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嫁你了
难说再见难说爱
13 岁那年,我爸在城里发了财,和我妈开着车把我接走,让我去城里过好日子。
15 岁那年,他们又把我抛弃。
我对范晨说,我们回去吧,我不开心,城里的日子不是咱们过的,老家门口的枣树应该开花了。
范晨没说话,去卖了血,说咱们就留在这儿,以后他来做我的一氧化碳。
我:?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想说的是以后他来做我的多巴胺。
1
我和范晨从小在枣村长大,他爸妈死了,我爸妈去城里打工了。
村里很穷,每次我们去上学都要走三个小时的山路到镇上,范晨比我大三岁,从上一年级起,我就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
每次他都要拉着我的书包带拖着我走,他嫌弃我走得慢。
因为我们要赶上镇里卖白糕的老头,我们每周的钱不够在学校食堂吃饭,只能吃白糕。
每次他都要从我的口袋里掏两个走。
算了,他比我壮比我高,吃得也比我多。
我上二年级的时候,范晨打架了。
原因是学校的大哥让我帮他写作业。
高年级的放学铃声响起,范晨一眼就看到了被大哥拎着的我。
他背着那个破烂的蓝书包,踩着露出脚趾的白布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嘴里骂着脏话。
「王狗蛋你别 TM 欺负我妹!」
然后一脚把大哥踢翻了。
晚上我翻过篱笆墙,拿着手里的紫药水和棉签,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范晨上药。
我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药,他疼得龇牙咧嘴。
我盯着他眼角的伤,破了皮了,瘪瘪嘴,眼泪直接掉到他脸上。
他一把捏住我的脸:「小傻子,哭什么,不准哭!」
「范晨哥哥,你以后不要再打架了。」
看起来多疼啊。
范晨用力地抹掉我的眼泪,抹得我的脸生疼,闭上眼睛:「谁让他欺负你。」
月光映得他的脸怪好看,加上伤却又有些滑稽。
我们一时无话。
我六年级毕业的时候范晨已经上了旁边的初中了,毕业那天他来接我,说带我去吃好的。那顿饭是在镇子上吃的,吃的麻辣鸡,吃完后我心满意足地拍着肚皮,看着桌上的一堆鸡骨头。
「你以后要经常带我来吃啊!」
我眯眼盯着对面的范晨。
范晨耸了耸肩:「等你初中毕业再带你来。」
我嘿嘿两声,但终究他没等到我初中毕业。
2
初一下册的时候,我外出打工的爸妈突然出现在学校。
他们赚了钱,要把我接到城里去。
我是懵的,我没说话,看着他们跟老师交接,然后带我回家,收拾着我的东西。
所有的事情都在一个下午搞定,我迷糊且沉默地跟着他们走,在他们把我的所有东西搬上车后,我老觉得我有什么东西忘记了。
直到车子启动,我才猛然回头,看着我从小住到现在的房子旁相隔不到两米的另一个房子。
范晨哥哥,我还没跟他说再见。
他还不知道我走了。
我去城里了。
而他继续留在这。
城里的生活并没有像课本里写的那样好。
因为我的瘦小,和村里孩子永远带着的高原红,没有同学愿意跟我玩。
他们总说我身上带着一股味道,我回到家把衣服脱了闻了又闻,给自己洗了好几遍澡,还偷偷喷了妈妈的香水。
可他们还是说我身上有味道,有着散不掉的农村的味道。
这天班长突然让我去送文件,说是给学生会主席的,我有点开心,这是不是表示他们开始接受我了,以后会跟我玩了?
