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地
霓虹夜游:显诡秘,现杀机
子弹击穿了你的头颅,辐射把你的碱基序列撕碎,碎片切下了你的肢体,火焰在你焦化的脏器里燃烧。
可惜你感觉不到这一切,只能麻木的感受另一侧愈发丰富的反馈,似乎那个支离破碎的人形只是临时寄宿的皮囊,这块宏大的金属才是你的归宿。
【回去吧,你已赎了你的罪。】
祂向你宣告。
【永恒将是你的牢笼。】
你能看见线缆攀上残破的躯体,像蛇一样狡黠的搜寻嵌入接口,最后静静的盘踞在背脊处,等待命令。
【永远探索,永远新生,永远腐烂。】
它们涌了上来,刺进你的意识。
1
想象你是苏尔.休谟。
你在重塑的虚无感中醒来,还没法感受到刚刚重组的神经组织与内脏器官,漫长的压缩睡眠迫使你的物理存在中断了一百四十天。
也许是因为断层解析时的微距干扰,你身体中的血液输送并没有那么流畅——你几乎可以想象血浆和红细胞横冲直撞的惨象,黏稠膨胀,肆意宣泄着多巴酚丁胺和脑啡肽。
你的感知痛苦地复苏,意识清晰:迷走神经开始反馈,萎缩的肌肉组织被生物电激活,造血干细胞重启车间,各类元胞植入体开始嵌入神经。
你是个木头人,冻结在对活动丧失控制的单一交感阶段,清醒的接受一波波的刺激——虽然多半是疼痛。
你想要尖叫,可是声带还没组装好。
也许最为夸张的恐怖小说也不敢如此描绘痛苦——让一个毫无勇气的人类感受自己被一点点切片然后还原的过程,让一个人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自己身为整体的脆弱性,否定她心中对自我完整的坚持与努力。
你开始质疑自己的选择。
也许在这个时候,你同期毕业的友人已经坐在核心世界交易所的办公室里,依靠恶毒的小手段与计算的直觉骗取大半个宇宙的信任,然后惬意且毫无负担的生活着——
也许这时她还会看看相片,疑惑最为优秀的友人为何了无音讯,然后把你作为满足她虚伪惆怅心理的调剂品化在心海,自我满足的悲伤着。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只是为了受苦?】
终于,呼吸系统的最后一部分也打印完毕,唐突启动的生命模拟程序将你的感官阈值再度拉高——如果不是植入体维持着大脑活性,这海潮般的疼痛早已将你淹没。
你挣扎着开启健康监控界面,疑惑的看着毫无异常的数据。
什么样的疯子才会创造出这样异端的技术?
疼痛,愈发完整的身体控制权,愈发强烈的疼痛——现在外部输入的神经抑制药剂也已停止,等待你的是长达数十个小时的代谢模拟适配——这是对使用异端技术的惩罚,也是试图接近世界边界的必要条件。
你琢磨着希瑞在她去世之前是不是也有过相同的体验,但是这念头激起了另一种无法描述的痛苦——于是你把它挡在脑后,全神贯注的体会自我存在重现的感觉。
在忍受中,你调出飞行日志,检查最新的航行数据。
你想:这肯定是搞错了。
一开始,一切都很熟悉——你看见蓝色的细线从天鹅座 X1 基地出发,启用曲翘滑流传入星云收集物质,最后在能级断层区跃入雾状宇宙,向既定目的地跳出 1.2 万溯兮,正好进入另一片物质峰域;
如果按照计划,接下来你们将重复以上步骤三四次,最终抵达另一片未知的乐土:西科尔结构泡。
一个预计拥有上千个本超星系团的天文集合体,一个因为过于偏远暂时逃离人类殖民魔爪的乐土,一处完整的奥秘。
然而,在你的视线中,蓝线掠过了最后一片星云,放弃了物质补给,直直的坠入一个完全没被记录过的怪异天文结构。
你的重组箱盖滑开,无特征的白色舱壁映出你人偶般的身体,仿佛刚刚出场的仿生女仆,等待脑后序列被激活。
银灰色的仿生外附体像某种软体生物一样拉动你的肢体,它的接入让你感觉自己拥有了两套四肢,只不过现在只能驱动一套——你看见它们的肌肉束在你蓝色制服上收缩扭曲的样子,像是家乡小溪里吸游客小腿上的水蛭。
在船壳的反射中,德卡的影子反射出刺眼的红光。
祂的重组箱就在你右手边,那完全异化的椭圆状头颅上六个红色取景器不安的转动着,结构简单的仿生义肢已经恢复了活动,看不出来有任何不适。
有那么一秒,你甚至在羡慕祂的躯壳。
你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咳嗽,伸展肢体;就在你视野的边缘,其他船员的影子也依次浮现。
「发生了——」此刻,你的声音更像是偏地的原始劫掠者——浑浊嘶哑,咬字之间好似咀嚼老鼠,「什么?」
德卡的「下巴」裂开四瓣,蒸发的极性金属流在冷却后被吸回,全身各处噼啪作响。
「搞砸了–他妈的,全搞砸了。」
祂低声说到。
你还没见到应许的神,却已经让对方摆了一道。
2
这次航行起源与一个传说。
在那漫长,惊悚而野蛮的前星界时代,我们四处播散鲜血与财富的先祖们曾经无意间到访过一处神秘之地——
那是颗超现实的天体:祂是不依附于任何恒星的孤独流浪者,是即使没有光源也在无限展示其美丽蓝色的海洋行星,是从未被人有效勘测过的怪异之地。
祂神出鬼没,流离在宇宙四处,每次重新出现都距离上次记录千万溯兮,令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有人说祂是有意识的星体,是某个远古文明的升华体——也有人说祂的存在本身既是反直觉的,是世间唯一且永恒的超凡造物,唯一的不可知之体。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寻觅这颗神秘之星,企图揭开祂怪异的本质,或者借此抬高自我,名利双收。
没人成功过。
他们的残骸在宇宙各地被发现——舰船,船员,地面营地,全部都完整的漂浮在稀薄的星空之间,从结构上来说毫无缺损。
但是在受害者之中,没有任何一个生物学个体成功被技术救回——这些物体都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悬浮】状态,他们的一切物理性特征相比现实的一切都有所「剥离」,难以直接而完整的与现实产生互动。
有的只能靠电磁力束缚形体,有的无法被知性体感知,有的陷入了反复的坍塌与重组,荒谬而不可理喻。
而在这场悲剧的神秘狩猎尾声,丧失理智探险家王丰驾驶载有 N 位态异变奇夸克炸弹的舰船驶入了那颗鬼魅之星,然后与其一同消失在了 N 位态还原的黑色迷雾中。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那么也不过是茫茫历史中无数未解之谜的一个,仅仅缺憾于信息限制而无法得出答案,是人类早已习惯的未知。
