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邪
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深夜,楼上女邻居敲响了我的房门:
「要鞋吗?」
后来我才知,要鞋便是要邪。
那只红色高跟鞋,后来出现在了我的床下。
1
夜里 12 点,楼上的女邻居敲响了我家房门。
那是个古怪的独居女人。
担心她有事求助,我开了门。
奇怪。
走廊窗户关着,却无端吹了股冷风,我后背一寒,尤其——
是在看清眼前的女人后。
她穿了条白色裙子,长发散落,遮住了半张脸。
脸色比白裙还要苍白几分。
她静静地看着我,双眼空洞,手中还拿了只红色的高跟鞋,嘴里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
「要鞋吗?」
「要鞋吗?」
我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说了声不要,正准备关门,她却上前一步,继续重复:「要鞋吗?」
「要你妹!」
我又生气,又觉瘆得慌,骂了一声,蓦地关了门。
我楼上居然住了个神经病。
2
不知为何,这一夜睡得格外沉。
醒来时,头晕得厉害,身子也酸痛无力。
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梦游跑了场马拉松。
起床洗漱时,我看见镜中折射出自己的倒影——
黑眼圈浓重,脸色也苍白。
让我莫名想起了昨晚那个奇怪的女人。
后背一寒,我连忙退出了厕所。
晚上和男友董晨吃饭时,我无意间提起了这件事,却半晌没能等到他的回应。
抬头。
却见他拧着眉,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她给你的鞋,你收了吗?」
「当然没收了。」
我喝了口果汁,感受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腔流下。
「谁知道她是不是骗人的,想想都瘆得慌。」
董晨似乎松了口气。
他探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什么骗钱的,那是骗命的!」
「要鞋就是要邪,你若是接了,恐怕就被那些脏东西缠上了。」
蓦地。
我想起昨晚女人苍白无血的脸色,空洞的眼神,以及怀中那只鲜血般鲜艳的高跟鞋……
手一颤,果汁洒了满桌。
3
董晨送我回家。
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轻声安慰着我。
照例,他将车停在了我家楼下,目送我上楼。
……
上楼,开门。
回身关上门,我打开鞋柜去拿拖鞋,却摸到了一只高跟鞋。
奇怪,我记得前几天把高跟鞋都收起来了。
我弯身看去——
「啊!」
只见我手上捏着的,正是昨晚楼上女人拿来的高跟鞋!
白炽灯下,那鞋艳红似血。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甚至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尖叫着,跌跌撞撞跑出门去。
跑到楼下时,董晨还没离开,他正倚在车边抽烟,见了我明显一怔,随即掐灭了烟。
「童童?你怎么……」
话没说完,我便晕倒在他面前。
再醒来时,我已躺在了自己的卧室。
房间里开了盏小夜灯,灯光昏黄。
本该温馨的场景,却在我想起鞋架里那只红色高跟鞋时,瞬间显得诡异了几分。
我蓦地坐起身,「董晨!」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他推开门,探身进来,「我在。」
看着那张熟悉面孔,我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灯,走过来抱我,「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在心情稍微平复后,拨通了报警电话。
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我倒要看看,那女人装神弄鬼,又偷跑进我家里放了只鞋,究竟是想做些什么!
警察很快来了。
然而——
仔细搜查后却告知我,我这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高跟鞋。
更没有红色高跟鞋。
不可能!
