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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远去的故乡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744 更新:2026-06-09 11:10:11

远去年故乡

打脸警告:再嚣张时成礼貌为

有一年夏天,母亲去矿上照顾正在治腿的父亲。我父亲是转业军人,在越南战场上落下腿疾。每年必发作一次,这次尤其严重,摔倒在井下的巷道里。母亲听到消息,顾不上马上要收割的庄稼,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就走了。

留下我们仨,大哥,二哥和我。大哥十五,性格内向。二哥十二,刚好与大哥性格相反。

我,八岁,小大人一个,心里特别有主意。母亲走的时候,给我们留了十块钱,是让大哥照顾我们俩吃喝的。

那时,农村收割麦子,全凭人力,拿镰刀割。现在正是收麦子的时节,我们四合院里的老少爷们都忙去了,收自家地里的麦子。

农村的孩子,从小就知道土地意味什么,农忙意味着什么。天空中飘着候鸟催人割麦的清脆啼叫:「算黄算割,算黄算割。」叫得我们仨心里着急上火。

一到夏收农忙,热闹的四合院变得静悄悄,除了上屋的四婆(四婆是旧社会的人,缠着小脚,做不了农活),院子里就剩我们兄妹三人。

在当时的年景,粮食是一个家生计的指望,如果我家的麦子减产,或者没有收成,那么我们下半年的生活将会非常艰辛。

我和我哥搜刮了身上所有的钱财,放在一起也就十五块钱,那五块钱还是大哥平时积攒的零花钱。

听说隔壁王大娘家请了一个麦客,割一亩地是十五元钱,还得管饭。

我家有六亩地,全部割完要请六个麦客,花费八十元,比父亲一个月的工资还多,况且父亲正在生病中,哪有闲钱请麦客割麦。我们不吃不喝,这些钱勉强能请一个麦客,割一亩的麦子。

这十五元是我们在母亲回来之前的生活费,如果花掉的话,我们仨接下来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三个人愁眉不展地坐在门墩上,想办法。我看见梁上的镰刀,这是母亲为夏收准备的镰刀,母亲走得匆忙,没有交代我们怎么办。

村里像我们这么大的娃娃们,都开始干农活了,平时母亲心疼我们,不让我们干。但是,大哥是干过农活的,我就跑到哥跟前说:「要不我们自己割吧,大哥以前不是割过吗?给我俩教教就行,况且地里人那么多,看别人怎么弄,咱们也怎么弄。」

中午大伯大妈一家从地回来,我哥把要自己割麦的事说给大伯听,大伯将烟枪在地上磕烟灰,眉头紧锁。我知道他的顾虑,母亲走的时候,将我们托付给他,他得为我们的安全负责。可是夏收农忙时节,如果让麦子奤在地里,日子可咋过了。

大伯一边给烟锅锅装烟,一边说:「娃子,本来大伯想忙完了,再去收你家的麦子。可收麦是紧活,耽搁不得。如果你想自己上,也行,娃大了,也该扛事,你没经验,一切要听大伯给你安排。镰刀一会儿大伯帮你们磨好,装好。先收你家阳坡上那块地,那块地麦子向阳,早熟了。阴坡地里的麦子,晚熟,迟割一点没事。」

征得大伯的同意,在他的指导下,我们仨整装待发,准备下午割麦子。大哥将架子车套好,脖子上围着蘸着冰凉的毛巾,像父亲一样,立在车前头。我将水壶、镰刀、绳子放在车上,自己也自觉地爬上了车。二哥头上戴着草帽,那是父亲的,他戴着有点大,将帽绳系到下巴底下,害怕掉下来,我们仨整装待发,大哥在前面驾辕,而我则坐在车里,二哥在后面推车。

对我来说,那个时刻,没有对劳动辛苦的恐惧,有的只是长大了可以为家里分忧的自豪感。

烈日炎炎下,一望无尽的麦在阵阵热风的吹拂下,掀起层层金黄的麦浪,一排排成熟的麦子簇拥着,直挺挺地插在干涸的黄土地上,向我们展示着它那沉甸甸的麦穗,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希望的麦田。

天越热,割麦的劲头越足,大伯说的对,阳坡的麦子要先割,不然迟了,麦粒会在割的过程中,纷纷落在地里,影响收成。

站在地头,看着我家的麦地,那个高兴劲儿无法用言语形容,饱满的麦粒预示着母亲可以给我们擀油泼面,大妈可以给我烙她最拿手的油馍馍,过年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吃上白面馍馍。

