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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901 更新:2026-06-09 11: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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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西楼:穿成病娇王爷的掌心宠

事情解决好了,我送原主的爹娘回去,受完他们训诫之后,叮嘱他们好好照顾自己。上辈子许氏一族因我鸡犬升天,每年这些亲戚入府拜见我的时候,各说各的话,乱糟糟一团,我自始至终没把他们认全。

我回到住处,春浮未去上值。春浮理直气壮地辩解,她昨天干活干得这么辛苦,还想再躺一天,不躺白不躺。

我告诉她:「我可能要走了。」

春浮非常吃惊:「走!你要去哪儿?事情不是解决了,你爹娘也都回去了。」

我平心静气地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不止离开王府,还要离开京城,去江东沈府了。」

春浮不敢置信地啊了一声,才急匆匆地问,「你跟谁走?」

我道:「我自愿照顾公子,去做他的丫鬟。老王妃也同意了。」

「那什么表公子!不会吧,你真喜欢他啊!」

我承认:「是呀。」

春浮如同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秋沉,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你们有见过很多次面吗,你了解他吗?就算你对他一见钟情,如此草率地做这个决定也不好吧。」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已经很了解了,真的。这个决定一点都不草率。」

但她不信,喋喋不休,欲要劝我回头:「要不,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千万别是一时头脑发昏!普天之下最繁华的不过京都,我们虽然只是侍奉老王妃的三等丫鬟,但晋王府好歹算个温柔富贵乡。你怎么好地方不肯留,偏偏要往下走!」

「我……」支吾片刻,我决定坦诚相告,「春浮,你也知道是表公子在我万般无助下救了我的性命,这样的恩德是要还的。而且,我亏欠他的根本不止这些……」

「那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春浮咄咄逼人地打断,围在我身边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他帮你不过动动嘴皮说一句话,举手之劳的事。你别犯傻了,因为他顺便帮了你,所以你就喜欢他?这是什么道理,你的喜欢究竟是什么道理?」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喜欢是何道理。喜欢就是喜欢,不讲道理。

我说:「其实世事不是这样的,即使只是说一句好话求求情,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微末小事也是很少会有人主动帮你做的。」

春浮闭嘴了,我想起上辈子原主的父母为了赔罪要将原主嫁给残废、丑八怪的言论,看着她继续道:「谁让我的穿……投胎技术太差劲了。别人动动嘴皮就能办成的事,我却无力回天,须要付出一生的代价。」

只为息事宁人,只为活命!有的时候,底层人的目的只是这样简单,但对于他们来说难如登天。

说完,我绕开黯然神伤的春浮,顾自撬开床底的地砖,翻出自己存下的所有积蓄,分一半银子给她:「春浮,我会一直记着你这个朋友,只不过咱们以后见面的机会不会太多。这是给你将来成亲的随礼,谢谢你调动一切关系帮我出谋划策。」

春浮毫无预兆地哭了,坚决不肯收下我的银子,边抹泪边道:「我不要。你这个坏女人,重色轻友!我以后再也不帮你了!」

我立在旁边既觉得尴尬又觉得心酸,心里在想,叶春浮这人真好真重感情,一辈子就算只交这一个朋友,也值得啊!

次日,我正和春浮打扫内院佛堂,老王妃跟前的大丫鬟前来寻我。我见状,拍净自己身上的灰,又对春浮道:「春浮,我走了。」

春浮气鼓鼓地嘟着腮帮子,不理我。

我绕她转两个圈,反复提醒:「我真走了。」

春浮终于应声:「我知道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准备随传话的丫鬟一同前往老王妃的院落。回头一望,春浮也跟了出来,倚在门前目送着我呢。我冲她嘻嘻一笑,转过头眼泪夺眶而出。春浮给予我的温暖早已超越普通朋友,而像是亲人般的关怀。

老王妃对我说,表公子已经同意,她做主把我送给公子,以后我就不是晋王府而是表公子的丫鬟了。老王妃还说,她对我的各方面觉得很满意,如果能代替她多照顾自己这个义子也算安了心。

于是,意料之中的我回屋整理东西,春浮尚未回来。我留份随礼在她枕下压着,心想,也不至于如此伤感,如果常存见面的心思,以后跟公子回王府住,还是能看见的。

我离开内院,去了表公子客居的地方。守门的侍卫看到我面无表情,常忠见怪不怪,常义倒是第一次见我,显得吃惊。我解释道:「是老王妃派我来的,以后咱们一起侍奉公子,就是同事,同事!」

常义仍然奇怪,常忠把他拉到一旁,将来龙去脉事情原始解释一通,大致「公子帮她求情,她又不想再留在王府,老王妃做主把她送给公子」云云。常义明白了,堆上笑容,与我正式打招呼:「如此说来,以后你就是公子的丫鬟了。」

我亦带笑:「是啊。」

常义点评我的作为:「你也挺聪明的,知道公子是个软性好脾气。只要跟对了主子,以后绝不会吃苦受委屈。」

常忠却一脸肃色,警示:「许姑娘,不知道你是万般无奈,还是真心爱戴,才投奔了公子。但你既已成了公子的丫鬟,第一条顶顶重要的便是忠心,作为下人,永远不可对自己的主子三心二意。」