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昨晚楼上那古怪女人拿的那只鞋……
我转过身去,攥住了董晨袖口,「你送我上来的,你看见了吗?」
董晨担忧又心疼地望着我,摇了摇头。
「童童」,他轻声安抚,「你应该是昨晚被吓到了,精神太过紧张。」
可我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在我的要求下,警察又带着我去楼上调查。
然而,楼上的门却怎么也敲不开。
过了会,倒是隔壁的邻居大妈开了门,「别敲了,那家没有人住。」
「没人住?」
我惊呼一声,「怎么可能,不是住了个女人吗?我还在楼梯间里遇见过她好几次。」
「姑娘,你是看错了吧?」
大妈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道,「那家人死了很久了,房子一直空着,租也租不出去,哪来的女人啊。」
死了……很久了……
一系列的诡异事件,再联系到大妈的这句话。
我后背瞬间一寒。
4
我想要卖房。
却被董晨劝了下来,他语重心长地安抚我,
「最近房价掉得厉害,卖的话要亏十几万,还是再稳稳吧。」
「你如果实在害怕的话,我搬过来陪你,好不好?」
他轻声劝我,「你就是最近精神太紧张了,自己吓自己,再说……你不是最坚定的无神论者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冷静下来后,我觉着也有道理,便暂时打消了卖房的念头。
还好。
接下来的几天都相安无事,不知是不是有董晨在的缘故,那只红色高跟鞋再没出现过。
直到——
一周后。
我今晚睡得早,却始终在做梦,昏昏沉沉地不得醒。
「嘀嗒!」
一滴水落在我眉心,将我惊醒。
屋内灯光昏暗,我一睁眼,便看见了天花板上悬挂着的那颗头颅。
长发垂下,遮住了脸。
「嘀嗒……」
又是一滴水顺着长发落下,这次,落在了我嘴边。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鼻腔,我惊恐的发现——
滴下的哪里是水。
是血!
我想要尖叫,可嗓子却仿佛被一团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更让我恐惧的是,那颗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头颅,却开始挣扎起来,仿佛要冲破什么桎梏一般,长发随着头颅不停的颤抖着,甩来甩去,恐怖又诡异。
我吓得牙齿直打颤,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悬在天花板上的头颅一点点地抬起头来……
露出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辩不清原本容貌。
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紧紧盯着我,脸上血水一滴滴落下。
浓郁的腥臭味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让我一阵反胃。
头顶。
那颗头颅忽然停止了挣扎,她静静看着我,阴恻恻地问:
「要鞋吗……」
5
我在尖叫中醒来。
幸好。
一切只是梦。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一只干涸濒死的鱼儿,刚刚被放生大海。
竟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喵呜——」
一道黑影蹿上床来,窝在了我脚边。
是我养的猫,一只纯黑色的异瞳猫,名叫球球。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猫,视线却总是忍不住往上瞟,看向梦里悬挂着头颅的位置。
就这样,开了灯,倚着床头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起床,我找来中介,把这房子挂到网上售卖。
亏就亏吧,再住下去的话,会让人发疯的。
刚回家,敲门声便响起。
是送水员老何。
老何也算是个熟人了,四十出头的年纪,憨厚老实,看起来还有那么几分不通世故的木讷,每周都会准时来给我送水。
老何套上鞋套进门,不由得打量了我一眼,「小白,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叹了口气,却也没心思多提,只随口应了两句,说最近失眠。
老何打量我两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没再多问,而是进屋利落的换了水。
拿着空了的水桶,老何抬头看着我笑了笑,「我能看看球球不?好久没看见它了,怪想咧。」
「球球在卧室。」
我朝着卧室的方向指了指,也没太当回事。
老何最爱猫,奈何家里老婆儿子都是猫毛过敏,所以每次都会借我的猫撸上一会。
去厕所洗了脸,我感觉精神好了些,便出去给老何倒了杯水。
「老何——」
我端着水进门,话音却戛然而止。
卧室里。
老何抱着猫,正抬头看着天花板,神色说不出的怪异。
而他看向的位置,正是梦中的头颅所在……
6
老何注意到我,转过身,脸上仍是那副憨厚笑容,抬手指了指天花板,低声问道,「小白,你这天花板颜色怎么不对啊?」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正是梦中头颅出现的那一块。
仔细看去,颜色似乎真和周围有着些许的不同,能看出几分淡淡的殷红。
我莫名打了个冷颤,却也不敢多提,连忙绕开了话题。
老何可能是看我脸色不太好,也没有多待,抱着球球揉了揉,便拎着空水桶离开了。
……
空荡荡的房间里,我坐在床边,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将我缠绕,丝丝密密的渗入心底。
逼的我喘不过气。
然而,比起最初的恐惧,我现在却是更想知道要怎么解决,还有,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白裙女人……究竟是谁?