我带着文件敲响了主席程路遥的门。
因为是午休时间,他整个人显得很暴躁。
我顿时变得结结巴巴:「我是初二三班的蒋豆豆,我,我们班长要我把,这个,这个资料…交给你…」
他一把打掉我手里的东西「什么资料不能下课的时候来交,非要大中午的来?」
我咽了咽口水:「我,我也不知道…」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我迅速捡起文件递到他手里,想逃之夭夭,刚转身却被他叫住。
这下他的声音更冷了。
「大中午你拿我当猴耍呢?」
我猛地顿住脚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战战兢兢地转头,果然,文件里面是一张 a4 白纸,上面写着一句话。
「我喜欢你。」
我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说不清是怕的还是羞的。
「不不不不是,这是我们班长,班长让我给你的……」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像个猴子,手舞足蹈地在他面前乱窜,涨红着一张脸拼命解释。
程路遥很不耐烦,啪地将文件扔在我身上。
「滚。」
随之而来的还有巨大的关门声。
我的身子止不住发抖,我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
要是回去他们看到我哭了,又会开始笑我了。
从那以后,班上的同学添油加醋地将我给程路遥表白被拒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学校,我每天走在路上都是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无非是不知廉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类的。
我每天最不喜欢的就是上学,最想的就是放学。
这天放学经过小巷子的时候,我看到了程路遥和他女朋友。
我本想低头走过,头皮突然一阵痛,接着被人狠狠地拽倒在地上。
学姐蹲下来拍拍我的脸:「我不来找你你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是那件事,我诺诺开口解释:「那是个误会……」
话音未落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打得我脑袋嗡嗡的,我感觉自己的半边脸瞬间肿起来了。
我求救般地看着程路遥,他皱了皱眉,低声说了一句:「走了雨晴。」
谢雨晴压根儿没理他,反向又是一个巴掌甩过来。
我拼命地躲,使劲儿把她推开,谢雨晴倒退两步,踉跄了两下。
她瞪着眼睛:「你敢推我?」
我大声叫:「那天那个事是个误会,我对学长真的没有……」
肚子一阵剧痛,谢雨晴猛地一脚踹向我的肚子,我捂着肚子怕自己今天死在这儿。
她揪着我的衣领:「你怎么还不明白?明明是一只山鸡非要凑到凤凰堆里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我再没有说话,也没有求饶,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这种沉默话少,懦弱胆小又是农村来的孩子,就是他们的欺负对象。
哪怕没有上次那件事,我在学校的处境也没有多大改变。
我抓紧了手指,谢雨晴还准备动手,被程路遥拉着走了,我蜷着身子靠在墙边。
我想回去了。
我不想在城里了。
范晨哥哥。
我想你。
3
就这样顶着校园霸凌直到初二的暑假,奶奶去世了。
奶奶从小在枣村长大,爸爸希望她能回归故土,带着全家人和奶奶的骨灰重新回了枣村。
将奶奶安葬好后,我迫不及待地跑回之前的家,我想找范晨,我想告诉他我在城里的一切,我想告诉他奶奶走了我有多伤心。
但遗憾的是范奶奶告诉我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家了,初中毕业后他就没上学了。
我带着失落回到城里。
奇怪的是从某天开始,我时常感觉有人跟着我。
这天周五,我走在巷子里的时候,被跟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加快了步伐。
脑袋上用矿泉水瓶砸了一下,谢雨晴和她的小姐妹们以及我们班的班长站在我身后捧腹大笑。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了,站在墙边紧闭着眼睛,等待着熟悉的拳打脚踢。
下一秒却听见谢雨晴的大骂:「他妈的谁!谁砸老娘!」
我睁开双眼,映入眼睛的就是站在巷口那个男人。
他戴着一顶黑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谢雨晴从地上抄起一根棍子就朝他走过去。
「我看你他妈是不要命了!」
棍子还没有抡到那个人身上,只见他灵活地一躲,反手就把谢雨晴的棍子抢了过去,一棒子打在她的腰上!
她的那些小姐妹见状纷纷围过去,但好像又被他身上的凛冽气势吓到。
「你,你怎么能打女人?」
我们班长壮着胆子质问他。
我听见他轻轻地一声冷笑,反手又是一棍子打在谢雨晴的腿上。
谢雨晴的尖叫响彻整个巷子。
另外一个女生冲上去,直接被一棍子打得双膝跪地。
「滚。」
他的声音很低,又带着强烈的煞气,几人连忙把哀嚎的谢雨晴拖着走了。
巷子里瞬间只剩下我和他两人。
他给我的感觉太过于熟悉,那个名字就在我的嗓子口立马就要脱口而出。
他直接转身,也没跟我讲话,我鬼使神差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进了一个汽车修理厂。
我再想走近时,他已经消失了。
是他吗?
