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妄想三十三天上，反堕一十八层下

妄想三十三天上，反堕一十八层下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小潘在后门迎接的西门庆。虽是两天不见，苦苦等待的小潘却像等了两年，她都快变成望夫石啦。她真想扑上去，挂在这个男人身上，再也不下来。但想到西门庆这么久不来，冷落了自己，又恨不得掐住西门庆的脖子挂在院内晾衣绳上，再也不下来。

在这冰与火的激烈冲突中，她最终做出了能力之内最理智的选择。

小潘要反击了。

小潘确实经验不足，善恶不分，成为西门庆的掌中之物。但西门庆忽略了一件事，她不是物件，她是有生命力的，更是一个认准目标便不择手段的坚韧女子。

小潘认准的事情会用尽全部生命去夺取！西门庆无懈可击吗？纵然他手段迭出，经验丰富，他也是一个人。一个有着强烈欲望的人。有欲望就有可乘之机！这一点潘金莲看得透透的。

高手过招，无声无息，都在生活点滴之中。

小潘将西门庆接入房中。她没有上前诉思念之情，而是淡淡地道了个万福，坐在椅子上。

没等西门庆纳闷，潘金莲猝然骂道，「负心的贼，为什么撇下我！你又续上哪家心甜的了？冷落了奴家，也不来看我。」

西门庆是带着欲火的，突遭这一盆冷水，确实难应付。回答不难，但答得天衣无缝，不让这娘们嗅出双方关系疏离的味道，这个难。

难也得干，因为大官人是来寻欢作乐的，这玩意也讲究精神和情感上的享受。不管是不是真的，两人亲热的时候这些必须有，要不然场面就尴尬了。倘若潘金莲裸身躺在床上，扭头别脸，瞪俩大眼珠子，满面怨气，愤怒地喊叫，「大官人！来！来啊你！」这不是做爱，这是作死。

面对小潘的诘难，西门庆表情淡定，说道：「这两日有些事—」小潘的脸色依旧难看，西门庆话锋一转，「今天我去庙会，替你置了些首饰珠翠衣服之类。」

此话一出，犹如丘比特的菜刀砍中小潘的小心脏。花一天时间，特意为我买礼物？这证明他是爱我的！

小潘刚才还是暴怒的绿巨人，嗖的一下变成温柔可爱的花仙子了。（原文：那妇人满心欢喜）

但她没言语，不说想收那些礼物。也没说不收。

她贪财，但同时还有自己最后的一点骨气，绝不上赶着要。就好似一只饿极了的狗，看着扔在地上的骨头，哈喇子滴滴答答，却强忍着扭过头去。

西门庆多有眼力见，美人姿态摆出来了，他就得迎上去。忙将一同来的小厮玳安喊进门。玳安带着一毡包，打开包后里面尽是珠翠首饰、各样时新的衣服。

西门庆一件件拿与小潘看，小潘这才笑逐颜开，起身拜谢。（原文：方才拜谢收了）

西门庆暗中得意，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人与人真心相待的话，对方心里有鬼，日常生活中就察觉了，哪用得着礼物来证明。有哪个好父母因为子女不记得自己生日，不给自己礼物，而觉得遭到背叛？有哪些有情义的兄弟姊妹会对彼此给不给礼物耿耿于怀？没必要啊！因为互相有深深的信任和看不见的心灵沟通。通俗讲，一撅尾巴就知道拉什么屎。有啥可怀疑的。

小潘则不然，她只看重肉体外貌、吃穿、银子，又加之堕入情网，乱了方寸，所以对西门庆的变化做不到精准洞察。她必须用一个东西来印证本不存在的爱情的存在，否则她心不安。西门庆正好顺水推舟，让她心满意足。

如此，后面的狂欢才够劲啊。

在西门资深老嫖客眼里，男女私会，不能只有动作，得加感情，得冲动！激动地扑到一起，啃起来没完那种。你恩我爱，欢声笑语。虽然都是假的，但我享受了呀。虽然你后来被甩痛苦绝望，但我看不见呀。

西门大官人正得意间，外面走入一人。西门庆只扫了一眼，吓得一身白毛汗，武大郎投胎报仇来了！冷静一想，记起小潘说过武大郎有个女儿迎儿，这才放下心来。

这是迎儿第一次与杀父仇人见面，往常潘金莲只让她去厨房躲着。西门庆进门前，小潘匆忙使唤迎儿换一桌酒菜。迎儿低着头端着茶水，战战兢兢走向桌子，生怕有所闪失。

武大郎活着时，潘金莲主要是骂迎儿，现在全面开打。这孩子本来就随了武大郎怂的性子，让潘金莲三天两头收拾，如今便是让她趴地上学狗叫也不敢有二话。

小潘有领导才能，与迎儿做了分工。迎儿负责洗衣、做饭等家务，小潘负责穿衣、吃饭以及浓妆艳抹、梳洗打扮。（原文：每日只是浓妆艳抹——）

要说世间哪个绿帽男最惨，大郎哥绝对可以像《功夫》中帮会老大一样，霸气地说一句：还有谁！

此时，潘金莲也不管迎儿，端起酒杯上前坐在西门庆腿上，脸贴着脸，将酒杯送到西门庆嘴边。西门庆饮了一小口，这酒并不好，西门庆道：「你不用费心，我给了干娘银子买东西去了。」

