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钻
红色警报:我的世界坍塌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我叫蒋非,是个买不起房子的快递员。
今天客户丢了件,嚷嚷着找上门,诬陷我偷件,要我赔偿十万块,不然就报警。
我忍住鼻酸告诉他:「我送一件赚 5 毛钱,扔地上都没人捡。」
钱都被不缺钱的人赚走,剩下的苦,都流向了能吃苦的人。
但幸好,我还有一个,不怕陪我吃苦的女孩。
1.1
我叫蒋非,是个买不起房子的快递员。
送完今天最后一车货,已经是黄昏落日,赤红的晚霞铺满天际线。
我买了一份热腾腾的海鲜粥,走进市立医院。
我女朋友刘蕴之是急诊室护士,她今天值夜班。
今天的急诊室,格外平静,实习生在护士站偷偷打瞌睡。
我没看到蕴之,发消息告诉她,我在大厅等她。
但她却反常地回我,让我去手术室找她。
我提着热腾腾的海鲜粥,敲响了手术室的门。
下一刻,门内伸出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我的额头,我瞬间被一身冷汗浸透。
「别出声!」
门内传来一个狠戾的声音,将我拖进了手术室。
海鲜粥撒了一地,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难以言喻地刺激着鼻腔。
无影灯下,躺着一个被开膛破肚的人,奄奄一息。
手术台上大滩的血,医生缝线的手都在抖。
蕴之和其他人蜷缩在角落,惊慌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要靠近蕴之,却被人一拳打在肚子上,疼得跪倒在地,不小心碰倒了垃圾桶。
一个刀疤脸的男人握着蕴之的手机,看着我和蕴之的合照,问:「你是送快递的?」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点头。
他仔细打量着我,目光锐利,仿佛要将我看穿一样。
拖我进来的男人扯着蕴之的头发,将一捆炸药绑到她身上。
蕴之一瞬间瘫软了下去。
刀疤脸晃着遥控器,问:「想让你的女人活命吗?」
我看着面无血色的蕴之,点头。
他将一包东西放进我手里:「那就加个班,把这个送到南岸码头,交给一个叫六爷的人。」
手里的东西很小,刚洗干净,廉价的透明封口袋里还挂着水珠。
但我一瞬间瞪直了眼睛。
那是一包,价值连城的钻石!
1.2
我站在医院门口,兜里的钻石压得我手脚发抖。
往右边走,是南岸码头。
往左边走,是刑警支队。
就在我犹豫的半分钟里,耳机中传来刀疤脸的威胁——
「敢报警的话,你女人第一个死!」
手机上的定位器闪着光,我咬咬牙,往码头的方向去。
等红绿灯的时候,粥铺的赵哥正站在门外抽烟。
他熟络地跟我打招呼:「小蒋哥,今天怎么没等女朋友下班啊?」
我心里一跳,目光闪烁地看着赵哥。
正要开口,刀疤脸的声音从耳机传过来:「说话小心点。」
我装作平时的样子,对赵哥摆摆手:「她今天跟手术,要很晚了。」
赵哥吐了个烟圈,调侃道:「在医院工作这么累,你什么时候给人家娶回去享福?」
我克制着疯狂跳动的心脏,面不改色地说:「这不婚房刚装修好,我爸妈在选日子了。」
赵哥弹烟灰的手悬在半空,茫然地看着我。
红灯还有十秒,我压抑着嗓音里的颤抖:「我爸妈想订绿港酒店,听说还不错。」
赵哥放下手,疑惑地看着我,问:「小蒋哥,你爸妈……」
绿灯亮了,我踩下快递车的油门:「先走了,赵哥。」
起步的瞬间,我急切地用口型告诉赵哥:救命!救命!
这座城市有浓重的烟火气,关照着每一个活在其中的人,这附近的街坊都知道,每天送货的小蒋哥是孤儿,他的父母,死在十六年前的绿港酒店大火中。
1.3
夜色已经淹没了这座海滨城市,但蒸腾的热气依旧笼罩在城市上方。
翻涌的海浪声中,一艘艘满载的货轮在港口进出。
带来的除了财富,还有在暗处悄然生长的罪恶。
南岸码头已经废弃多年,我将快递车停在废旧货箱中间,按要求等待着。
刀疤脸告诉我,十点钟会有一艘游艇停进来。
等我帮他完成交易,他收到钱,就会放了蕴之。
蕴之,蕴之……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耳机里没有再传来声音,我心情忐忑,从身上摸出最后一块玉米软糖。
香甜的味道滑入喉咙,这才稍微舒缓了一下紧张的心情。
时间慢慢走向十点,一艘游艇静悄悄地靠近码头。
游艇上手电光闪了两下,我从暗处走出去,站到对方视线范围内。
手电光照在我脸上,我条件反射地挡住眼睛。
对方谨慎地问:「怎么是生面孔?老刀呢?」
我按照刀疤脸的交代,一字不差地转述:「骡子出了点事,老刀暂时不能露面,拿了钱就走。」
骡子,是走私犯的黑话,专门指用身体运货的人。
他们做的,是走私的生意。
对方放下手电,骂骂咧咧地从游艇跳下来:「也不提前交代一声,老刀玩什么神通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钻石,就算是在黑夜里,钻石的闪光也吸引着人的视线。
对方走到我面前,露出骇人的花臂:「老规矩,先验货……」
突然一道强光划破天际,将破旧的码头照得恍如白昼。
「都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扩音喇叭的声音在我耳边环绕,随之而起的警笛声,让我面前的花臂男面目狰狞。
他掏出一把手枪,压在我的胸口扣动扳机:「死条子,敢玩我!」
游艇在强光亮起的瞬间,就开足马力离开,花臂男狠狠推开我,火速逃离。
我浑身冰凉,一头栽倒在地,呼吸困难。
死亡的惊慌,让我控制不住自己,抓破了封口袋,钻石一颗一颗从我手中滚落。
沉寂许久的耳机里传来各种混乱不清的声音,我听到蕴之绝望的尖叫,瞬间的巨响过后,彻底断线。
警察来到我身边,压住我的伤口大喊:「蒋非!不要睡!坚持一下!快叫救护车!」
温热的血液迅速流失,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我只看到,手中染血的钻石,在黑夜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2.1
「小蒋哥,粥好了!」
熟悉的声音,让我从沉睡中惊醒。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心脏,满头大汗地看过去。
座无虚席的粥铺,人来人往,空调开到最大,白茫茫的冷气转瞬融进空气中。
赵哥将打包好的海鲜粥放到我面前,担忧地看着我:「脸色这么差,不舒服吗?」
我一把抓住赵哥的手腕:「你去报警了吗?是蕴之出事了!先救蕴之啊!」
赵哥紧张地问我:「报什么警?蕴之出什么事了?」
不对劲!
我扒开衣服,除了剧烈心跳带来的刺痛感,胸口皮肤完好无损。
落地玻璃外面,正是黄昏落日,赤红的晚霞铺满天际线。
手机上的时间,是下午七点零九分。
十几分钟前,我才刚给蕴之发完消息:您的爱心晚餐将由专属配送员蒋非送达。
她并没有回复我。
我心中涌出巨大的恐惧,立刻冲出粥铺,将赵哥的呼喊远远甩在身后。
但等到了医院门口,我忽然冷静下来。
如果之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那现在蕴之正在手术室被走私犯挟持。
他们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手里有枪和炸药。
我想了想,踩下油门,冲进刑警支队。
我语无伦次地向民警讲述了我经历的事情。
接待我的刑警叫胡小海,他曾在码头,压住我的伤口大喊。
他欲言又止地打量着我,带着深深的怀疑。
在这种目光下,我强撑的一口气终于散了,崩溃地抱头哽咽——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如果蕴之真的有危险呢?」
「我都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那个叫老刀的,他有炸药啊!」
胡小海警觉起来,在电脑上调出一张照片,问:「是他吗?」
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三四十岁,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
「就是他!」我指着那张照片,一瞬间激动起来:「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他叫老刀!」
胡小海敲了一下键盘,一张通缉令立刻跳出来。
【梁道满,外号老刀,男,34 周岁,涉嫌多起故意杀人、走私犯罪案件,情节恶劣、严重。在逃。】
我倒吸一口凉气,原来真的不是梦。
手机响了一下,进来一条消息,是蕴之的回复:我好饿,你到了吗?
2.2
我站在急诊大厅,不停地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今天的急诊室,格外平静,实习生在护士站偷偷打瞌睡。
我发消息给蕴之,她反常地叫我去手术室找她。
急诊大厅里零星的几个人已经被疏散,警察正在一层一层紧急排查整栋楼。
我一步一步走到手术室门口,回头看着我身后的胡小海。
他带着全副武装的队伍,埋伏在楼道一侧。
他用口型告诉我:尽量拖延时间,按计划进行。
我点点头,敲响了手术室的门。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的头,我的冷汗瞬间落下来。
「别出声!」
门内传来一个狠戾的声音,将我拖进了手术室。
消毒水的味道,开膛破肚的人,瑟缩在角落的蕴之,炸药……
一切都一模一样。
我看着慌乱无措的蕴之,瞬间有种失而复得的思念,忍不住就要去拥抱她。
但我被人拦住打了一拳,疼得跪倒在地,不小心碰倒了垃圾桶。
沾了血的医疗垃圾散在我脚边,我立刻将手里紧握的东西丢在里面。
老刀晃着遥控器,问:「想让你的女人活命吗?」
我看着面无血色的蕴之,点头。
老刀将钻石放进我手里:「那就加个班,把这个送到南岸码头,交给一个叫六爷的人。」
小小的一包钻石,刚从骡子的肚子里取出来洗干净,价值连城。
我紧紧握在手里,问老刀:「我没见过六爷,万一送错人怎么办?」
老刀狭促地笑:「怎么,你是不是还想找我要收货人的手机号?」
他拍拍我的肩膀,威胁道:「去了你就知道了,少点废话,你们一家三口以后还能吃上团圆饭。」
一家三口?
