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姝忘姝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祁老爷朝我砸了一盘金子。
「我知道你跟我儿子的事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
接下来是不是要让我带着金子,远离温浅了?
毕竟,我脑子不太好使。
可他叹了口气,却说:
「我希望你能一直陪着他。」
1
我在京城卖了好几年豆腐,街坊邻居都叫我豆腐西施。
我问西施是谁,没人愿意告诉我。
因为我有健忘症,今天的事明天我就忘了。
只有温浅不厌其烦地解答我的困惑。
他是我兄长的同窗好友。
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伸手帮助我们。
我想记得他。
所以我找了本空白书,重要的事都往上面记。
但有时候我也会忘了写。
比如今日,我原想给温浅送点豆腐,挑着担子没注意身后有人,就撞了上去,把一个贵公子的衣裳蹭出一块污渍。
这料子,这绣花,我卖一百担豆腐也赚不回来。
我连忙鞠躬道歉,嘴巴都没张,担子就被他踹倒了。
他骂骂咧咧,说我撞到他两次了。
但我不记得了。
我忙翻本子查看也没有记录这件事。
新出的豆腐白花花碎了一地,我手足无措,他朝我摊开手要我赔钱,可我哪儿赔得起。
「赔不起就别吃了!」
说罢还要踹倒另一担豆腐,温浅忙拦着这贵公子,一边帮我收拾,一边替我解释。
「祁大少爷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我知道了天,他是祁风,出了名的纨绔,逗猫惹狗,上房揭瓦,京城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我为何会认识他,因为他也是我兄长同窗,还受他不少欺负。
只是我没想到他也来找温浅,早知他来,我便不来了。
祁风眉眼一蹙:「你们认识?」
温浅和我一同点点头。
他冷哼一声,「还真是不挑食,什么朋友都交。」
温浅用手帕擦拭担子上的豆腐渣,「她与段离是兄妹。」
「段离?」祁风思索一会儿,猛拍大腿:
「哦~就是那个浑身酸臭,还爱在夫子面前装乖学生的娘娘腔段离!」
说罢全身将我打量一遍:
「果然是兄妹。」
我沉默不语,温浅几次给他使眼色,他都没看见。
「我好久都没见着他了,原来乖学生也逃课啊。」
我淡淡道:「他死了。」
祁风笑了一半的脸僵住,空气顿时安静。
温浅一直在瞅我脸色,我挑着担子走了。
走的时候,听到温浅在数落他。
我兄长是为了救落水的富家公子淹死的,富家公子撒出一把银票,头也不回地走了。
夫子曾说,兄长他最得意的门生,日后定能高中。
这些年我靠卖豆腐供他读书,很累,但我很开心。
他死后我颓废过一段时间,后来一个小男孩给了我一颗糖,兄长当初教他识过字。
「阿姝姐不哭,我叫虎虎,大哥哥说,是大老虎的虎。」
2
兄长是我唯一的亲人,从我记事起,我的记忆里就只有他。
我不知道我爹娘是谁,兄长说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回来。
小时候拿这借口骗骗我就行了,怎么长大还拿这借口。
我知道我爹娘已经死了,我们从外乡逃难来的时候,他们饿死在路上。
那时我尚在襁褓,兄长比我年长不了几岁。
可以说,是夫子把我们养大的。
他特别看重兄长,说他聪明,是未来的状元郎。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温浅的。
彼时我长大了些,温浅总是拿很多好吃的给我,兄长没时间照顾我的时候,是他来照顾我,我也就把他记住了。
以至于后来嗑坏了脑袋,我也还记得住他。
很快兄长学业越来越繁重,我也不能整日闲在家里,就学做了豆腐。
那段时间他俩可吃了不少豆腐,后来甚至听不得豆腐两字,一听就犯恶心。
我却可以将豆腐卖钱了,生意还不错,同时还能赚钱供兄长念书。
我觉得一直这样挺好的。
如果兄长没死了话。
3
祁风找到我的家,硬要帮我做活。