抬头。
那处隐隐泛着红的天花板仿佛一个深渊,将我一点点吞噬。
脑海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叫嚣——
砸了它。
砸开那个天花板,你就会知道一切。
可我还是不敢。
我搬出了这个房子,在附近酒店临时住了几天。
然而,不论我住在哪里,夜里都会做一个相同的梦,诡异的高跟鞋声,踢踏踢踏地贯穿梦的始终。
每一声,都犹如一根针刺在我的神经上,让我有些精神崩溃。
梦里。
天花板上的女人依旧只有一颗头颅高高悬着,瞪着那双没有眼白的眼,死死盯着我。
嘴里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救我。」
「救我……」
我终于忍受不住。
这天中午,我搬来了梯子,锤子,斧头等一系列工具,趁着外面阳光正盛,朝着那处泛红的天花板砸去。
这些天来的遭遇,几乎要将我逼疯。
情绪终于战胜了恐惧。
我倒要看看,这天花板李究竟有什么猫腻,还真藏了个人不成?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可是,天花板上一层墙皮砸落后,还真看见了几分殷红。
颜色像极了风干过后的鲜血。
有些刺眼。
我彻底愣住,手一松,锤子应声而落,发出一记闷响。
我几乎是从梯子上跳下去的,踉跄着跑出了家门。
刚刚离得近,我甚至看清了那一抹暗红之中,夹着一小块类似骨头渣的物体,以及,一枚镶着碎钻的手指甲……
关门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一声猫叫。
余光里,一抹黑影一闪而过,球球朝着天花板旁的架子扑了过去……
7
我再次报了案。
警察在家中勘察一番,最后甚至拉起了警戒线。
我的心倏然沉下。
最后,我被告知,家中卧室的天花板上,藏了一具被碾碎成泥的尸体。
也或许是半具。
血肉和着混凝土被砌上了天花板的夹层中。
我吓得完全说不出话。
所以,这些天来我做的梦,也并不是无的放矢。
我的房子里,真的死过人。
经过几天的采样调查,警方最后确定,天花板中封存的尸体,与一年前一名失踪女性的 DNA 完全吻合。
那人名叫陈娇,本市人,去年失踪时二十七岁。
不知为何,在听见警方公布的结果时,我蓦地想起了很久前的一幕——
有一次,董晨喝醉,我开车去酒吧接他。
扶他上楼时,却听见已经醉成了一滩烂泥的董晨低声念叨着「娇娇」二字。
他念叨了一路。
第二天我质问他时,他沉默两秒,随即告诉我,娇娇是他去世多年的亲妹妹的小名。
我之前便知道他有一个已故的妹妹,便没多想。
此刻听见陈娇二字时,我却莫名地联系了起来。
但愿,是我想多了。
我被警察带去审问了几次,做过笔录后便放了出来。
这次,这房子我是真的再不敢住了。
然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却是和楼上一样,租不出,也卖不掉,只能暂时闲置。
就在我忙着搬家时,闺蜜苏晴找了过来。
奇怪。
她过去从不肯来我家,今天怎么主动过来了?
