代代清白正派，老天爷给这个小娃一点福泽，辟邪免灾的，谁还能说个不字？

秦行看了卷宗，一声叹息道：「林扬，我记得他……这样的功勋之家，怎么到了第四代，竟然变得这么废材？」

太白道：「这些年日子好了，生活也安逸了，不论男娃女娃，谁家不是娇花一样养着？废材也是历史规律呗！」

「可惜，君子之泽呀……」

两人正感慨着，忽然院门「咣当」一声，胖爷居然回来了！背上趴着林表弟，昏昏沉沉的，鼻孔塞着两个血纸团。

胖爷大声嚷道：「秦哥，快来看看！这娃鼻血飚得可邪乎了！难道 8 号不到就要爆元神么？那神皇说话咋也不靠谱的？」

秦、白两个飞身而出，接过林子含，仔细检查了一番。

太白道：「这娃的确心神散乱，但是离爆元神还远着呢！他在机场撞什么邪了？」

说起今儿的机场，胖爷真是气不知打哪出。

「可不是撞了邪么！一群不大不小的娃娃，冲着那个黄毛老外拜神似的拜！那哭啊，喊啊，尖叫啊，抽搐啊……『迈克你是我的一切我的命！』咱表弟就是这么喊的。可惜他力气比不过那些小姑娘，愣是被挤去了地上。赶巧那老外经过，扶了他一把，然后这家伙就当场飚鼻血……」

小夏扶额，干笑道：「粉丝见了爱豆都这么激动的，正常现象。我看他只是情绪太激动了，应该没事。」

太白却面色一沉：「迈克维恩？那个在推特上管咱们华夏叫『支那』的歌星？这瓜娃子追星不长脑的么？」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胖爷一拍大腿：「哎哟，原来是我们搞错了！还以为他是身残，搞半天是脑残！崇拜一个侮辱华夏的洋鬼子，还能承什么福泽？老天爷没抽他就不错了！」

小夏也急了：「这孩子只是有些糊涂，就算有点脑残吧，能不能治啊？」

俗话说，身残可医，脑残没救。于是众人齐刷刷望向秦行。

阎王爷思忖片刻，答道：「换我亲自上，死马当活马医！」

6

第四天，秦行上场。

今天林子含又是连夜噩梦萎靡不振，加上昨儿失血过多，整个人睁眼也像在梦游。

大表哥首先找他正式谈话，要求他更换爱豆。林表弟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小夏在一旁附和：「华夏歌手那么多，篮球联赛也有 CBA，你粉个国内的爱豆不行吗？」

然而林子含不屑一顾道：「我家迈克是世界级摇滚天王，国内的草鸡能比吗！我家霍皇的球技，CBA 有谁能比？他们打球多烂你不知道么？」

「臭小子，CBA 球技再烂还能烂过你？你懂不懂『支那』什么意思？」

林子含眨巴无辜的大眼：「什么意思？一个单词而已，干我什么事？」

「什么事？生死攸关的事！」

小夏气得直想掐他脖子。

秦行拦住了小夏，沉声道：「没用的，他心里没有华夏的概念，只能好好教育！」

说着，一张两米长的卷子递到了林表弟面前，历史文化国情知识测试。

林子含不知道表哥表姐发的什么疯，面对凶残恶势力只能屈服，昏头转向胡乱答了一通。

秦行拿过答卷，眼珠子都要滚下来。

「不是读大二了吗？怎么基本常识都不懂的？」

林表弟的答案有多奇幻？总结起来一句话：不知秦汉，无论唐宋，关公铁马战秦琼，岳飞银枪挑大葱！

小夏苦笑道：「小龙爷这回可高兴了！论文化水平，他终于不垫底了……」

秦行咬牙拍桌子：「反洗脑我也会！学不进去就我就闷灌！灌下整套华夏史，不信排不了脑子里的水！」

于是从这天起，林子含被秦行锁在房间，头悬梁锥刺股，面前一本砖头厚的《华夏通史》。阎王爷缴了他的手机，下了最后通牒：要么看书，要么死！

就这样，林表弟整天被大表哥凌虐，半天就来一次问答测试，不合格就削人，把个花美男烙饼似的折腾了三天！

等到 10 月 7 号夜里，小夏来送宵夜，推开门一瞧，我的天……

林表弟躺在小床上，马拉之死的姿势，鼻孔两条殷红的血。

「遭了，表弟出事了！」

7

林子含小命还在，但是整个人昏迷不醒。

秦行拿了魂影灯过来，只见表弟的魂影好似风中之烛，飘摇不定。一条银白的光雾蜿蜒游动，白练蛇一般缠住了他的魂魄。

秦行很是懊恼：「这几天他总说做噩梦，原来是魂魄招袭了。他本来就是个要爆元神的人，撑不住了自然会流鼻血……都怪我，是我大意了！」

太白叹息道：「这娃可是神皇庇佑的，谁承想还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老秦，你看这光雾是什么？感觉有点眼熟啊！」