我抱着快散架的担子瑟瑟发抖:
「大少爷不必愧疚,若实在过意不去,可以给我钱。」
他根本没干过这些粗活,惯会使用蛮力,没几下就把东西拆得四分五裂。
我不敢说,也不敢问。
祁风推着石磨脸倏然红到耳朵尖:「谁说我愧疚的,我闲得慌,我想活动活动不行啊!」
有了他的帮忙,我确实省力不少,往日一天才能磨完的豆子,今日半天就磨完了。
他也累得气喘吁吁。
午饭我做了煎豆腐,他一口气把饭吃见了底,不满我居然煮那么少。
我怎知他胃口那么大,这一顿饭起码吃了我一天的饭量。
给我做这会儿活都不一定赚得回来。
他见我碗里还有半碗,伸手给我抢了去,说先欠着,待会儿请我吃大餐。
我欲言又止:「那是我吃过的……」
「我不嫌弃。」
4
他请我吃的大餐,是京城最有名的烤鸭。
好几两一只,我只在门口偷着闻味儿,今天是第一次吃。
本来我不想去的,他霸气砸钱买我一整天。
正吃着,我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以为是我吃烤鸭的模样丑到他了,谁知他突然变得不好意思,「对不起……」
我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没听到就算了!」
他不耐烦地递我一杯水:「赶紧吃,小爷我忙得很,晚上还要去打马吊呢。」
「你不是说你闲的很要来活动活动吗?」
他顿时噎住,「关你屁事!」
我努努嘴,将吃不完的打包带走,难得吃一次,我带回去给虎虎尝尝。
「哎哟,祁大少爷。」
几个穿着学服的公子走过来,其中一个抬腿踩在椅子上,看着我的眼里全是嘲笑。
「几日不见都那么拉了,居然找这种货色,还给她倒水,哈哈哈……」
他们笑作一团,祁风沉了脸:
「李华,别没事找事啊,我今天没心情跟你吵。」
「怎么还不让人说啦?这种货色跟你很搭,那词叫什么,臭味相投!」
祁风攥紧拳头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那人止住笑,一下下戳着他胸口,拉长声音: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
「臭—味—相—投。」
祁风一拳头打在那人脸上。
结果就是,他被那几人揍得鼻青脸肿。
我捂着跳动的胸口半天缓不过来,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啊……
「嘶~轻点啊!」
我放轻手劲:「打不赢就跑啊,挨揍了吧。」
「谁说我打不赢!」他吃痛地捂着脸:
「是他们以多欺少,再说我不是得保护你嘛,要是我一个人,肯定打得他们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我忍俊不禁:「一句话用了三个词,很有进步啊。」
他嘚瑟地挑眉:
「那是!」
「你记下,祁大少爷为了保护你,重伤!」
我:「……」
「这不是你自己惹的事吗?」
「让你记你就记。」
温浅说,那人是县太爷之子,横行霸道惯了,有次在街上欺负弱小,祁风插了一手,两人的梁子就结下了。
祁风家里做了点小生意,他爹用钱给摆平了。
「那他娘呢。」
温浅说:「生他的时候大出血,死了。」
我透过窗望出去,看到他正拿着镜子左右照,责怪我把他俊美的脸包得如此丑陋。
5
打架的事传到祁风他爹耳朵里,祁风被禁足。
再见到他,是两日后。
听温浅说这几日被他爹关在家里抄书,他的怨气能养活十只鬼了。
他丢给我一锭银子,说要买我一天时间。
我痛快地答应。
他开心我也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有钱人家的生活不是我能想象的,祁风买我一天陪他出去玩。
逗蛐蛐,打马吊,蹴鞠,游船,骑马……
整日下来,竟比我做豆腐还累。
我躺在草坪上一动不想动,不想玩了。
他生拉硬拽,说他给钱了,今天的时间是他的。
我气若游丝:「你怎么不找温浅陪你玩。」
他鼻间嗤了一声:「我爹派他盯着我呢,我有病找他。」
「所以你就来折腾我是吧。」
剩下的话被他用更多的银子堵在喉咙里。
倒霉的时候喝水都塞牙,这不,碰上李华了。