两人便开始等着，待王婆带来好酒、好肉、好菜，吃饱喝足思淫欲，酒劲催动情欲，着实冲动一把。

西门庆每次聚会都要搞一些花样，眼见与小潘日益熟悉，更要玩个刺激的。

分别之际，他准备好好品味这最后一口，玩尽所有能玩的，然后换下一道菜。

小潘则是饿了两天，解解馋。

有时候等待狂欢，比狂欢本身更刺激。更刺激的是，等半天狂欢来不了。

王婆在路上遇麻烦了。且说当时正是炎热天气，烈日高照。王婆打了好酒，因为西门庆吃饭讲究，她买了满满一篮子熟鸡鹅肉以及蔬菜水果。拎东西太多，王婆走得就有点慢，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心想要是来阵风凉快下多好啊。刚想完，王婆的愿望就实现了。厚厚的黑云从南面涌来，遮天蔽日，没等人反应，一场瓢泼大雨下了起来，直淋得王婆睁不开眼。（原文：乌云生四野，黑雾锁长空。刷剌剌漫空障日飞来，一点点击得芭蕉声）

这个老太太用手帕盖着脑袋，拎着满满的东西在雨中狼狈地急走，奈何雨忒大，老婆子只好跑到屋檐下避雨。

古时人多会看天气，尤其是上了年纪的，王婆看了看天，这踏马是要下到晚上呀。若是平常，也就等等了，但现在她王婆收了人家银子了，家里那两位没有酒怎么助兴！

王婆捱了一会，看雨小了些，左手提着酒，右手拎着菜篮子，一头扎进雨中。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拉皮条，王婆是，认真哒！

再出现在武大郎家时，王婆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她到厨房放好酒肉菜品，直冲小潘的房间，笑嘻嘻道：「大官人和大娘子喝得快活，你看老婆子身上衣服都淋湿了，到明日就教大官人赔我身衣服！」

西门庆打趣道：「你看老婆子，就是个赖精。」

王婆道：「嗯！一匹大海青（青色布料）！」

小潘听她叫大娘子，心中欢喜，劝道：「干娘，你且饮盏热酒儿。」

王婆也不客气，一口气整了三杯，咂巴一下嘴道：「老身往厨房烘衣服去也。」

王婆回到厨房，见迎儿正围着熟鸡熟鹅打转儿，这孩子几个月没闻过肉腥了。王婆也不理她，快速烘衣服，又将鸡鹅等熟肉切好，安排停当。却听楼上响起了一阵悦耳的琵琶声，这曲子当真如天乐一般，令人心醉。若非上面有事忙，老婆子真想搬个板凳上去听曲儿去了。

楼上的西门庆亦是听得呆了。他看到墙上挂有琵琶，只当小潘只是随便学学。哪知潘金莲九岁在招宣府习学弹唱，以王招宣的身份和品味怎会让庸手传授。小潘本就天性伶俐，又在玲珑剔透的年纪日夜学习，自然根基深厚，出手不凡。

随后潘金莲的歌声更是令西门庆眼神一亮。

西门庆的艺术鉴赏水平不低，那可是从青楼一点一滴锻炼出来的。古时青楼与窑子是两码事，窑子类似于有暗门的发廊，「大哥，洗个头呗」，进门掏银子上床下床走人，流水线作业，按套路出牌。青楼多是文化人去的地方，卖身的少，卖艺的多，男人们一般进去品个茶呀听个曲儿啊，当然谁掏钱多，谁就更有机会跟艳妓找个没人的房间进一步畅谈人生和理想。西门庆在青楼属于榜一大哥的身份，自十六岁嫖妓，至今二十七岁，什么乐器小曲儿没听过？但今天，小潘的技艺让他心悦诚服，那歌声更令他浮想联翩。

冠儿不带懒梳妆，

髻挽青丝云鬓光，

金钗斜插在乌云上。

唤梅香，开笼箱，

穿一套素缟衣裳，

打扮的是西施模样。

出绣房，梅香，你与我卷起帘儿，

烧一炷儿夜香。

西门庆在跌宕起伏的歌声中仿佛看到了高耸的胸，在柔和纯美的音调里仿佛看到了浑圆的屁股，再听下去大官人就要发情啦。

哎呀！西门庆暗自感叹，常听潘六儿在床上扯开嗓子叫，没想到床下高音更有味道。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欢喜，一手搂着小潘粉嫩的脖颈，在她脸上亲了个嘴，激动道：「谁知我的可人儿有这般聪明，小人在勾栏院（官方指定青楼聚集区）三街两巷听遍了，也没见谁有你这手好弹唱。」

此话一出，小潘眼中放出异样的光彩。她等这一刻很久了，两天之前，她还沉浸在被关怀被奉承的爱恋中。

两天后，她怕了。

她感受到这一切不牢靠，至少有失去的风险。像她潘金莲身份低贱，又是再嫁之人，除了容貌还能有多少拴住男人心的地方？

她的自尊心极强，恨疯了一般盼着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做凤凰。但绝口不想说出个求字。在她的世界里，若没有一点倚仗，向人求一点爱，与做狗何异？幸亏，这一刻，小潘看到了。她的技艺至少冠绝清河，这一点总能挂住男人的心吧？

她笑道：「官人抬举，奴家今日与你百依百顺，过后莫忘了奴家。」西门庆刚听完曲乐，见她言语动情，忍不住捧着她的香腮，「我怎肯忘了六姐！」

很多人津津乐道于后来潘金莲主动喝西门庆的尿。这个女人并没有受虐倾向，她的行为只是不甘落于李瓶儿等人之后，以自贱夺宠而已。

所有事都有个起始，小潘在西门庆面前的下贱是从今日有苗头的。

恋情中很容易出现一方变得卑微，没了初见的样子。其转折便是在这看似自然的缠绵中，贪心不舍，放弃爱的基本原则：彼此坦诚，互敬互爱。这才能相互扶持着走下去。

人生路长，贪求是祸。

且说一对男女四目对视，西门庆突然俯身，抬起小潘一条腿。宋明之时最流行，如今最令人不齿的性娱乐项目，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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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5-31 14: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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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人醉杏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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