几乎瞬间我就给了自己答案。
就像平静的湖水忽然被大风吹过,我压抑许久的心里突然生出了期待。
从那天以后,我每天放学都会去那个汽车修理厂,在旁边的石凳子上写作业,尽管他从来不跟我讲话。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了城里,看到我又为什么不跟我相认。
就像是我们两个之间的默契,我每天下午都能看到他,他也能看到我,但我们两个月来,一句话都没说过。
自从上次谢雨晴被打后,她们就再也没找过我麻烦,这两个月的日子,比我之前过的两年都要开心很多。
就跟小时候一样,只要有他在身边,我就觉得安心。
可是生活不是电视剧,它远比电视剧精彩多了。
4
修理厂门前的马路没有红绿灯,我被一辆飞驰的汽车撞飞到空中,闭眼前只看见范晨急促的身影和苍白的脸,叫着我的名字。
「豆豆!」
这场车祸没有要了我的命,它带来的后果对我影响却更大。
因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爸爸愕然发现 B 型血的自己和 A 型血的妈妈生出了 O 型血的我。
他们在医院大吵大闹,才暴露出原来我不是爸爸亲生的,我只是妈妈当时犯下的一个错。
爸爸留下了我的住院费和一纸离婚协议,不知去向。
妈妈也不知所踪。
当然,这些都是范晨告诉我的,因为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他一个人。
我开口说话还有点艰难,只是安静地听着他讲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说实话,太狗血了,我反应不过来。
依稀有点模糊的记忆,妈妈在我床边一直哭,一直跟我说对不起,那个时候我想睁开眼睛把她的眼泪擦干,告诉她不要哭了,但是我睁不开。
我蒋豆豆,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13 岁一家四口团聚。
14 岁失去了奶奶。
15 岁这年,没了爸爸妈妈。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盯着范晨的嘴巴许久才问他:「你怎么光张嘴不说话啊?」
范晨的脸色一下巨变。
5
但我没有聋,当时只是心理带来的巨大刺激影响到了我的脑袋,让我暂时失去了听觉,出院的那天,我除了身上留了疤,一切都很正常。
我对范晨说:「我们回去吧,我不开心,城里的日子不是咱们过的,老家门口的枣树应该开花了。」
范晨摇头:「豆豆,你一定得去上学。」
我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这学期马上就结束了,下学期,没有人给我交学费了。」
范晨坚定地抓着我的手:「我给你交,以后我就是你亲爹妈。」
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从那天开始,我住在范晨小小的地下室里,地下室里很潮,但他每天在我上学后就会把被子拿出去晒。
地下室很小,他自己就住在修车厂的宿舍里。
每天我放了学回家都能吃到他做的饭菜。
说实话,第一次吃真的很难吃,但时间久了,他也练出了点技术。
他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豆豆,你可适合在城里生活了,你看你现在白白胖胖的,比小时候可爱多了,但你得多笑笑。
他双手扯着我的嘴角,我想对他笑,但我笑不出来。
我真的想笑的,但我的嘴角老是往下。
他叹了一口气,又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没事儿,以后我来做你的一氧化碳。
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想说的是,以后他来做我的多巴胺。
让我开心,让我笑。
6
初三下期马上就要开学了,范晨拿着厚厚的一个信封扔在我床上,在我面前拍着胸脯炫耀:「豆豆!有哥在,你只管放心读书!哥别的不会,就会赚钱!」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捏着那个信封真的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范晨一下慌了,连忙来擦我脸上的泪:「你怎么了?你别哭啊,不用感动成这样吧!」
我紧紧地抱着他,靠在他的肩上,任泪水肆意流淌。
我没说话,他不知道。
我看见了。
他藏在草堆下面的卖血证。
也许是突然开窍,也许是没了谢雨晴他们的欺负,我的成绩突飞猛涨,成功考上了重点高中。
初中毕业这个暑假,收到录取结果的那天,范晨带我去吃了一顿好的。
「等你高中毕业的时候,哥带你吃更好的!」
范晨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显得比我还开心。
我嚼着嘴里的菜看着他,觉得这样挺好。
小学毕业有他,初中毕业有他,高中毕业一定也有他,以后人生的什么时候,我都要跟他在一起。
7
我上高中了,高中学业不比初中,我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而为了供我读书,范晨也没日没夜地在外打工。