今日他身边没带人,祁风想去报仇。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带走:
「安生些吧,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祁风的脸臭得像狗屎。
谁知李华非要往我们跟前凑,要来一场真正的比试,比试骑马。
「如果你输了,就承认你是垃圾。」
「如果你输了呢。」
李华翻身上马:「我不会输的。」
两人比试三场,祁风以二比一赢了李华。
李华开始耍赖:
「夫子说得果然没错,只知道吃喝玩乐,不是垃圾是什么。」
我拦住暴怒边缘的祁风:「你跟一个垃圾都不如的人计较什么,走吧。」
说完我就后悔了,但我得硬着头皮,拉着祁风匆匆离开。
走得远了,我重重坐在地上,心里回想刚刚的话,那个李华应该没听懂吧。
我缓了好一会儿,转头见祁风怔怔地望着我。
他的鼻尖拢了一层亮晶晶的薄汗:
「谢了啊……」
我摆摆手:「不谢,我们扯平了。」
祁风一把扼住我的手腕:「扯平什么?」
「上次你保护我受了重伤,这次我保护你,不就扯平了吗?」
他立马不乐意了:「哪里扯平了,我受那么重的伤,还被关了两天,扯不平!」
「那你想怎样。」
「你还得陪我玩!」
我甩开他的手:
「祁大少爷,我不像你吃喝不愁,我得吃饭。」
他抿紧嘴唇,道:「大不了我出钱买你时间。」
「我谢谢你啊,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6
这事过后有好几日没见着祁风,倒是温浅来了。
他拎了一壶酒,说来赔罪。
到了地方,祁风也在。
他不自然地看了看我,装模作样喝茶,其实茶杯里已经没水了。
温浅笑道:「不打不相识,从今日起,我们也算朋友了。」
他一人倒一碗酒:
「那日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祁风还夸你呢,能说会道的。」
祁风捅了捅他:「我没说!」
「好好好,没说。」
我们一同端起碗碰一下,把那些恩怨一笔勾销。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了,温浅撑着头,白皙的脸颊透着一层殷红。
祁风和我倒是清醒些,也没多清醒,不然他就不会给我道歉了。
「你道什么歉。」
他挠挠头:「那日……提起你哥的事。」
我没接话,喝一口酒,从喉咙辣到心口。
窗外的明月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祁风盯着我看好久,突然道:「阿姝,要不,你来我府上吧。」
他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你喝蒙了吧,我去你府上干嘛。」
「那……你打算做一辈子豆腐吗,不为你以后的人生考虑吗?」
「我以后的人生过成什么样都得做豆腐,这是我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气得喝了好几口酒。
真是奇怪,他气什么。
第二日,他又来了,什么话也不说,埋头做活。
温浅笑了:「他从小没什么朋友,蛮狠惯了,遇到你,倒是有几分人样。」
原来是太无聊了,总缠着我玩。
他爱干就干吧,我也能轻松一些。
几日后,家里停了辆马车,是祁家的。
7
「上好龙井,请。」
我小酌一口,没喝过,但喝得出来确实不错。
祁老爷笑了笑,招手端上来一碟精致的点心。
我道:「老爷有话就直说吧。」
「好!」
他撤下点心喝茶,端上来一个盘子,盖着红布,示意我揭开。
我承认我有些失态了,揭开那一瞬间口水差点滴在那盘金锭子上面。
祁姥爷很满意我的反应,又是一招手,端上来一盘绫罗绸缎。
我及时端正自己的行为。
「我知道你跟我儿子的事,我查过了,我儿子这几日不去私塾,都是在你那里。」
「他嘴里天天念着你的名字,倒是让我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有些按捺不住跳动的心。
所以你要买断这段关系,让我从此远离祁风,最好能离开这里……
我愿意!