她跟着我进了家门,出于害怕,我们默契地没有关门。
看了一眼房间里收拾出的几个搬家的箱子,我叹了一声,这房子也住了近一年,在这一系列事情发生之前,这里也一直是温馨美好的。
今天阳光格外地好,也无形中替我壮了胆。
我一边向里走,一边回头去看苏晴,「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她含糊应了一声,紧紧跟在我身后,「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过来看看。」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房间里还有几位我请来的搬家师傅,也亏得有他们在,我才敢来收拾行李。
说来奇怪。
向来胆子小的苏晴,今天却一直在询问我最近发生的那些灵异事件,就连天花板上那具尸体都询问得仔细。
我虽然害怕,却也一一回答了。
行李快收拾好时,我去了一趟厕所。
「啊!!」
卧室里传来一阵尖叫声。
我心一沉,连忙跑了过去,推开门,却见苏晴呆坐在地,满脸惊恐地指着床下。
我缓缓走上前去,俯下身——
只见,床下放着一只红色的高跟鞋。
红得刺眼,红得诡异。
我与苏晴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底看见了满满的惊恐与骇然。
心脏几乎快跳出嗓眼,我握住她的手,一口气跑了出去。
楼下。
温热的阳光早在身上,恍如隔世。
松懈下来后,我双腿一软蹲了下去,单手捂着胸口,平复着心情。
我蹲了很久。
无意间抬头,却蓦地对上了苏晴的目光。
她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了刚刚的恐惧,眼底冰凉一片。
我不禁怔住。
然而,下一秒,苏晴的表情又恢复如常。
一切更像是我的错觉一般。
8
自从这一系列诡异事件发生后,我身边所有人似乎都变得可疑了起来。
我搬去新家的第一天,就在小区里遇见了老何和他老婆。
老何没有去送水,穿了身休闲装,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身边有一名三十左右的女人,两人神态亲昵。
女人小腹微隆,看似怀孕四五个月的模样。
最重要的是,怀孕了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猫。
我皱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了过去,故作淡定地打了声招呼。
「老何!」
老何循声望来,看见我后却蓦地变了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女人走了过来。
他低声同我打着招呼,神色却有些不太自在。
我点点头,目光移到他身边的女人身上,「这位是……」
「我太太!」
老何连忙出声,说着,还侧头看了自己老婆一眼。
我的目光落在老何妻子抱着的小猫上,停顿两秒,故意问道,「你们这是去散步吧,孩子还没放学吗?」
老何的妻子却愣住了,「什么孩子?」
「我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呢。」
和我猜测的一样。
我偏开目光,故意问道,「老何,你家住这个小区吗?那怎么还跑去我们小区当送水工啊,这跨了半个区,每天来回跑不累吗?」
「送水工?」
女人愈发疑惑,「什么送水工?老何明明是广告公司的……」
「好了亲爱的,你走了这么久身体要吃不消了,我陪你回去休息吧。」
老何忽然出声,打断了女人的话,随即将她轻声哄着带走。
看着老何离开的背影,我死死攥着拳。
老何不是送水工。
那为什么从我入住上个房子起,老何每周都会按时送水,风雨无阻?
而且。
他经常会以喜欢猫咪为由去看球球,而球球通常都是窝在卧室里的。
卧室。
又是那个诡异的卧室。
那个血肉被砌进墙里的可怜女人,会和老何有关系吗?
9
我的前一任房东跳楼自杀了。
那个在一年前将房子卖给我的女人,五十几岁,一个人生活。
当初,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她将房子低价卖给了我。
她自杀的时间不早不晚,偏偏就在警察去她家敲门的那一刻。
28 楼,人跳下去当场就没了。
整件事,越发地扑朔迷离。
其实,我原本已经打算不再理会这些事,慢慢调整状态,然而,那个名叫陈娇的女鬼,却并不肯放过我。
无论我搬去哪里,夜里,她都会出现。
她站在床边,俯身,长发遮住面孔,只露出了那双纯白色的眼。
她伸出手,紧紧扼住了我的脖颈。
即便知道是在做梦,可我依旧觉着喘不过气来。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真的要被掐死在梦中。
可最后,「陈娇」还是松开了手。
阴恻恻的声音炸响耳边,每一个字音都让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好恨……我要……报仇……」
话音落下,我却蓦地醒了过来。
接连几天,我都梦见了她。
同样的狰狞,同样的诡异,同样的说她想要报仇。
我大概明白——
也许只有自己找到那个杀死陈娇的真正凶手,才能够彻底摆脱她。
可是,我冷静下来想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推断出谁是凶手。
我不知那房子里一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我莫名觉着,好像身边的每个人,都与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先是苏晴。
我搬去那间房子近一年,她从不肯进我家一步,不知多少次已经到了楼下,却宁愿在楼下等着我,宁愿忍着风吹日晒,也不肯进门。
可这次,苏晴主动去了我家,还提到了那些诡异事件。
而且,我始终记得那天我妈跑下楼后,我在苏晴眼底看见了淡漠与冷冽。
那不像是她。
还有老何。
他不是送水工,却又故意冒充,扯谎骗我,而且,天花板上那处痕迹,也是他告诉我的。
再是董晨。
我们分手了,因为董晨劈腿。
可他当初喝得烂醉时嘀咕了一整夜的「娇娇」,每每想起,都让我莫名地与陈娇联系起来。
而且——
大半年前,这房子是董晨推荐给我,并极力建议我买下的。
最后。
是那名已跳楼身亡的女房东。
在我买房前,她是这房子的上一任女主人,房子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我不信她全然不知情。
可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人知道她为何要跳楼,尤其是挑在警察上门的时间。
……
我摸不清头绪。
然而,就在我一筹莫展时,老何来了。
我们约在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一进门,我便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老何,他半低着头,双手紧紧搅在一起,看似有些紧张。
见到我,老何猛地站了起来,想要上前迎两步,却止步于我的目光下。
我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坐在了老何对面。
气氛格外安静。
片刻后,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老何。
「我知道,你都知道了。」
就这样一句话,我的神经陡然绷紧,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攥拳。
这——
老何是承认了吗?
