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分夺秒
《冷焰》
催问了两次,警队那边毫无进展。且还有凶杀案子要办,调不出更多人手。
夏祝出去找了岳媛几圈儿,却寻不到,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觉得她也落到了绑匪手里。
心便像被放到油锅上煎,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捱到下午快六点半,终于收到绑匪短信:「带上钱,七点整,到这个位置赎你老爹老婆,晚一分钟都不行。」
夏祝心就一惊,岳媛果然是去换人了。
一看地址,在宽城子,市区边缘,挨着绕城高速。也就剩四十分钟,虽然晚高峰刚过,但保不齐哪里堵车,实在强人所难。
夏祝心里暗骂,但也不敢磨蹭,赶紧拎了钱袋,作别老妈,风风火火驱车前往。
一路暖风拂面。月光涂在柏油马路,波光粼粼,宛若水面。甲壳虫化身飞鱼,踩着水波向前滑行。
中途,高金武打来电话,询问这边如何,说自己暂时脱不了身,等忙完,立马过来帮衬。
「先不用。对方十分狡猾,定位都定位不着。要是知道我报了警,我还真怕他撕票。」
高金武声音便弱下来,隐约听见他在问咋办。
夏祝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我手机预设好一键定位,等我亲眼见到了人,偷偷把位置发给你。到时候,你忙完就来,没忙完也没关系。」
「好,我一定去,一定去。」
所幸没太堵车,七点差四分,夏祝赶到指定位置,是个废弃的废品收购站。
院子很大,满是齐腰高的杂草。院门口,除了一堆破烂长毛的废纸壳,还码着许多蒙着灰尘的轮胎边角料。也不知是附近的居民还是饭店,竟还把这儿当成了垃圾站,细看,草窠子里狼藉一片,垃圾左一摊右一拢,苍蝇横飞,恶臭不断,像藏着一群高高矮矮的坟。
四下静得瘆人,好像连蛐蛐都不太敢叫。
夏祝在院门口来回张望,却不见人。便开着手电筒,不时把光柱往草丛里戳,戳出一个个肮脏的窟窿。
心里正嘀咕着,手机铃声划破长空,以为是绑匪,不想却是老妈。
无非是担心,忍不住打来询问。
「没事儿,我能搞定,你就安心待在家里,等我把他俩领回去。」
那头还在嘱咐,夏祝忙说:「要到点儿了,绑匪随时可能联系我,先不跟你说了。」便立即挂了电话。
一看表,已经七点过两分。
夏祝忍不住发了短信:「我到好一会儿了,你咋还不出现?我可没晚,怪不着我。」
等了几分钟,对方却不回。
夏祝提着钱袋,站到地势较高的一棵歪脖老树下,极目向四周望,仍不见半个人影。晚风习习,搔得树沙沙作响,仿佛还能听见树在呼吸,在低喘。
突觉脖后刺痒,用手一摸,竟薅出条洋辣子,惊出一身冷汗,便又离开树下。
正恼着,绑匪突然来了电话。
是个男人,声音很干很扁平,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牛舌糕。无论音色还是语气,听着都不是马刚。
那人说:「地点改了,东方广场,光华学院小夜市儿。限你七点四十五之前到。」
「又八十丈远,这么点儿时间,你以为我是孙猴子?」
那人沉默片刻,只冷冷飘出一句话:「去不去随你,后果自负。你要是敢报警耍花招,我们就先玩玩你老婆。」
夏祝刚想发火,那人却挂了电话。
岳媛恐慌的脸便浮在眼前,随即又俶尔炸裂。
只好赶紧动身。
路上,夏祝用蓝牙耳机,又给技术员去了个电话。
技术员说:「刚才通话太短,没定位到。但十几分钟前,他还打了一通,只是位置依旧乱跳,我就没通知你。」
「没事儿,麻烦你了。你是不要下班了?」
「没事儿,你这事儿紧急,我跟人调了轮休,今晚值班。虽然可能没多大用,但我还是继续盯着。万一呢,对不?」
「好,好。」