秦行仔细端详片刻，忽然抬头道：「隔壁在干嘛？老张睡了吗？」

这问题不用答，隔着一堵墙，也能听见张大叔的呼噜此起彼伏。

秦行便与太白对视一眼，齐声道：「梦噬！」

《神异经》第八卷记载，这世上有些人意志特别刚强，他们的梦境也会威力强大，有时甚至会吞噬他人的梦，并将对方的魂魄挟入自己的梦中。

张大叔和林子含这几天都是睡隔壁，两人的床就隔了一堵墙，头顶着头，发生梦噬等于没有任何阻碍。

秦行叹了口气，把林表弟放回床上，沉声道：「老张必须自然醒，才能把这娃的魂魄放回来。如果强行叫醒他，表弟反而有陷落梦境的危险，甚至再也醒不来了。现在谁也没法子，我们只能等。」

小夏忧心忡忡道：「可是眼看就要凌晨了，神皇不是要来验收么？万一表弟爆了，可怎么办……」

秦行道：「尽人事，知天命。活着是缘分，死了我收魂！」

太白也往椅子上一靠：「天雷劈下来我一个人扛，这事我才是总负责。」

秦行瞥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就这样，一群人默默守在客房里，数着时间，算着分秒。可是张大叔这觉睡得香甜啊，咋样都没醒过来。

小夏急得两个房间来回跑，可是跑来跑去，眨眼间零点就到了。

神皇的风暴旋涡准时降临，天幕中闪电狰狞，天雷随时都会劈下！林子含的身体被一束光罩住，凌空漂浮了起来。

风暴眼在他身上扫视三遍，神皇忽然呵呵一声笑：「行了，福泽汤他吸收得挺好。星君和冥君携手，果然办事得力！」

众人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只有秦行面不改色，颔首道：「这孩子还需要调养，接受再教育，请陛下允许他留下。」

这个要求还省了神皇的麻烦，自然应允。

风暴倏然消散，月朗风清。

小夏第一个忍不住，连声问道：「这是怎么了？表弟怎么突然就好了？大哥用了什么神奇魔法？」

太白长吁一口气：「不是我，是张百胜同志。表弟在他梦里肯定经历了什么，以致心意翻转。这个……等他们醒来问问就知道了。」

秦行笑了笑：「老张的魂魄以前变异特严重的，如今居然修补得这么强了？我们轮转司干得不赖呀！」

8

林子含的世界，又打仗了。

这些天，他总是遇到日本鬼子，看见那群恶魔烧村子，挨家挨户抢粮食，摔小孩，抢女人，吊死老爷爷，还险些将他捅了个对穿！要不是有个八路军大哥救他，他不知死得有多惨。

今天，凶神恶煞的日本鬼子不见了，对面的敌人换成了灯塔国大兵。

头上飞机轰鸣，炮火纷飞。他被那个大哥扯进一个防空洞，头顶每隔几秒就是一阵炮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没完没了的炮，没完没了的强震，林子含震吐了，吐了再吐，恨不得当场死了才好！