我点头:「我知道,基本道理,基本道理!」

「那好,你跟我来,我给你安排住处。」常忠带我去暂时落脚的地方,屋子不大,但我一个人住,至少不拥挤。

常忠又交代好我该干的事:「园子里清净,没什么人。以后,你只要白天守在公子书房,随时听候差遣就行。端茶送水,打扫卫生,我与常义两个忙得过来。」

「哦。」我答应,随手将包袱往床边一放。此处被褥毯子都是现成的,看来表公子命人提前准备好了。

常忠对我的印象似乎不差,这时也露出笑道:「你先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再去拜见公子吧。」说罢,就先走了。

我哪有什么东西,不过几件衣裳一些碎银而已。我弯腰趴到床底,撬出一块地砖,藏好剩余的钱财,便觉一切皆已妥当。可这么一捣鼓后,我的发髻不免散了,衣裙粘上些泥。等重新固定垂鬟简髻,换一身最好看的半成新的衣裳,才敢去拜见公子。

书房内静悄悄的,四周弥了满院的桂树芳香,馥郁浓烈。我鼻子发痒,被呛得打了一个喷嚏。里头的人似乎听到动静,响起脚步声,然后打开了门。表公子站在门内静静望我,目光凝着几分疑惑,却依旧温柔清浅。

我忆起常忠刚才的话,想着现在我以下人的身份第一次认主,是不是应该下跪叩行大礼,表表忠心什么的?

尚在犹豫怎么做更好,表公子已和气地道:「你进来吧。」

我跟在公子身后进屋,这是一间布置简单的书房,东面轩窗敞开,显露高高瓦墙和墙内种植的几株骨节分明的青竹。黄梨花木实桌摆在窗下,正好借用直射进来的天光。桌上摆放笔墨纸砚和一垒厚厚的书。离书桌不远之处搭着高架子,也整整齐齐地堆些书册。

表公子走到桌前坐下,问我:「你识字吗?」

我马上点头,笑容满面:「奴婢不仅识字,还会砚墨点香,还会扫灰擦地,还会……对了,奴婢还会记账算账,总之奴婢什么都会!若是公子觉得闷了乏了,奴婢守在这里,还能给您讲讲笑话呢。」

「哦,你挺能干。」表公子笑道,示意我上前几步,指着一页书上的印刷字迹,「念给我听。」

我略看一眼,从容不迫地出声。才念两句,他已打断:「很好,你的确识字。」

我站着,他坐着,我从书页抬起视线之时刚好撞见他的瞳仁。一时,谁都没有错开目光。对上他目光如水般沉甸甸的打量,我一直保持沉默。后来,是表公子轻飘飘地开口:「你……我……我以前真的没见过你吗?」

我笑了,心情愉悦地回:「公子,我来投奔您,说明您与奴婢有缘分,或许前世早已注定。」

「前世注定。」表公子嘴角微勾,重复一遍这四个字,不禁哂笑着摇头。他眼睛里虽有温柔的笑意但明显不信。

表公子不再与我闲谈,提笔写字。我见砚台里的墨水干了,按着曾在晋王书房学过的规矩,细致入微地磨墨。

表公子看我的动作,怔了一会儿,感慨:「你所言当真半点不虚。进退有度,多才多艺,倒真不似一个普通的三等丫鬟。」

我附和道:「只有如此,奴婢才能入王妃的青眼,派来照顾公子。」

表公子停笔,搁于玉质山型笔架,反问:「你有才干,以后跟着我,不觉得委屈吗?」

我表明态度,使他宽心:「奴婢不委屈,这是我自愿的。公子也知道,奴婢惹上麻烦事,已经不想再留在王府了。」

表公子闻言点头,我窥探着他平静的脸色,迟疑地问一句:「公子,除了奴婢之外,您还有其他伺候的丫鬟吗?」

表公子道:「自然有。」

「哦。」我心情沉重,为今之计希望能够尽早凭借我的才能,在他身边成为最受重用的那一个了。细想这或许不是什么难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可以仗着老王妃的势,地位已经不同。我便又快活起来。

我研了墨,熏了香,规规矩矩地在后侍立。屋内静悄悄的,只有表公子正襟危坐翻书写字的沙沙声响。我盯着他散散梳起的冠髻,颀长笔直的肩背,默默观察半晌。

大概两个时辰过去,表公子翻完最后一页,想起了我,往后稍瞥一眼。我赶忙低头,不让他发现我在偷窥。

表公子便未察觉,只是问道:「你站累了吗?」

我顿觉惊喜,欣慰地说:「奴婢不累。」

小意思,小意思。曾经度过一段时间,我好像一根不会说话、没有生命的柱子从早立到晚。

表公子却很体谅:「你也不必一直站着了,坐在那侧吧。有事我再唤你去做。」

大概我的到来确实唐突,好像可有可无,并无什么用武之地。我愣着没动,表公子亲自起身,搬出墙脚闲置的槐木半圆炕几和一张小板凳,指示:「你以后就坐这儿,既然识字,闷了可以自己翻翻书。」

这……

我错愕了,这样的话,我还算是一个下人吗?