眼瞅着再有两条街就到,却开始堵车。挺窄的一条小马路,竟还是双向车道,你来我往,见缝插针,连挪带蹭,互不相让。
夏祝一瞅时间,还剩不到两分钟,便一个劲儿按喇叭,前车却纹丝不动。
正咬牙切齿着,绑匪又来了电话,劈头盖脸就问:「到哪儿了?」
「快到了,堵死了,宽限我几分钟。」
「不好使,一分钟也不能耽误。来晚了,就等着收尸吧。」语毕又兀自挂了电话,完全不给辩白机会。
夏祝见眼前这情形,便赶紧抓过钱袋和背包,弃车狂奔。肺好像要炸了,脚下每蹬一步,都像肺直接墩在地上。
着急忙慌,连撞了好几个行人,可算站到了夜市口的桥头。
一瞅时间,只剩几秒。
可依旧没人接应。
因地处大学附近,来往皆是学生,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多的是十指相扣的小情侣。
夏祝踮脚张望,自动忽略一张张泛着油光的笑脸,脖子都要伸折了,依旧没钓出一个可疑对象。
心里就暗骂,紧赶慢赶,累死累活,还不是让人当猴儿耍了。
可夜市喧嚣,叫卖声,嬉笑声,煎炒声,此起彼伏,混作一团,仿佛把心里的声音都盖过了。闻着章鱼烧的味道,夏祝才想起饿。他又忍不住下决心,等忙完这摊事儿,定要带岳媛过来吃个够。
脖子正酸着,脑子突然开了窍:夜市人这么多,即便他们来,也一定把人藏车里。
便又四下撒摸车,觉得一辆面包比较可疑,赶紧跑过去看,地上油污黏脚,咵咵直响。
却只是小商贩停在那儿的。
这时,感觉手机在震,夏祝把钱袋用胳膊挎着,两手捂在耳朵上听。对方好像挺生气,把声音抻得很长:「不是叫你站在原地别动吗——瞎鸡巴晃悠啥——」听着像牛舌糕被扯断了。
对方能看到自己!
夏祝心里一惊,忙扯脖环视,却不知那人躲在何处。
「找你妈呢,你找不着。」那头说。
夏祝还没来得及吱声,对方又说:「限时三十分钟,去生态大街,天青路交会,有个建材厂,你一看就能找到。」
夏祝大吼:「你他妈有完没完!没有警察跟着,就我自个儿,少他妈玩手段。」
于是又被威胁,只好赶紧服软。
挂了电话,连跑带颠儿,甲壳虫还趴在车流里。
不顾咒骂,开门上车,钱袋一扔,插孔打火,车便开始艰难后退。
建材厂确实好找。入口处,砂子从院里拖到院外,漫到路中,似才消散。
院里漆黑一片,夏祝一手持手电,一手提钱袋,竖着汗毛往里探。
风一吹,沙尘四起,和身上的汗糊在一起,倒像抹了痱子粉,干爽了几分。
夏祝不知这厂子有多大,感觉越往里走,越看不着边儿。
每走出几步,就有个一人高的沙堆。
随着探索不断深入,又看见许多袋子爆裂的水泥,边缘残破的大管子,凌乱的碎砖,生锈的钢筋。
夏祝屏息凝神,生怕沙堆后面蹦出人来搞偷袭,一提防,心跳就加快,还不由冒了更多汗。
绕了能有一分多钟,终于发现前头有亮儿,便快跑了几步,看见一小块空地,中间立着根电线杆,一只老式灯泡孤独地悬着,发出的黄光很淡,像个行将枯朽的老人。
走近了,才发觉阴影里躲着辆商务车,晃出一高一矮两个人。
高的光头,膀大腰圆,下着皮靴迷彩裤,上身箍着件白色挎栏背心,露出两条手臂,鼓鼓的,还有些端着。
矮的长发,精瘦,一身米色休闲唐装,两手背在身后,风一刮,身子摇摇晃晃,仿佛站不稳。
夏祝手伸进裤子口袋,偷偷发送定位信号。
刚要上前打招呼,精瘦男人说:「来了?这回还挺准时。」是电话里声音干扁那人。
夏祝没接茬,只点了点头,心想,看来他是头儿,一对二,估计有胜算。
正琢磨着,身后冒出个穿大花衬衫的小年轻,对精瘦男人说:「没尾巴,小二在门口把风。」
夏祝赶忙闪到一边,跟三人保持着距离,晃晃钱袋说:「先让我看看人。」
花衬衫说:「交出手机,踢过来。」
夏祝犹豫,大块头吼:「痛快点儿,别磨叽。」
便只好掏出手机,扔到地上,冲花衬衫踢过去。
不想对方把脚一抬,用力一跺,就把手机踩得稀烂。
夏祝刚想发火,精瘦男人说:「还有你身上的红背包,里头是钱么?不是的话,也扔远点儿。」