「我希望你能陪着他。」他说。
我伸出的手立马收回来。
「我知道你一直在接济孩子们念书,这笔钱我可以出。」
「风儿这几日很安分,没有闯祸,没有闹事,我很感谢你。」
「有你在,我很放心。」
说起祁风,祁老爷额头的皱纹舒展一些。
「他娘很早就不在了,我生意很忙没时间管教他,就养成这般性子,是我对不住他。」
那日他讲了很多祁风小时候的事。
我记得温浅说过,祁老爷一回来,祁风必定闯祸,祁老爷就带着钱去摆平。
现在想来,他只是想博关注罢了。
8
我关了铺子打算休整一段时间,去看看孩子们。
夫子拿到钱很高兴,说终于可以让孩子们有个好的念书环境。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稚嫩的读书声,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还是有意义的,很累,但我很开心。
回到家远远就看到祁风和温浅在门口站着。
祁风跟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见到我风一样的奔来,用力将我嵌进怀里。
「你去哪里了!」
他赤红了眼,紧紧抿着嘴唇。
「我……出去转转。」
「我以为你出事了。」
他扣着我的肩膀,「是不是我爹威胁你了。」
「没有……」
「走!我给你讨回公道!」
温浅拦住他:「好了,若真威胁她了,现在也不能好好站在这里。」
我不停地点头。
他见我真的没事,才放下心来,反应过来一直在牵着我的手,他弹似的跳开。
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别误会啊,我不是在担心你。」
「我是怕我爹滥杀无辜,我怕你死于非命,我怕……」
我翻个白眼。
9
我既收了祁老爷的钱,就有义务管教祁风,我带他回到私塾。
祁风站在私塾门口踌躇不前:
「真的要去吗?」
我点头,把他推进去。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我从窗户探头进去,所有人都望着祁风。
夫子扶了扶叆叇:「祁大少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前几日还跟扯夫子胡子,今日破天荒来学堂了。
他束手束脚,我递给他一个坚定的目光,他昂起下巴大步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我来念书,不行啊。」
这一整日他都安静地念书,让夫子感到特别意外。
路上我朝他竖起大拇指,他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没了钱财的忧虑,我便尽心实行祁老爷的嘱托。
我陪着他上学散学,给他做饭吃,陪他完成夫子留下的学业。
慢慢的,他的风评越来越好,李华几次想来找麻烦,祁风都不搭理。
后面几次堂考都非常不错。
夫子说,如果他肯认真学,定能跟温浅争上一争。
祁老爷握着我的手热泪盈眶,说从来没想过祁风有一天能改变。
「祁家祖坟冒青烟啦。」
「列祖列宗啊,你们泉下有知,可以安心闭眼了。」
我说他不坏,只是太孤单了。
温浅也很惊讶,更多的是欣慰。
我笑着说你欣慰什么,怎么比他爹还像他爹。
祁风一拳头揍上去。
这种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
边疆打起战,祁老爷作为当地富商,被朝廷强硬征去大半家产。
祁风不以为然,一腔热血要奔赴战场,把祁老爷气病了。
他抓着我的手嘴唇颤抖:「有劳了,有劳了。」
我只能追在祁风后头,去往那个刀剑无眼的地方。
10
祁风在这里混得不错,底下有几个小弟。
不过也有不服他的,说他能进军营完全是因为他爹捐了五千万黄金。
听着这个数字再次惊掉我下巴。
感情那盘金锭子只是毛毛雨啊。
亏大了,早知道多要些,这活儿可不好干。
我的到来引起一点小轰动,有人起哄嫂子来了,要吃顿好的。
祁风一脚踹过去,「滚!」
他嘴角都快裂到耳后了。
我以为打战的地方应该是紧张的,血腥的,但并不是这样。
他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
其中一个憨憨的傻大个儿正被人灌酒。
他也真是傻,别人让他喝完,他就真给喝完,还拍手直笑:「好喝。」
祁风摔了坛子:「欺负一个傻子算什么本事,有种冲我来!」
出风头的结果,就是被灌得不省人事。
那些人还想脱了他衣服让他出丑。
一直畏缩的傻大个儿却在这时站出来,一手一个把那些人丢出老远,背着祁风回屋。
第二日他又受到挑战,要跟他比奔跑速度,如果这回也赢了,那就彻底服他。
他的小弟站出来,一头卷毛自信地甩了甩:
「想跟我大哥比,先过我这关。」
不得不说,这小卷毛跑的是真快,一人挑三都没输。
他得意地拍拍大腿:「想当初我当乞丐的时候,偷人家的馒头被两条狗追,嘿!没追上!」
我在旁边捂着嘴笑。
祁风的地位暂时稳当,至少短时间内没人来挑衅。
晚上,我俩并排坐着赏月。
轻风拂面,让我有些昏昏欲睡。
祁风说,当时他来的时候这里并不是这样,每天都有人流血,都有人死去。
片刻的安宁是无数英雄用生命换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打战,有可能是明天,有可能是现在。
难得的悠闲,他说带我去转转。
正是两军交战的时刻,不敢去太远的地方,只在周围转转。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放眼望过去,风都是自由的。
祁风突然牵着我奔跑。
那道晚霞似乎给他镀上一层金光,耀眼的,神圣的。
就连额间的汗珠也莫名好看。
最后我们一同滚落在草原上,静静地望着头顶的天空。
「别动!」他在我头上捣鼓。
「有东西,我给你拿下来。」
我一动不敢动,「什么啊。」
他在我头上捣鼓一会儿,望着我不说话,眼眸微亮,倒映着我的影子:
「没什么。」
11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望着我傻笑,我只当没看到。
这傻子,在我头上戴了只发簪,以为我感觉不出来吗。
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看了看,一支玉簪,上面缀了一颗红豆,拿在手心里温凉的,暖暖的。
我不自觉地勾唇。
怎么说,这感觉。
还不赖!