做表公子的下人果然很幸福啊。

恭敬不如从命,我坐下舒缓双腿的劳累,然后把手撑在几上,托着腮。太舒服太安逸了,坐着坐着,迷迷糊糊地,竟悄然入睡。

突然,有人拍打我的肩膀,表公子的声音在耳边唤:「醒醒!」

我睁开眼,尚未搞清状况,一股巨大的蛮力猝不及防地一脚踢翻我靠着的木几。我失去支撑,往前仰倒下去,狼狈地栽在地上,趴成一块大饼。

这下,我的困意全跑光了,视线沿着跟前最近的袍角上移,好像摔花了眼,瞧到晋王居高临下的冰冷面孔。我见着鬼似的,浑身一哆嗦,手脚并爬地站了起来。

晋王直直盯视着我,眸中冷意淬得人胆寒。我心中哀叹,完了完了,我怎么又犯错了,又撞在他手里?越想越怕,我不敢看晋王,转向表公子无声求助。

表公子便对晋王笑了笑,客客气气地道:「表哥,这丫头睡着了,让你见笑。」

晋王厌憎之情溢于言表:「她就是送给你使唤的那个?」

表公子承认:「是,姨母一片好意。」

「胆大妄为,实在太不像话。」晋王冷哼,疏离淡漠的口气像在评价什么阿猫阿狗,那种可以随便丢弃随便处置的阿猫阿狗。

听完这句,我双腿就软了,猛然醒悟前世那个对我宠爱有加、关怀备至的丈夫已经远去,留下的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并不是原先的他。

我惊骇异常,跪地求饶:「奴婢该死!求公子责罚,求殿下恕罪。」

表公子见我吓到,婉言求情:「表哥,还是个小丫头,饶过这回吧。是我叫她坐着的,不全怪她。」

晋王没有发话,他走到待客的六方太师椅前坐下,一整膝上的袍子,身形不动,稳如泰山。我跪地垂首,战战兢兢地等候发落。

良久静默,我感觉屋内的所有人似乎都在盯着我,肃穆的气氛下,这种滋味如同往我身上肆无忌惮地钻洞一般,苦受煎熬。

最后,晋王沉吟着说:「本王手下有很多能干得力的丫鬟,表弟需要,不如再挑个好的送你。」他的声音此时冷到不能再冷。

我好害怕,害怕自己之前的所有努力功亏一篑,害怕兜兜转转还是绕回原路。我鼓足勇气看向表公子,只是可怜兮兮地看着。

表公子接收了我的目光,感受到我的心情,他拒绝了:「不必,我并非缺人使唤。表哥,她是不想再留王府,姨母才送给我的。」

晋王失语一瞬,寒声逼问:「她为何不想留在王府,王府亏待她了吗?」

「这……」表公子不知如何回复。

晋王转而问我,咄咄逼人:「你说,为何要走?是谁亏待你了吗?」

我抬头望见他的眼睛,好熟悉又好陌生的眼睛。晋王与我对视片刻,沉下嗓子,再很轻很轻地问一遍:「你为何要走?」

我有所悟,此等百感交集之际,仿佛前世与今生交叠。我眼眶里涌出泪来,唰唰下滑:「奴婢想走,奴婢被东西捆绑着,压抑了太久。奴婢不想留在这里,我……我想走。」

晋王依旧面色不改,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流泪,我却不敢再回看他。然后,晋王寒着的脸突然笑了,莫名的笑意,他向表公子失笑打趣:「这个丫鬟好生奇怪,她说待在王府压抑,与你一起便不压抑了吗?」

表公子讪讪赔笑,已经找到原先那个问题的答案:「她得罪了人,口不择言,并非怨怼王府处置不公,表哥莫怪。」

晋王的语气带出一丝轻蔑:「一个愚蠢的东西罢了,何须与之计较?」说罢,从太师椅上怔然起身,走到表公子边侧去拉他,「表弟,我过来找你。走,本王欲出城骑马去,带你一起逛逛。」

表公子欣然规往,众人离去后我独自回屋,坐在床边想着心事。门外的天,一点一点地黑了。暮色降下的暗给我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全感,可我仍觉心跳得厉害,于是趴到被子里裹起来。

死了又活,死了又活,经历太多世了,我大概精神出问题了。

我躺在被中什么都已不想,干脆睡觉。醒来的时候,门外的天色好像又亮了,我发觉自己嘴唇干燥,肚子空空,突然想起昨天就这么千头万绪地坐了半天,滴水未进,更别说吃点东西。

再不吃点喝点,我会死的,于是我起床,拖着虚弱的身体出门。走到院子里,常义正执扫帚扫地,我问他:「公子回来了吗?」

常义道:「回来了,在屋里呢。」

这时,常忠拿着托盘走出屋来,见到我吩咐:「公子现在用早膳,你替我进去伺候吧。」

我入屋,表公子一个人坐在桌前喝粥,桌上还有馒头小菜。他看见我的第一句便是:「你用膳了吗?」

我摇头道:「我……奴婢没吃东西。」

表公子盛情相邀:「摆副碗筷,你与我一道用些。」

我不辜负好意,坐下吃喝一顿。他凝视我的面容,疑惑地问:「你是不是病了,脸色怎么不好?」

我如实相告:「奴婢昨天忘记吃饭了。」

表公子觉得奇怪:「啊?这事怎么能忘?」

我叹气:「奴婢昨天心情不好。」

表公子关切询问:「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道:「因为晋王殿下昨天骂奴婢是个愚蠢的东西。」