夏祝脱下背包,自己投到一个大管子里。
夏祝问:「你是马刚的人?」
精瘦男人愣了一下,「谁?」
夏祝没说话。
精瘦男人又说:「黑包里是钱么?咋瞅着不像?」
夏祝拉开拉链,敞着口给他们看。
花衬衫向前蹭了几步,目光往旅行包里钻,这一钻,就像被黏住了似的,梗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冲精瘦男人说:「差不多够,差不多够。」
精瘦男人好像很满意,眼睛亮亮地看着夏祝,似还略带笑意。大块头和花衬衫就同时向夏祝靠拢,夏祝忙往后退了几步,身后就是来时的路。
「我说了,让我先看看人。」
两人便站住,一齐看向老大。
精瘦男人想了想,使了个眼色,大块头就走到商务车前,哗一声拉开门,揪出两个人。
夏祝极目去看。父亲帽子没了,眼镜也歪了,系着半截领带。岳媛呢,肿着双眼,辫子绕在脖上,光着只脚,像清末革命者。
两人都被黑胶带封着嘴,手也缚在背后。
夏祝喊:「有没有把你们怎样?」
父亲眼神呆滞,看着有气无力,要不是被大块头从后面提勒着,好像随时要栽到地上。
岳媛眼睛瞪得很大,不住地摇头,嘴里发出呜呜声,不知在说什么。
夏祝一急,便溜了号,花衬衫忽然蹿到跟前,一把夺走了钱袋。
夏祝反应过来,再去追,钱已落到精瘦男人手里。
头上群蛾翻飞,把白色灯罩撞得叮当响,光柱里,鳞粉簌簌落下,像下着场小雪。
精瘦男人掏了掏,看了看,说:「这么点儿?够吗?不说是富翁么?」
「说好的一百万。」
精瘦男人笑了,把钱扔进商务车,「一人一百万。谁能想到,我绑了一个,又送上门一个?上赶子的绑一赠一,岂有不笑纳的道理?」
夏祝未及多想,作势要过去抢人。
花衬衫反应很快,箭步上前,双手用力一薅,把夏祝往后一扽。
夏祝险些失了重心,忙定神站好,两臂挡在胸前,怎料对方出其不意,肚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夏祝骂了一声,矮下身去,一个扫踢,花衬衫跳躲一步,不想夏祝右脚一落,左腿一抬,立马又接了个侧踢,踢得他怪叫连连,忙捂右肩。
这时,大块头也蹿了过来,肩头一耸,巨拳一挥,带过一缕凉风,差点擂在夏祝脸上。
夏祝惊出冷汗,双腿蹲弯,弓身一躲,又就地滚到对方身后,一跃而起,一手斜挡自卫,一手五指并拢,直戳对方喉咙。
大块头反应也不慢,立即向左侧身,右掌外翻,抓住夏祝手腕,右臂往回一拉,左脚向前一迈,蹬地拧腰,左臂屈肘,用肘尖平扫夏祝颈部。
夏祝躲闪不及,顿觉耳鸣目眩,疼得呲牙咧嘴。
大块头乘胜追击,又一把抓住夏祝左肩,不料夏祝就势一转,猴儿般又绕到他身后。
大块头刚要转头,却觉脖上被冰凉的东西抵着。
夏祝吼:「快放人,不然我宰了他!」
大块头木讷不动,花衬衫也呆立原地。
精瘦男人却大笑一声,不紧不慢道:「就你有刀?」说着,从裤子口袋掏出把带鞘匕首,迅速拔了,露出刀刃,一捺长,闪着寒光,像针,直扎人眼。
夏祝喊:「你敢!」
精瘦男人把刀左看右看,笑道:「我有啥不敢?」说完,把刀贴在岳媛脸上,又翻来覆去刮蹭,吓得岳媛大气都不敢喘。
夏祝暴吼:「你碰她试试!」
一不留神,手就松懈下来,大块头找准机会,抓住腕子,用力一压,刀就噌楞落地。紧接着,大块头钳住夏祝右臂,脚下一蹬,反身一扭,夏祝就惨叫一声,抱臂摔在地上,被剧痛铆住。
见夏祝胳膊脱臼,正疼得满头大汗,花衬衫来了精神,猫腰抓起把砂子,甩了夏祝一脸。
夏祝迷眼,倏地被恐惧围困,只觉自己被踹,肚子,后背,屁股,侧腰,相继绽开疼痛。
不多时,有一脚踢得狠了,顿感肋下像被斧子劈开,剧痛如雷,直往心里钻。
夏祝哀嚎,身子蜷得更紧,以为能闷灭痛楚,却反倒火上浇油,侧胸火燎似的疼。直到精瘦男人说可以了,花衬衫才迟迟住脚,但又一脸不忿,往夏祝身上啐了口痰。