也就是说,陈娇真是老何杀的?
我开始回想老何之前的所有举止行径,脑中一团乱麻。
老何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引发了我无数遐想,甚至已经快要在心里将他盖棺论罪了。
然而,下一秒。
老何的话,却瞬间泼了我一头冷水。
他说——
「我不该给你下药。」
10
不该,给我下药?
我愣了许久,才勉强回过神来,「下什么药?」
装着淡定,可实际上,声音都是发颤的。
老何点点头,神色黯然,「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说清一切的,我不想再瞒了,我也知道,瞒不住了。」
我没应声,心却狠狠沉下。
耳边是老何压低的声音,
「其实,我没有什么对猫毛过敏的老婆儿子,我也不喜欢猫,甚至对它们打心眼里的厌恶。骗你那么多,也不过是因为,有人花大价钱雇我扮作送水工给你送水,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水里,似乎被人加了料。」
老何说得平静,最初的那些紧张已经渐渐消散,反倒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冷静与淡然。
「谁雇的你?」
「不知道。」
老何摇摇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甚至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个男人,每次的水和现金,都是他提前放在一个隐蔽地方让我去取的。」
「老何」,我紧紧盯着他,「你这样是犯法的,如果他给我下了什么要命的药,你就是同伙!」
「我知道。」
老何苦笑了一声,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来,无视了一旁「禁止抽烟」的牌子,点燃了一根。
「可是小白,生而为人,谁还没有点苦衷呢。」
老何一口气抽了半支烟,在服务员过来要求灭烟时将烟乖乖灭掉,而后抬头看我,语气深沉。
「小白,对不起。」
我没应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没办法」,他将摁灭了的烟头扔进垃圾桶,「这年头,钱真的是能逼死人的,老婆几年都怀不上孕,手术做了好几次,我又被公司裁员了,家里老妈因为孩子的事整天闹着要自杀,最后还心脏病进了趟手术室,ICU 啊,那可是吃钱的地方。」
「我一人扛着所有压力,一边面临着失业,一边又要养活家里上上下下几口人……」
「老何。」
我打断他的话,只觉着口干,端起水杯想喝上一口,却又顿在了半空。
我不敢喝。
谁知道这水里,有没有被放什么?