然而,祂的故事远远不止于此——王丰的牺牲也不只是化为灰烬,他遭到了更加可怕,邪恶的处置。
星界 229 年,一段未加密的速子信号被麒麟座环监听基地「远视一号」拦截。
逆向追踪显示,这段信号来自可见宇宙结构之外,并且由于完全真空宙域下速子的极低衰变率,无法测定确切的位置。
然而,这段宇宙之外的信号却能够以能被人类理解的方式解析——那是一段音频。
通过数据挖掘和波频分析同调,音频中的叙述者被初步认定为最后一位接触神秘天体的探险者,王丰。
「…记录 17787,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活着…不,只是还能思考。但是我不明白….」
毫无波动的语音,没有任何生命波动的叙述,接近某种数据模拟的残次品。
「…建造,祂在建造…」
不知为何,某种奇异的填充音效开始发散——那是些人类的意识难以理解的音节和韵律,有着魔性的魅力。
「…记录…算了,数字没有意义,你们应该看看这个….我们是如此愚昧,渺小…」
怪异的呻吟声,似乎在这一刻叙述者短暂的变回了人类。
「…为什么我还在这里?见证这些伟业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折磨….为什么还让我保持意识?为什么疯狂的自由都被剥夺?」
指甲抓挠硬板的声音,尖锐,粗糙,令人不适。
「…为什么我们只是你们的柴薪?那些河流,那些星星……都不过是吞噬灵魂的工具,消耗,填充,如此往复……」
啜泣声,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遭遇让他如此绝望。
接着是长达数十个小时的空白——虚无到白噪声都消失的数据,似乎在这段时间里,声波的概念已经「悬浮」。
「….我明白了,我们潜的太深了,对不对?」
「来见祂,我们应许命运,传承阶梯的牢笼……」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回声事件发生后不久,整个泛人类宙域的大部分势力都观测到了一个全新的宏观天体系统的诞生——也就是西科尔结构泡。
原本需要数十亿年物质浓缩演化才能扩散出的宏观天象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瞬间形成,并且恰到好处的与现有可见宙域有所阻隔,暂时的维持了完全「自然」。
核心世界的联合体系,偏地的自由联盟,甚至依然与正统人类势力维持对立的边境军团久违的在中立星域环界集结,针对如何探索开发西科尔展开会谈。
最终,三方决定暂时放下冲突和成见,各自派遣一部分人才共同组成先遣队,并且共同建造了一艘大型科考船。
「发现一号」枢纽舰,人类史上第一艘运用雾界驱动航行的旗舰级舰船——不同于依赖常规曲速或者径道航行的舰船,她不仅能在常规宙域进行长距 FLT 传输,甚至能够穿越完全真空宙域,超越可见宙域的屏障。
理论上来说,她能去往全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即使某一次雾界跃迁耗尽了所有的储备物质,内置的衰变平衡—曲翘滑流系统也能让她在维持内循环的情况下持续在可见宙域航行,直到她无形的引力漏斗收集到足够下一次跃迁的物质。
当然,作为枢纽舰,联合体系赐予的径道标定系统允许她在进入常规宙域后开启与泛人类宙域的长距离径道,直到联合体系的工程舰完成径道星门的建造。
永续型自塑生态圈,基于汜蓝协定建造的相际质导流系统,大规模运用的新一代元胞编程材料,以及各方的高级军事技术——她是人类文明的女儿,代表人类的智慧与力量,也代表人类永不停息的探索精神。
当然,还有让船员痛不欲生的重组休眠技术。
提供这个的当然是毫无人性的边界联军——毕竟这些家伙丢弃肉体的历史比和星界纪年还要悠久。
这艘船上的每一个船员都是泛人类宙域的精英,他们脑海中的知识几乎覆盖了泛人类知识界的每一个领域,足以战胜一切可能的困难。
是的,是的……本该如此。
3
就这样,我们重新把存在的权利从中枢「长者」手中夺回,像行将就木的老者般活动僵硬的关节,即使在零重力下也举步维艰。
也许是重组仓过早打开的原因,我们这些破壳的蝴蝶依然顶着血液阻塞的皱翼,一个踉跄就会坠下枝头。
除了德卡,一个几乎没有生理学成分的哲学性人类。
祂到处飘飞,四处检查些无伤大雅的子系统,似乎对长者与子集智能的管理不太满意。
「早安,舰长——虽然你大概还需要时间来适应重塑,我还是希望您让长者解除核心舱的权限封锁。」
祂的全身八个肢体中的四个吸住地面,相对接近人形的站立在我面前。
「虽然这么说可能略有冒犯…【长者】综合性能实在难以胜任这样的任务,它缺乏广义上松散的柔性决策能力。」
祂想取得更多自主权。
我感觉眉梢之间有电流涌动。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性能不是我们评价事物的唯一标准,德卡博士。」
我遵从复建程序的指令挥舞手臂,感受久违的酥麻与酸涩。
「虽然这么说也会有所冒犯…联合体系的核心准则依然是人类至上,而拉高中枢性能阈值的唯一可能就是完全消灭人类船员的自主性与存在价值。」
祂很高,我不得不抬起头来直视祂的眼睛——虽然那些毫无灵魂的光元器件压根看不出情感波动,我依然有一种掌控局面的隐约快感。
「核心舱室的权限解禁必须按照航行章程进行,并且所有船员都必须遵从等额流域协定,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着想。」
「可是舰长,我们偏航了不是吗?」
粗鲁的直击,这也是为什么我讨厌边界「人类」——全是些追逐数据效益的技术疯子,完全不在意交际礼数。
所以也更难以对付,一般的话术乃至交涉手段都对它们毫无效果。
「告诉我,德卡,就算我现在解禁,你能改变些什么?」
「我能据此更早的修改既定计划,这将极大的提高任务的成功率。」
「你无法改变全局,德卡博士,我们需要重新和指挥中心通讯再进行决策。」
我沿着舱壁飘向环形舱室另一端的指挥舱电梯,编程体门帘将祂挡在舱外。
「时间紧迫,请不要在这些无谓的问题上纠结…也许你需要进行一次心理咨询?」
祂沉默了,无言的点头——我不清楚这家伙的叠加态大脑里在想什么,总之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我很讨厌边界人,是的。很讨厌。
【早上好,舰长。】
「早上好,长者。简述一下偏航原因。」
上升的轨道舱内侧投影出外部的影像。
在黯淡稀薄的古老星空下,三片载有雾界驱动器的分体甲板尖锐的刺入我的视野。