我努力学习,从不参加任何活动,一心只埋在书本里。
等我考上大学就好了。
等我考上大学我也可以赚钱了。
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我参加一个物理竞赛,如果拿了奖可以争取到保送名额。
但是要交五千块的培训费,因为竞赛前期是老师一对一辅导上小课。
我拿了报名表,对老师说我考虑一下。
但将报名表夹在书里,我再也没去想这件事情。
没曾想两天后的周末回家,吃晚饭的时候,范晨拿出一个信封和我那张报名表。
我惊讶地看着他。
他用筷子敲敲我的脑袋:「还想瞒着哥,要不是我发现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可就失去保送的机会啦!」
他带着笑意,我问他:「你哪来的钱?」
范晨对我眨眨眼睛:「上个月业绩好,老板给我发了奖金。」
我死死地盯着他。
我不信,他白天修车就是那么一点死工资,晚上 KTV 做服务员也没有提成,除去我们的生活开销,他不可能还有 5000 块钱。
见我盯着他,他把头埋下:「看什么呢?快吃啊,明天去把钱交了。」
我想到一件事,猛地冲到他面前,撩起他的袖子。
果不其然,上面几个醒目的针孔。
我双眼应该通红,哑着声音:「你又去卖血了?」
范晨避开我的眼睛,把衣袖拉下来:「不是,感冒了,我去输了个液。」
「范晨!」
我大声叫他的名字,死死忍住眼里的眼泪:「你不要骗我!你什么时候生病主动去输过液啊!」
还是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一辈子都还不完的。
你本不该负责我的人生。
范晨将我抱进怀里,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带着老茧的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
「豆豆。」
他轻声叫我的名字。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8
范奶奶在我高一上册的时候也去世了,我陪他回到枣庄处理了范奶奶的后事。
他一直很后悔,自己没有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我更加后悔,他是因为我才留在城里,没有回去陪年纪大了的范奶奶。
我紧紧地抓住他的腰,哽咽着:「你也是。」
你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物理竞赛很顺利,虽然没有拿到第一直接保送,但得了第二,至少有了保送考试的资格。
当天我去 KTV 门口等他下班,他在 KTV 兼职。
却遇到了几个不速之客。
我本以为谢雨晴他们上了大学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没想到这个城市还是这么小。
醉酒的程路遥拉住我的手,眯着眼睛:「蒋豆豆,你好像变白了,也变好看了。」
我不是很习惯他这个调调,挣脱开他的手:「学长好。」
之后就是同样醉酒的谢雨晴冒了出来,一把将我推倒在地,场面一度变得混乱。
我遭受着谢雨晴小姐妹的拳打脚踢,谢雨晴和程路遥边吵边拉扯着,程路遥的兄弟们在旁边劝架。
突然一个瓶子猛地砸在我身边的地上,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范晨眼里带着怒气将我从地上扯起来护在身后,盯着谢雨晴:「上次棍子没挨够是不是?」
她缩了缩脖子。
倒是程路遥眯着眼睛质问范晨:「你就是之前打雨晴的人?」
范晨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她活该。」
程路遥看着他身上的服务员衣服笑了:「现在的服务员都这么嚣张了?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你连工作都没了?」
范晨正准备骂人,我拉了拉范晨的衣袖:「范晨哥哥,我们回家吧。」
这群纨绔子弟,我们惹不起。
范晨摸摸我的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转身带我离开。
但纨绔子弟之所以被称为纨绔子弟,就是他们做事不管后果。
无数的拳头落在范晨身上,我边哭边叫,但过往的路人拍照的拍照,看好戏的看好戏,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忙。
我跪在地上求他们:「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我道歉,我给你们磕头,求求你们别打了……」
我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但他们依旧没有停下来,范晨的嘴角开始渗出鲜血,我大叫着过去护在他身上。
「豆豆,躲开……」
范晨用力推我。
我哭着摇头。
范晨一个用力将我护在身下,无数的拳脚落在他身上,但看着我的眼神依旧是闪闪的光亮。
「豆豆,没事。」
他嘴角还带着微笑。
「哥抗揍。」
我用力地尖叫着想推开他,想帮他承受那些疼痛,但他紧紧抱着我,任由拳脚落在他身上。
我恨死他们了。
我恨死他们了。
凭什么因为我们是农村来的就这样欺负人?