好容易，挨过了这阵炮轰，只见山洞里的那群大哥抖抖土，居然拎抢又冲了出去！外面随即传来密集的枪声、爆炸声，比春节放鞭炮可响多了……

《华夏通史》没白看，他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志愿军，这是朝鲜战场。

林子含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书上写得很清楚，所以他不敢出去看。

过了没多久，炮声又响了，大哥们又躲了回来，人数却少了一半，拖着几个血肉模糊的伤员，不知死活。

林子含又开始吐，吐得昏天黑地。

有人在摸他的脑袋，有人递过来一个苹果，那种又小又丑，搁超市里他瞧都不瞧一眼的苹果。

「吃一口吧！吃了就不吐了！」一直护着他的大哥，在他耳边扯着嗓子喊。

林子含顿时泪眼模糊。

他知道，满山洞大概也只有这么一个苹果。

林子含不敢接苹果，他扯着大哥喊道：「别打了！求你们别再打了！有完没完呐？」

那大哥便咧嘴笑了，满脸土的人，笑出一口大白牙。

「傻话，谁想打仗啊？那不是没办法么？」

林子含哭道：「你究竟为了什么？你这么玩命值得吗？」

那大哥便伸出大手，揉乱了他的脑袋：「为了将来！为了你们这帮小崽子，吃得饱，穿得暖，过节有肉吃，过年有新衣服穿！为了这，咋都值！」

林子含哭得直打嗝：「我们都吃撑了，衣服穿不完，肉都不爱吃，我们现在为了减肥都不吃饭！你们别打了，撤退好不好？咱撤退！」

那大哥便收了笑容，温声道：「还能往哪撤？咱们身后就是华夏，咱们的家。」

林子含忽然就怔住了。

炮声隆隆，渐渐远去。

他眼前的场景飞速变幻，他的面前，忽然就是万里戈壁，茫茫黄沙！天幕那头，巨大的蘑菇云正在升腾变幻……

他前方的沙坡上，一群战士在欢呼跳跃，抱在一起哭，哭得像群孩子。

四周的一切却又那么安静。刚才还在防空洞里的大哥，此刻正靠在沙坡底下，痴痴望着神奇的云朵。他老了，也瘦了，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他的模样这回林子含认出来了！

那是住在他隔壁的电工大叔，老张，张百胜。

神奇的是，大表哥也在，一点变化都没有。他半跪着，冲老张一声叹息。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因为抢险遭受严重核辐射，你已经死了。好消息是，你的魂魄因为辐射严重异化，地府暂时收不了你，你只能跟我走，去到阴阳交界之地，默默无闻地生活……」

老张咧嘴一笑：「我侥幸活到现在，能看到今天的云，已经满足啦，去哪都无所谓。」

秦行道：「就没有什么心愿么？」

「有啊！我就想有一天，还能见见我老班长。他叫林扬，井冈山的时候替我挡过枪……后来他在朝鲜拼碎了，回不来……」

「好，我答应你。」秦行说着，握住了他的手。老张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转身离去。黄沙之上，两人一点脚印都没留下。