卷毛说,让我晚些时候早点来吃饭,还特别神秘,要我穿好看些。
我到的时候有很多人,祁风站在中间。
他穿得很正经,手里拿着花,局促地扣着衣角。
「给你。」
「谢谢。」
我接过低头闻了闻。
之前叫我嫂子那个人双手捧着一个花环走过来,祁风小心翼翼地戴我头上。
他们严肃的模样让我忍不住想笑。
「干嘛呀你们,我又不是公主小姐的,整这些排场。」
「你比公主好看。」
祁风看着我,认真的模样让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是公主了。
这一晚我前所未有地开心,仔细想想,我好像一直都很开心。
我听老人说,鱼是最快乐的,因为它的记忆很短暂。
我觉得我就是鱼。
「阿姝,等我们打完了,你来我府上好吗?」
我回头望着他:「去你府上干嘛?」
「去……」
他去了半天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的。
我笑起来,「好啊。」
「啊?」他怔怔的。
「我说好啊。」
「好……什么?」
我牵起他的手:「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去哪儿都好,只要是你。
天空亮起的一瞬间,号角也随之响起。
所有人收敛笑容,齐齐跑进军营。
祁风也走了,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我一眼。
12
战争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打起来,从那日号角吹响后,每天耳边不是炮火声,就是哭喊声。
我在厨房和军营来回穿梭,哪边需要我,我就到哪里去。
直到军营里的伤患已经多到放不下了,我才意识到战争的残酷。
以前卖豆腐的时候,闲来无事我会花几钱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故事中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我是无法想象的,如今倒是亲眼见着了。
每天晚上耳边都是哀嚎,大夫没日没夜地守在他们身边,和阎罗王抢人。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着祁风了,我知道他很忙,我只是担心他。
军营里刚走了一个,又抬进来一个。
他的眼睛被炸瞎了,胸口炸出一个血窟窿,怎么都止不住。
他双手胡乱在空中抓着,我跪上前握住。
「嫂子,是你吗嫂子。」
我点点:「是我。」
他抓得很用力,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帮我把这封信带给我娘,你跟她说……跟她说……」
他说一句,嘴边就涌出一口血。
「儿子不孝……不能回去了……」
「还有小云,告诉她……别等我了。」
说完,他又摇摇头:「算了,别跟她说我死了,就说我不喜欢她了。」
「她死心眼,我怕她做傻事。」
他还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抓着我的手无力地垂下。
信上歪歪扭扭写着家门位置,信封很干净,没有一丝血污。
他很快被抬出去,紧接着下一个抬进来。
敌方的进攻愈发凶猛,朝廷的援军却迟迟不到。
很快粮食没有了,药材也没有了。
送进来的伤患痛苦嚎叫,一直到死去。
后山的野菜和草药已经被挖得差不多了,光秃秃一片黄土。
卷毛被炸断腿,进来的时候不让别人帮,自己爬进来的。
「这下不能去偷馒头了。」他说。
我有些撑不住了。
往日那些熟悉的人一个个在我面前死去,或者死在战场,再也见不到。
13
随着前方防线逐个攻破,我们被安排撤离,军营里能走的人收拾东西赶紧走,走不了地背着,抬着,总之不能将他们丢下。
城里乱作一团,大街上乱七八糟,呜咽声哭喊声,嘈杂一片。
我没有看到祁风,忙拦住一个撤退的兵:
「祁风呢?」
「不知道!」
我朝反方向跑去。
一路上全是逃亡的百姓。
我扶起倒在地上的老婆婆,她紧紧拽着我:
「我们是不是输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在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中,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朝着我跑来,我也向他奔去。