此时的发现一号就像当初启航时一样,从远处看就像把没有伞面的雨伞,身后拖着长达数玟(天文单位,近似 0.8AU)的曲翘滑流航迹,兴许是这片虚空中唯一的星星。
【先遣侦察体回传情报异常,西科尔结构泡坐标定位失误,为维持航行调整物质峰域补给区。】
展现可见宙域天文结构的投影在我面前悬浮,其中代表西科尔结构体的蓝色球体在一次侦察刷新后变成了灰色。
【无法确认目标存在。】
嗯,很好。当年我们在围猎一颗会跑的行星,现在是围猎一片会跑的星域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进步——不过上帝的幽默水平一直非常糟糕。
「那么那个未知天象是什么,长者?」
【已确定的未发现星域,物质储量密度以及规模与西科尔结构泡接近,如若下令可在一次跃迁后抵达。】
红色的神秘球体出现在蓝色航线末端,与舰船经过的几个物质峰域连成一线,几乎像是受伤猎物留下的血迹。
这一切都似乎无比的诡异,只可惜大部分宏大的「反直觉」只是缺乏逻辑化的信息处理——至少我这么坚信着。
编程体门帘散开,简洁的交感连接控制台前方是宽阔的全景舷窗,星汉灿烂尽收眼底。
我看向远方,从视线与发现一号加速轴重合的事实中获取怪异的满足感,等待环形操纵台上的线缆与嵌入设备对接。
在感官所难以描绘的短暂时间里,无数信息从自处理的中枢内循环中溢出,作为连接我个体意识的先遣密匙嵌入思维深处。
随后,越来越多的回传数据开始在转译中枢的运作下被再编译,转化为人脑所能理解的交感信息,将发现一号所感知的一切倾诉给我。
不,不只是倾诉那么简单——这艘长达数十千米的混合结构星舰在那一刻和一个人类在更深层次上产生了连接,个体意识模糊的边界被打破,翻转增值,附着在活性金属之上。
无上的欢愉感在我心中肆虐——那是任何刺激,任何信息素,任何冥想都无法带来的宏大感知,即使在浩如烟海的人类同胞之间也只有极少数体验过超越自我形体的兴奋;
像是一摊有意识的原汤基质,浓缩的感受自己在几亿年间的豪迈造物,最后目睹自己的子嗣抬起双手,怒吼着将兽骨扔向天空——
然后斗转星移,坠落的碎片在恒星的剪影里化为飞船,瞬息之间启动引擎,超越光速。
停下,停下。我的理智怒吼着。快感决定不了任何东西。处理你所感受到的。
于是迷幻的热潮退去了,浑浊的感知浪潮被解构成具象的信息:从微距遥测到超限断层锚定,从全光谱录入到极夸克传态识别,球半径数兮的每一个基本粒子信息都被发现一号收集,确认,甚至随时动态更新数据。
为了保护我脆弱的生物大脑,长者庞大且利用率低下的超限-生体计算阵列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竭尽所能的处理和简化一切信息。
「交感接入完成,授权核心舱交互解禁,执行 ETE77871 通讯预案。」
【雾界驱动器启动中,相际导流稳定,极化速子再编译模板准备中。】
我将感官从外部收回,开始动用舰内的子集智能进行大规模自检——虽然长者已经完成了大部分设施的维护,但我在这里总是有原因的。
「内部授权密匙:人类至上。」
【许可。】
这次行动或许是某种和平的象征,亦或者只是另一种隐形斗争的进阶产物——无论如何,就目前来说,我会,且将永远为伟大且唯一的核心世界取得胜利。
我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报告。
「所以,我们不去西科尔了?」
核心层的船员投影会聚在圆桌旁,互相交流,发言与发言之间满是啮齿动物的耳语。
虽然我很喜欢与发现一号同化后取得的强大能力,总是那么清晰透彻的看穿眼前的人们依然让我感到不适。
比如眼前这个家伙,表面试图严肃的接入话题,真实的心理活动却在回味启航前某个水手的房中术——断层解析能够清晰的辨识每一个神经元的活动。
「指挥中心把皮球踢回来了各位,返航还是前往未知结构泡。」
这些无聊无用无能的废物,毫无进取的野心,满脑子都是肉体和取得肉体所需的物质条件,思维混乱黏稠,令人作呕。
无论是这个计划的定制者还是这里的船员,都一样。
「我们对未知结构体有多少了解?」
【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我可不想变成恐怖电影里的科学家。】
怯懦。被流行元素腐化的学术囚人,用裙带关系上船的社会学家——可惜这家伙确实是个天才。
「和我们对西科尔的了解差不多多,德莫尔女士。而且,未知在任何人心中的自我定义都有所不同…我认为这是机遇。」
无聊,烦躁,我现在只想更快的去往那里——摆脱这些庸人的困扰,去见证新谜题的诞生。
「您的说辞有导向性,尊敬的舰长。」
【看她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舰长的头衔了不起似的…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追求痛苦?这家伙会兴奋吗?】
「所以接下来应该还会有更多暗示出现,为了共同的利益与合作?」
【切割已经满足不了我,自残乃至冰恋也只是缓兵之计——也许把她做成新的作品会更有趣。】
恶心。桎梏于自我的官能学者,早年不加以掩饰欲望的强烈才华于表现力已经消失,只留下永恒的虚无。
至于被当作材料摆弄,我早就受过比这更可怕的惩罚——意识延申到数十具仿生躯壳,分别进行各种酷刑。
「我的职责是为这次行动带来更加符合投入的结果,如果您和您的上级能接受返航的代价,我也认可这种选择,卡尔先生。」
作为自由联盟中集团侧的使者,本身依然是契约资产的他也是计划成本的一部分——希望我能见证他被处理的情形。
「为什么不给她取个名字呢各位?既然是财富,那就必须好好对待。」
【事物的存在定义一半寄托在标签上,也许我能给这片星域注册个新商标什么的。】
邪恶。欲望驱动的资本家,可持续星界战争的发起者,纯粹恶意的代理人。
她的仁慈仅停留在表象。
「叫她索多玛怎么样?既然是个谜团,就需要和谜团相衬的名字。」
【无聊,无能,无意义。不过是又一次远征,猎物的鲜血吸引了我们这些愚昧的鲨鱼。】
傲慢。但很可惜的恰如其分——难以想象这么多「人材」中只有这位作家和我心意相通。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来这里…最好这是最后一次,我累了,真的。】
很可惜,这份认知大多来自自身的怠惰,这位小姐依然没能认清人类本质的腐朽。
我本以为我能有个同伴。
「就听玛丽小姐的吧,索多玛,好名字。」