我看向蕴之,她瑟缩在角落里,身上绑着炸药,手却紧紧护着肚子。
她眼眶通红,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对我点头。
我的手忍不住发抖,因为恐惧,因为兴奋。
但外面楼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重重跌倒,从喉咙里呜呜咽咽喊着什么。
守在外面门口的人急匆匆进来:「刀哥,有条子!小孟在外面被他们按住了!」
他们在外面还有同伙!
2.3
老刀立马将我按倒在地,扒开我的衣服,露出里面的防弹衣。
他脸上表情变得狰狞,抬枪打在我的大腿上泄愤:「你小子敢玩我?」
子弹穿过我的大腿,血肉模糊,疼痛立刻占据了我的大脑,我根本无法思考,只剩本能的哀嚎。
手中的钻石散落一地,泡在我的血中,在无影灯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胡小海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传进来,在我耳边环绕:「梁道满,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释放人质,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我疯了一样大喊:「外面都是警察,你们跑不掉的!」
「是吗?」老刀抓着蕴之的头发,将她从角落里拖出来,抵在朝向院子的墙面。
蕴之恐慌的哭喊声,让我清醒过来。
老刀红着眼看我,像个疯子一样,举起手里的遥控器:「今天老子就要从这里炸出去!」
他带着人后退到另一边角落,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遥控器。
令人窒息的沉寂过后,炸药没有任何反应。
老刀反复按了几次,终于失去耐心,将遥控器一把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胡小海给我的信号屏蔽仪发挥了作用,但他们这些亡命徒,手里还有枪。
我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在老刀举起枪对准蕴之的一瞬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拖着断腿冲过去抱住已经吓软的蕴之。
老刀一枪打在我后背,隔着防弹衣,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第二声枪响之后,外面立刻传来破门的声音。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靠近。
我紧紧抱着蕴之,用身体挡住老刀的枪口:「蕴之,别怕,别怕……」
但老刀抬手对准我的头,冷笑:「小虾米也敢在老子面前翻巨浪,今天我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我!」
枪声响起,我瞬间失去了意识。
3.1
「小蒋哥,粥好了!」
熟悉的声音,让我从沉睡中惊醒。
血液在我睁眼的瞬间,全部涌向大脑,这巨大的压力让我头痛欲裂,过了好一会才能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
座无虚席的粥铺,人来人往,空调开到最大,白茫茫的冷气转瞬融进空气中。
赵哥将打包好的海鲜粥放到我面前,担忧地看着我:「脸色这么差,不舒服吗?」
我颤抖着握住赵哥的手臂,撑着自己站起来,却腿一软,一头就要栽倒。
摇摇欲坠的时候,赵哥赶紧一把撑住我:「这怎么了,我送你去医院。」
我缓了一下,抬头看着落地玻璃外面。
正是黄昏落日,赤红的晚霞铺满天际线。
手机上的时间,再次回到了下午七点零九分。
十几分钟前,我才刚给蕴之发完消息:您的爱心晚餐将由专属配送员蒋非送达。
她并没有回复我。
赵哥倒了一杯水给我,玻璃杯的反光闪过我的眼睛。
我猛然想起,沾满血的钻石,闪烁的妖异光彩。
也许,我正被什么眷顾着。
今天的急诊室,格外平静,实习生在护士站偷偷打瞌睡。
我发消息告诉蕴之,我在大厅等她。
她却反常地回我,让我去手术室找她。
我提着热腾腾的海鲜粥,敲响了手术室的门。
门内伸出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我的额头。
「别出声!」
门内传来一个狠戾的声音,将我拖进了手术室。
消毒水的味道,开膛破肚的人,蜷缩在角落的蕴之紧紧护着肚子,红着眼眶看我……
一切都一模一样。
炸药被捆在蕴之身上的瞬间,我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老刀面前:「大哥,这、这怎么回事?我就是一个送快递的,我也没钱……」
老刀不耐烦,直接抬枪指着我的头,我立刻闭了嘴。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想让你的女人活命吗?」
我浑身都在发抖,但毫不犹豫地开口:「想!大哥,咱们有话好说。」
老刀将钻石放进我手里:「那就加个班,把这个送到南岸码头,交给一个叫六爷的人。」
我捧着钻石,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大气不敢出,最后讨好地问:「这么多钻石,得值多少钱啊?」
老刀对我笑了笑,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贪婪,他扯过我的衣领:「小子,少动歪心思,你也不想看到你女人一尸两命吧。」
我摇头,但老刀明显不相信我。
他招招手,手下人就把蕴之身上的炸弹,绑到了我身上。
那一刻的压力,让我发自内心地开始颤抖。
老刀看着我,给炸药设置了定时,他拍拍我的脸:「十点钟交易,剩半个钟头,够你回来的了。」
3.2
我站在医院门口,倒计时的微弱震动,让我心惊肉跳。
往右边走,是南岸码头。
耳机中传来老刀的威胁——
「敢报警的话,你第一个死!」
手机上的定位器闪着光,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往码头的方向去。
等红绿灯的时候,赵哥正站在门外抽烟。
他忧心地看着我:「小蒋哥,脸色这么差,去医院检查了吗?」
正要开口,老刀的声音传进来:「说话小心点。」
我用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对赵哥摆摆手:「没什么大毛病,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赵哥不放心,丢掉烟头,碾灭,朝我走过来:「别怪我多事,你那未来老丈人也太狠了,你这几年为了赚钱,都把自己熬成什么样了……」
「赵哥!」我没控制住声音,大喊出声,他停下脚步,奇怪地看着我。
我头上冷汗直冒,咬牙看着赵哥:「我知道了,赵哥,快回去看店吧。」
赵哥没有动,仔细打量着我。
红灯还有十秒,我深呼吸,让自己慢慢放松:「我太累了,先回家休息了,赵哥。」
绿灯亮了,我踩下快递车的油门,将赵哥远远甩在身后。
这次,我不能求助任何人了。
3.3
夜色已经淹没了这座海滨城市,但蒸腾的热气依旧笼罩在城市上方。
南岸码头已经废弃多年,我将快递车停在废旧货箱中间,按要求等待着。
老刀告诉我,十点钟会有一艘游艇停进来。
等我帮他完成交易,他收到钱,就帮我把计时器停了。
前提是,我得赶在爆炸之前,回到手术室。
他们都是亡命之徒,我得给自己买份保险。
耳机里没有再传来声音,我屏住呼吸,在夜色下掏出那包钻石,从里面,挑出最小的一颗,吞了下去。
这个感觉并不好受,食道几乎要被冷硬的钻石划破。
我在身上摸出最后一颗玉米软糖,用香甜的味道去冲淡那股怪异的感觉。
时间慢慢走向十点,一艘游艇静悄悄地靠近码头。
游艇上手电光闪了两下,我从暗处走出去,站到对方视线范围内。
手电光照在我脸上,我条件反射地挡住眼睛。
对方谨慎地问:「怎么是生面孔?老刀呢?」
我按照刀疤脸的交代,一字不差地转述:「骡子出了点事,老刀暂时不能露面,拿了钱就走。」
对方放下手电,骂骂咧咧地从游艇跳下来:「也不提前交代一声,老刀玩什么神通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钻石,就算是在黑夜里,钻石的闪光也吸引着人的视线。
对方走到我面前,露出骇人的花臂:「老规矩,先验货……」
我忐忑地将钻石交到他手上,他熟练地开始点验。
一颗一颗钻石,在他的手电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他清点了一遍,小心地收好,突然将枪口抵在我胸前,森然开口:「少的那颗,是让你吃了吗?」
我知道暴露了,咬着牙顽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咧嘴一乐:「呵,嘴还挺硬。」
他扯着我,一路拖着上了游艇,将我狠狠摔在甲板上。
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通话中的屏幕立刻黑下去。
游艇上有一盏小灯,逆光中,我看到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背影。
他举着手机,对手机另一边说:「行,人已经到了,验货之后就转账。」
花臂男捏着我的脖子,将我上上下下搜了一遍身,看到炸药之后,紧张地退到一边。
他冒着冷汗,抬头看着那个男人:「六爷,少一颗,这小子身上还绑了炸药。」
我震惊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这才是真正的六爷!