大哥、二哥,在大伯的指挥下,先割阳坡的二亩地。刚开始割的时候,我们仨不会使镰刀,割的麦茬特别高,小腿上被划了许多的血口子,说不上有多疼,只是难受。大哥在歇息时,带着我们去别人的地里,看人家怎么割麦子。

婶子们都是热心人,教我们怎么下镰,怎么捆麦堆垛,一点点地实践下来,麦子割得越来越得心应手。随着「刺刺」「刺刺」一阵清脆的声音,大伯在旁边说:「听这声音,就知道我娃这麦割得莫麻达。」看着脚下短短泛着黄的麦茬,一股自豪之情涌上心头,我们仨割得更起劲。

在烈日的暴晒下,汗水就像雨水一样从头流到脚,在胳肢窝、脚窝、大腿上黏糊着,额头上、鬓角上渗出细细的盐粒,用手一抹一舔咸咸的,这是汗水的味道,也是勤劳的味道。

割好的麦子,捆成麦垛,一捆一捆地在架子车上堆好,再用绳子固定好,我则坐在麦垛的最上面压着。

老规矩,大哥驾辕,二哥推车。将一车麦子拉到碾麦场。我们将比我还高的麦捆堆在麦场上,曝晒一天,第二天就可以铺开碾麦子了。

大伯说,先不急着碾麦,割麦最重要。割麦是急活,是与大自然抢时间的活,要在麦子将熟未熟之际,将麦子抢割到麦场,不然就像他之前说那样,太熟的话,割的时候麦子就会落到地里,就会直接影响麦子的产量。大哥按大伯说的,我们从阳坡地割到阴坡地,每天重复着一样的动作,割麦,捆麦,一车一车将麦垛拉回麦场。在连续的烈日照耀下,我们仨被晒成了小黑娃,细嫩的皮肤一晒,黝黑发亮,可谁也没有说苦,只有对丰收喜悦的憧憬。

大妈每天都会多做一些饭,留给我们。有时候,回想那时的生活,想的不是苦,想的是为什么当时那么快乐。这或许就是人到一定的年龄,经历过顺境和逆境后,重回到当初想要逃离的地方,想要抛弃的东西,对于我们来说却是最珍贵的事情。

我想当时自己肯定脏得跟泥猴似的,为什么想起的时候,不是苦,全是快乐。

六亩地,我们仨最终是在大伯一家的帮助下,割完了。

到了碾麦的环节,那时用四轮拖拉机碾麦,俗称四轮车。这种车,是当时农村主要的劳动机械,可以拉砖、拉土、收麦、碾场、犁地,拉柴火等。因为这种车后面都会配一个车厢,只有车能开到的地方,都可以用,夏收秋种时顶牛车的工作。平时,搞运输、拉砖来赚钱。

大伯联系好了碾场用的四轮车,因为是同村的,又有大伯担保,可以赊账,等母亲回来,再给付钱。

碾场时,后面的车厢换成长圆柱体的碾子,我们叫「碌碡」,夏收完了这后,碌碡会立在每家的大门口,当凳子坐,或蹲在上面吃面。

碾麦那天我摊完场,累得不行,顾不得到柿子树下,就顺势躺上摊开的麦子上,睡着了。

碾场的司机来了,我也不知道。那时,碾场只要说好时间,主家摊开场子,司机碾完一家,根据说好的时间,自动来到你家,只要一见麦子摊好,就开始,也不用和主家说。

我睡在摊开的麦子上,并没有发觉碾场的司机来了。碾麦的司机见我家已摊好麦秆,开着四轮车直接就开始了。麦场长方形,挨着路边的是上半场,里面的是下半场。

我在下半场,大哥二哥在柿子树下睡,也把给我忘了。

下半场时,司机要不看到麦场上的一团黑头发,一个急转弯,我的脑浆就得崩出来。

司机急吼了一声,大哥才发现睡在麦场的我,急忙跑下来,将我连抱带拽地拉到柿子树下,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手都在抖。