凭什么因为我们是贫苦孩子就要肆意地挨打?
我们从来没有做过坏城市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一点点地方就够了。
连这样也不可以吗?
我紧紧地握住拳头,范晨嘴角的血滴在我脸上,我浑身都在发抖。
直到 KTV 的保安过来,才结束了这场无厘头的乱斗。
我说要带他去医院,范晨死活不同意,说没什么伤,回宿舍擦擦药就好了,我拗不过他,去药店买了药和纱布,和他往地下室走去。
在给他上药的时候,他躺在我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我想起小学那个午后,我被大哥欺负的那天晚上,他挨了揍也是这样躺在我腿上。
眼泪忽地就掉了下来。
范晨来擦:「别哭。」
我摇头:「你好像总是因为我受伤。」
范晨闭上眼睛:「哥说过,没人能欺负你。」
9
保送考试那天早上,范晨起得很早,给我做了丰盛的早餐。
在考场外,范晨意气风发地拿出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蒋豆豆,你最棒!
我兴奋又有点羞涩,朝他做了个加油的姿势,然后走向考场。
考试结束,我自我感觉发挥很好,喜滋滋地到修车厂准备等他下班。
但老板告诉我他今天没上班,不知道干嘛去了。
我找老板借了手机,给他打电话也关机,然后我又去了 KTV,依旧没找到他。
我莫名心慌,又找了一大圈,才决定回家等他。
他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但鞋柜上的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告诉我,他好像不会回来了。
从那天开始,范晨就失踪了,电话也变成了空号,任凭我怎么找,去哪里找,也找不到他。
我请了几天假,满大街地找他,甚至手写了很多份寻人启事,还报了警,但是警察对比了字迹说确实是他写的,是自愿离开,也没有消息。
我满大街地寻找,修理厂,KTV,任何人都不知道他的消息。
我浑浑噩噩,我不知道怎么了,明明一个月前还是好好的,他为什么突然就消失了。
拿到保送成绩那天,我如愿保送。
但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范晨哥哥,我做到了。
但是你去哪儿了?
我在三所重点大学之间我选了本地的大学。
我如果走远了,到时候范晨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10
虽然大学住宿舍,但是我没退之前和范晨住的地下室,我每个周末打工赚钱续租,回家做做清洁。
我还是没有放弃寻找他,修理厂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叔叔,一直把范晨当儿子看,也在帮我一起找他。
为了感谢他,我每周都会去给他马上要中考的小儿子补课。
这天给他儿子讲完最后一道题,老板叔叔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心中就是有一种直觉,我感觉自己心跳都在加快。
「是不是他有消息了?」
老板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猛地走到他面前,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在哪儿?」
老板叔叔告诉我,今天他的修理厂来了一个女人修车,他看见范晨坐在她的副驾上,他去叫范晨但是范晨没答应,他以为自己认错了。
结果女人走的时候他听见那个女人叫他范晨。
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们就开车走了。
「她的车牌号在我这里有记录,我写给你,你找到这辆车应该就可以了。」老板叔叔拿出笔,将车牌号写给我。
我连忙道谢,心中的激动无以复加。
五年过去了,我终于有了范晨的消息。
老板说那辆车是辆保时捷新款,能开得起这种车的都是有钱人,于是我每天一下课就奔波于各个高级小区,寻找那个车牌号。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半个月后的一天,我终于在一个小区找到了它。
我打电话给车主,说她的车子被剐蹭了,之后躲了起来。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起来很精致,在意识到这是个恶作剧后,骂了一声娘就往回走,我跟在她身后。
这里的每一层都只有一户人家,我看着电梯上了 17 楼停了,连忙按下另一部。
电梯缓缓上升,我也越来越紧张,手心全是汗。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当时到底为什么离开,现在又过得怎么样,我带着满心的疑问和期待,终于抵达了 17 层。
大门开着,入户是一个花园,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面传来轻轻地脚步声。
我连忙躲到门后。
那人穿着一身睡衣,面色苍白,头发看起来像是很久没剪了,轻轻地拿起一旁的水壶,给花园里的花浇水。
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死死咬住牙关,生怕自己因为激动发出声音。
是他!