花臂男只是一个马仔。
沉默中的六爷,直到吸完一支烟,才慢吞吞地朝我走过来。
他一脚踩在我的手上,用力碾了碾,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六爷,我真的不知道,您放了我吧!」
花臂男按住我乱动的手,六爷却挥手叫他放开我。
六爷在我面前蹲下,逆光中的脸越来越清晰。
我用力抬起头,却像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想好的说辞一句都说不出口。
那张脸上,最初的错愕过后,依旧是瞧不起我的表情,觉得我无钱无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讷讷地喊了一声:「刘叔……」
3.4
蕴之的父亲,一直不同意我们来往。
他们家是这座城市里有头有脸的生意人,我只是一个连房子都买不起的快递员。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炸药,慢声细语地问我:「少的那颗呢?」
我反问:「您怎么在这?」
他敲了敲倒计时的时间,笑眯眯地看着我:「小蒋,不该你知道的,别问。少的那颗呢?」
我:「蕴之被他们绑架了!」
「是吗?这个不用你操心,老刀的事情我会处理。」他耐心有限,没给我说下去的机会,鞋尖狠狠踢在我脸上,我一阵耳鸣,眩晕着看他起身,跟花臂男交代什么。
他离开前,掸掸肩上的灰,俯下身看着我,说:「一颗钻石,如果能让我女儿身边少只苍蝇的话,我也不算亏。」
倒计时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用手指敲了敲,突然感慨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隔了十六年,你们父子俩居然都死在炸药下面。小蒋,今天辛苦你跑这一趟,下去见到德生,告诉他,他没送到的货,你送到了。」
「你什么意思?我爸不是走私犯!」我挣扎着要起来:「他们是被火烧死的,绿港酒店失火……」
他抬抬手,花臂男立刻用胶带封了我的嘴,将我拖下游艇,绑在废弃货箱上,一圈一圈的胶带紧紧缠上来,我根本动弹不得。
我想问清楚,他怎么会认识我爸。
但无论我怎么挣扎,那些胶带,只是随着我的挣扎深深勒进皮肉里,鲜血淋漓。
游艇慢慢往黑沉沉的夜色中驶去,倒计时还有十多分钟,除了潮水,我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远处有轮船进出港的鸣笛声,那是新建的港口,灯火通明。
早已废弃的南岸码头,像是这座城市的坟墓。
平静的水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扑腾的水声,像是有人在附近游泳。
水声逐渐远去,我睁大眼睛看过去,喉咙用力发出呜呜地叫声,寻找着渺茫的希望。
却看到本该远去的游艇,停在不远处,刘学勇和花臂男被几个陌生男人掐住脖子,按在船舷边,身上的钻石也被搜了出来。
剧烈的挣扎没有持续太久,本来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转眼间变成了软绵绵的两具尸体,被人悄无声息地抛入水中。
杀人越货就发生在我眼前,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游艇继续发动,消失在夜色中。
倒计时结束的那一瞬间,我只庆幸,自己吞下了一颗钻石,也许,我还有下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4.1
「小蒋哥,粥好了!」
熟悉的声音,让我从沉睡中惊醒。
那一瞬间,五脏六腑的疼痛,让我抽搐着跌下椅子。
混乱中,赵哥撑住了我,大声叫我名字。
等我能看清周围熟悉的一切,终于崩溃一般哭了出来。
赵哥把我带到角落,默默等着我哭完。
他将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粥放到我面前:「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擦干净眼泪,挖了一大勺粥放进嘴里:「蕴之被走私犯绑架了,他们逼我去送货。」
赵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那你还不赶紧去报警!」
我:「前几次报警了,但害死了蕴之,还害死了我自己。」
赵哥看我的眼神变了:「你在说什么?」
我放下勺子:「赵哥,给我准备一把刀吧……」
我一路踩着油门进了刑警支队,胡小海接待了我。
我开门见山:「被通缉的梁道满,我知道他在哪,今天晚上十点,他要在南岸码头交易一批钻石。」
胡小海满眼怀疑。
我继续道:「他现在市立医院,挟持了急诊室的医生和护士。」
胡小海:「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从哪知道的?」
我:「我女朋友被他们挟持了,他们有枪,还有炸药,很危险!我说的都是真的!医院监控和派出所联网,你们可以去查!」
胡小海终于正视了我的线索,迅速联络派出所之后,开始紧急协调人手。
趁着他喘口气的空档,我问:「十六年前,绿港酒店大火,我想了解一下这件事。」
他放下电话:「都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我父母死在那场大火里面,但今天有人告诉我,那场大火,其实是爆炸。」
胡小海的脸上带了几分谨慎:「详细的信息不能告诉你,那年我刚参加工作,听说现场确实有爆炸物残留,只是当时存在很多问题,调查工作根本无法进行。」
我问:「这跟刘学勇有关系吗?」
胡小海没有说话,只是轻微点了一下头。
我说:「今天的买家就是刘学勇,他十点钟会到南岸码头。」
4.2
急诊大厅里零星的几个人已经被疏散,有个藏在厕所的男人也被揪了出来,他说他姓孟,是来看急诊的。
但我记得,有个姓孟的人,是老刀的同伙,他会给老刀通风报信。
我站在急诊大厅,就算经历了这么多次,依旧无法冷静。
胡小海递给我一件防弹衣,拍着我的肩膀:「按计划进行,不要紧张。」
我:「胡警官,其实我已经见过你两次了。第一次是在码头,我胸口中了一枪,快死的时候,你没能救到我。第二次是我醒来就跑去报警,你给我看了梁道满的通缉令,最后你也没能救到我。」
胡小海大概以为我太紧张:「说什么胡话呢。」
我有些绝望:「不知为什么,每一次我觉得自己可以救到蕴之的时候,总会有意外发生。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他有些困惑:「什么意思?」
我将防弹衣还给他:「我要把钻石和炸药一起带出来,不然他们一定会引燃炸药,蕴之会死。他们都是亡命之徒,不接受谈判,也不会束手就擒。希望你能像保证过的那样,遇到抵抗立刻击毙,不要给他们伤害蕴之的机会。」
胡小海试图阻拦我:「那你呢?」
我看着手术室的方向:「我要去南岸码头,问清楚,我爸妈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胡小海压低声音:「你别冲动!」
我:「我没有冲动,我爸妈是好人,他们绝对不是走私犯。」
我一步一步走到手术室门口,毫不犹豫地敲响了手术室的门。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的头。
「别出声!」
门内传来一个狠戾的声音,将我拖进了手术室。
消毒水的味道,开膛破肚的人,蜷缩在角落的蕴之紧紧护着肚子,红着眼眶看我,还有捆在蕴之身上的炸药……
一切都一模一样。
我被人打了一拳,疼得跪倒在地,不小心碰倒了垃圾桶。
沾了血的医疗垃圾散在我脚边,我立刻将手里紧握的窃听器丢在里面,好让警察随时关注手术室里的情况。
看到钻石的时候,我再次露出贪婪的目光,老刀警告我不要动歪心思,下一刻,炸药就被绑在了我的身上。
老刀低下头,开始给炸药定时。
我看着老刀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有一个想法:「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蒋德生的人?」
老刀眯起眼睛打量我:「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忐忑地开口:「他是我爸。」
老刀盯着我沉默下去,那短短的几秒钟,我攥紧了钻石,心脏几乎都要跳出来,后背汗湿一大片。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老刀突然阴狠地笑了,抬手一拳打在我脸上:「老子最烦攀关系的人,攀的还是死人的关系。」
我的鼻血滴下来,脑袋嗡嗡响着垂下头。
他给炸药设置了定时,最后拍拍我的脸:「十点钟交易,剩半个钟头,够你回来的了。」
「要是回不来,下去见了你爸,叫他别怪兄弟,」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刀疤:「毕竟他最清楚了,我老刀是只认钱不认人的。」
4.3
我站在医院门口,脑子里全是老刀的话。
一想到我爸真的有可能是走私犯,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冰。
胡小海在暗处给我打手势,让我不要慌,特警队在医院待命,他会在后面跟着我去码头。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胡小海决定等拆弹部门到了之后,两边同时进行抓捕行动。
手机上的定位器闪着光,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往码头的方向去。
等红绿灯的时候,赵哥正站在门外抽烟。
他忧心地看着我:「小蒋哥,去医院检查了吗?」
正要开口,老刀的声音传进来:「说话小心点。」
我盯着赵哥手里的烟头:「赵哥,借个火。」
他满脸狐疑:「你不是说女朋友讨厌烟味,就戒了吗。」
我:「今天有点累,偷偷抽一根,不打紧。」
耳机里传来老刀戏谑的声音:「绑着炸药还敢抽烟,真不愧是蒋德生的儿子。」
红灯还有十秒,赵哥走上前,一边走一边打火,但打火机咔咔响了两声,没能打着火。
我看着他手指尖冒出的火星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他再一次打火之前,我迅速把打火机抢到了自己手里。
绿灯亮了,我装作轻松的样子踩下油门:「谢谢赵哥了!」
赵哥无奈的声音在我背后逐渐远去:「你这臭小子!」
夜色已经淹没了这座海滨城市,但蒸腾的热气依旧笼罩在城市上方。
我将快递车停在南岸码头的废旧货箱中间,掏出钻石,从里面拿出两颗。
一颗直接吞了下去。
另一颗,被我单独装进衣服口袋里。
做这一切的时候,胡小海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我。
我从身上摸出最后一颗玉米软糖,香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稍微平复了一点我的紧张。