后来,大伯知道了,把我们仨狠狠地教育了一顿。「你要是出事,让我给你妈咋交代!」气得拿烟袋锅锅,把我们每人敲了一下。

父亲是大伯一手带大的娃,两人感情如父如兄,自然而然,大伯待我们如同亲生,出了这事,大家都吓得不轻。我们仨站一排,低着头,用手揉着头,不敢吭一声。

大妈端来饭,在旁边好言相劝大伯别生气,一个劲地朝我们使眼色。我们仨心领神会,像没事人一样跑过去端起碗,蹲在墙角大口吃着面。

那件事后,大哥二哥再也不敢让我一人在麦场。麦子经过三碾三翻,就要收场,扬麦,搭棚,晒麦,交公粮,用麦换西瓜。

剩场收的麦,我们用来换西瓜。黄土塬上,不缺麦子,水资源却没有渭河边的多。渭河边,沙地多,水多,适宜种西瓜等经济作物,我们两边的人,根据当年市价,进行以物换物的交易。那时渭河边的人,就会拉上自己种的西瓜,到塬上和我们交换麦子。

当然,上好的麦子是不会用来换西瓜的,我们都是拿那些剩场的麦子换西瓜,一解夏天的口腹之欲。每次杀西瓜都是四合院最开心的时刻,男女老少聚在一起,大伯会挑上一个大瓜、一个小瓜,先杀大瓜,娃娃们围在大伯的周围,切一块,就给大人送过去,按辈分送,除了抱在怀里的,每个娃娃心里都知道先给谁。到我们这些小娃跟前,大伯就给我们切一个小瓜,也是大让小,大家一排排蹲坐在院庭中,吃得满身都是西瓜水,一院子人笑得没心没肺的。

那时我们会放两个星期的忙假,平时到忙假的后期,就要拿上竹笼,去地里拾麦,这些麦子要交给学校,叫勤工俭学,也算是忙假的一个成果。往年都是我们帮家里忙完夏收,就用拿上各自的竹笼,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去地里拾割麦遗落下的麦穗,早上一笼,下午一笼。

晒在麦场,再用棒槌将麦粒打下来,拾够学校规定的数量就可以了。勤快的人,还给自己家里拾。

今年由于忙着收麦,我没有时间拾麦,大哥从家里的粮仓给我们每人称够交学校的麦子。

对于农村的我们来说,给学校交上自己拾的麦子,是一件很光荣的事。那时候老师们都住校,要自己做饭吃,这些麦子算是给老师的公粮吧。

收了忙假,剩下的农活就是晒麦子,刚打下来的麦子,要晒干才能进仓,如果没有晒干就进仓,就会发霉,不过这事就没有收麦那么急。

我这人天生不是干农活的料,拾麦不行,纳鞋底不行,绣鞋垫不行,编草鞭不行,唯有学习勉强能行。

那时村里的女娃,都要学会纳鞋底、绣花、绣鞋垫、编草辫、缝草帽等活计。我也在能拿针引线时,就跟着大妈一点一点地学。

大妈一生有十个娃,四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三个娃娃没有保住,早夭了。留在世上就剩这七个娃,她最小的娃,只比母亲小一岁,我就是我们这辈最小的女娃娃。大妈的女工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纳的鞋底针脚细密匀称,擀的面条又薄又细,蒸的馒头口感筋道,麦香味十足。我最爱吃大妈做的饭,在我的记忆中,我几乎是吃大妈家的饭长大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每天早上起来,顶着没梳的头发,来到她的灶火间,大妈就会将烤的黄焦的馍馍,掰给我,我一边吃她一边给我梳头。等她做好饭,我就从我家拿碗过来,蹭一顿饭。小时候就三天两头地来回跑,一直到我上学,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变。不过,大妈只要做好吃的,总会给我单留一份,可能在她的心里,我和她的女儿没什么两样。

黄土高原上的冬天是单调清冷的,一家人最大的乐趣是围坐在坑上做活计,说笑着聊天。我最爱坐在大妈家的炕头,拿着被子盖上小腿,暖暖和和地听她讲各种故事。我们这儿的土炕,在冬天的时候,是将秋天收割的苞谷秆煨在炕里,炕会一直保持热乎乎的样子。炕的一边隔墙还连着锅灶,只要烧火做饭,炕就会热起来。大冬天的时候,不管是谁从外面回来,大妈总是一句话:「我娃赶紧上炕,来暖和一下。」这是这位农村妇女最朴实无华的关切,我们谁也不会嫌弃大妈的土炕不干净,都是一屁股坐上去,就像小时候一样。坐在暖烘烘的土炕上,无论你在外面受再多的委屈,躺在炕上就会一哄而散,靠在大妈的身边睡一会儿,也不用说话,静静地听她唠叨,暖烘烘的,没有什么负担,心也变得有了依靠,一会儿再吃着大妈做的烩面片,也不会想什么咖啡西餐,这碗面就是最好的美味,压在心头的阴郁,会被这碗热气腾腾的面片,冲得无影无踪,明天就又有勇气迎接新的挑战。大妈的土炕,就是我成年后最舒适的心灵港湾。如今再也没有这样的热炕头让我躺着,每一家都是大大的席梦思,也没有放在炕头的藤箩筐,没有做活用的大剪刀,也没大妈常年戴在手上的顶针。