「这些解释我不想听了,人各有难处,我不骂你,但这顿饭结束,我会报警,希望你能如实和警察赘述,我现在只想知道——」
「既然你送水是有心人在安排,那你为何要装作喜欢猫,每次都要进我卧室?而且……我不止一次发现你在看着天花板。」
我屏息等着他的回应。
老何叹了一声,「不是看天花板,是在看灯。」
11
「灯?」
「嗯」,老何抿了一口咖啡,低声道,「一年前,我按那人的要求,借着帮你修灯泡的机会,在那里安了针孔摄像头。经常找借口进去,只是想看看摄像头有没有被发现。」
「你自己安的摄像头,有没有被发现,你自己看监控不就知道了?」
老何苦笑,将咖啡当做酒,仰头一口气闷了。
「不知道。」
「摄像头也是那个男人交给我的,监控只有他能看见。」
我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以为,老何是个好人,每次聊天时,他提起自己家里的老婆孩子,都是一副温柔的表情。
在他身上,我总是能看见几分岁月静好的影子。
老何我这空了的咖啡杯,犹豫半晌,还是轻声说道,
「小白,我虽然不知道那药酒精是什么,但是……听他几次提及,意思大概是……那药吃多了会让人产生幻觉,长期服用……可能会变成精神病……」
他说的晦涩艰难,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
我心一沉,还未反应过来,一杯水已泼去了他脸上,紧接着的,是我重重扇去的一耳光。
我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咖啡厅外忽然响起一阵警笛声。
老何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白,对不起。」
他第二次给我道歉,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涌入几名警察,上前来按住了老何。
我们一同进了警局。
根本不用警察逼问,老何便主动交代了一切,包括那个神秘人每次联系他的方式,这个报警电话,也是他在和我见面之前打的。
我被简单询问了一番,做了笔录,便离开了。
走出警局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本以为,老何主动来找我,是整件事情的结束,然而事情发展到了现在,却愈发的扑朔迷离了起来。
……
一夜难眠。
我决定,主动去找苏晴。
总不能再如此被动下去,被人耍的团团转。
苏晴家门口,我停留了半晌,最后还是敲了敲门。
半晌也没人来开。
我给苏晴打了电话,手机铃声却自门内传来。
心一沉,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我知道她家的门锁密码,连忙输了密码进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脑中闪过了无数种念头,然而,是我想多了。
苏晴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手里静静握着手机,听见开门声,她转头看了过来。
她是笑着的。
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两杯热茶,袅袅热气氲了半屋子茶香。
很显然,她猜到了我会找过来。
也一直在等我。
「坐吧。」
苏晴看着我笑。
我缓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地打量这个我唯一的朋友。
既然她能把时间掐的这么精准,就说明,老何的事情,她都知晓。
苏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都知道了吧。」
「嗯。」
我静静坐着,没有去碰茶。
老何一事,让我对所有液体都十分谨慎,苏晴的茶,如今我可是不敢喝。
像是猜出我心中所想,苏晴放下茶杯笑了笑,「放心,茶里没毒。」
我依旧没动,「苏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你别再骗我了。」
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侦查能力,也做不到顺着一丁点细微线索去抽丝剥茧,找清事情脉络。
最近一连气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已经身心俱疲。
我只想知道真相。
然而,听了我的话,苏晴反倒笑了,她点了根烟,语气淡淡,「我什么都知道,你想问什么,问吧。」
相识多年,我竟不知道苏晴会抽烟。
我攥着茶杯的手,不断收紧,「买通老何给我下药的人,是谁?」
「董晨。」
果然。
我隐约猜到了是他,这个答案,我并不算意外。
「他为什么要害我?」
听我问起这个,前一秒还说着让我问她的苏晴,却又闭口不谈了。
她吸了口烟,淡淡烟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这个,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12
我忽然有些烦躁。
只觉着自己好不容易已经摸到了真相的边缘,却又被苏晴一句话弄的云里雾里。
暗自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继续问道,
「那你呢?你为什么从不肯去我家?为什么上次你一去,那只高跟鞋又出现了?」
「还有——」
「你明明知道董晨要害我,为什么却始终眼睁睁地看着,从不肯提醒我?」
明明,我们关系曾那么要好。
苏晴踱步走去窗边,背对着我,许是房子太旷,说话时声音显得有些缥缈,「第一,我从不肯去你家,是因为知道里面也许发生过人命案,我胆子小,害怕。」
「第二,高跟鞋……是我放的。」
「至于原因,我不清楚,董晨让的。」
「第三……」
回答这个问题时,她停顿了几秒,再开口,声音已然哽咽。
「对不起。」
「小白,我太爱他了……」
苏晴再转过身时,已泪流满面。
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就为了一个男人,她就轻描淡写的放弃了我们十多年的感情?