时间慢慢走向十点,一艘游艇静悄悄地靠近码头。
游艇上的手电光闪了两下,我从暗处走出去,站到对方视线范围内。
依旧是熟悉的大花臂,依旧是熟悉的流程。
但在大花臂要求验货的时候,我拒绝了他:「刀哥说了,让我把钻石交到六爷手上。」
大概是被我下了面子,大花臂一拳打在我脸上,我眼冒金星跌倒在地,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通话中的屏幕立刻黑下去。
我喘着气站起来,毫不退缩地与他对峙,即便,此刻心里已经在打鼓。
大花臂打量了我一会,他的目光凶狠,我知道他身上有枪,随时可以打死我。
片刻后,大花臂让我跟他上游艇。
游艇上有一盏小灯,逆光中,我看到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背影。
他举着手机,对手机另一边说:「行,人已经到了,验货之后就转账。」
他沉默着抽完一支烟,才慢慢开口:「货呢?」
我深吸一口气:「刘叔,我爸没送到的货,我送到了。」
4.4
刘学勇猛然回身,看清是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我拿出钻石,就算是在黑夜里,钻石的闪光也吸引着人的视线。
他让大花臂拿走钻石,开口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了想:「是您亲口告诉我的。」
大花臂验完货,惊呼一声:「六爷,少了两颗!」
刘学勇接过钻石,没等他问,我直接承认:「少的两颗在我肚子里。」
大花臂骂了一句,就要过来扭我胳膊,还没碰到我,我就扯开衣服,露出了里面的炸药。
倒计时还有二十分钟,我手里握着打火机,大花臂紧张地后退,贴着船舷。
我看着一脸震惊的刘学勇,问:「刘叔,我爸妈是怎么死的?」
刘学勇笑了笑,满脸都是敷衍:「十六年前,绿港酒店大火,你爸妈没能跑出来……」
「我知道这不是真相!」我按下打火机,火苗燃起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火苗烫到我的手指,我没有松开:「爆炸也能引起大火,您说是不是?」
倒计时一点一滴过去,刘学勇的脸上阴晴不定。
最后,他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德生见钱眼开,私吞了我一批货,卖家收不到钱,肯定要找上他,出来混的,他们可不会像我对你这么客气。」
我摇头:「不可能,我爸不是走私犯!」
他:「你认识老刀?回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当年他们找不到你爸,就找到了和你爸搭伙的老刀,这才把你爸给逼出来。老刀脸上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我咬着牙,死死盯着他,根本无从证实他说的是真是假。
就在我分心的瞬间,大花臂冷不丁地朝我扑过来,夺下我手中的打火机丢进水里,扭着我的肩膀,枪口直接压在我头上扣动扳机:「奶奶的,敢跟老子玩花样!」
那一刻,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子弹射穿大花臂的肩头,他闷哼一声,手里的枪口也跟着偏了一下。
我的骨头被削掉,头上瞬间有种火辣辣的疼痛,但这种疼痛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淹没在一种诡异的麻木中,只剩一侧耳朵的轰鸣声。
一直躲在暗处的胡小海冲了过来。
我倒在甲板上,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鲜血模糊了我的视线,只能看到刘学勇和大花臂慌忙跳海的背影,枪声响起,似乎有人中枪。
下一秒,胡小海紧紧按住我的手脚,在我耳边声嘶力竭地大喊:「蒋非!坚持一下!救护车呢?怎么还没来!」
我被人群包围着,那些人的脸上,都压抑着紧张的神色。
似乎有人将我身上的炸弹拆掉,速度很快,他们惊喜地喊道:「线断了!危险解除!危险解除!」
我听到胡小海对我大喊:「手术室突袭成功,人质没有伤亡!蒋非,你不要睡!救护车马上就到!」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但体温的迅速流失,让我知道,这次我依旧会死。
没有人会防备一个快死的人,也许我还有再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我救到了蕴之,也想救自己。
我咬牙打起精神,将藏在口袋里的钻石塞到胡小海手里,同时悄悄握紧赵哥给我的那把刀,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皱了一下眉,脸色瞬间白了下去,低头捂着胸口:「你……为什么?」
他歪倒在甲板上,手一抬起,心口就喷溅出鲜红的血液,那颗钻石泡在里面,闪着妖异的光。
我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他:「市立医院旁边,海鲜粥铺,记得来找我……」
5.1
「小蒋哥,粥好了!」
熟悉的声音,让我从沉睡中惊醒。
但我的头根本抬不起来,剧烈的疼痛让我眩晕着栽倒在地。
我蜷缩成一团,抱着头不停地痛苦呻吟。
混乱中,赵哥撑着我的肩膀,想将我拖起来:「怎么了?快送医院!」
我用力拉住他:「等等、等一下……」
我不停地深呼吸,熬过那阵剧痛,一身虚汗,根本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赵哥扶着我,问:「还是去医院吧。」
我拉着他,摇头:「没事,赵哥,我只是太饿了。」
赵哥将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粥放到我面前,我用勺子搅了搅,翻上来好几只鲍鱼。
他手忙脚乱地拿餐牌挡住其他食客的视线,示意我赶紧吃。
那一刻我鼻头有点酸,低头咬了一口。
落地玻璃外面,正是黄昏落日,赤红的晚霞铺满天际线。
胡小海推门进来的时候,店里白茫茫的几缕冷气趁机逃了出去,转瞬消失不见。
他看到我,大步走过来扯着我的衣领,怒气冲冲地举起拳头。
但最后他的拳头也没落到我脸上,他将我甩回座位,坐在我面前:「袭警是犯罪你知道吗?」
我有些无奈:「袭警是现在还没发生的事情,我不会承认的。」
他叹了一口气:「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摇头:「不是很清楚,但我发现,只要我死之前让钻石沾上我的血,我就可以在这家粥铺重新醒过来。」
他问:「所以你已经见过我很多次了?」
我:「胡警官,我早跟你说过了,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码头,我胸口中枪,快死的时候,你没能救到我。第二次是我醒来就跑去报警,你给我看了梁道满的通缉令,最后我被一枪打死在医院。第三次,就是你记得的,还是在码头,我头上中枪,你跟我死在一起……」
他打断我:「停,别说那些死不死的了,说点有用的信息。」
我:「梁道满挟持了我女朋友,逼我去送货,买家是刘学勇。」
他:「这些我知道,过来之前,我已经安排人去医院待命了。」
我:「根据我的判断,梁道满那伙人,是不会投降的,如果炸药留在手术室,他们一定会鱼死网破,蕴之会死。上次你说,手术室突袭成功,人质没有伤亡,是真的吗?」
他点头,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代表着蕴之会得救。
我:「所以这次,我还是要把炸药带出来,我不能让蕴之死,她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
胡小海神色有些复杂,小心地问:「你知道刘蕴之和刘学勇的关系吗?」
我点头,他沉默了一下,继续问:「那你知道这个六爷,和你爸的关系吗?」
我看着他,坚定地开口:「刘学勇说我爸是走私犯,我不相信,我爸绝不是那种人!」
他点点头:「嗯,他确实不是。」
我疑惑地看向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隔着桌子凑近我,在嘈杂的粥铺里刻意压低声音:「我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了你的档案,接着就发现你父亲蒋德生的资料,属于机密文件,我的权限能看到的部分信息,证实他是警方派出去的卧底。」
我脑子嗡了一下,怎么也想不到真相居然会是这样。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这时手机响了一下,进来一条消息,是蕴之的回复:我好饿,你到了吗?
5.2
整栋楼已经被悄悄清空,藏在厕所的小孟也已经被揪了出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急诊大厅,第一次冷静下来。
胡小海说:「我的权限看不到蒋德生的全部资料,已经紧急向领导申请了,还需要一点时间,等拿到资料之后,我会告诉你真相。」
他拍拍我的肩膀:「这次各个岗位的人都能提前到位,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中了。按计划进行,不要紧张。」
我一步一步走到手术室门口,毫不犹豫地敲响了手术室的门。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的头。
「别出声!」
门内传来一个狠戾的声音,将我拖进了手术室。
消毒水的味道,开膛破肚的人,医生缝线的手都在抖,蜷缩在角落的蕴之紧紧护着肚子,红着眼眶看我……
一切都一模一样。
我被人打了一拳,疼得跪倒在地,不小心碰倒了垃圾桶。
但我还没来得及将手里的东西丢进去,就被人捂住嘴,按在地上搜身,窃听器立刻被翻了出来,送到老刀手上。
老刀一脚踩烂窃听器,提着我的衣领,把我拖到他的面前:「你就是蒋德生的儿子?」
他怎么会知道的?
他仔细打量着我的脸,扯了扯嘴角:「还真是有点像。」
我瞪大眼睛,咬牙不肯松口:「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我,在我面前接起了手机:「六爷,多亏你提醒,这小子果然有问题……不过没关系,这小子的女人在我手上……什么?」
老刀突然停下,抬眼看着缩在角落里的蕴之。
老刀抬手指了指蕴之,立刻就有人将蕴之拖出来。
他将手机贴在蕴之耳边,蕴之听了一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喊了出来:「爸爸,救救我!我和蒋非……」
老刀没让她说完,立刻拿开手机,玩味地来回看着我和蕴之。
半晌之后,他才继续对电话另一端开口:「六爷,这下可有意思了,您说是吗?」
他咧开嘴角,得意地笑了起来:「咱们得重新谈谈这笔生意该怎么做了,您也清楚,我老刀是只认钱不认人的。」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次回来的,不止我和胡小海,也许还有刘学勇!