是我的范晨哥哥!
他现在还好好地站在我面前!
这么多年他都去哪儿了?又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女人家里?
我有太多的疑问想问他,但我现在除了躲在门后咬着自己的牙关发抖,觉得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控制住自己,直接冲上去死死地抱住他。
紧紧的,就像抱住我的全世界。
水壶落在地上的声音惊到了里面的女人,她出来看到的画面就是我紧抱着范晨。
眉头微皱,她问:「你是谁?」
我抹了一把眼泪,从范晨的怀里出来,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刚刚更白了,嘴唇也跟我一样在发抖,带着满脸不敢置信,眼眶里水雾四起。
他也没说话。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没说话,被那个女人一把拉开。
她带着不满问我:「你到底是谁?」
我咽了口口水,疑惑地看向范晨。
范晨过看了她一眼,对我道:「豆豆,你先走吧,我之后再来找你。」
我正想说我不走,那个女人却一声冷笑:「走?之后?范晨,你背着我在外面找小妹妹?」
听见她的话,我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向范晨。
他和面前的女人?
不,不可能,这个女人起码比范晨大了二十岁,范晨怎么可能呢!
范晨的脸色一下更白,他没说话,只是把我往外推:「你先回去吧,之后我再跟你解释。」
「不准走!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个解释!」
那个女人一把拉住我,拿起鞋柜上的一条皮带,一下子甩到范晨的身上!
「啊!」
我尖叫出声,一下子扑到范晨的身上:「你为什么打他!」
我又回头看范晨,他轻轻拉住我的手摇头,嘴唇也在发白。
他不对劲,他为什么这么虚弱?
「打他?我还要连你一起打!」女人说完,手中的皮带朝着我们两个挥来。
范晨反射性的想将我护在身下,我一下子站起来,抓着皮带直接将女人推得往后一步。
「你不准欺负他!」
从小到大都是你保护我,我也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女人被我推得恼怒,冷笑一声:「好,好,你们在这儿跟我表演苦命鸳鸯是吧?」
她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上来两个黑衣人。
「把范晨给我关进去,把这个女的给我丢出去。」
两个保镖领了命令,上来拉我。
我拼命挣扎,我好不容易找到范晨,我绝对不允许他再次消失!
「滚开!」
我踢抓咬的功夫全部都用上了,但无奈力气不够大,眼看着范晨被拖进里面的房间,我急了,朝着身后男人的下体就是一脚。
他吃痛,手上一松放开我。
我冲到那个男人和范晨面前,死命将他推开,将范晨挡在身后。
「你们谁都别想欺负他!」
「谁都别想带他走!」
范晨在我身后声音嘶哑:「豆豆,我没事,你,你先回去……」
我转头恶狠狠地看着他:「你也别说话,我今天不可能走!」
女人使了一个眼色,两个男人就要上来拉我。
我眼疾手快抓过桌子上的水果刀:「我看你们谁敢过来!」
范晨吃急地叫出声:「豆豆!」
我没理他,将刀子在空中乱挥舞:「来啊!过来啊!」
我的状态近乎疯癫,两个男人也犹豫着不敢靠近,疑惑的眼神看向女人。
女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抚了抚裙摆优雅地坐在沙发上。
「范晨,没想到啊,得了那种病还有小妹妹为你拼命呢?」
如同五雷轰顶,巨响之后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
11
安静得我只听到身后范晨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我站在原地,刀子依旧停留在空中,我承认,这一瞬间我脑子是懵的。
大脑一片空白,我没敢回头,没敢去看范晨的脸。
女人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看来你还不知道?」
她轻轻取下我手里的刀在手中把玩,又看向范晨:「怎么,没给你相好的小妹妹说,啧啧啧,也不知道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小妹妹我可告诉你啊你…」
「李美玲。」
范晨突然出声,声音冷静得出奇。
被叫李美玲的女人微微挑了下眉看他。
范晨缓步走到她面前,嘴角带了隐隐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范晨让我有点害怕。
他握住李美玲的手腕,稍稍用了点力,将她手中的刀子取下。
他的表情看起来甚至有点瘆人,那个女人嘴角的笑也渐渐消失。
「你想干嘛?」
她退后一步,却被范晨一抓揽到怀里。
「要不,一起下地狱吧?」