表公子意味深长地「哦」一声,像憋不住笑似的,又笑吟吟道:「表哥就是这样,你别把他的话当真。」

我恨恨地用筷子敲击几下碗底,气恼、委屈、不甘……我对晋王的感情变得无比无比复杂,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了。如果我根本不在意他,为什么会对他的咒骂感到痛心。最后,我讷讷道:「他是王爷,奴婢自然不能说什么。」

表公子柔声安慰:「昨天是个意外,你是我的人,以后很少会遇见他。害怕,就躲远点。」

「嗯,」我点头,之前杂乱无章挥之不去的心绪已经下定决心彻底抛开,「公子,我会躲他远一点的。」

我吃完收拾干净桌子,将脏的碗筷端出去。等到随侍表公子读书的时候,我全程照搬晋王书房里的规矩,屏息静气地立正,不敢偷懒,更加不敢坐下。表公子见我故意为之,便没说什么。

博物架上摆的三足炉鼎燃着沉水香,封闭的屋子熏了太久,我主动走去开窗通气。清风带着院中的桂花香,全部拂入我推窗的袖子里。我望了一眼外面,常忠、常义低头坐在桂树旁的石桌上,不知玩着什么游戏。

我转过身,表公子的目光已不在看书,而是看我。我冲他一笑,他也笑了,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提道:「其实,我看得出来,表哥大概有意留你。」

我的笑容僵住了。

这一世置身事外的表公子细问:「你们之前是不是认识,有什么过节?」

我道:「我不认识他。」

表公子听罢,手抵着额,往虚空处冥神想一会儿,纳闷:「那就奇怪了。」

我要崩溃了,是不是我的态度表达得不够明显!晋王的确奇怪,他很奇怪,他现在不认识我,为什么有意留我?万一公子心软把我送还给他怎么办?

我三步做两步走到表公子跟前,心头千言万语沸腾状地冒了出来:「我不认识他,我认识你的!」

表公子眸中闪过错愕、震惊,以及深深的茫然。他眨了眨眼,直直看我,目光清澈如水,亦是迷雾重重。

我再说道:「你忘记了,我真的认识你!」

「哦。」表公子口气淡淡地敷衍,是哭笑不得的反应。

上辈子他是怎么爱上我的,因为我追求他,还是因为那首宋词?

我道:「请恕奴婢无礼。」铺好桌上的白纸,在他的盯视中提笔写下。写完,我直接拿给他,「公子,你看这阕词,还记得吗?」

表公子终于动容:「这是你写的?」

我点头:「是呀。」他既然遗忘这份感情,我得复刻重来,将上辈子的细节照搬一遍。

表公子不禁笑了:「你写得很好啊!」

我顺势承认:「公子,奴婢……奴婢其实挺有才华的,不要把奴婢送给别人了。」

表公子竟似同意,微微点头答应:「嗯。」

我松一口气,便又开始思考晋王的问题。他是不是也重生了,下次见他,我可不可以直接问一句:「喂!晋王殿下,你重生了吗?」

如果他重生了,恐怕无法容忍我送他绿帽的行为;如果他没重生,肯定觉得我莫名其妙目无尊卑。所以,不管他记不记得前世,我贸然询问,都是大大不妙!干脆……干脆我当没这事吧。

表公子将我的诗作欣赏一番,赞不绝口。我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欣赏,决定以后还须高调,多多卖弄。

我已在表公子身边待了很多天,一直风平浪静。晋王再未突然出现,我的疑虑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打消。

我想,可能重生只会眷顾像我这样的穿越体质,连老天都知道我是个异类,与这个古代世界格格不入。等我今生死了,还会继续重生吗?死了又复活重来,究竟什么道理!我是上天的弃儿,还是宠儿?

我站着思考这个问题,思考得很认真,连表公子与我说话都一时错了神。我反应过来,他回身带着笑意问道:「你想什么呢?」

我回:「奴婢没想什么。」

表公子垂目略瞥一眼砚台,提醒:「墨干了。」

「哦哦。」是我工作疏忽,匆忙上前几步,拿起砚石磨墨。做完一切退开之际,表公子又说:「后天我就返程,你打定主意跟我走吗?」

我稍一停顿,回答:「我已如此打算了。」

表公子静默望我,然后凝眉苦笑一声,似对这个答案觉得不能理解。他道:「离开王府,不后悔?」

我摇头:「不后悔。」

「哦。」表公子点头回应的同时叹一口气,是轻渺又载着沉重心事的一声叹息。他不再多问,我也沉默。

对了,上辈子也是如此,大概在这个时间点表公子离开京城,先回本家一趟。然后过完春节不久,他又回来了。表公子对老王妃的感情显然极深,儿时在义母身边待久了,长大才会时不时客居在这儿。