老刀放下手机,玩味地看着我:「六爷大气,给我两个人头的钱,却要我送一个活人一个死人给他。」
我费力转过头,已经泣不成声的蕴之绝望地看着我。
她红着眼睛,突然冲到手术台边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抵在自己脖子上:「你动他试试,看你还能不能拿到一分钱!」
「蕴之!」我惊恐地想要拦住她,但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别冲动!蕴之,别做傻事。」
我已经不惧怕死亡了,我怕的是再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我六神无主,看着老刀:「外面都是警察,你跑不掉的,但我知道他们的行动部署,我可以救你、救你们所有人的命!」
老刀:「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浑身发凉,近乎本能地开口祈求:「我想活下去,我想活着!刘学勇要保自己女儿,我得保我自己!」
「蒋德生怎么会有这种孬种儿子?」也许是我的懦弱取悦了老刀,他冷笑:「当初你爸为了自己的女人,连命都能不要。」
我问他:「你什么意思?」
他:「你不知道吗,当年你爸吞了六爷一批货,为了找他出来,六爷找到了你妈,这才把你爸给逼出来,最后两个人一起被炸死在绿港酒店了。」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段时间,我爸妈将我送到外公家里,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蕴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胡说!」
他:「是不是我胡说,刘学勇最清楚。」
我心乱如麻:「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也是多亏了你爸,」他摸着刀疤笑起来:「我跟他搭伙运货,谁知道他摆我一道,偷偷拿走货,卖家收不到钱,肯定要找上我,然后……」
老刀顺手拿过一把手术刀,在我脸上狠狠豁开一道口子,从嘴角到耳根,鲜血淋漓。
火辣辣的疼痛让我惨叫出声,却在那一瞬间被老刀捏住脖子,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我的血溅到他脸上,他十分满意地看着我的伤口:「就是这样来的,知道了吗?」
我被狠狠甩在地上,满地都是我的血。
蕴之尖叫着扑过来,被老刀捂住嘴拦下:「嘘,别出声,不然他死得更快!」
老刀对他的手下示意,立刻有人将炸药绑到了我的身上。
蕴之用力挣扎着,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老刀像是看着一场可笑的闹剧:「真是想不到,六爷欠的债,要他女儿去还。」
我低着头,冷不丁地问道:「你今天要给六爷送的,是十六年前那批钻石吧?」
剧烈的疼痛让我无比清醒,那一瞬间,我似乎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可能性。
一种,可以将枪口调转方向的可能性。
我抹掉溅在眼睛上的血,抬头看着老刀脸上诧异的神色:「如果真是我爸拿走了钻石,为什么直到死他都没有吐出来,最后又回到你手上?」
每次开口都会牵动伤口,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很快又连成一片:「这么多年过去了,要收货的人还是六爷,你不觉得奇怪吗?」
老刀的脸色阴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我提着一口气,忍着剧痛和老刀周旋:「当初拿走货的,根本不是我爸!」
我爸是警察,他不是走私犯!
如果是我爸拿走,那这些钻石早已经成了证物,用来定他们的罪了。
剧烈的疼痛过后,是一种奇异的麻木感。
我像是一个在悬崖边走钢丝的人,稍不留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快速捋清楚自己的思路。
当年一定存在「某个人」,偷偷拿走了钻石,这才导致我爸妈被杀害!
那个人是谁,想做什么,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刀和六爷,会不会相信对方,真的会继续完成十六年前的钻石交易。
只有他们互相怀疑,我和蕴之才有活命的机会。
我紧张地盯着老刀,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点一点撬动他和刘学勇的关系。
话不能说太满,否则太刻意,只需要一点点的怀疑,就足够了,况且他们这种人之间,本来也没有多少信任可言。
我尽量放松自己:「丢了一批钻石,钻石,那可是钻石!十六年前这件事是怎么结束的?我爸妈两条人命搭进去,直接给填平了吧?卖家不满意怎么办?绿港酒店的事情那么大,两条人命,警察肯定在追,不满意也得闭嘴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老刀是只认钱不认人的。
不管谁动了他的钱,他都要狠狠咬上一口,哪怕那个人是付钱给他的刘学勇。
十六年过去,每个人手里只有一小片拼图,真相未必是真,愿意相信的才是真相。
我只需要,让老刀怀疑,当年在背后搞鬼的人,有可能是刘学勇。
老刀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着他。
我的伤口被拉扯,鲜血顺着他的手腕一点点滴落。
他危险地盯着我:「倒是跟蒋德生一样,能言善辩,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我艰难开口:「难道我说错了吗?你觉得,刘学勇真的不会怀疑你吗?你想过没有,他现在已经是成功企业家了,为什么还要陪你玩这种危险的走私游戏?他拿到钻石之后呢,会发生什么?」
「小子,少自作聪明了。」他嗤笑一声,像是看穿了我的诡计,抬起枪口对准蕴之,问我:「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让她死对吧?」
我忍着剧痛,缓慢点头。
「很好,现在我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让你们陪我玩这种危险的走私游戏了。」他满意地笑起来,却将手里的枪递到我眼前:「我知道外面都是警察,你去杀了刘学勇,我就让你的女人活命。」
5.3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紧紧握着枪,有些发抖。
只要推门出去,转过前面的拐角,就能看到胡小海,但他们的突袭……还能成功吗?
老刀就站在我身后,用锋利的手术刀抵着蕴之的脖子,已经划破了皮。
蕴之身上绑着炸药,她说不出话,只红着眼眶对我摇头。
老刀满手都是血,却兴奋地看着我,俨然一个疯子。
他对我说:「你放心,六爷肯定会去码头的,现在他的宝贝女儿在我手上。」
我拉开手术室的门,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我知道胡小海在看着我,他也肯定已经知道,我失败了。
我也知道他肯定能让我活下来,但是蕴之,蕴之还在老刀手里。
我不能冒险。
我颤巍巍地抬起枪口,对准前方大喊:「胡小海!你不要拦我!」
手机上的定位器闪着光,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往码头的方向去。
耳机里传来老刀戏谑的声音:「小子,也算是亲手给你爸报仇了。」
我不明白,老刀为什么要让我杀掉刘学勇。
也不明白,在明知被警察包围的情况下,他还坚持要我带钻石去找刘学勇。
胡小海在暗处给我打手势,让我不要慌,特警队在医院待命,他会在后面跟着我去码头。
夜色已经淹没了这座海滨城市,但蒸腾的热气依旧笼罩在城市上方。
我将快递车停在南岸码头的废旧货箱中间,手里的枪沉甸甸,比口袋里的钻石重了太多。
我拿出一颗钻石,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这是我的保险。
做这一切的时候,胡小海依旧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我。
老刀有了防备,突袭只会造成巨大的伤亡。
我们谁都不想冒这个险。
我从身上摸出最后一颗玉米软糖,拿在手里捏了捏,又放了回去。
时间慢慢走向十点,一艘游艇静悄悄地靠近码头。
游艇上的手电光闪了两下,我从暗处走出去,站到对方视线范围内。
这次来的,是刘学勇。
他急切地走到我面前,看清是我之后,随即变了脸色:「怎么是你?蕴之呢!」
我抬起枪口,压在他额头上,声音都在发抖:「杀了你,老刀就会放了蕴之。」
老刀的声音从耳机传来:「附近有警察吧,上船去解决,不然的话……」
蕴之惨痛的尖叫传过来,我立刻答应了他:「好!你别乱来!」
刘学勇双手张开,示意我不要紧张:「小蒋,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聊聊……」
我没有给他机会,枪口抵着他的头,一步步走上了游艇。
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刘学勇发动游艇,朝着黑沉沉的夜色中驶去。
我问他:「我爸妈到底怎么死的?」
在他开口之前,我又补了一句:「老刀的说法,可是和你不一样。」
他一边开船,一边问我:「你是愿意相信我?还是愿意相信一个亡命之徒?」
「我谁都不信!我爸和你们不一样,他是警察,不是走私犯!」
黑夜中的大海,像能吞噬一切的怪兽,在潮汐声中,我心中某些阴暗的角落,似乎在回应着它的咆哮。
刘学勇呵呵笑了起来:「他要不是警察,我还不会杀了他呢。」
耳机里蕴之的尖叫声传来,像是经受着巨大的痛苦。
老刀开始催促我:「杀了他!开一枪,你就能为你爸报仇,还能让你的女人活命!」
四周开始有摩托艇的声音,胡小海的声音透过喇叭,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蒋非,不要冲动!你要相信我!」
耳机里传来一声枪响,一片混乱中,蕴之的声音都变了,她的哭声中带着巨大的痛苦。
我:「老刀!你做什么!」
老刀:「开枪!否则我下一枪,对准的就不是她的腿了!」
心底的阴暗彻底吞噬了我,我咬着牙,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海面上响起,那一刻我意识到,我成了一个杀人犯。
耳机里是老刀的笑声,他似乎笑得很痛快。
他对我说:「钻石是你的了,那本来就是蒋德生的东西,随便你想怎么处理。」
我慌了:「你什么意思?我已经开枪了,你放了蕴之!放了她!」
老刀笑起来:「你开枪杀人,也是被我逼迫的,记住了!」
我的心跳几乎要冲出来:「你到底什么意思,老刀!放了蕴之!我求求你放了她!」
老刀没有再回复我,耳机里是各种混乱不清的声音,枪声之中,我听到蕴之绝望的尖叫,瞬间的巨响过后,彻底断线。
5.4
直到日出时分,胡小海才找到我。
我躲在海边的礁石滩,吹了整夜的冷风,浑身湿透,不停地发抖,却还是紧紧握着那把枪。
胡小海独自走过来,轻轻按住我的肩膀,我惊慌失措地抬起枪口对准他。
他高举双手,后退两步。
我问:「蕴之呢?」
他的眼底全是血丝,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老刀引爆了炸药……」
一整夜的疲惫,让我反应了许久,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深呼吸几下,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自己。
扣下扳机的瞬间,胡小海冲过来打开我的手,子弹贴着我的耳朵飞过。
巨大的轰鸣声中,我听到他在对我喊:「蒋德生的资料,我已经收到了!蒋非,你先不要冲动,听我说完!」
我有些恍惚:「我没有冲动,我还有机会!我能救回蕴之的!」
他扣住我的手腕,用力卸下那把枪,踢到一边。
在我耳边大声喊道:「资料最后的记录,是蒋德生不顾命令,携带钻石失踪。他变节了!」
我呆愣了片刻,浑身脱力跪倒在地,无法抑制地痛哭出声。
「蒋非!你先听我说,」胡小海拍着我的肩膀,让我振作起来:「这事有疑点,昨晚我们在码头还抓到几个人,审了一夜,他们是十六年前的钻石卖家,最近刚出狱,是老刀通知他们过去的,本来要杀刘学勇,但看到警察在,没机会下手。」
我想起被刘学勇绑在码头货箱上等死的那次,刘学勇开船离开后,确实有几个陌生人,偷偷跟上去,杀了他,扔进海里。
我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所以老刀早就安排了人要杀刘学勇,昨晚他料到会有警察在场,那些人不敢下手,才逼我开枪。
他的目标是刘学勇!