大妈做的虎头鞋是村里最好的,每当哪家快有小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们就会拿着礼品,让大妈给他们的小孩子做虎头鞋,寓意出生时健健康康,虎头虎脑,可爱伶俐。大妈做虎头鞋时,我就在旁边帮忙穿针引线,把各种颜色的丝线,分门别类归在一起,有时拿起丝线自己玩。她每用完一种丝线,就会让我准备穿下一针丝线,我俩就这样交替着用,我给她穿线,她在旁边绣花,当太阳的日头照在她的头上时,她就会放下活计,将做活的针线一一收好,用她粗糙的手捏一下我的脸蛋,说:「今天想吃啥,大妈给你做。」

我就笑嘻嘻地说:「你做啥我都爱吃。」大妈穿上围裙,就去灶间忙活去了,我有时会帮忙给她添柴烧锅。吃完饭,我们又会一起拿起没做完的针线活开始忙活,她有时忙完,就拿起剩下的丝线头给我做花绳,绑在我的手腕上给我当手镯玩,或着做成戒指的样子,套在我手上。她的手非常巧,好像什么东西放在她那里都会变成宝。就连她身上的穿的斜襟衣服上的补丁,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平平整整干干净净。

我们都穿着新式的衣服,院里只有四婆与大妈,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老式的斜襟衫,这些衣服是她们纯手工做的,一块藏蓝色的机织布,通过大妈的巧手,剪裁缝制,一件斜襟衫就做成了,穿上它,大妈仿佛是从民国时期穿越而来的人。在她的手上,就没有废布这一说,她会给每一片布头找到合适的用处,大布头做鞋,碎布头做鞋底,更碎的布头就当成鞋底里的垫布,用面糊将它们拼接在一起,再用一块好看的格子包成面子,放在太阳底下或炕头的火焰上,将鞋垫烤干压实,然后一针一线绣上好看的图案,变成一双人见人爱的鞋垫。过年去亲戚家,脱鞋上炕,亲戚看见你有一双好看的鞋垫是非常有面子的事,特别是当这双鞋垫是喜爱的姑娘送的时候,更是喜上眉梢。

大妈有一个百宝筐,那是一个藤编的箩筐,里面放着裁布用的剪刀,缝布用的大小针,各种棉线、丝线、鞋样,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布头,这些在大妈的巧手里,变成一件件好看的生活用品。我布鞋上的小花朵,裤子膝盖上好看的补丁,都是用这个小箩筐里的材料做的。小时候,我总觉得她像会变魔术一样,啥破东烂西到她手里,都会变废为宝。

不过命运并不会因为你心灵手巧而放过你,苦难也不会因为贫穷就不会有。我最小的堂姐,大妈最小的女儿,那个比母亲小一岁的女儿,和大多数家庭一样,家里最小的,基本都是最受父母宠爱与关注最多的一个。

堂姐容貌秀丽,据说像极了大妈年轻时的样子,在学校上学也是出类拔萃的,小小年纪立志要走出农村,我特别小的时候,她经常替母亲照顾我。堂姐没有实现她走出农村的愿望,家庭的贫困让她早早地负起家庭的重担。

个体经济发展时,我们村的周边成立了许多砖厂,人们便利用当地丰富的黄土资源,做起了烧砖卖砖的生意,堂姐就在砖厂里干装泥坯的活,我有时放学回来,还会去给她帮忙推车子。那时堂姐也是快三十的人了,不知啥原因,一直没有嫁人。我当时年龄小,这些事也没有人给我一个小娃讲。