屋内没了人谈话,声息降下,再度静谧。阳光从轩窗外射入,铺染黄澄澄的颜色,表公子的衣裳、发梢以及眉宇都染一层金光。这使他整个轮廓如梦境中一般朦胧呈现,我也睡在这场梦里。

看着看着,不料表公子再度转身,刚好与我对上视线。这么多天以来,偷窥被抓包还是第一次,我脸色骤变,耳朵红了。正应一句谚语: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公子,我……」我支支吾吾地想解释。

表公子讶异之余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极力保持平静:「你……你为什么盯着我?」

我诚实地夸:「因为公子长得好看啊。」

表公子显然耻于认同,他不好意思地更明显了,举袖咳嗽一声,才找回自己的话语:「咳咳……唉!这……谢谢!」

夸一个男人长得好看是不是等于叫他小白脸,有点不礼貌?我为了不让他尴尬,赶忙往别的地方夸,使劲夸:「公子,其实……其实奴婢铁了心跟你就是看重公子的品性,扶助弱小助人为乐,有副柔软善意的心肠。奴婢觉得像您这样的人才是值得追随的。奴婢胸无大志,并不过分看重个人利益得失,只想恩怨轮回善恶有报,不亏欠任何人,对得起任何人。」

表公子听我说了这么多,哑然愣住。我不经意泄露过多于他而言觉得奇怪的情绪,得收敛一下,于是我又说回对方听得懂的话:「须让公子知晓,奴婢是诚心追随您,离开王府并不觉得惋惜。」

「哦,好的。」他虽依旧一副糊里糊涂的神情,却顺势欣慰地说,「我接受你,不会罔顾你的意愿,将你送人。」

瞬间,我激动到说不出话了。

表公子结束一天的读书日程,晚膳的时候对我吩咐:「明天我去探望姨母,你是她送我的丫鬟,与我一道辞别吧。」

我点头答应,无形之中觉得我与今生的他,似乎距离已经越拉越近。我很高兴,表公子就是这样,轻轻一撩就有回应。至于晋王,我前世追他,他好整以暇地看戏,我放弃了,又开始大发雷霆,人品实在差得远。

次日,我便随同表公子辞别老王妃。到了「宜寿院」,门口的丫鬟迈进正屋通报。他的亲口承诺使我飘了一整宿,心情就和晨间晴好的天气一样透明鲜亮。在外等待的过程中,我看着表公子呵呵笑乐。

我暴露自己的心意,他无法忽视这份荡漾着的浓浓倾慕,暗藏一丝羞怯,无奈地问:「你笑什么?」

我一鼓作气,多撩几下:「公子,你脸上有东西。」

表公子当真边用袖去擦,边问:「什么东西?」

「有点帅啦。」我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哈,老梗了,但厚颜无耻地使用起来却是得心应手。

表公子醒悟被我捉弄,他的脸突然红了,接着用袖遮面苦笑良久,等放下后,脸色恢复冷静,可耳朵根依旧是红的。他压低声音,局促不安地斥责:「你……你怎能戏弄于我?」

我严肃认错,内心继续偷笑。

这时,屋子里的丫鬟出来,通传我们进屋。我马上装一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模样,跟在表公子身侧刚走几步,背后传来方才那个丫鬟的叩拜声:「殿下。」

我回头一瞧,院门正对着的甬道上,一身绣金线龙纹黑袍的晋王正背手立在廊下,深幽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眨也不眨。他撞到我望来的视线后,即刻轻飘飘地移了开。

表公子听见丫鬟的唤声也回头,见是晋王露出笑容,如沐春风:「表哥。」

晋王亦笑一声,亲切地打招呼:「表弟。」顿了顿,后艰涩地问,「表弟明日是要离府了吗?」

表公子回答:「不错,这些天多谢姨母和表哥对我的照顾。」

晋王一步步地缓缓走近,客套起来:「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此别数月,本王还得设宴为你饯行。」

我不动声色地退两步,退到表公子的身后。晋王见状并无异样,甚至连眼皮都未抬起。他们表兄弟有说有笑地去见老王妃,我却没胆量也没资格跟着入屋,被孤零零地留在院中。

我想落荒而逃,但如果晋王有前世记忆,怎会多日风平浪静?既然他未重生,我又何须逃呢?

我定下心来,耐心等待。表公子叙完家常之后,与晋王一道出来,去了设宴的湖阁。我陪同前往,等候自己的主子。与上辈子一样,这场践行宴很隆重,持续的时间也很久,我站在阁外的水廊,听得楼内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乐不绝于耳。

天色逐渐变暗,我判断着时辰,是时候散了。明天,明天我就要离开王府!我在这儿生活了将近十年,对这座府邸的角角落落多么熟悉啊!