我狠狠捶打着自己的头,觉得自己真是愚不可及,居然会相信老刀那种人会放过蕴之。
我还自作聪明,在老刀面前试图挑拨他们的关系。
到最后,我不仅救不到蕴之,自己还成了杀人犯。
胡小海等了我很久,他靠在我身边,沉默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直到我的哭声小下去,他才拍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根烟。
我下意识地摇头,说:「蕴之不喜欢……」
说完,我和他都沉默了。
我告诉胡小海,我和蕴之是小时候认识的。
那年我十二岁,被送到外公家里,每天因为离开父母而难过,突然见到一个像仙女一样的小女孩。
她穿着洁白的裙子,裙角上点缀着细碎的星星,一蹦一跳地跑进外公家院子,她说山上的花都开了,漫山遍野,像火红的晚霞,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从没见过像她那样可爱的女孩,明明是个仙女的样子,却疯了一样和我满山乱跑。
那一天,她甚至带着我,和附近陌生的孩子们一起玩。
我们玩游戏,每次我都固执地要和她一起,不管是跳绳,还是过家家。
我的选择永远都是她。
那天我们还遇到一个疯子,拿着刀朝我们冲过来。
其他孩子们,立刻吓得四散而逃,一边跑一边哭喊。
蕴之也被吓到了,呆在原地动都不敢动,我根本都拉不动她。
最后没办法,我捡起地上的树枝,站在她面前,大声叫那个疯子滚开。
我也很害怕,怕到一直哆嗦,但想到爸爸教过我,要勇敢,我就有了莫大的勇气。
后来我们再次相遇,是在医院,当时有病人家属为难她,我去帮她解了围,她立刻认出了我。
在一起之后,我曾问过她喜欢我什么,我没钱没父母,不像她,生来什么都有。
她说自己见多了名利场的分分合合,她想要的,不是金钱地位,是任何时刻,都能被坚定地选择。
胡小海沉默地听着,我哽咽着开口恳求:「刘学勇不喜欢我,蕴之为了我,自己申请调到急诊室,她说我们可以靠自己生活。她选择了我,我也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她,不管她是谁的女儿。你不要再阻拦我了。」
他摇摇头,脸上挂着苦笑:「昨天,我的兄弟们伤亡惨重,他们都是有父母妻儿的人,队里整夜都是哭声……我不会阻拦你,我也有想要挽救的人。」
胡小海对我伸出手,晨曦在他脸侧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眼神中有了和我一样的疯狂执拗。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将钻石放到了他的手上。
即便是在温暖的日光下,那钻石也闪着妖异的光。
他毫不犹豫地吞下一颗钻石,从腰间拔出枪,对准自己。
我捡起被他踢开的枪,再次对准自己。
「下一次,我们一定能成功。」
「粥铺见。」
两声枪响后,我的世界再次归于黑暗。
6.1
「小蒋哥,粥好了!」
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还能闻到海鲜粥的鲜甜香味。
我用力想睁开眼睛,却始终无法脱离压着我的那团黑暗。
「小蒋哥?还睡着呢?」
有人在轻轻拍我的后背,试图叫醒我,但我好像陷入一个无法逃离的梦魇。
我用力握紧拳头,手却感受不到一丝力气。
身体似乎脱离了我的控制。
巨大的慌乱让我想呼喊出声,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我在黑暗中挣扎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胡小海摇晃着我的肩膀:「蒋非,快醒醒!来不及了!刘蕴之还在等着你!」
蕴之!
我瞬间睁开眼睛,心惊肉跳地看向胡小海。
温热的液体顺着鼻子流下来,我伸手一摸,全是血。
我头晕目眩着栽倒在地,有种濒死的窒息感。
混乱中,胡小海撑着我的肩膀,将我拖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停地深呼吸,熬过那阵眩晕,对他摇头:「大概是来来回回太多次了,身体一次比一次差。」
他担忧地看着我,我擦干净鼻血,扶着他出门。
外面正是黄昏落日,赤红的晚霞铺满天际线。
手机进来一条消息,是蕴之的回复:我好饿,你到了吗?
整栋楼已经被悄悄清空,藏在厕所的小孟也被揪了出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急诊大厅,心脏不规则地跳动,但却第一次冷静下来。
眩晕感还在,我从身上摸出最后一颗玉米软糖,用香甜的味道去冲淡那种眩晕。
按照前几次的经验,我要把炸药带出来,这样胡小海突袭的时候,蕴之才会没事,这是我的底线。
我还要把钻石带出来,如果沾上别人的血,不知会发生什么事,这是我的保险。
胡小海在远处对我点点头,我咽下玉米软糖,走到手术室门口,毫不犹豫地敲响手术室的门。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的头。
「别出声!」
门内传来一个狠戾的声音,将我拖进了手术室。
消毒水的味道,开膛破肚的人,医生缝线的手都在抖,蜷缩在角落的蕴之紧紧护着肚子,红着眼眶看我……
一切都一模一样。
我被人打了一拳,疼得跪倒在地,不小心碰倒了垃圾桶。
沾了血的医疗垃圾散在我脚边,我立刻将手里紧握的窃听器丢在里面,好让胡小海随时关注手术室里的情况,掌握最佳的突袭时机。
老刀突然盯紧了我:「等一下,那是什么?」
我瞬间被冷汗浸透,额上青筋直跳。
他手下的人眉头紧锁,捡起已经揉成一团的糖纸,交到老刀手上。
我装进口袋的糖纸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老刀将糖纸展开:「这种糖,已经不多见了啊。」
我小心翼翼地松了一口气:「从小就喜欢吃,所以专门找一些老店去买。」
老刀蹲在我面前,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我:「听你女人说,你是送快递的,叫蒋非?」
我点头。
他举起糖纸,突然问道:「蒋德生是你什么人?」
我脑子嗡一声,还没编好说辞,老刀就将枪口对准了蕴之,威胁道:「说实话。」
我咬牙承认:「他是我爸。」
老刀笑了笑:「我说看着眼熟,跟你爸长得真像。」
他的枪口没有放下,问:「想让你的女人活命吗?」
我毫不犹豫地开口:「想!」
老刀将钻石放进我手里:「那就加个班,把这个送到南岸码头,交给一个叫六爷的人。」
我捧着钻石,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大气不敢出,最后讨好地问:「这么多钻石,得值多少钱啊?」
老刀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贪婪,他扯过我的衣领:「小子,少动歪心思,你也不想看到你女人一尸两命吧。」
我摇头,但老刀明显不相信我。
他招招手,手下人将炸药绑到了我的身上。
老刀看着我,给炸药设置了定时,他拍拍我的脸:「十点钟交易,剩半个钟头,够你回来的了。」
6.2
我站在医院门口,胡小海经过我身边,默不作声地递给我一把枪。
他用口型告诉我:保护好自己。
定时器携带着微弱的震动,让人无法忽视,耳机中传来老刀的威胁——
「敢报警的话,你第一个死!」
手机上的定位器闪着光,我看了看胡小海,往码头的方向去。
夜色已经淹没了这座海滨城市,但蒸腾的热气依旧笼罩在城市上方。
我将快递车停在南岸码头的废旧货箱中间。
钻石静静躺在我手心,闪着妖异的光。
我想了想,还是从里面拿出一颗,吞了下去。
我依旧需要这道保险。
胡小海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等待着。
时间慢慢走向十点,一艘游艇静悄悄地靠近码头。
游艇上的手电光闪了两下,我从暗处走出去,站到对方视线范围内。
依旧是熟悉的大花臂,依旧是熟悉的流程。
在他要求验货的时候,我拒绝了他,提出要交到六爷手上。
被我下了面子的大花臂,一拳打在我脸上,我眼冒金星跌倒在地,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通话中的屏幕立刻黑下去。
我喘着气站起来,毫不退缩地与他对峙。
我知道,我必须重复那一次的所有步骤,才有可能救到蕴之。
大花臂打量了我一会,他的目光凶狠,我知道他身上有枪,随时可以打死我。
片刻后,大花臂让我跟他上游艇。
游艇上有一盏小灯,逆光中,我看到了刘学勇的背影。
他举着手机,对手机另一边说:「行,人已经到了,验货之后就转账。」
他沉默着抽完一支烟,才慢慢开口:「货呢?」
我深吸一口气:「刘叔。」
刘学勇猛然回身,看清是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我拿出钻石,就算是在黑夜里,钻石的闪光也吸引着人的视线。
他让大花臂拿走钻石,开口问:「怎么是你?」
我:「老刀挟持了蕴之,逼我来送货。」
大花臂验完货,惊呼一声:「六爷,少了一颗!」
刘学勇接过钻石,没等他问,我直接承认:「少的那颗在我肚子里。」
大花臂骂了一句,就要过来扭我胳膊,还没碰到我,我就举起了枪,对准刘学勇。
大花臂后退一步,伸手去摸枪。
我立刻扯开衣服,露出里面的炸药,警告他:「我知道你也有枪,最坏是我们三个同归于尽。」
他终于紧张起来,举起双手后退,贴着船舷。