刀子瞬间往着女人的脖颈而去,女人的尖叫声和我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啊——」
「范晨哥哥不要!」
两个黑衣男人眼疾手快地一把将范晨抓住摁倒在地,最终水果刀只浅浅的划过李美玲的脖颈,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李美玲倒在地上惊魂未定,对着范晨大叫:「你疯了!」
范晨面无表情。
我双手捂着嘴巴,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把他关进去!」
李美玲大声吩咐。
我的言语比我的脑子反应更加快速。
「我要带他走。」
我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也不管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总之,我要带他走。
带我的范晨哥哥走。
李美玲转身:「还挺痴情的小妹妹,想带他走?行啊。」
她把水果刀扔在我面前,上面还带着范晨划破她脖子的血迹。
「你给自己的手臂来上一刀,我就让你们走。」
「李美玲!」
范晨愤怒地大叫,但无奈被两个男人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没犹豫,直接抓起水果刀。
「豆豆不要,求你了,不要…..」
范晨惊声尖叫。
我看着他:「没事儿,这点儿疼比起你来说,就跟被小蚂蚁扎了一下。」
范晨着急得要哭出来:「豆豆不要,求你了,不行……」
他真的哭出来了,眼泪鼻涕一起流,被摁在地上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一个劲儿的让我不要,眼睛血红,声音嘶哑得像公虎。
我深吸一口气,往自己手臂上划去。
就在即将接近皮肤时,李美玲淡淡一句:「好了。」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看着我们俩,似是生气,又是无奈,说出来的话又带着点不屑:「你们走吧,以后别让我再看到。」
我冲过去推开那两个男人,将范晨紧紧抱在怀中。
「范晨哥哥,不怕,不怕了,我们回家……」
范晨哥哥,我们回家了。
12
刚好临近大四实习期,我将地下室的房子退租掉,和范晨一起回到了枣庄。
自从范奶奶去世那次回来后,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来了。
奶奶的老房子和范奶奶的老房子还没拆,紧紧地挨在一起,门上挂着相同的锁。
我紧紧握着范晨的手,就像那两栋老房子一样,永远紧紧地挨在一起。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在回来之前,我去找过李美玲。
李美玲说自己是真心喜欢范晨的,当年她用不正当的手段将范晨骗上了酒店,想的是以后就对他好,也可以一直养着他。
但没想到的是范晨生了病,她也连带着生了病。
她很生气,就把范晨一直关在身边,范晨也因为那个病收到的刺激太大,没有反抗,整天像个行尸走肉一般。
「那天见到你他才有了活人的情绪。」
李美玲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闭了闭眼。
我死死地瞪着她:「你会遭报应的。」
李美玲没说话,冷笑一声,让人把我送了出去。
晚上范晨睡后,我一个人走到门口的枣树下面,因为没有人摘,地上掉了满地的枣子,腐烂得和泥土融为一体。
我慢慢靠在树边坐下,抓了满手的泥土,终于才敢放肆地哭出声音来。
13
范晨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他没上过几年学,没什么朋友,他的世界里只有我和范奶奶,他修车,做服务生,卖酒,全都是为了我能上学。
他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身边也从来没有其他女孩。
他染病的唯一可能性就是因为卖血。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满手的泥土从指缝钻进嘴里,悲痛欲绝。
像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捏住我的心脏,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那是范晨啊,是世界上最好的范晨啊。
是从小带我上学的范晨,是我受了欺负第一个保护我的范晨,是在男孩子本该意气风发的青春用尽一切办法供我上学的范晨,是所有痛苦往自己肚子里咽的范晨。
当时他不知道这种病的传播途径,只知道它是种传染病,是留下所有积蓄给我怕连累我的,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啊。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他,为什么啊!