整整十年,我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都记得一清二楚。我想到我曾嫁与晋王做他的王妃,曾目睹王府下人的来去变化,曾生下一对双胞胎……太多太多的曾经,明天我就要全部抛下,永永远远地,抛下。

沉浸诸多回忆,我静静站着,仰头远望王府高墙上的黄昏一点一点地沉落。降临的暮色下,乐声逐渐减弱,阁门推响,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出来,双手撑住湖边的栏杆,像因醉酒的缘故,痛苦地呕吐。我听到声音,以为是表公子,靠近人影,凭借廊檐下照明的灯笼以及楼阁中透出的烛光,依稀看清是晋王的衣袍,便又安静地退开。

那种撕心裂肺的呕声清晰传来,我只是止步于过道四五米开外,没有行动。

不久,随侍晋王的下人来寻,扶起他站立不稳的身体,一迭声地关切。其中还有府里的老熟人红鸾、碧鸳:

「殿下,您怎饮了这许多酒?」

「殿下千万注意自己的身体!」

「湖边风大,殿下披件大氅,切莫着凉!」

……

晋王推开那些人,带着醉意的声音怒斥:「啰唆!滚,都给本王滚!」

他们不敢擅自远离,事不关己的我听晋王继续发酒疯似的嚷嚷:「本王的表弟呢?」

旁人尚未回答,表公子已循声迈出湖阁,步伐亦是踉跄。我赶紧上前去扶,他半边身子压着我,着实有些重量。我差点支撑不了,万幸晋王的一个侍从看见,搭一把手帮忙扶住。

表公子垂首斜靠在我肩上,口中念叨不休:「表哥……我……我不胜酒力……」

我边承受,抬起目光正对上晋王。他好像不似方才那般醉得厉害,袖手旁观着我用尽全力撑扶表公子,嘴唇开翕一动,但什么也没说。

我不等表公子再与晋王道别寒暄几句,与那侍从一齐拖扶表公子在众人的目送中转身离去。

回到「宜园」,常忠、常义急忙迎接。晋王的侍从将人送到,便掉头走了。我照顾表公子换下一身带着酒气的衣袍,用热水拧干手帕,擦净他的脸。不知为何,公子发了梦魇,满头大汗,嘴里喃喃不休。我欲离开之时,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我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在说「别走」,他在央告我别走。

于是,我坐回床边,留了下来。

表公子好似感知到我的存在,原本紧皱的眉宇舒展开,不再张皇不安,渐渐凝神入睡。

屋外夜色沉沉,三更天了。

他熟睡以后,握着我的手才终于松开……

清晨时分,表公子还没醒,他今早本要启程出门,如此也只有先等他睡醒再说。快到晌午之际,老王妃身边的丫鬟前来询问,备好的马车已在府外等候多时,公子是不走了吗?

我告罪说,公子昨日喝多了,尚未醒来。出于礼数,我跟着她去老王妃那里回复一声。老王妃听了我的话,乐呵呵地道:「不急,可多留几天,都看添儿的意思。」然后千叮咛万嘱咐,将表公子起居偏好详细交代,命我服侍妥帖。

我跪地叩拜完老王妃的恩德,走出正屋,必经之路上迎面撞见大院门前的晋王,避不开,我只得向他行礼道福。晋王淡淡「嗯」一句,我头不敢抬,畅通无阻地过去,心想果然是我多虑了,他没有前世的记忆,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想着,本已远去的我不知从哪儿起的念头,鬼使神差地转身,发现晋王依旧立于方才向他行礼的门前,孤寂地守在那儿,冷僵着表情一动不动。

晋王竟在目送着我,便如春浮与我离别时的那般,恋恋不舍。

他为什么看着我走,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呆在原地,刚刚坚定的信念土崩瓦解。而晋王望到我意外回头,虽仍站着未动,但视线很快转移,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这一幕使我受不住了,如果他真的重生……他允我走,我反而会再靠近他。他曾对我的好,他曾对我的坏,在此刻已经全部忘怀,我想搞清楚,只想搞清楚!

我原路返回,走到晋王跟前,直接问他:「殿下,奴婢名唤许秋沉,你……你是不是认识我的?」

晋王站在高高的阶上静默良久,最后喉结微微滚动一下,轻声嗤笑:「傻子。」

前世他批评我最多的就是骂我愚蠢,说我是个傻子,他是有记忆的!我搞清楚了,可是……可是我又能如何呢?

殊不知何时,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流淌过脸颊,我继续问:「殿下,您为什么要伪装,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呢?」

晋王好像听到全天下最大的笑话,嘲讽:「你知道又能如何?你知道了,就会情愿回头到我身边来吗?」他嘶哑着嗓音,再度苦笑,「我太了解你了,逼迫你留下的事我不是没做过,可你终究不是心甘情愿,如此重蹈覆辙互相折磨,对我而言有什么意义?」

「我……」满面泪水将我哽咽到说不出任何话。

晋王见状一哂,他责备我:「你说与本王相处压抑,如今我已经成全你了,你哭什么?你与他一起觉得快乐,你就去吧。只是这一生可得好好生活,天天开心,别再落水早亡,最好……最好能够白头偕老,长命百岁。你现在回头问我,若也有一分惦念过与我生下的孩子,那我告诉你,前世的景常和景在都被我好好带大,各自成家,景常娶的是兵部徐尚书家的小姐……」

他未交代完,我却再也忍受不了!