我看着一脸震惊的刘学勇,问:「刘叔,你知道老刀想要你的命吗?」
他点头:「猜到他没安好心,但没想到来的会是你,蕴之知道吗?」
我:「你搞错了,我不是来杀你的,老刀通知了当年的卖家来杀你,不过他们应该不会出现了。」
倒计时一点一点过去,刘学勇脸上阴晴不定:「你知道了多少?」
还没到时间,我要撑到胡小海的信号。
我问:「还有一点不明白,老刀为什么要杀你?」
刘学勇笑了笑,满脸都是敷衍:「如果你爸没死,他应该还是你爸最忠心的狗吧。」
他给自己点上一根烟:「你想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随口应道:「钻石,那是我爸留下的。」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样:「你还不知道其实是老刀私藏了那些钻石吧。」
我握枪的手突然有点抖。
他继续说下去:「你爸本来把钻石藏在你那里,但后来被老刀拿走,是他害死了你爸。」
我:「你胡说!明明是你!」
分心的瞬间,大花臂冷不丁地朝我扑过来,抬手就夺下了我的枪,扭住我的胳膊将我按在甲板上。
刘学勇的鞋尖狠狠踢在我脸上,我一阵耳鸣,眩晕着看他起身,跟大花臂交代什么。
他离开前,掸掸肩上的灰,俯下身看着我,说:「一颗钻石,让我女儿身边少只苍蝇,我也不算亏。」
「警察很快就到,你们跑不掉的。」我挣扎着想起来,却被大花臂用胶带封了嘴,绑在游艇上。
一圈一圈的胶带紧紧缠上来,我根本动弹不得,更来不及呼叫胡小海。
刘学勇看都不看我一眼,下了船,沿着岸边在黑暗中越走越远。
废弃的码头,他要是想悄悄溜走,胡小海没防范,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大花臂发动游艇,将船头固定在一个方向,看了我一眼,随即跳了下去。
黑暗的码头上立刻有灯光亮起来,追着我的方向而来。
我立刻明白过来,刘学勇意识到危险,用我去转移视线。
不管谁想杀他,追上游艇,都是和我同归于尽的结局。
游艇最大马力往黑沉沉的海面驶去,倒计时仅剩几分钟。
我绝望地看着慢慢远去的码头,早已废弃的南岸码头,像是这座城市的坟墓。
我一次又一次地死在这里。
四周开始有摩托艇的声音,胡小海的声音透过喇叭,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蒋非,坚持住!」
我想告诉胡小海,来不及了,不要过来。
但我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越挣扎,胶带越是勒进血肉中。
胡小海率先追上,倒计时仅剩十几秒,他不顾一切地跳上游艇,朝我冲过来。
他红着眼睛,疯了一样默念着:「不会的,这次一定会成功!不会再有意外了!」
我抬脚踢在他身上,想让他走,但他按住我:「蒋非!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倒计时滴答一声,彻底归零。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幸好,我还能有再一次的机会。
但预计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他抬起计时器看了一眼,迅速将炸药从我身上拆下,丢进水里,惊喜地喊道:「线断了!危险解除!危险解除!」
但在遥远的码头上,却有一连串的枪响。
6.3
强光灯将码头照得恍如白昼,大花臂的脖子被人割开,汩汩往外冒着血,医生在给他紧急处理。
一旁躺着几个人,身上都有中弹的痕迹,但没有刘学勇,也没有钻石。
我冲到大花臂身边:「刘学勇呢!」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茫茫海面。
正是涨潮的时间,潮水不停地拍打着码头,根本看不到刘学勇的身影。
留在岸上的人汇报,刘学勇被人伏击,受伤落海。
他们立刻组织人手寻找,但黑暗的大海,潮水汹涌,想要找到刘学勇,希望渺茫。
胡小海告诉我,手术室那边出了意外。
老刀受伤,挟持了蕴之,他点名要见我。
我想到那根断掉的线,如果一次是运气,那两次,也许是他根本就没想让我死。
见到老刀的时候,他坐在手术室的一角,蕴之被他挡在身前,两人都是一身的血。
他问我:「刘学勇死了吗?」
我摇头:「受伤落海,生死不明,还在找,但大概率,是找不到人了。」
他啐了一口,骂道:「狗东西!便宜他了。」
我:「你要见我?放了蕴之吧,我来换她。」
他突然推开蕴之,抬枪指着我:「我留着她也没用,老刀今天是要死了。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其实我根本不怕他的枪,他想杀我的话,我活不到现在。
我抱着已经晕过去的蕴之,慢慢转身,将她放到后面,立刻就有人进来将她带出去。
我转身回到老刀面前,坐下来,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他看着我,突然痛快地笑起来:「我终于有脸去见你爸了,可以跟他说,我替他报仇了。」
我点头:「我知道,去杀刘学勇的,是当年的卖家,你通知了他们。」
他疲惫地问我:「那个糖,你还有吗?」
我摇头,他叹了一口气:「算了,以前不吃,现在想吃又吃不上,都是命。你知不知道,以前你爸带给你的糖,其实都是我买的。」
老刀像是陷入某种回忆:「那时候我年纪小,他说我还有走回正路的机会,每次到走货的时候,就使唤我去买糖,不让我参与。」
我安静地听着,我知道,这次他说的是真相了。
老刀扯着嘴角笑起来,吐出一大口鲜血:「其实我发现了,他是警察,但他帮了我好多,帮我照顾爷爷,最可笑的是,他还让我去开个糖果店,说小孩子都喜欢吃,以后不愁没生意做。」
我告诉他:「这是我小时候的梦想,长大以后开间糖果店,这样天天都有糖吃。」
他看着我:「原来是这样……」
我:「他为什么会拿走钻石?」
老刀摇摇头,艰难开口:「不是他,是我。
「我那时候太年轻,只想赚钱,听不进劝,看到钻石之后,心想,这么多钻石,够我几辈子吃喝不愁了。你爸解释不清,也许他猜到是我了,但他没说。
「闹出这事之后,道上的人都在查他,他的身份也跟着暴露,躲了起来。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其实刘学勇也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不然也找不到你妈和你。
「刘学勇想独吞钻石,他见警察没有动静,就觉得钻石肯定还在你爸手里,所以到处都埋了线,只要你爸一出现,肯定会被他抓住。可你爸一直不出现,刘学勇急了,就出卖了我们,想借卖家的手,逼你爸出来。其他人都死了,只有我,因为没参与过走货,活了下来。」
他摸着脸上的刀疤:「不过这么一张脸,算是开不了什么糖果店了,不会有小朋友找我买糖吃的,我又没有别的本事,就再也没能离开这行。
「后来,刘学勇没办法,只能找到你妈,这才把他给逼了出来,两个人,一起死了。
「说到底,如果不是我贪心,你爸妈就不会死,也许现在,你还能找我买糖。
「我那时候就后悔了,想给你爸报仇,整天人不人鬼不鬼地跟着刘学勇,想找机会杀了他,居然让我见到了你。
「刘学勇找到了你,但我看他没有要杀你的意思,只是让他女儿去叫你离开家,然后进去你家里找钻石,他当然什么都找不到了。
「我偷偷跟着你,心想,没有机会杀刘学勇,如果能杀了他女儿,也一样算是报仇了。」
「是你!」我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蕴之的时候,遇到的那个疯子。
他点头,看着我:「只是我没想到啊,你居然要保护那个丫头。就像我被人追着打的时候,你爸保护我一样。看着你,我实在是下不了手。」
老刀剧烈地咳嗽起来,缓了好一会,才慢慢说下去:「当年的事情闹得很大,你爸死在刘学勇手上,卖家觉得是刘学勇独吞了钻石。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刘学勇也想洗白自己,他出卖了很多人,还把卖家送进了监狱。我知道他们肯定不会服气,会记恨刘学勇,所以我一直在等,等到他们出狱,我重新拿出钻石,把当年的案子再闹出来!闹得越大越好!就算刘学勇洗白了自己,他手上沾了你爸的血,也永远洗不掉!」
他看向我,声音突然带上一点哽咽:「你爸到死都想着要给我留条退路,可我最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等见了他,他肯定还是会骂我不争气吧。」
他全身都是血,像是在血水中浸泡过一样:「我只是没想到,我随便走进一家医院,找来替我送货的人,居然是你。可能你爸也不想看见我做这种蠢事,特意让你来拦住我……」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不过今天,是谁都拦不了我的。」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你找外人去送货,其实是故意想把消息放给警察吗?」
他往后靠在墙壁上,整个人都卸了力气,艰难地点头:「我用十六年才明白,你爸当初说得没错,走这条路的,都没有好下场。我活够了,只要能给你爸报仇,这条烂命也值了。」
他深深地呼吸,却还是慢慢失去了意识。
6.4
我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胡小海皱着眉头看向我。
他指了指一旁的电脑,告诉我,刚才的话,全部录下来了。
我拆掉身上的录音设备,问:「蕴之呢?」