「你看到董晨手机里那段聊天记录了,对吧?」
我点点头。
也正是那段暧昧至极的记录,让我发现了董晨出轨的事情,和他分了手。
苏晴轻声地笑,「和他聊天的那个女人,是我。」
她走上前,轻轻环住我的肩,「董晨,就是我当初那个谈了三年的男朋友。」
见我错愕愣神,她自嘲般笑笑,
「我太爱他了,哪怕明知他暗中买通了老何在你水里下药,哪怕他家暴,哪怕他心里没我……」
「我都控制不住地爱他。」
「白白,我甚至不知道,离开他我要怎么办。」
我一把将她推开,后退了几步。
疯子。
我一直知道,苏晴有个相恋三年的男朋友,对方总是在无形中 PUA 她。
三年的时间,她被对方调教,同化,我作为朋友劝解过她无数次,却连她那男朋友的面都不曾见过。
可我从没想过,那人会是董晨。
此刻,我忽然想起了很多过去不曾注意过的细节:
当初我原本想要租房,是苏晴说现在房价涨势好,劝了我许久,最后甚至主动借了我近一半的首付去买房。
而董晨,也是她那时介绍给我的男朋友。
在董晨的极力推荐下,我买下了那间房子。
这么说来,当初的很多细节都对的上了。
可是——
董晨为什么要害我?
那个跳楼自杀的房东呢?又真的只是巧合吗。
13
我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把玩,「你说董晨要害我,那房间里那具尸体呢?也是董晨杀的吗?」
苏晴摇头。
「不是,董晨只给你下了药,可他没杀过人。」
可董晨究竟为什么要害我,苏晴却是只字不提。
不知过了多久,苏晴的声音自左侧传来,「你还记得顾子明吗?」
那个名字一入耳,我身子骤然一僵,就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几秒。
足足过了半晌,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记得。」
那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男孩子。
「他死了。」
苏晴的声音低低传来,像是来自地狱的审判。
我手中攥着的茶杯应声而落,热茶溅落在脚踝处,灼热滚烫。
我静静盯着地面上的碎片,脑中反复回荡着苏晴说的那三字:
「他死了。」
死了……
那个曾让我爱的死去活来的顾子明,死了。
我不知自己出神了多久,回过神来,我轻声问道,「怎么死的?」
「他杀。」
苏晴站在窗边,回过身来看我,初晨的阳光落在她身后,隐隐绰绰地,看不真楚。
「谁杀的?」
「不知道」,苏晴提了下唇角,似是在笑,「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本日记,据说,是从顾子明被害的那个房间找到的。」
我几乎是踉跄地走上前,拿来了她手中那本日记,坐在沙发前仔细翻阅了起来——
「7 月 12 日,晴,今天子明带我去了公园,他真的好温柔,一起在湖边散步的时候,他牵了我的手!开心……」
「8 月 9 日,暴雨。今天的天气很糟糕,外面下了暴雨,电闪雷鸣的好烦,不过……打雷的时候,子明捂住了我的耳朵,又在闪电出现的那一刻,改成捂住了我眼睛,然后亲了我!这是我和子明的第一次接吻……」
「今天看见子明和一个女人在聊天,看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真的恨不得撕烂那个女人的嘴!」
「今天又吵架了,子明居然说,我歇斯底里的样子就像一个疯子!那她呢?那个贱人就温柔体贴了?」
我捧着日记本看的仔细,却是愈发地忍不住皱眉。
日记的开始还算正常,一点一滴都是一个小女生情窦初开时的天真烂漫,会为和他的牵手而悸动,会因他的一个吻而娇羞欣喜。
可是……
越到后面,越是能够从字里行间看出这人心底里压抑着的控制欲与变态心理。
日记愈发的不对味了。
「子明今天要和那个女同事出差!幸好我在他包里偷偷装了窃听器,呵呵,如果让我发现什么……我就连夜赶过去杀了那个贱人!」
「今天好难过啊,子明和我摊牌了,他说……他爱上了那个小贱人。他怎么可以这样!那个贱人有我爱他吗?」
「没有!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比我更爱他!永远,永远……」
最后一条,更是看得我冷汗直流——
14
「子明,你不乖哦。怎么可以想着逃离我呢?你知道吗,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可是,你居然拒绝了我的爱,还要和陈娇那个贱女人在一起!那就和她一起留下来吧,陪着我,永远的陪着我……」
日记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我捧着日记本的手颤抖不停,这哪里是日记本,分明就是一本杀人笔记!