「殿下,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声嘶力竭、痛哭流涕地朝他屈膝跪下,「你对我真的太好了,是我辜负了你,殿下!」

晋王冷恻恻地笑:「你辜负我,朝我下跪有什么用?你朝我下跪就不会辜负我了!如果世上有这么容易的事,我也可以朝你下跪。我跪下来求你开恩,求你不要再狠心离开我,让本王那三个可怜无缘出世的孩子回到膝下。这样,你可会心软,可会重新选择我吗?」

我永远亏欠他的深情,可也实在没办法这么做。因而,我跪得更低,跪进了尘埃里。我道:「殿下,您贵为王爷,我……我却只是个丫鬟,做王爷便得有王爷的尊严,世间断断没有您给奴婢下跪的道理。」

晋王等到了我的答案,长长叹一口气。沉默片刻,他低沉的话语塞着鼻音:「本王实在不知自己差在哪里,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如果你单单爱的是如沈添一般品行高洁的正人君子,从今往后,我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学习做个好人。」

透过泪水,我似乎也朦朦胧胧地看到对方湿润的眼眶。我想了想,回复:「殿下,一个人,不是只能真正喜欢一个人吗?」

晋王闻言一哽,还是哑声追问:「所以,无论如何,有了他,你喜欢的那个人已经无法换成我,对吗?」

我被泪水糊住的喉咙强行发出那个残忍的声音:「对。」

晋王听清那个「对」字,苦叹:「重活一次,你依旧天真依旧固执。真是傻……傻得可爱。」

我忍不住反驳:「殿下,我不傻,不是傻子。」

晋王嘴角抽搐似的笑了,像是处在崩溃边缘却又极力忍耐的模样,说道:「行,你不傻。你是可爱,本王是可怜。」

他见我仍跪着,伸出手来欲扶起我。

我没接招,自己站了起来。

晋王对我的反应未置可否,右手一愣,落寞地收了回去。我的泪流完了,他也已变得冷静,心平气和地与我分析。

「你也知道,本王愿意给你正妃之位,给你荣华富贵满门光耀,唯独用心宠爱于你。你选择我,我可以一切都不计较,待你如初;你选择他,他却给不了你这些,而且……」

晋王语停一瞬,侧身不再看我,眉目坚毅向前方平视着,已然恢复冷峻威严的气质:「而且他根本没有记忆,他不会像我这样待你多情,现在的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丫鬟罢了。」

我没有说话,晋王听不到我的声音,再与我探讨一遍:「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我明白,是人都会权衡利弊,但我选择自甘堕落。

我向他表达此刻所想:「殿下,一个人的生命实在太短暂了!再宝贵的身外之物等到死了毕竟无法带走,若与情义相悖,实在无须再给生命的经历加层杂质。古语尚且有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殿下遍览群书,博学多才,想必也知晓这句话的吧。」

「短暂吗?」晋王反问,不禁瞥向我只是冷笑,「许秋沉,若你煎熬过本王上一辈子的苦痛,便就不会觉得人生短暂。」

我想,我知道他一个人带大孩子不容易,而我却逃避了这份责任,即使不是我的本意。我因愧疚而觉底气不足,但……

我踟蹰万分,接着说道:「殿下,您也让我自己选了。不是自己选择的人生,还是自己的人生吗?」

「选择?对,你选了。」

晋王脸部线条因为难堪、错愕、绝望等诸多难以一言蔽之的心情而极度复杂地扭曲,似乎不知道究竟该对我的话感到愤怒还是可笑。

他轻轻复述着,咀嚼字里行间:「不义而富且贵,呵呵……原来你觉得接纳我对你的好,把心交付给我是一件不义之事。所以,你告诉自己不能爱上我,对吗?」

我沉默,我是不是又犯蠢了,怎么能用这句大义凛然的句子描述爱情?

晋王大声喝道:「说话!你不是不想爱我,你是逼自己不爱我,是不是?」

我告诉他:「不是的,我本来就不爱你。上辈子明明是你强迫我留下来嫁给你,我不喜欢你,就算你后来对我再好,我也不会喜欢你。」

他边点头边笑,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地追问:「既然你当初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为何过来招惹我说你喜欢我?」

「因为……」我思前想后,硬着头皮解释,「因为我一开始的确爱过你,我错认是你救了我,你没否认。我那时觉得你虽然看着高冷,但善良有爱心。你是我的恩人,我自然而然地喜欢你,想要靠近你。可你根本不是,你不仅道德有问题,你还虐待我,我便……我便恨你了。」

晋王闻言不可置信:「就因为这,你去喜欢了别人?」

「对,这有什么错吗?」我被逼问地走投无路,发自心底地呐喊出声,「这错了吗!是你亲手把我的真心打碎了,我知道自己一根筋认死理,可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说我错了,我依然会去这么做。我就是我,绝不会变,永永远远地不会变!」

我眼泪纵横,情绪再度崩溃。晋王见状欲言又止,亦不敢靠前,立在两三米外陪我缓一会儿。

我不能再丢脸,迅速用袖边擦干亮晶晶的眸子,呜咽着哭嗓,一抽一抽地道:「殿下,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晋王默然半晌,直到最后的最后,摆出一副释然之色,失笑嘲讽:「你是狗吗?」

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他不解释辱骂了我,语调淡淡地转移话题,「看来景常的性子真是随了你。」

晋王提及景常的名字,我便不好意思和他计较。

「不撞南墙不回头。既然你觉得喜欢他才是一件正确的事,我不勉强你。如果某一天你醒悟过来,我会在这儿一直等你。」

晋王失魂落魄地说完,转身过去,高大的影子轻微晃动,像是下定什么如同移山搬海的决心,无声抬步走远,朝向院内迈去。

我看着他走,对方竟有感知似的,立即停下脚步。

晋王回头撞见我的视线,笑了。我和他以夫妻的名义生活了许久,从未见他笑得这般温柔,此时此刻是那么蛊惑人心。

他动了动唇,嗫嚅:「过来。」

我并未犹豫,摇了摇头。然后,我也转身走了,我不能再想,绝不能想!