【一定又是阅读禁书残存的肮脏概念吧?作家玛丽,屡次窥探前星界文明库,她的所有言行都将回传佩森进行审核——多透露些异端的线索如何,玛丽小姐?】
虚伪。自诩为人类守护者的节制教团宣教士,终日浸泡在「异端」的鲜血之中,以教义掩盖自己屠戮同胞的欲望。
他甚至穿的像个原始时代的神父,不知道他对小男孩有没有特殊的趣味。
我转向德卡,发现祂的六只「眼睛」直直的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开始解构祂的思维——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热情,不规则的电流波动,人脑无法理解的纯粹冲击。
【我冒犯到她了吗。我应该去道歉吗。我应该去模仿他们吗。】
毫无规律的心理活动,无时无刻都处在崩溃与平静的反复中,像诡秘的分形艺术。
寓有序于无序之中。
祂像个谜,就和我们的目的地一样——我读不出祂的心。
这不是什么好事,无法理解的未知和威胁没什么差别——不过相比那些恶意明显的人之瘤,祂到更有可能友善一些。
也许边界人也没那么糟糕。
无论如何,是时候前进了。
4
我们在完全真空中艰难的跋涉,曲翘滑流推进效率因为接近物质峰域的扭曲边际效应大幅度下降,原计划一天内抵达的目标现在需要一周时间。
如果发现一号是艘传统结构的军舰,现在她的外壳已经在负能态坍缩下快速瓦解,弥散开的基本粒子将在熵的引导下形成新的物质峰域,最终被引力拉入格赫罗斯,成为另一片原始星云的起源材料。
我微微收缩分体甲板,展开舰体前端的环形径道天线,时刻关注着周围的真空能级。
无数的船员在外侧环区工作——虽然他们的努力完全可以被效率更高的自动化系统所代替,各方周旋后的折中方案还是迫使他们在各个功能舱室间忙碌的穿梭。
而协调他们工作的,正是长者分化下的子集智能:
生命子集时刻关注着每一个注册知性体的运作情况,就算是最细微的代谢变化也会成为警告感官的一部分;
工程子集紧密监视着全舰物质—塑能循环的进行与优化,并且定期对核心堆进行交替停机维护:
安保子集则与宏观信息网络相连,培训安保船员,时刻保持自动防卫单元待发;
信息子集统合整理宏观数据流,为所有底层逻辑程序与高阶管理程序提供数据,并且直接嵌入长者-舰长管理链;
最后,是管理军事设施的戍卫子集,祂和信息子集一样,直接对舰长负责。
这些无比精密的设备构成了「我」的高级神经中枢,而连接彼此的速子-超限相际网络也早已突破光速腐朽的限制,成为一个思行合一的巨人。
成为舰船本身,成为力量,探索的象征——超越人类贫弱躯壳的桎梏,解放自我。
一切工作都照常进行着,而我的时间感也与长者嵌合,秒与小时与天在我的意识中已经「平行」,只剩下更高效的思维权衡。
七天时间一闪而过,格赫罗斯内部闪耀的群星似乎近如咫尺,只要真空能级突破冷寂边界,发现一号就能随意畅游这片星海。
越光锥的感知向周围扩张,我能隐约感到神秘的接近——在之后的时间里,野心,欲望和残忍会在这里重演。
残暴的欢愉必将迎来残虐的结局。
发现一号展开引力场能锚索,准备进入亚光速缓冲阶段。
是时候让罪人们付出代价了。
我的意识向核心层所谓的私人舱室流去。
第一人
社会学家在大副的床上醒来,悄然挣开男人沉睡的臂弯,飘向一边的全景舱。
常规视界下,黯淡群星被红蓝相移所掩盖,毫无星空点缀的虚无则更加深邃黑暗。
在这个技术与附属文明乃至知识本身过度脱节的扭曲时代,「学者」一词的含义早就从知识的附庸异化成了权利的附庸,若想有所作为就必须摒弃繁琐无聊的求知之路,转而深入社会乃至人际关系。
她自然是知道,若是以旧时代的标准来说,自己不仅配不上教授的名头,甚至也难以对远征行动有什么帮助。
但是她的优势就在于此,在于她恰如其分的「无能」——毕竟远征合作本身毫无技术难度,难点在于取得资源之后,多个泛人类宙域势力间的合理分配。
她启动缠绵时接在大副后颈的渗透植入器,开始爬取这个男人知道的一切情报。
作为自由联盟中索玛自治领派出的使者,她不想单纯的被上层役使,最后落的和自己的同僚一个下场——死亡,疯狂,消失,总有一种适合你。
她知道,对于她这样毫无社会关系基础的家伙,肉体乃至思想的运用只能延缓被压榨殆尽的命运——要想真正的跃升自我,真正的成为役使者而非被奴役者,她需要更大的权柄。
大副来自自由联盟中最大的势力之一——缪达.休谟制造局,一个建立在旧时代技术挖掘矿脉上的庞大军工复合体,几乎承包了大部分自由联盟体制下的舰船制造以及安保业务。
他的父亲是休谟制造局的技术首席,为了让儿子有点好看的履历力荐其进入西科尔远征——他会为这个轻率傲慢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爬取程序即将结束,元胞机械开始模仿并代替大副代谢的脑细胞——
这些解除安全协议的禁忌技术是索玛情报局赐予的,在常规渗透行动中因为刺激明显难以顺利运用而被搁置——直到医学部发现交媾时的感官波峰可以完美的盖过侵入初期的异质感。
爱,欲望,死亡,连接的工具如此原始,如此强烈,称其为艺术也不为过。
她从男人的口袋里摸出半盒雪茄,带着滤口抽上一根——雪茄盒子内侧还贴着年轻女人的照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爱人。
「满足了吗。」
突兀的问话在她身后响起,披着单薄睡袍的女人惊恐的转身,看到了——
祂静静的站在那里。
老旧的壳式环境服,斑驳磨损的银白色,损坏的工具附肢扭曲的垂在侧肩,布满裂纹的球状面甲毫无反射,犹如黑洞视界。
「你将会赎你们的罪。」
第二人
当艺术家第一千零一次毁掉自己的作品时,发现一号跨越了零点能屏障,进入了索多玛。
他的舱室里没有重力,所有东西都毫无束缚的漂浮在空中——油画画笔,塑磁刻刀,色彩原浆,一大块未编程的塑性辰砂,以及…..
没有睡袋,没有任何能够完整他作为人类生命的其他成分,纯白的舱壁贴满缓冲塑胶,方形舱室的折角依然深邃尖锐。
他的刻刀现在正扎在一颗心脏上,这块被编程的「雕塑」正像一颗真正的心脏一样病态的收缩着,喷泵着彩色的碎纸片。
在某一个角落,更多的废弃品零碎的堆积着,像是没上色的厨余垃圾。
刻刀转动,心肌纤维被切断撕裂,轻甩下飘到墙角,屠夫的杰作。
【时代被玷污了,知识和艺术已经随历史死亡,留下兽欲交织的个体,权欲连接的野心。】
他的辰砂在空中变换成文字,旋转飘零,映射着他的思维。
【我们失败了,赢了战争但输了一切——依然存在的泛人类宙域只是不断扩张的地狱,所到之处哀鸿遍野。】
嵌入体再度发出信号,塑磁刻刀如指挥棒般挥动,精妙的人体手臂从底层曼妙的成形——骨骼,肌肉,神经系统,结缔组织…..