我颤颤巍巍地将这本染着暗红色血迹的笔记放在茶几上,想要装作镇定,可这日记带给我的震惊与恐惧实在太大,双手难以自持地颤抖着。
「这……这是谁的日记本?谁杀了子明?」
苏晴回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幽幽说道:「是你啊。」
「白童,你还没想起来吗?」
「是你,是你杀了顾子明。」
「我?」
我猛地站起身来,「怎么可能是我?自从一年前分手后,我就再没见过子明了,我甚至连他死了都不知道!」
然而,吼出这句话的瞬间,脑中却恍惚地闪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画面——
清隽好看的顾子明拉着陈娇的手,两人神色坚定,而他看向她时,眼底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温柔。
画面一转,两人一同倒在了血泊之中。
顾子明被割了喉,而陈娇则更惨,双眼的眼球都被生生挖了出来,此刻鲜血淋漓的眼眶中一片空落。
那段忽然涌现的记忆中,白童隐约看见自己拿着刀蹲在顾子明身前,一刀一刀,轻轻地割着他的肉,嘴里还在轻轻地说着些什么。
「子明,你怎么可以想要离开我呢?」
「这样是不乖的,我不喜欢哦。」
「别怕,马上就结束了,你就可以永远的留下来陪着我了……」
回过神,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再醒来时,我置身医院中。
坐起身的那一刻,我脑中忽然多了许多记忆,一帧一幕,都是关于顾子明。
居然是我。
都是我……
我又想起了什么,蓦地一阵反胃,连忙扯开手背上插着的针管,跑去垃圾桶旁一阵狂吐。
我想起,杀人的那天,我吃了自己亲手煮的红烧肉。
而那些没吃完的,都被我喂给了球球。
球球,是陈娇生前养的猫。
我抱着垃圾桶干呕时,门忽然开了。
董晨在一众警察的带领下走了过来,看见我时,那双眼底阴恻恻地满是恨意。
「白童,都想起来了吗?」
我没说话,身子却忍不住颤抖着。
他迈步过来,伸手想要去抓我的领口,却被一旁的警察拦下。
董晨也不挣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人血馒头好吃吗?」
「对了,你知道前几天跳楼的那个女房东是谁吗?」
「是顾子明的妈妈。」
「知道她为什么跳楼吗?因为她前几天才知道,顾子明是被你剁成肉泥藏在他生前的房间里,一时接受不了,所以跳楼自杀了!」
「那你知道,我又是谁吗?」
我想要摇头,可身子却僵硬的厉害,无法动弹。
「其实我也没什么存在感,只是,在我那段暗无天日的青春里,默默喜欢过陈娇十二年而已。」
话音顿了顿,董晨再开口时,几乎是咬牙切齿,
「每天晚上,我一想到曾被我视若珍宝的那个女生,可能被你杀死碎尸了,我就几乎要发狂,多少次,我都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把你杀了!」
「可我不会。」
「甚至,我还藏起了这本日记没有交给警察,因为,我不想便宜了你,判你死刑简直是便宜你了,我要看着你的精神被一点点摧毁,崩溃,再接受你应有的惩罚。」
我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床边。
我是真的想起来了。
是我杀了人,碎了尸,并将陈娇的血肉混合着水泥一起涂在了天花板和墙壁里。
却又在清理完现场后选择性失忆,忘记了这些事情。
我整整地看着房门,耳边一片寂静。
忽然,敲门声响起。
我眼睁睁地看着病房门紫外打开,有一名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披散着长发走了进来,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眼球,捧着一只红色高跟鞋问我:
「要鞋吗?」
我想要后退,想要嘶吼,可是,却仿佛着了魔般,双手不受控制地将鞋接了过来,下一秒,便眼前一黑,重重朝后倒去。
耳边隐约传来几道惊呼声。
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白童听见董晨在放声大笑:
「白童,去地狱里赎罪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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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5 15: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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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腾空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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