我拖着身子,每迈出一步,便已迈得愈发坚定。前尘往事被抛在了后面,当我即将要走出视线范围的时候,也许转身再见不到他的那个时候,我驻足了。

敞亮宽阔的院门前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任何人。

我想着,常言英雄行于天地有棱角、有度量。我虽不是大丈夫,但我也是人,优柔寡断实为不齿,便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这下,我的步子已经放轻,十分平静。

途经后花园,遇到三四个穿红着绿的小丫鬟围聚在建于凉亭的大理石圆桌前叽叽喳喳。我隐约听她们正热火朝天地讨论:

「我观察很久了,晋王殿下最近常坐在这里下棋,可他下的是什么棋啊?」

「我也看不懂,并不像是围棋。」

……

我路过之时,一个丫鬟喊住我:「喂!」并拉我凑近桌前,询问:「你看看,看得懂吗?」

我略瞥一眼,点头。

那小丫鬟非常激动:「你竟知道!殿下下的是什么棋?」

我道:「五子棋。」

另一个丫鬟也很好奇:「五子棋怎么下的?殿下说已经下完了,那究竟是谁赢了这盘棋,黑子还是白子?」

「黑子先行,横竖斜连成五颗即胜。」顿了顿,我说,「黑子赢了。」

众丫鬟恍然大悟,急忙记忆下来。我撇开她们,走出亭子。廊下,湖风徐徐吹来,一青衫碧罗裙少女携着花篮,低头走出那厢的鹅卵石小径,与我迎面相撞。

便有这样凑巧的事!我难以相信地盯着她,称唤她的名字:「绿莺。」

绿莺听见,望向了我。很快,她那双剪水秋瞳里充满迷惑:「你是何人?怎知我的姓名?」

我是谁呢?我是一个带着多世记忆的孤魂野鬼,除了晋王之外,再无一人认识我。

「我……我……」我直愣愣地看她,悲从心来,「我叫许秋沉。」

「啊,原来是你啊。」绿莺换上笑脸,友好地与我说道,「我听说老王妃送了一个丫鬟给表公子,不会就是你吧?」

我承认:「原来你也知道我,那丫鬟就是我。」

「嗯。」绿莺笑着一点头,也止步于友好,从我身边绕了过去。

我想,这个傻姑娘怎么没个伴,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路?昨天在践行宴上没看见她,是不是因为明目张胆地喜欢晋王,正被红鸾和碧鸳她们排挤?

她说,别人喜欢的是晋王的身份地位,而自己喜欢的只是晋王这个人。她是对的,时间摧毁别人的谎言,为她验证了真心。在这个俗世凡尘,最珍贵的难道不是一颗经受得住任何考验的真心吗?

我叹一口气,竟已再度落了眼泪。我哭着上桥,一缕箫声飘荡过来,悠悠扬扬,是朝我而来的。

我抽了抽酸涩的鼻子,意料之外,看见桥边站的表公子。

他睡醒了,披一袭竹青色长袍,束发的银簪纯白透亮。表公子的眉宇载负深深的凝重,是一副面如冠玉的愁容,然后他抬头望见了桥上的我。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他……他笑了。行如玉树兰芝,笑若朗月入怀。

我向表公子跑去,表公子也向我走来。

我到他跟前问:「公子怎的站在这儿?」

「你所说的前世注定,那首词……前几天你在书房写的那首词,我……我想起来了。」表公子道,他的眸里沾染微微的红,像是憋住的泪意,「秋沉,我回来了!」

「我急忙去找你,可看到你和他在门前说话,你……你好像哭了。我知道他待你极好,以为……我怕你不会再回来,于是就在这儿等你。」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轻得像在梦里回荡,但我听懂了。

下一秒,表公子一把伸出手,紧紧拥我入怀,我顺势回抱了他。桥边的风吹来,将我和他的发丝缠绕,袖子吹在了一起。

我哭着告诉他:「我喜欢中意的人一直一直都是你,我没有变,我不想变,可是不变真的好辛苦!真的好辛苦!」

他不断安慰我:「我知道,我知道……」

我极力哽咽泪水,坚定不移:「我回来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辜负所有人也绝不负你,因为你才是照进我苦难中的那束光。

每个人的出身皆已固定,接下去的人生都是由自己选择出来的——这个道理一定要明白得越早才越好!

我永远重视和珍惜我的这项权利,不被褫夺不被左右。我将接受和承担选择之后的一切后果,无论是好的,或是坏的。

今年我十五岁,这次是我自己做了选择,我的人生重新来过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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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3-29 19: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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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表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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