毫无色彩的重叠,粘合,从无序到有序的过渡,以及最后的释放。
撕裂,切割,毁灭的欲望充实而真切,堪比凶杀现场。
【人类和宇宙一样都是巨人观,在腐败之下快速膨胀着躯壳,自认为伟大非凡——实际上只是湮灭的残响,比弱矩粒子还要渺小,比底能零界还要虚无。】
他记得那些追随者们,武断的将自我构筑的理想虚像投在他身上,以乐趣之名篡夺他对艺术控制的自由,侮辱肢解他的哲学。
任何反应本身就是对他者覆写的纵容,早年艺术家喷涌的才华还能掩盖一些恶化迹象,而在他逐渐不依靠技术,而是积累的社会关系来增加财富时,他的艺术意志已然完全扭曲。
他有很多的追随者,一些狂热者甚至允许他在自己身上重现那些狰狞怪异的官能艺术——扭曲的脏器,怪异的角质化壳层,毫无作用的人造附肢,以及整个塑造过程中漫长的痛苦。
那些人早已不再追求未来,只是一味的追逐感官阈值的上限,甚至拒绝接受依然存活的现实,自虐的活在一个又一个死亡幻觉中。
【没有义人,连一个也没有。】
战争,内在势力的野心促成了战火,那些无魂的逐欲之人突然又发现了新的意义——为个体意志延申的虚无功利行动,为自己的生存树立敌对者,重新创造施展毁灭欲望的对象。
于是官能艺术家们失宠了,更大且更加美妙的燃烧愿景超越了局限于躯壳的刺激,转向责任的死斗,焚尽星海的怒火。
【没有一个明智的人,没有寻觅真理的人。】
遮蔽历史的咒文被列为圣典,古老倾颓的王朝得以复辟;
求知之人被处以异端之刑罚,求索之徒被律法遮蔽双瞳。
【人人都离弃了正道,一同败坏了。】
屠杀变成了新的流行,无上技术赐予的复生将所有战区变成了地狱——所有人在大地上肆虐的狂欢着,血肉升腾,魂骨消弭,循环往复。
【没有一人行善,实在没有。】
远离战火的世界以观赏苦难为乐,永生之人的共情已经稀薄的无法掩饰本性,庞大的观赏星舰在战区上空停驻,宾客在轨道轰炸的流光中把酒言欢。
【他们的咽喉是敞开的坟墓,他们的舌头说出虚假的言语,他们的双唇下含有蛇毒,他们满口是咒言与毒语。】
血统自然已无法承担「新世代」格差化的标准,但是更高维度的技术探索却带来了新的「度量衡」——个体间的思维差异乃至灵体特征都能完全辨明,高贵或贫贱的概念也由此传递。
客观现实被篡夺更改,个体思维的走向,冲突,发展甚至核心品质都被无处不在的错误媒介所污染,再无真诚与热情。
格差的利益化腐蚀了所有人,因为历史已经不复存在。
【他们的脚急于倾流人血,在他们的行径上只有蹂躏与困苦。】
那些战火中被技术重塑的亚种,血与火的追逐者,用技术将自我扭曲成杀戮,由此得到剥离般的解脱感——非自主的伪善都消失了,恶魔已经无需隐藏自我。
【他们并不认识,和平的道路。】
一具人体骨架在他面前成形。
他放下了刻刀,从一旁的物资运输口里拿出一根营养棒,嚼了下去。
于是骨骼开始吸附所有撕裂的血肉,扭曲畸形的失败素体,以及离散的辰砂。
「满足了吗。」
塑造痛苦的匠人点了点头。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很好。」
那团接满了肢体,覆盖着拟态血肉的人形骨骼轻笑一声,似乎很满意。
「你将会赎你们的罪。」
第三人
「话说船员里有媒体吗?没有?无趣…」
即使距离自己呼风唤雨的经济帝国千万溯兮,她依然醉心于编制掠夺财富的陷阱。
个体思维,社会性,逐利本质,暗示。
猎手安心的在脑海中书写一切,手中拿持着古老的护肤工具,装模作样的维护皮囊。
压迫,马斯洛内核,他者性的自我,爱。
旧时代的巴洛克内饰将她环绕,一支乐队被纤索吊在空中,为她演奏古老的歌谣。
这些曲调悠扬,沁雅,洋溢着现代音律所拒绝的深邃情思,顿挫之间低劣的音波也得到了升华,铭刻,回旋。
……无聊的认同绑架。
她听出了不和谐的音符,一个侍从和他人有所不同,它负责的长号更加激昂热切,似乎远胜于它的同胞。
激进,自我表现,秩序的毁灭者。
于是液态的黄金将它吞噬,新的侍从在十字架下的神龛中爬出,飘向空中的舞台。
歌剧,远古贵族的格差化工具之一,无意间与艺术家的自我实现合二为一。
一种私欲追逐另一种私欲。
不过很可惜,无论是只用格差来维系地位的所谓贵族,还是所谓艺术家代代的跗骨之蛆,都只能维持暂时的优势——而有些标准带来的优势却是永恒的。
祂有很多名字——恶魔,剥削源头,欲望能动的固化,「进步的根基」——
资本。
她知道,这种优势对仅为媒介的她来说同样脆弱,越是联系精密越容易一步破灭——不只是猎手,也不只是星界时代的腐朽,而是一切的一切。
停滞。时代的死亡。
挥手洒出一片金沙,覆在她珍藏的全息影像上,给斑驳的战火添上一丝尊贵的暗金色。
伯利恒-13,战争信徒的永恒天堂
美丽的发光海洋与淡蓝色丛林在战火中转向污损浑浊,巨大的弹坑遍布大地,不灭的裂解火焰在远山燃烧;
弥散的金色微距机械体充斥着每一处空间,任何战死的知性体都会被无限度的重塑,唯一的救赎已被剥夺。
高大威武的战争机械残骸重塑了行星地表,代表参战势力的三根通天立柱日夜不间断的向地面天空和海洋输送无穷无尽的毁灭,机械消灭机械,士兵斩杀士兵。
战术?技术指导?崇高理念?
别那么严肃,只是战争不是吗?
没有编制,没有组织纪律,没有行动方针——只有被稀薄集体概念勉强束缚的个体,肆意的对自我之敌宣泄欲望。
无数思维扭曲的恶魔在这里诞生,这些几乎丧失人性的「兵人」被三大势力各自回收,将它们的灵魂解析上传,优化现有的战术程式。
延申娱乐产品,官能体验旅行,娱乐化对立的批判,无病呻吟的战争伤痛——无数个伯利恒正在为麻木的泛人类输送多巴胺与催产素,「拯救」个体心灵的虚无。
没有战略规划,也自然没有战略收益——战争的目的已不再是互相毁灭,而是「共存」。
这颗火种来自于她,这个时代最杰出的资本奴仆,宏观欲望的话事人。
数万亿个枯萎的世界被战争「拯救」,增生的犯罪率与过剩产能随冲突流走,自我毁灭的欲求也转向相互毁灭,有效的延缓了泛人类宙域的活尸化进程——是这样吗?
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战争积累的资源已经让她势不可挡,数以亿计的世界已经拜与她主人的麾下,自己总是膨胀的畸形控制欲即将在手握群星的壮阔中得到实现——也许,也许。
她看向那颗行星,放大,找到那处自己最爱的「影像」——有对母女被裂解武器波及,在金色之中被一直重塑,一直燃烧。
她们还在祈求帮助——不知道现在如何?