在砖厂干活的除了本村的,还有一些外地的青年人。堂姐和洛南一个偏远山区的青年好上了,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全村都快传遍了。在保守的农村,这是一件不被人接受的事情。在我的记忆中,大妈第一次老泪纵横地劝堂姐,我要过去看,被母亲抱住不让过去,隐约听到的是,大伯大妈不同意这件事,也不允许堂姐再去砖厂干活。

我不知道咋回事,一向孝顺听话的堂姐,这次的情绪特别激动。她没有听劝,依然去砖厂干活。大伯知道后,将她从砖厂打回来,吊在房梁上,拿着绳子打。我看着害怕,也不知道咋办。为了这件事,我好几天都没吃大妈做的饭。

那天中午,四合院静悄悄的,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堂姐被锁在屋里,我放学回来,经过大妈家的房子,听见有人叫我,过去一看是堂姐。

堂姐说,她一早上都没吃饭了,让我给她拿个馍吃,再给她端碗水。我从我家锅灶里给堂姐拿了一个馍,递给她,又跑过去,拿暖壶给她倒了一大缸温水。缸子太大,我从门缝怎么都递不去,堂姐喝不上水,就对我说:「你去灶火堂口上,把锅沿边的碗拿开,钥匙在碗底,你给我拿过来。」我听话地过去,拿起锅沿边的碗,果然大妈家的钥匙就在碗底搁着。我拿着钥匙,兴奋地跑过去给她开门。当时,我并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我以为是为堂姐开门,却没想过这就是将她推向深渊的一步。

堂姐出来后,拿起大缸将水一口气喝完,又问我还有吃的吗?我不疑有它,平时堂姐有啥好吃的也会给我的,所以我跑回家,从家里又拿了两个馍,还好心地偷拿了两个天鹅蛋糕。我知道,堂姐这几天受委屈了,人要是难过了,吃点好吃的,心情会好很多,我就是这样的人。堂姐接过东西,将我的小胖脸摸了摸了,对我笑了笑,用手帕将东西包好,走到二门口,看我还在原地,示意我赶紧回去。就这样,堂姐走了。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事情的严重性,她走时,冲我笑的那一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后晌,大伯大妈回来,发现堂姐不见了,就急忙去砖厂找。那里早没了堂姐和那青年的影子。这件事在我们这儿,是不光彩的一件事,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在村里都抬不起头,好像总觉着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起初,大伯大妈发动所有哥哥们外出找堂姐,父亲也托关系找人,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堂姐就像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眼见着大伯大妈一天天消沉下去。我心里也害怕很,我不敢跟人说,钥匙是我给堂姐的,我要是知道她要离开这个家,我是不会给她钥匙的,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一年后,通过砖厂的窑主,终于打听到堂姐的下落,堂姐和那个青年跑到河南,也是在砖厂干活,后来堂姐怀孕,两人就回到洛南。

大伯大妈赶到洛南,看见堂姐大腹便便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愤怒加心疼涌上心头,哭着抱着她、捶打着她。大妈想接堂姐回家,可她说什么也不回,她的那个男人也畏畏缩缩地蹲在墙角,一句话都不说,事情就这样一直僵持着。洛南的条件,不如我们村,她嫁的这个家更穷,石头垒的房子四面透风,连一个取暖的土炕都没有,那个和堂姐好的青年也是个好吃懒做的。当时,堂姐也不知道咋看上他的。

事已至此,大伯大妈没法,只好让她留在洛南,走的时候,将手里的所有钱、饭票、干粮都留给她。一时的心软,酿成了后来的悲剧。

有了堂姐的下落,大妈似乎没以前那么悲伤,她甚至给堂姐未出生的孩子做衣服,做虎头鞋。自堂姐出走后,大妈的眼神越发不好,我一吃完饭,就坐在大妈旁边,帮她穿针引线,看着她给未出生的外孙做衣服。大妈做了不同年龄段的小衣服,有棉的、单的,还有各种各样的虎头鞋。大伯有时拿起大妈做的虎头鞋看看,眼里充满了期待,我想这件事总算是好起来了,人们对于子女只有爱,没有恨。我同大妈说好了,堂姐生孩子后,给娃送衣服时,把我也带上。我想看看堂姐过得好不好。