那个夜晚,我跪在枣树底下,将所有的悲痛发泄在泥土里。
我不知道,那个夜晚,他站在老屋的窗边,看着我哭得声嘶力竭。
14
之后的一年我们没有回城里,用两个奶奶留下来的地种了一些蔬菜,加上这些年的一些存款,日子倒是也过得自在。
只是范晨的身体好像一天比一天差劲,有天深夜我起夜,听见他在自己房间的痛呼声。
我心急如焚地推开门,范晨蜷缩在床上,苍白的脸满头是汗,看见我进来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将他抱在怀里,我想说话,我想说我们去治病吧,但我说不出来。
之前他因为并发症做过一次手术,但那次手术只能延续他几个月的生命,那段时间我跑遍所有的医院,问了所有的医生,他们都是摇头。
我紧紧地抱着他,想要把这些疼痛转移到我自己身上,但我能做的,只是紧紧抱着他而已。
之后的很多个夜晚,我都只能紧紧抱着他,帮他擦掉头上的汗。
那种无力感充斥着全身,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痛得全身颤抖,我也痛得全身颤抖。
参加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我去了镇上回来,买了很多好吃的菜,亲手给他做了一桌饭菜。
范晨夸我:「豆豆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嘻嘻笑:「吃饱了明天咱们去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范晨笑着点头。
初夏已经来临,天空繁星点点,吃完饭我们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夏夜的月光似乎格外明亮,清风带着轻声的蝉鸣,我将范晨的手臂枕在头下,看着他的侧脸。
终年如一日,是刻在我心里的脸。
「今晚月色真美。」他轻声说。
我盯着他点头:「风也温柔。」
不知躺了多久,我感觉他的身体渐渐紧绷颤抖,我像很多个夜晚一样,紧紧抱住他,但今天我抱得尤其用力。
我老觉得我不用力一点我就要失去他了。
我稍微松手他就会远走。
范晨喘着粗气,双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腰,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我边哭边哄他:「范晨哥哥,没事,豆豆在呢,范晨哥哥,没事……」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失去了,我努力地抱着他想把他抱进自己的身体里。
「豆豆。」
范晨颤抖着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我连连点头,泪水打湿他整个衣襟。
「我疼。」
他说疼。
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抱着他,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村里的鸡叫响起第一声,我才要想起给他回家拿件衣服。
因为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冷了,夏天感冒整个人都会很不舒服。
我轻轻将他放在地上,抚摸着他苍白的脸。
「范晨哥哥你等着啊,豆豆回家给你拿衣服。」
站起身,没走两步却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我用尽平生力气叫出声音,发泄着我所有的悲痛,但还是像被人摘掉了心脏,无法呼吸,难受欲绝。
我的男孩,终究没有等到我大学毕业。
15
范晨的葬礼是我一手操办的,回来了一年,村里的闲言碎语也多起来,在他的葬礼现场,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因为他生病了。
大家揣着手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讶又嫌弃的表情,方圆百米之内,只有我一个人。
穿着婚纱,抱着骨灰盒的我一个人。
对不起啊范晨哥哥,我没有完成你的愿望。
他想保留下自己完整的身体,被葬在这一方山水天地。
可是没有人愿意,无论我出多少钱,如何恳求他们,都没有人愿意帮范晨哥哥抬棺。
他们觉得会被传染。
我想大声辱骂,也想大声质问,但最后我什么也没说。
我将骨灰盒放进墓坑里,走到他的墓碑前,上面的照片是范晨 18 岁那年,我非拉着他去照相馆照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笑意盎然,风华正茂,是他最好的年纪。
我将额头紧紧贴在他的额头上。
「范晨哥哥,我来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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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7 17: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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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恨已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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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说再见难说爱
暮山溪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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