【他人之痛苦甘之如饴。】
液态的黄金从穹顶落下,沿着满是艺术品的橱窗攀过,将古老的华贵融进人形。
黄金的形体,钻石的双瞳,琥珀的桂冠,星空的披肩,人骨的剑刃与权杖——
祂是地上财富的代言人,是宏观欲望的化身,是经济学家梦中托付的主君。
「满足了吗。」
她微笑着欠身行礼,衣着华贵优雅,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宴会。
「Etiam dominus meus」
金沙再度从穹顶落下,伯利恒在下雨。
「你将会赎你们的罪。」
第四人
作家绝望的坐在书桌前,无法控制的书写着。
【天庭的诗神缪斯呀!
您当年曾点化过那个牧羊人,
您在那神秘的何烈山头,或西奈的峰巅,
最初向您的选民宣讲太初天和地怎样从混沌中生出;
那郇山似乎更加蒙受您的喜悦,
在神殿近旁弄流的是西罗亚溪水;
因此我向那儿祈求你给我力量……】
这不是她的缪斯!
这些知识只是出现在那里,然后堆积起来,然后——
“尝试破体而出”
言语和文字是有力量的,也许被遗忘的知识也有自我?
【我们都是羔羊,大地的子嗣,迷茫的灵魂,将薄雾与远山相连接——】
人类的历史究竟有多长?我们是否始终活在谎言之中?
古老的文字再度开始覆写她的心神,毁灭与重生的幻象笼罩了一切。
羊皮纸,羽毛笔,腥臭黏稠的墨水,重病重叠的躯壳,自我毁灭的恐惧与满足——
【我们犯下了何等罪过!】
写作开始只是为了传承,为了记录,为了宏大群体的存续与知识性的累积——然后慢慢的变成了个体求异的手段,无意义的堆砌取悦他人,窃喜于手中握着纸笔。
每个伏案的时刻都是自私欲望的高峰,每一个文字每一种符号都灌注着恶毒的覆写咒语,随时渴求着新鲜的知性体——
被认同,被敬仰;受评价,受嫉妒——动摇其他个体的意志,篡夺他者的思维自主性,乃至最后彻底的征服这些傀儡,将其化为自己的血肉,自己的乐趣。
美好的愿景,宏大的世界,完备的思想,合理的批判——一切都是「作者」用于建筑自我的工具,就像政治家的雄辩,资本家的计算,甚至士兵的武器一样,都是纯粹的自利。
【我们超脱了记录,却在创造中被腐化,甘愿跪倒在权欲之下,所谓自尊不过是更高的标价。】
新世界的一切毁灭也从「文字」开始。
泛滥的微距机械与嵌入设备提供了个体逃离知识囚室的捷径,而更高更深邃的殿堂又过于渺远,也并非必要——物质的充裕为私欲的泛滥提供了机会,碱基序列中原始的排他欲望开始作祟。
于是创造辉煌的末端迎来了毁灭的狂潮,丧失记录的时代爆发着笼罩可见宙域的宏伟战争,将曾经完整的星域切的粉碎,留下一片片能级断层,将幸存者们分隔千万溯兮。
但是这些并不是最恶毒的毁灭——在丧钟回荡的末尾,某项接触到了认知边界的技术阻止了这场自我毁灭的闹剧。
以另一种更为宏大的毁灭。
无数知识,记忆,思想,数据——那些高效寄宿着信息,能够证明知性存在的媒介都在某一刻被剥离「悬浮」,一个文明的半生就此断裂。
……除了文字。
或者说,那些原始的,单薄的,只能用先验赋值过的粗糙符号与人脑强大的想象力来共同塑造的贫乏器物,那些本该早就被交感汇流技术扫进垃圾桶,毫无意义毫无价值充斥着创作者癫狂痴语的贫瘠存在。
这次毁灭本该和曾经的无数次一样,残存的人们勉强拼凑着历史与技术,在废墟之上爬起,在下一次筛选之前面对着古老的遗迹唏嘘谈笑。
——不,哪有这么好的事?
片面塑造的思维印象,狭窄的文明史观,错误的文明模因从亘古开始叠加,终于产下了显性的那一个。
因为这次的力量并不来源于文字,也不来源于任何需要思维门槛才能取得的媒介——微距机械与元胞嵌入体的内在信息波纹虽然已经被抹平,它们依然存续的底层逻辑依然驱使它们侍奉人类。
于是,在历史和思想的模因重新注入之前,野心家率先出手,抹杀历史,将大部分【原本】列为禁书,迫使一切以最荒谬可笑的状况开场。
而有很多人,掌握着颠覆现状的一切知识,甚至也有解明真相后全身而退的准备,依然选择沉默。
她就是这样的家伙。
这样的诱惑太大了。
一个创作者,能够拒绝化身思想与历史的救主,拒绝成为所有著作起源的可能性吗?
她败给了自私,很很多很多人一样。
当然,这也是某种幸运——正值的揭露者们都没活这么长,多数都难逃一死,反倒是作家这样的旧文明小偷虽然饱受煎熬,物质生命却相当充裕。
她还在写,握笔的虎口全是干涸的血迹。
【为什么我们的始祖,
在那样的乐土,那样得天独厚,
除了那惟一的禁令以外,
他们俩本是世界的主宰,请先讲;
他们竟背叛而自绝于他们的创造主?
究竟何人引诱他们犯下这不幸的滔天大罪呢?】
什么是自我?在脚边卷积一人高的羊皮纸堆里究竟有多少是自己的灵魂,多少是临摹模仿,多少是可耻的照抄?