一家人满怀期待等着堂姐的孩子降生,也默认了堂姐和那个男人的事,穷就穷点吧,日子都是过出来的,以后会慢慢好的。

可这一切,也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堂姐的男人是个家暴男,他当时就是用花言巧语将堂姐骗到手,两人没有啥钱,到处找活干,随着堂姐怀孕,家庭负担就落在他一人身上。一遇到不顺心事,就将堂姐打个半死。在洛南偏远山区那个地方,女人是没有家庭地位的,在一次家暴中,将堂姐打得流了产。大伯大妈赶到洛南,将她送到镇卫生所,当时已经大出血,孩子死在腹中,堂姐也晕了过去,最后救护车将堂姐送到县城的医院,紧急抢救下,才将堂姐的命保住,却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

清醒后的堂姐,跟着大伯大妈回到我们的四合院,大家都默默地关心着堂姐,尽量不在她跟前提关于洛南的任何事,也不让她去砖厂干活。我有时偷偷地看着堂姐,总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脸上没有以前的笑容,皮肤苍白无血色,眼神呆滞,也不和我玩。我害怕她是怪我给她开门,就没事从家里拿些好吃的给她,她也不要。

又是一年夏收时节,家里人忙得团团转,堂姐自流产后,情绪一直很低落,大妈一家忙的时候,就让我陪着她。那天中午,我、四婆、堂姐在院里做活计,堂姐在纳鞋底,一针一线不慌不忙地纳着,看着她安详从容的样子,我从来没想到她会出那样的事,四婆做完活计,说是她要睡午觉。

院子里就我与堂姐,她放下针线,进屋揉面,说是一会儿给大家做油沷面,洗菜的时候,看没有小葱,就说要去地里割点,让我在家看着门。

我就坐在二门墩上,看着小人书,等着大人回来。太阳有点西斜,堂姐还没有回来,再等了一会儿,地里干活的人陆续回来。大妈见我在二门墩上坐着,就问我堂姐呢?

我说堂姐揉完面去地里割小葱了,不知道是心灵感应还是咋回事,大妈放下杈把,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平时她都是回来就忙做饭,从来没有今天这个样子,她在灶火间看到堂姐揉的面,又跑出来,说是她不放心,去地里看看。

刚走出二门子,村里的石娃伯就着急忙活跑过来,边跑边说:「灿灿,快到菜地去,你女子出事了。」大伯大妈一听,急忙往菜地跑去。大妈心神不宁,跑的时候在路上跌了好几跤,我跟在后面扶着大妈,远远看见柿子树下吊了一个,心也跟着突突地跳了起来。后来的事,在我眼前就像过电影一样,堂姐的后事是父亲处理的,村里吊死人不吉利,她也是没正式出嫁的女子。所以,火化后悄悄地买了个骨灰盒,不知被大伯大妈埋到哪里去了。

堂姐走后,大伯大妈好像一下老了许多,尤其是大伯,头发一下全白了,看着人也更憔悴。堂姐上吊的事,成了四合院的一个禁语,不管是谁都对这件事避而不谈。我当时年龄小,更不会知道更多的细节。

母亲只是告诉我,让我没事的时候,多陪陪大妈,四合院的阴霾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消退,直到再也没人想起堂姐这件事。只是有时,母亲会在二哥生日那天说:「要是**在,今年应该有多大了。」因为堂姐和二哥是一天生日的。

大妈的眼神越来越不好了,慢慢地那些细活也不做了,虎头鞋再也没做过,也不再给村里人做了,原先做给堂姐的那些都压在了箱底。但还是会纳鞋底,我小学三年级之前的布鞋都是大妈给我做的。我也跟着大妈学着纳鞋底,可是我笨得很,永远将针脚纳不到一块,鞋底厚的时候,我也不会用顶针给力,扎得手上到处是血口子,鞋底也给弄脏了。

看着我纳的四不像的鞋底,大妈总是好言安慰道:「我娃以后要当状元的,不用纳鞋底。」然后将我纳的四不像拆了重新做。我一点一点长大,才渐渐明白当时自己犯的错误有多大,可是面对大妈,我什么也不敢说。一路求学,从乡村到城市,再到更大的城市,我以为我会渐渐忘却这件事,不会那么在意。