林子含这回全明白了，他跟在两人后边追，可是怎么追也追不上，最后一头栽在黄沙之中！

黄沙，戈壁，他的心贴着广袤的土地。这里山川壮丽，拥有亿兆黎民。

它很美，谓之「华」；它很大，谓之「夏」。

它是我们的「华夏」，我们的家。

9

10 月 9 号。

夕阳西下。

林子含坐在八香公园的滑梯上，望着天边的云霞，手里举着一张中国赛门票。

昨天，他迷恋了十年的那个篮球联盟，负责人发表了分裂华夏的言论。

一时间，去看球？还是不看？买了票的篮球迷陷入两难。

要是没有昨天的大梦一场，林子含毫不犹豫会去看的。

只是今天，已经不一样了。

林子含举起球票，对着夕阳摇了摇，一声叹息，准备开撕，不料那票却被人一把夺走！

23 号董大伟，看神经病似的瞪着他：「你知道这票多少钱不？」

「知道，一万六。」

「那你还撕？你傻啦？政治归政治，体育归体育，你被人洗脑了咋地？」

林子含摇头道：「我没有，我只是看到了一些人，有了他们，我今天才有球看……给我撕票！」

董大伟却忽然咧嘴一笑，球票揣进自己兜里：「既然你不要，撕了还不如给我，我替你看！」

林子含皱眉道：「不能不去么？一场球而已。」

「那只是一场球吗？那是我的青春，我的梦想！反正你也不是真的爱篮球，伪球迷！」董大伟愤愤然，居然踹了一脚滑梯，然后转身就跑。

林子含爬起来想追，又忽然坐下。

他望着董大伟的背影，喃喃自语道：「还好，我跟你不一样了……」

10

老张终于把红花小院的电路都修好了，灯火通明，温馨明亮。

干完了活儿，老张便领着林子含，爷俩一起吃夜市去。

老张一路都在念叨：「我跟你说，八香夜市新来了一家棒棒骨，味道真不错，我一定得带你去尝尝！」

然后，在那条烟火气十足的小街口，林子含接到了胳膊长的一条大棒骨，棒槌大的骨头肉，看得他冷汗直流。

那骨头很奇怪，像铁一样硬，墨黑的金属光泽，弯刀一般的弧度。

煮这棒棒骨的锅也很奇特，直径两米，旺火烧得通红。

按常理，卖这棒棒骨的，咋也得是张飞那样的硬汉吧？不料人家偏偏是个清瘦的小姑娘。

「请问，美女，这是什么骨头？」林子含很有礼貌地请教。

老板娘在卤汤里翻着骨头，说话夹着冰风：「我司开发的铁马骨，可以修正变异魂魄。你一个沾光的，吃就是了，瞎问什么？」

林子含赶紧缩脖子，低头与那大骨头棒子交战。

棒棒骨煮得很入味，有种异常的香气，连筋带肉很有嚼头。只要咬着一条马肉，横举大骨往下一撕，那气势，那叫一个豪迈！而那骨髓更是鲜香，吸一口神清气爽，满身都带劲儿！

林子含终究心思细密，吃了两条马骨肉，便有些羞愧地问道：「张大叔，你带我吃这个，是不是想告诉我，以后行为举止……要粗豪一些？要像个爷们？」

张百胜闻言一愣，然后拍桌子笑了起来。

「傻崽！难道粗豪就爷们了？抠脚大汉就高人一等？那都是自欺欺人！」

「那是不是要像你这样身经百战，做个英雄？」

老张用力摇头：「什么英雄？我不过运气好，战争幸存者罢了。」

「那怎么才是爷们？」

老张举起棒子骨，戳戳他的心口：「这里，得真诚，得大气，别只揣着你自己！」

棒子骨又敲上了他的脑壳：「这里，得清醒，有干货，别只想着混安逸！」

林子含鸡啄米似的点头：「好深奥的道理，我回去好好琢磨。」

老张便朗声笑了起来。

爷俩亲香地啃完两根大棒骨，打着饱嗝大喊付账。这时老板娘板着脸走过来，打开了面板大的一个 Pad。

「张百胜，根据秦王殿下的安排，三个月来你一直吃铁马骨，一共吃了 47 根，魂魄修正已经完成。事实上，你还多吃了十天。根据我们轮转司的评估，以后你可以不用困在八香街了。」

老张愣了一下：「那我去哪？」

「两个选择：跟我走，去地府入轮回。或者，你跟秦王殿下走，他带你去井冈山。」

老张腾地站了起来：「这还用问吗？当然上山去！我多少年没回去了！」

「那好，请在这里签名。满意请打五颗星。」

11

红花小院的旅游，历经曲折，终于成行。这回还带上了老张和林表弟。

站在那片苍翠的山岗上，望着天边的流云，老张很久都没说话。

竹林里，山道上，走来一队背枪的战士，全都 20 出头，穿着各式军装。

老张望着他们，忽然一阵颤抖，踉跄着迎了上去。

然而那些战士仿佛没看见他似的，从他面前快速走过，一下子走出去老远。老张有些着急，紧赶着往前追。

这时，末尾的那个战士忽然停下，回过头来，帽子上一颗红布星星微微发亮。他冲张百胜招手一笑：「是百胜么？快跟上！你都掉队了！」

「班……班长！」老张大步跑了过去，扯着林扬不放手，号啕大哭，哭了又笑。花白头发，倒像个十六七的孩子。

战士们纷纷走回来，过来把老张围住，连长、排长、营长、团长，喊啥的都有……

其实，张百胜刚当兵那会儿，胆子不大，还挺爱哭。

谁也不是天生的钢铁，谁也不是天生的英雄。

林子含望着张大叔就这么走了，急得一把拽住秦行：「我张爷爷！我太爷爷！他们……他们上哪去？」

秦行的目光投向远方：「他们哪也不去，他们就是这片山河！」

12

山上的最后一晚，小夏和秦行出来散步，抬头便是漫天星斗。

小夏的心事终于问了出来：「大哥当年蒙受陷害，以致身陷重围。后来又惨遭抄家灭族，为何你还要血战到底？想想那样的昏君奸臣，不寒心么？」

秦行不料她会问出这么沉重的问题，想了想，答道：「脑子糊涂的，站着干看的，拖后腿的，戳冷枪的，叛变的……这些人啥时候都不缺。可是因为这些混账我就灰心了？我哪有那么脆弱？」

「那大哥为何而战？」

秦行很是看了小夏片刻，忽然扯住她的脸蛋，咬牙道：「就为了你这样的家伙，瞅着就顺眼，看着就可爱，决不能给坏人欺负了去！」

小夏想不到他来这招，小脸飞红，挣扎得兔子似的：「我……当时还没我呢！」

「现在不是有你了吗？没有当年，哪有现在？」

没有当年的柳靑君，哪有现在的盛小夏，是这样么？

「我是说……靑君她……」

「当年和我订亲的柳家小姐？可惜早死了，见都没见过，不是跟你说过吗？」

小夏这下彻底没话说了。

她是不是柳靑君的轮回转世？这事对秦行而言，好像无关紧要。查不查，都无所谓吧？

10 月的山风很是寒凉，小夏不禁缩了缩肩。秦行赶紧手一招，一件暖和的披风便围了过来。

小夏有些惊讶地望着他，秦行却干咳了两声。

不就是冷了搭个披肩吗？谁不会呀？瞧给某人稀罕的……

「那个……我买了两张电影票，咱们回去看。」

当然，口红色号就免了吧！那玩意儿真的让直男绝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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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27 12: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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