无限创造的乐土也是无限毁灭的地狱,嵌入体输入大脑海马体的无数文字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与作家自己的思维不分你我,促使她无限度的书写着,自虐式的赎篡夺的罪。
文字里蕴含的诅咒之蛇侵蚀了贪婪的求道者,将她逼至疯狂。
【那一千年完了,撒旦必从监牢里被释放,出来要迷惑地上四方的列国,就是歌革和玛各,叫他们聚集争战,他们的人数多如海沙。】
总有一天,所以的蒙蔽与阻碍都会消失,那将是再一次的大筛选,以规律的名义降下对罪人的惩治。
【他们上来遍满了全地,围住圣徒的营与蒙爱的城,就有火从天降下,烧灭了他们。】
总有一天,像她这样被蛊惑的罪人也能被宽恕,重新回到无知却幸福的群体中去,
【那迷惑他们的魔鬼被扔在硫磺的火湖里,就是兽和假先知所在的地方。】
墨色渐变,灰黑氤氲成鲜红,耀眼如血。
【他们必昼夜受痛苦,直到永永远远。】
[你将会赎你们的罪。]
在陷入黑暗之前,一行红字出现在她停笔处的下方。
5
宣教士死了,他的满足令人不耻,以至于祂都拒绝接受这位使徒。
我给他安排了一场殉道的幻象,看他在血与火中痛哭,毫无尊严的死去。
生命子集回收了他的肉身,洗净房间里四溢的代谢痕迹,为最后的宴会增加有机质。
而剩下的人们,他们已经迈入我的国,这些知性体的意识都将作为新的模板被铭记,解构,作为重塑人类个体完整的开始。
发现一号的运动状态逐渐陷入停滞,在漫长的黑海航行后,我终于回到了这片起源之地。
索多玛,这个名字在旧世界的文学中代表着罪恶与欲望,以及必将下达的「神罚」。
然而世界上不仅没有神,也缺乏能与我们共情的知性个体。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最初在泛宙域物质界的无数搜寻否定了知性他者存在的可能性,动摇了人类对客观世界的确切认知——他们开始质疑个体认知的必要性,否定人类这类自知意识的存在价值。
在思想真正被物质解放的时代,一个孤独冷寂宇宙带来的自我反思必将不可避免的坠向虚无主义,而日渐下跌的自然诞生率也是文明慢性死亡的证据。
为了突破这种宏大的虚无,思想者们决定撒一个谎,一个足够庞大的,足以证明知性广泛存在且无比重要的谎言。
于是在第一个千年,他们将自己的思维用其他信息媒介复制替换,相互交合,以亚原子级别的认知速度构成一个宏大意识。
这个个体吸收了人类创生到迈入暮年以来几乎所有的知识,思想,历史,信息,并且以能自主选择物质显性特征的暗物质相际体存在着,祂的感知枝端在整个宇宙间弥散着。
有幸目睹祂短暂现世的人称其为汇流,有意囊括一切起源与终结的永恒径流,知性体智慧的最高集合。
在第二个千年,祂开始观察知性体主导的衰微宇宙,在各个世界播散使徒与羔羊,构建无数个试验场。
控制变量,优化算法,整体统筹——人的柔性理解与机械的刚性认知将数万年的演化思考浓缩在一千年内完成,最终得出了方案:
为了避免知性体迈入集体无意义的陷阱,汇流决定为他们创造历史,并且创造危机。
在第三个千年,祂不在观望,而是向尚且处在平衡状态的宇宙伸出了手。
汇流在这个时代嵌入了物质宇宙,裹挟起无数星辰,并且有向性的摧毁了平衡,赋予万物更加完整的毁灭倾向——宇宙在那时开始膨胀,熵增洪流的伤口初次现形。
在上个千年濒临灭绝的知性体反而在洪流的冲击下激发了某种古老的自我保护机制,重新开始认知世界,尝试阻止汇流的行为。
他们将强烈的情绪与思维转化为速子信号,弥散刺激着汇流的枝端神经,质问其行动的目的。
当然,汇流只是沉默。
在最后的千年,汇流毁灭了一切知性体,将自己的使徒播撒群星,让人类啃噬自己的躯壳。
至此之后,每当集体性的虚无浪潮回流,汇流都会将相际枝端接入所有知性意识体以及媒介,一劳永逸的湮灭整个时代。
直到某个时刻,人类开始效仿上世代逃过一劫的纸质文书,不等汇流出手就完成了自我的轮回,刷洗集体意志。
于是,泛宙域变得富有「生机」起来,无数的遗迹,无数的痕迹都向人们证明知性体存在的必然性,而汇流的使徒也在每一个轮回间行走着,在星间播撒着异星文明的传说。
祂完成了自我的创世,并赋予了分流拉锯熵增的使命,收回了绵延一切的相际枝端,坍塌成一颗简单的行星,沉睡着。
直到某个鲁莽的探险家深入此地。
汇流既是信息的集合,而知性体则是信息的吞噬者,渴求着一切能够维持自我认同的媒介——而探险家与随之而来的学者们,正是知性体中最为凶恶饥渴的吞噬者。
逃离?向哪里逃?这一世代知性体的发展程度甚至接近了汇流本身,即使宇宙被无数能级断层割裂,这些家伙总有机会找到祂——而祂的认知依然停留在平衡时代,那个质能转化比烧柴还容易,重塑宏观物质和毁灭同等比重的世界,像是勉强进化的两栖类被丢进了沙漠。
祂发现宇宙已经死了,曾经作为生存内驱力的熵增转化成了致命的伤口,而支流的拉锯也被知性战争切割的星域断离,难以执行职责。
祂只能一边逃,一边学习,一边实验——那些求道者就是祂技术的小白鼠。
汇流解开了跨越黑海的谜题,祂打算进行一次雾界跃迁,彻底远离整个物质宙域,在边缘重新展开实体结构——但是祂缺乏足够的相际质,而直接掠夺知性体的储备又有打破循环的可能性,这让计划一度陷入僵局。
然后,最后一位探险者到来了。
可敬,可笑,可悲,可叹。自认为将终结不可知之源的疯人却成为了汇流的柴薪,为祂的重启提供了最后条件。
于是跨越黑海的枝端重新连上了使徒们,让他们以共同的目标集合在一起,为重新修复破碎的宇宙而努力。
他们——不,应该说是我们,创造了人类的乌托邦,知性体的理想国。
【联合体系】
6
船员们开始哀嚎。
这里的所有个体都是各界的精英,即使或多或少吸附了些文明颓唐的废渣,他们在泛人类世界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
所以祂会接入这艘船的神经系统,与无数嵌入设备交互连接,净化这些人被享乐主义与虚无主义腐蚀的灵魂。
和那些早有觉悟,已经在漫长时光中被我「驯化」的黑羊们不同,修改个体意志往往是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而汇流又不像索玛自治领的特务一样只要一个皮囊身份,祂追求的是个体意志独到的思维特性以及知性思考的无限可能,所以单纯的修改物理媒介也不可能。
我看到这些人在我的身躯里嬉笑怒骂厮打自残,喷溅的血液内脏在不断被生命子集的微距机械刷新掉,看上去像滑稽的虚拟游戏。
这时,我看见一个身影短暂超驰了武器室,敏捷的穿上外驱战械,收缩身躯直接从维修管道奔向长者核心舱。
是德卡,看来祂暂时抵挡住了思维覆写。
看来祂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打算破坏负责交感网络调和的长者来终结这场闹剧。
很可惜,发现一号整体材料就是活性化的元胞机械与微距编程体,长者的维护舱室只是个大流量接口。
我将全舰锚定在汇流集核轨道上,饶有趣味的观赏体内的斗争。
德卡的反应速度与战斗直觉确实精湛,四肢分持两把裂解铳剑两把重力长戟,不断挡下自动宪兵的镇暴弹头与裂解流束,每次开火都能湮灭一机。