每当回到老家,看到大妈的样子,我就又会想起堂姐。大妈年岁越来越大了,眼神变得越来越不好。我回老家,都会陪她在炕上坐一会,还是会替她穿针引线,只是她再也不纳鞋底,因为已经没有人再穿布鞋了,只是会补一下自己的衣服。陪在她的身边,说一会儿话,问一下亲戚们的情况,讲一讲工作上的趣事,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一会儿,大妈给我端一碗烩面片或酸汤面,我接过热气腾腾的饭碗,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饭还是那个饭,碗还是那个碗,只是做饭的人、吃饭的人都在不同的岁月里变了模样。临走时,我会掏出几百块钱放在她的手上,她每次都追着我说:「大妈不要,只要我娃来看我。」我放下钱,急匆匆地走了,迎风吹起咸咸的泪,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回忆起我和她相处的那个年代,这一代的父母,没有享过什么福,大多都是从艰苦的岁月里走来的。大妈的前半生在旧社会,后半生在新社会,是一名非常传统的中国女性,秉持着相夫教子的祖训,一个女人撑起家里的半边天。她没有穿过一件好衣服,没有吃过一顿好饭,在她心中,白面馍馍就是最好的饭。当我有能力给她买好吃的好穿的,她却已经不需要了。《活着》里有一句话:「苦难就是苦难,经历苦难是因为没法避免,并不是说苦难会磨炼人的意志,经历苦难并不意味着你会成功。」这也是为什么说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大妈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外地出差。母亲打来电话说:「你大妈不在了。」我一时愣在原地,原本想着忙完这阵子回老家看望大妈,却变成了终生的遗憾。

我一时不知如何自处,挂完电话,手都是抖的。一个人跑到安全通道的角落里抽泣,整理完情绪,交接完工作,订好机票,收拾行李,全程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她,她躺上炕上,身体萎缩得像个小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坐在她的身边,我突然想起《本杰明巴顿奇事》的场景,她如同婴儿般躺在那儿,我与她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相遇。

对于我们来说,总是有忙不完的工作,陪伴家人的事情,总觉着有的是时间。我们忘记了他们在慢慢变老,在我们不经意间,老得已经失去原来的模样,老得会随时会离我们而去。

我回到老家,看到大妈的牌位立在灵前,照片中的她带着笑意,好像在看着我。我记得这张照片,是我们四合院拍全家福的一张照片。大妈生前竟没有一张自己的照片,这张遗照是从那张全家福中抠出来的。

我懊恼自己回来那么多次,也没说给她照一张相片。从此,世上再也没有那个给我缝裤子、做布鞋、绣鞋面的大妈,也没有那个早上给我在锅底烤馍,将焦黄的那一面掰给我吃的人了。再也没人对我说:「我娃回来了。」

大妈走后,四合院的房子再也没人住,在经年累月的侵蚀下,它终于在大妈去世的一年后倒塌了,母亲说:「房子都是有灵性,有人住时,它就有活气,看着再破,也能住。没人了,再好的房子就会失去灵气,人一不住了,也就破败了。」如今我再回去,只是回堂哥家稍坐一会儿,老家再也没炕头让我躺着,也没有人给我做面吃了。我向堂哥要走了大妈老屋子里的那个青花碗,这是我成年后每次回来,都要用的碗。

没有大妈了,我回老家的次数逐渐少了,儿时的事情在记忆中越来越模糊,却越来越舍不得忘记。大妈曾经跟我说过,每一个人都是天上的星星,如果一个人走了,就是到天上享福去了。小时候特别相信这句话,长大后,才知道这句话是骗人的。

老家清晨那股淡淡的白雾与我渐行渐远,在朦胧中,我仿佛看到了大妈那饱经风霜的脸,她立在二门口,灶火间炊烟升起,守望着每一个离开家的孩子。

我们与上一辈的感情,在日益繁重的工作中一点点被消磨,长辈们会变得敏感、耳聋、记性不好,变成了弱势的一方,不再是那个可以保护你、教育你的人,他们在别人的面前有尊严,在你的面前变成需要依靠你的小孩子。

在你的生命里,有些人可能给不了任何帮助,但就是因为她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你有了面对生活的勇气,让你觉得自己心安、踏实,这些人就是我们的亲人,离开了他们,我们会变得孤独没有依靠。

大妈的一生除了平凡就是苦难,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她经历的苦难不多不少,恰好是她的一生,窄如手掌,也宽如大地。没有人能评判她的生活,对于她来说,贫穷与苦难并没磨灭她对幸福的定义,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多苦,过多的财富反而是累赘。

我相信,她真的变成了一颗星星,在天空中一眨一眨地同我说话。

借此献给自小爱我的大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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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9 22: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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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娱乐圈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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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王他中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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