此时,突然听见有人在骂:「操你血妈,好大的胆,谁都敢动,谁都敢动。」
夏祝抹抹脸,连吐几口唾沫,忍着沙痛眯缝开眼睛,瞧见高金武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正用枪挟持绑匪头子,让花衬衫赶紧放人。
匕首已不知去向,估计是被小高夺去扔了。
正猜着,高金武大声道:「你们外面的人,已经被解决了。我们大部队随后就到,识相的,赶紧乖乖蹲好,别让老子再废话。」
可大块头不听,愣是把岳媛和夏父薅了过去。两人扭身蹬腿,激烈反抗,夏父更像打了鸡血,还踢了大块头一脚。
大块头暴怒,捡起夏祝的刀,照夏父大腿来了一下,立马血流如注,染红了浅灰西裤。
夏祝惊呼,连滚带爬冲了过去,却又被花衬衫一脚踹倒,又激起一阵剧痛。
绝望间,忽听一声枪响,夏祝定睛去看,见精瘦男人捂着膝盖,歪道在地。
高金武说:「你再嘚瑟,我就再来一枪。」
精瘦男人忙咧着嘴喊:「放人,快放人!」
大块头这才撒开岳媛和夏父。
高金武说:「快往外跑!外头有车!」
岳媛扶着夏父,却又担心夏祝。
夏祝顶着满头大汗,说:「快走,快走,爹交给你了。」
两人这才一瘸一拐往外奔,等身影完全被夜色吞了,大块头又一把薅起夏祝,让高金武放了他老大。
双方正僵持着,花衬衫趁没人注意,抄起一块板砖,直戳戳削向高金武脑袋。
高金武侧身躲闪,一走神,肚子被攮了一刀,枪就吧嗒掉在地上。
精瘦男人赶忙挣脱,又伸腿去勾那枪。
夏祝气血冲顶,一咬牙,脚后跟用力一跺,猛踩大块头脚面,便也挣脱出来,冲向小高。
精瘦男人捡起枪,却立马慌了,把枪竖在眼前,要打迎面扑来的夏祝。
千钧一发之际,高金武也奋力向前一扑,随着枪响,应声倒地。
这时,吕修他们到了,每个人都拿枪指着喊着,三名绑匪只好放弃抵抗。
血从高金武后背汩汩而出。
夏祝像突然痊愈了,奔向旁边的水泥管子,抓过红色背包,掏出止血喷雾。
他不停喷,不停喷,可一瓶都快喷没了,血还是止不住。
吕修说:「没用的,这玩意儿只能处理皮外伤。」
夏祝终于哭了出来,抱着小高嘶吼:「医生!医生!」
吕修说:「在外头处置老爷子呢。」
可夏祝耳膜像被捅破了,什么也听不到。
急救车上,夏祝紧紧攥着高金武的手。
高金武嘴唇发白,满脸是汗,看夏祝在哭,他竟然笑了:「夏哥,你没想到吧?我最近认识的姑娘,可稀罕我了……我还约她明儿个去看电影呢。要是我万一去不了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别让人傻等……」
「谁他妈说你去不了了,你铁定能去!等你俩结婚了,哥给你办喜酒!」
小高笑得很开心,却又呕出一口血。然后他说:「好像有点儿悬啊。」
夏祝泣不成声,就用棉球一个劲儿给他擦,却觉得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净。
小高又含混着说:「突然好想吃烤冷面啊,好多天没吃了。」
夏祝记起小文也常说这句话,又看看眼前这张脸,觉得脱了警服,他分明就是个孩子,心就软得像团面,似被人狠狠揪去了一块儿。
「等你好了,哥给你买,供你吃一辈子,管够……我已经失去小文了,不能再失去你……」夏祝还想继续往下说,却怎么也挤不出声儿了。
过了会儿,感觉小高的手捏了下自己的手,听见他轻声说:「哥,这一枪,我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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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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