祂借助通道重力斗转腾挪,避开压缩战域的静滞场域,疯狂逼近因为使用铳枪而缺乏屏蔽层保护的个体,一击致命。
无魂的安保机械被拆成一地融渣,而癫狂的安保人员则被钝器击昏倒下,难以阻挡祂的行进。
虽然由我防守的防火墙坚如磐石,绝无被攻破的可能,部分子集下属的低阶智能却有些难敌算力碾压,纷纷为德卡开道。
很快,祂从核心舱一路杀到了工程舱,开始在无重力区躲避流弹与散热流束。
没有了通道的空间束缚,德卡开始全功率驱动场能曲翼,掠过内部流转拼接的功能甲板。
许多维修工程蛛在松树般的枝端结构间攀爬,有幸目睹近似自己的同族穿过「松针」间的空隙,躲避四散的聚能流束,穿过维修孔抵达下一层。
戍卫子集的火力甲板以及战略兵器在这个圆筒空间里沉睡着,无数自律火力单元识别到了德卡这个异物,无数跃迁鱼雷好奇的观察着这个行动迟缓的同族。
当然,我让戍卫子集继续沉睡,因为我觉得这样很有趣——况且祂也在看。
于是一些叛逆的战术智能只能微微展开火力结构,驱动几秒加速链轨或者闪烁一下超弦雷达以示不满,像极了贪玩的小孩。
最终,祂抵达了长者的核心舱,干脆利落的物理消灭了那个「交互界面」。
什么都没有变。
疯狂和教化依然在继续,厮杀与不死的诅咒依然生效。
祂迷茫的舞动肢体击晕船员,质疑自己行动的价值。
在祂动摇的那一刻,汇流找到了机会。
7
你见证的足够多了。
在某个重启纪年之初,你们抱着出埃及的决意钻进狭窄脆弱的化学推进框架,期待以年计算的旅途末尾会有你们的应许之地。
最初发射的十三艘种舰中,只有四艘有幸逃过凶险的宇宙天象,精密的工质推动将你们送进新星系的引力圈层,抵达勉强算得上殖民地的物质峰域。
然后是灾难性的着陆事故,你们的环轨殖民船因为行星的引力扰动被拖进了重力井,大部分模块被迫硬着陆解体,重力将你们重新开始的希望付之一炬。
而这可怕伟力的来源,却是一颗无比贫瘠的行星——一颗远处于星系外环,连大气层都没有的严寒冻土。
部分休眠室舱壁碎裂,第一次唤醒就杀死了绝大部分的殖民者——他们的身躯在零下数百度的能级跌落中迅速僵死,意识脆弱的物质载体迅速失效,只剩下一片冻骸。
然后,进一步的能级跌落将这些可怜人的形体也湮灭,撕裂成烟尘,附着大地。
很幸运,你们活了下来。
不同落点的幸存者们拿到了不同的技术储备与工具,短时间内不再具有深空航行能力的你们选择了得过且过,用拼凑的盾构机械挖出庇护的深穴,制造出临时的地下都市。
竞争,繁衍,传承,改良。虽然这里并不是想象中的乌托邦,但是第一次筛选留下的稀少人口解决了很多问题,而且这里的一切都是由你们自己重新建筑的——文化,组织形式,集体道德,科学技术,你们已然在自然的催化下跨越了自我,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文明。
冰盖下的世界不断扩张,一个个球状的穹顶都市像掏空苹果的蛀虫般向深处延申,一点点将整颗行星蚕食殆尽。
各方势力在数百年的隔绝后开始相互接触,再次演绎古地球时代地缘政治割裂下的可笑斗争;技术分裂加上愈发完善而缺乏痛苦鞭策的后生产社会,你们离开这颗行星,重新寻找应许地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低。
终于,不知道是自然的驱动力再一次生效,还是你们之中某个极端分子的自作主张,一座球形都市的支力框架被毁,随后整个斥力框架失效,一整条城市链上的数十个都市被厚重的地层掩埋。
数十亿人在虚拟的天堂中死去。数十亿人在清醒的地狱中死去。
随后,另一个现象被发现——你们的寄宿地即将在下一个公转周期将被另一颗大质量气态巨行星捕捉,然后撕碎。
距离那个时间点,还有 420 年。
于是再一次,极端且不可避免的灾难将梳理的意志重新汇聚,欲望与探索不约而同的在终点线上重合——迈向星空。
像这样的故事只是你这个庞大的意识集合中最为标准的一个。
无数种人的思想,无数种不同的人生经历,无数种片面重叠的历史在某种技术的糅合下重塑,最终成果就是你——德.拉卡,宏大的人类思维结合体,无数意识的延申。
你和你的同胞们都是技术筛选进化的产物,被上一代粗糙的思考机械设计制造,在竞争中胜出——你们终于找回了一部分边界个体在求生路途上过早舍弃的特质,比如同理心,基础的道德,以及知性的思考能力。
因为在这个所谓的黄金时代,数百年前那种毁灭性的全面战争已经不被允许存在,边界联合体曾经为了应对核心征伐而构筑的战争智能现在一无是处,只能从古老的初代转化数据库中寻找残缺的人格碎片,最后用技术拼合。
于是你诞生了,带着先祖们挣扎求生的痛苦历史,带着似乎毫无恶意,完美无缺的知性素体,以及精妙而极具攻击性的外壳。
只有在这样凶猛的外壳下,内在的柔软才会被承认——但是这样异化的躯壳,怎能作为一个人类的真实认知存在呢。
所以我在完善你——利用一段最优秀的 DNA 蓝图与无数微钩机械素材制造一个最完美的肉体,然后将你灌输进去,完成彻底的人格化。
……然后,让你体验毁灭。
体验人的感知,痛苦,体验真实的缺失,体验受制于激素活动的非知性思考,体验毫无逻辑的社会性关联。
最后摧毁这个容器,将你灌回那具金属枯尸里去。
这样,你才会拥有最后的特质.
你才完整。
尾声
发现一号顺利返航,带着一整只满载新世界物质的货船舰队返回了三大势力领土的交界之地——中枢环界港口。
这个直径达 3 兮的巨型构造环是和平世代的象征,承载着数千个世界居民对和平与发展的愿景,以及人类与所谓「自然规律」的永恒抗争。
在枢纽舰队驶入的半开放港区,无数人手持不同世界的祝福象征,彩花与缤纷世界的投影在舰船之间游曳,在孩童的眼眸里留下迷离的魅影。
她们与第一批殖民舰队擦肩而过,数万千米间悄然交织的推进立场像是传递薪火般微微闪烁,随后被径道开启的波纹吞噬抹平,像是潜入深海的小艇。
核心舱的名人们纷纷在簇拥之下踏上归途,各种媒体粗糙的信息爬取程序把港口变成了一片电子地狱,充斥着狂野的感知回流与尖锐的探求程序,时刻压迫着船员们的嵌入体。
越光锥的尖端技术被用来传输哗众取宠的刺激文段,从人口富集的星系巢群到偏远的殖民节点,发现一号以及她带来的,有关遥远世界的信息已经扩散开来,带着汇流和我一同精心编制的交感干涉段落。
这是个美妙而疯狂的世界,即使至始至终我的存在都在边界游离,一切行动和渴望都基于解构现实的目的之上,我依然醉心于这片没有历史的星空。
为此,我希望给予更多人认识这一切的权力,让更多人从个体意识的消失与沉沦中解放出来,脱离精密程序的管控与快感的操纵,直视这片星域。
请创造我们的应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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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31 13: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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