他带我走到另一栋楼的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着,我脑中那根弦,立刻又绷紧了。
他说:「腹部中枪,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她失血过多,送进去的时候,人已经休克昏迷了,医生说,很危险,就算手术成功,也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我一身疲惫,点点头,顺着墙壁滑下去,安安静静地等着。
胡小海抽出一根烟,想到这里是医院,又放了回去。
他靠在我身边,叹息道:「现在真相已经清楚了,你爸不是变节的叛徒,他只是想挽回一个年轻人的命运而已。等调查结束,我会申请给他恢复荣誉。」
疲惫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几乎无法思考任何问题,只能麻木地听着。
他担忧地看着手术中的红灯,问我:「如果,如果手术来不及,或者她永远醒不过来……」
我心里一跳,打断他的话,坚定地看着他:「我肚子里还有一颗钻石,我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我永远不会放弃她,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她只是我的蕴之。」
胡小海看了我一会儿,拍拍我的肩:「好,我不会拦着你的。」
6.5
老刀死了,最终没能抢救回来。
但蕴之活了下来,在昏迷了两天之后,她还是醒了过来。
蕴之醒来之后,我把最后那颗钻石,丢进了大海。
如果刘学勇足够幸运没有死,或者死在大海里的时候,钻石沾了他的血,他还会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那也许在某个世界,我和蕴之还深陷在危险之中。
不过幸好,这个世界的我们,已经结束了这一切。
7.番外·老刀
蒋德生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口碑很好,很谨慎,人也聪明,跟着他走货,在道上是出了名的安全。
开始跟着他混的那年,我才 18 岁。
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死在海上,没人知道他们怎么死的,跟船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我十几岁就在街上混,打架斗殴,偷鸡摸狗。
被人堵在巷子里围殴的时候,遇到了蒋德生。
放在平时,别人见了,肯定要远远地躲开走。
我这样的人,就是这座城市阴沟里的一只老鼠,无人会在意。
但那天蒋德生带着一身酒气,随手从拆迁的垃圾堆里抽出一根钢管,掂量了一下,就朝我走过来。
他特别会打架,动作又快又准,专挑别人弱点敲,教训得他们鬼哭狼嚎,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打完人,他的酒劲上来,一言不发地晃悠着往外走,我立刻跟了上去。
我想,他肯定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得跟着这样的人混才能出人头地。
我什么都不懂,学着港片里的古惑仔,花里胡哨地叫他大佬,他也只是笑一笑。
然后半开玩笑地告诉我:「18 岁可以入刑了,你可想清楚。」
他不太想让我参与进去,每次有货要走,都让我去买糖。
永远都是同一种玉米软糖。
我知道他不爱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就是找个借口支开我而已。
道上别的大佬,赚到钱就带着手底下的人吃吃喝喝,纸醉金迷。
他不一样,赚到钱分给我们,一定会嘱咐我们要存起来,要我们攒够了钱,就离开这行,去做点小生意。
「够养家糊口就行了,赚大钱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他是这样说的。
但我那时候太年轻,像个赌徒,心里只想着要赚很多钱。
每次被使唤去买糖,我都会抱怨好久。
后来他问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我告诉他:「我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前几年奶奶去世了,我照顾不好爷爷,爷爷也嫌弃我不会照顾人,非要去住养老院。」
他不太明白:「养老院怎么了?」
说到养老院我就来气:「养老院那全是些势利眼,知道我没钱,他们照顾爷爷也不用心,有次我去看爷爷,发现爷爷尿床两天了都没人给换衣服,屁股上都长湿疹了!我气得差点把他们院长办公室给砸了!」
他递给我一颗玉米软糖,让我先消消气:「那你有钱之后,准备做什么?」
我:「有钱了,爷爷就不会怕拖累我非要去住养老院,我就能把他接回来,再请个靠谱的保姆,会做老人餐的那种,还得天天陪爷爷出去遛弯晒太阳聊天。我打听过了,越好的保姆越贵,我现在可是请不起。」
想了想,我又咬牙切齿地跟上一句:「再去把院长办公室给砸了,给爷爷出口气。」
他听完居然直乐。
我气得跳起来:「笑什么笑,你没有爷爷啊!」
他一边笑一边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来:「有有有,你先别激动。这样吧,我认识一个朋友,跟养老院有点关系,我请他帮忙走动走动,以后你爷爷能过得好一些。」
我只当他开玩笑,我们混道上的,能认识什么像样的朋友。
但我没想到,再去看爷爷的时候,爷爷居然换了房间。
从六人间,换到了单人间,窗明几净,有躺椅可以舒舒服服地晒太阳,有电视可以看,有专门的护工照顾,桌上茶水都是热的。
后来直到爷爷在养老院去世我才知道,其实是蒋德生自己出钱,给爷爷换了单间。
不过从那之后,我那声大佬是叫得心甘情愿,再也不会抱怨跑腿买糖的事情了。
他还是会经常嘱咐我,攒够钱就去做点小生意,过正常日子。
但见多了道上别人大把大把地赚钱,说不眼红是假的。
我开始偷偷观察蒋德生,观察他怎么安排走货,怎么和人谈生意,怎么为人处事。
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但我发现,他好像藏着自己的秘密。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失踪,尤其是在走大货之前。
我决定偷偷跟着他,我想,如果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也许就能跟着他走货赚钱了。
可我没想到,我发现他在跟警察接头。
幽暗的小巷子里,我慌乱地要跑,不小心踢到个易拉罐,弄出了动静。
他立刻上来扭住我的胳膊,看清是我后,回头对他的同伴说:「你先走,我来处理。」
脚步声匆匆远去,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放开我,问:「看到什么了?」
我闭嘴不敢说话,谨慎地盯着他。
他又乐了,拍了一把我的脸:「瞪什么眼啊,说话。」
我壮着胆子问:「你是警察吗?」
他点上一根烟,反问我:「攒够了钱之后,想好要做什么吗?」
我一下就明白了,他真的是警察。
他看着我:「要不开个糖果店吧,小朋友都爱吃糖,肯定不愁没生意做。」
我后退一步:「你要出卖我们吗?把我们都抓进去,踩着我们升职加薪,再继续做你的警察。」
「刀子!」他揪住我的衣领,拖着我到他眼前,第一次对我发了火:「你才 18 岁,怎么就不能去走回正路!这行这么危险,你死了伤了被抓了,就没人照顾你爷爷了!你要让他在养老院被人欺负死吗?」
「我知道啊!所以我跟你混,」我也红了眼:「道上都说,跟着你混最安全。安全个屁!到时候第一个进去的就是跟你混的!」
他气得举起拳头想打我,但最后又放下手:「不管你跟谁混,这行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听我一句,早点离开吧。今天我就当没见过你,你去养老院照顾爷爷一段时间,别出现。」
他甩开我就走了,丝毫不怕我将今天的事捅出去。
我知道他不怕,因为他是道上口碑最好的,没人会信我的。
可我不甘心。
我知道他们过几天要走一批大货。
他习惯把一些东西,放在不起眼的糖罐里,根本没人会想去动。
趁他不在,我偷偷打开一个糖罐,居然在里面翻出一包钻石。
价值连城的钻石。
那时候我太年轻了,鬼迷心窍地拿走了钻石。
心想,这辈子都不用愁了,还开个屁的糖果店。
但我这辈子,再也没有遇到过像蒋德生那样的人了。
再没有人叫我去走正路。
也没有人告诉我,可以开间糖果店,不愁没生意做。
他死在那场爆炸里。
同时炸碎的,还有我的人生。
我最终还是成为了,他最不想让我成为的人。
(全文完)
作者署名: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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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5 14: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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