祁风愤怒地吼道:「怎么还不走!跑过来干什么!」
「我担心你!」
他抿着唇,一把搂住我的腰。
傻大个儿将我们扛在肩上,像黑熊一样奔跑。
城门及时关闭,将敌军拦在门外。
他们放肆地叫嚣,要郡守出去投降。
将士们给百姓撤离拖延时间,他们不能走,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那你呢?」
祁风看了我许久,突然将我的头摁下,耳边出现爆炸的声音。
敌军投了火药进来,紧接着是燃着火的箭矢。
他们知道我们守不住了,想消耗下去。
「我不会有事,你先走,我随后就来找你。」
他一把将我推出去,挡下迎面射来的箭。
箭头落在旁边,霎时燃起大火。
是酒。
我脸色一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抓起抛出去。
酒坛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
祁风怔了一下,疯似地想冲过去,我死死抱着他。
傻大个儿浑身是火痛苦地嚎叫,抱起最后几坛酒远离人群,随着剧烈的爆炸声,他轰然倒地,尸体燃起熊熊大火。
眼前一团水汽,我想哭,却只流泪说不出话。
祁风眼睛赤红,像染了血。
他撕心裂肺地吼叫,拼命想出去跟敌人厮杀,几个兵用力摁着他。
「祁风!」
我捧着他的脸,炮火声将我的声音掩盖,我朝他耳边大吼:「冷静一点,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他渐渐安静下来,埋着头,肩膀抽动,抓着我的手一寸寸用力,一滴泪滴在地面。
我捧起他的脸,拭去他眼角的泪。
「我会陪着你的。」
他的眼神逐渐清明,在周围一声声呐喊中,他重回坚定,牵着我一同登上城墙。
城里的人已经撤退差不多了,只有兵留下死守。
我站在城墙望出去,底下黑压压一片,不管是人数还是武器,我们都是比不上,必死的局面。
一支箭破空而来,祁风抬手将其斩断。
骑在马上的人收回弓,望着我吹了一声口哨。
「死到临头了还带着妞,你放心,爷爷会让你们做对亡命鸳鸯!」
祁风眯着眼,如鹰一般盯着他,我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双眼一眨恢复神色。
我们拖延的时间太长,底下的人开始躁动,迫不及待想破城而入。
我被祁风搁置在后方,看着他与敌人搏杀,或用刀砍,或用石头砸,总之不能让他们爬上来。
为首的也没了耐心,一声令下,更多人蜂拥而至,哐哐撞着大门,城快破了。
他们带着疯狂的笑意,扭曲的怪笑,我整颗心提起来。
有人叫我赶紧撤退,等敌人破进来,他们不过一条命而已,死了就死了,可我不一样,我会很惨。
我眼神寻找祁风,坚定地摇头:「我不走!」
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祁风远远地望着我许久,忽地冲到我面前,在我唇上咬了一口,血珠滴落在我袖口上。
「段姝。」
「我在。」
「段姝。」
「我在。」
他笑了:「没什么,想多叫叫。」
他的眼神在我脸上流连,我预感不妙,紧接着脖颈处一阵钝痛,然后没了意识。
晕倒前最后一刻,他埋在我耳边,说:
「阿姝,我喜欢你。」
14
温浅说,这是我的东西。
一封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柳街东巷尽头酿酒铺子隔壁。」
我蹙眉:「这是我的吗?」
他肯定地点点头。
我翻看我的本子,上面没有记事这封信的来龙去脉。
许是我又忘了。
我找到那间酿酒铺子,醉人的香味萦绕整条街。
「还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开门是一个老妇人,她在身上擦了擦手,颤抖地接过信。
「姑娘,他还有说什么吗?」
应该没有吧。
我不记得了。
女子失望地道谢,仿佛那张纸是最贵重的珍宝,轻轻地抚在胸口。
两人缓缓离开。
「阿娘不要担心,他定是太忙了。」
「以后,我来照顾你。」
我望着她们走远,转身离开。
又顺道买了一壶酒,想找温浅喝点,好久没有听故事了。
平时特别准时的人,今日竟也迟到了。
我站在街边等他,突然有东西在蹭我,是两条小白狗,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馒头。
我掰了一块,它们吃完后意犹未尽地舔嘴巴。
「馋鬼,还没吃够!」摊主一脚踢开。
我感到很惊奇,这可是白面馒头,很多人都吃不起的,还给狗吃。
「以前有人吃,现在没有了,多出来的该放坏了,就便宜它们了。」
今日说书先生不讲奇闻怪录,改讲大英雄的故事。
我吐出嘴里的瓜子壳:「那才讲一半就不讲啦!」
有人说:「你睡傻了吧,早就讲完了。」
我扭过头:「讲完了吗?」
温浅点点头。
「结局是什么?」
「书生和狐狸幸福地在一起。」
那便好。
有情人就得终成眷属。
出来的时候落大雨,温浅亲自送我回家,叮嘱我一定要喝姜汤。
那玩意儿辣乎乎的,不太好喝。
「嘶~」
我舔了舔嘴唇,有一道口子,在姜汤的刺激下更痛了。
应该是刚刚嗑瓜子给把痂给磕掉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咬破的。
我对着镜子细细涂抹药膏,莫名左看右看。
怎么觉得还有点好看。
王婶说我已经好久没有卖豆腐了。
铺子一开门,竟被一抢而空,往日两筐够卖的,今日还多出许多人。
「那小伙子呢,怎么没来帮你啊,他力气大,可以多做两筐。」
他说的是温浅吧。
我摇头笑道:「他是读书人,是大少爷,哪能来做这粗活。」
「我看他干得挺好。」
我说明日再来吧,明日我多做两筐。
晚些时候虎虎来了,给我一只鸭腿,我闻着竟像是兆铺的,京城最贵的烤鸭。
「你怎么有钱吃这个啊。」
虎虎仰起小脸:「夫子说是大善人给的,给了好多好吃的,还给了好多钱。」
我还担忧下个月的钱从哪儿来,这下放心了。
还是好人多啊。
想着米缸快见底了,我把鸭腿包好,分几顿吃。
也不知道哪个偷嘴的把我米偷了,我还没吃多少呢,就没了。
两日后,听说新县太爷来了。
之前那个县太爷因为搜刮民脂民膏,把捐给边疆的钱财克扣不少,让人抖搂出来了。
那天好多人丢菜叶子和臭鸡蛋,就从我家门口路过。
我探了个头出去。
老的那个埋着头不吭声,小伙子火气大得很,把别人丢在他身上的东西又给人丢回去。
我看了两眼继续做我的豆腐。
温浅说,他要准备科考了。
我说加油,定能一举高中。
夫子扶了扶叆叇:「那臭小子挺机灵,要是认真学,说不定能跟温浅争上一争。」
说完气得一掌拍倒桌子:「不等了!他要当英雄就当去!」
书本撒了一地,温浅耸耸肩,蹲下来收拾。
我小声嘀咕:「这夫子脾气怎么那么大。」
温浅说:「夫子的脾气一直都很大。」
我歪头:「是吗?」
「好吧,我忘了。」
书本落在地上沾了泥,我轻轻抖了抖,从里面飞出一张纸。
上面画着一支簪子,这人应该不太会画画,不仔细还看不出来。
「这是玉簪吧。」我说。
温浅惊讶:「画成这样你也能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啊。」
「这儿。」
我指着上头:「应该是颗红豆。」
他认真看了好久,朝我竖起大拇指:「你厉害!」
我挑眉:「那是!」
不出所料,温浅夺得榜首,他得了官职就要上任了。
临行前,他找我最后喝一次酒,可我不小心忙忘了。
第二日酒楼的小二给我送来一封信和一壶酒,是温浅留下的,说有机会再来找我喝酒。
这回我不能再忘了,他现在是大忙人,见一面可不容易。
「有机会等温浅喝酒,很重要,切记。」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除夕。
晚上我独自在院子里喝酒。
弯月的光淡淡的,柔柔的,把地上的雪照得亮晶晶的。
我躺在雪地里,静静望着头顶的天空。
算了,该睡了。
明天还得起来做豆腐呢。
15 祁风视角
好在城门被攻破前我从密道里把她送走了,是温浅来接的。
那小子居然也跟着追过来了,他说我爹快被我气死了。
我说用不着,我会走他前头。
「等下。」
我翻出本子撕了两张,折好放在胸口。
他拉着我:「一起走吧。」
我推开他:「逃兵是要被砍头的,左右都是死,给老爷子争个光吧。」
本来是想打赢了风风光光回去,大英雄不好当啊。
剩下的兵不及敌军十分之一,必死的局面。
郡守与他们周旋,等敌军发现我们是在拖延时间后,气得直接杀进来。
我不记得杀了多少个人,最后实在没力气,跪在地上,簪子嵌进手心里。
玉簪断成两截了,在送她离开的时候,被逃命的百姓撞掉摔坏。
可惜了,她戴着多好看啊。
还好我看着了。
老爷子说,追姑娘得送礼,最好是亲自做的,那才显诚意。
天知道我为了做一支簪子费了多大劲。
原想着找个师傅打磨出来,可他竟然看不懂我的画作,只能自己做了。
做废了很多料子,都是上好的白玉,这会儿估计在哪间屋子里堆灰呢。
老爷子说得没错,我果真是败家子,临死了都没给家里挣过一分钱。
胸口突然插进来一把剑,又拔出去。
我感觉不到痛了,就是很想睡觉。
我想再摸摸那张纸,手都抬不起了。
算了,不看了,字挺丑的。
祁风两个字她怎么也写不好,写出来像蚯蚓一样。
记得第一次她写的便是:「撞到祁大少爷两次。」
第二次写:「祁大少爷请我吃烤鸭。」
我说你为什么不写名字,她说这样写代表尊重我。
我谢谢你啊,你把我名字写好看了就是尊重我了。
我抓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起初她学得很认真,后面不学了。
她说:「我觉得我能记得你了,可以不用写了。」
我有点窃喜,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高兴。
第三次她写:「祁风带我出去玩,我很开心。」
那天过后我就天天往她那里跑,真真体会到了书中所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迫切感。
老爷子以为我又闯祸了,揪着我耳朵问这回又得赔多少钱。
我说这次赔得可多了,不仅把整个祁家赔进去,你儿子我也得给人当牛做马一辈子。
他气得险些没顺过气。
温浅笑着把这几天的事告诉他,他居然自作主张找过去了。
我一开始还以为老爷子不同意,没想到,他挺上道的。
其实我知道那盘金锭子的事,我知道她缺钱,我故意的。
爹娘死了,唯一的兄长也死了,她一个人在京城,光靠卖豆腐,何时才能攒起嫁妆。
我也不在意有没有嫁妆,反正都是她的。
她还真以为是老爷子对她的嘱托,每次看到她为我的学业焦头烂额,我总是偷偷笑。
还别说,当好学生的感觉,真好。
至少老爷子都不怎么揍我了。
老爷子总催着让我把她带回去看看,我也想啊,可总得有个正经理由不是。
我便想着挑块好布料给她做身衣裳,免得到时候老爷子怪我苛待她。
但我不知道她的尺寸啊。
温浅肯定知道。
只是衣服做到一半,我就来打战了。
我太着急了,我想立军功,八抬大轿把她娶进来,狠狠打李华的脸。
他看不起我,所以说我跟她臭味相投。
说我就算了,不能说她。
她是最好的,比我好上百倍。
我想着,等我当了大英雄,县太爷也得高看我几分,他算老几啊。
走的那天还挨了老爷子几棍子,他下不去手,我照着自己的脸啪啪几巴掌。
等我回来了,他就不是让人看不起的商贾,是大英雄他爹。
后来她跟着我追来这里,我又喜又气,想着回去定要跟老爷子算算账,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儿子就要当鳏夫了。
我手下几个臭小子撺掇我跟她表白,我说还不是时候。
「你不会怕了吧。」
我飞起一脚过去,还没有我祁大少爷怕的东西,说就说。
于是几个大老粗开始卖弄自己的文笔,最后决定,让我临场发挥吧。
这群不靠谱的。
本来已经想好要说什么了,可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可是她说,好啊。
什么都好,只要是她,怎样都好。
最后,我想起刚刚亲她的时候。
没忍住,咬疼了吧。
这么想着就有些解气了。
她回去肯定把我忘了,她那脑子,记得谁啊。
不过忘了也好,就能一直快乐了。
(全文完)
署名: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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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0 15: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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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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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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