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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优秀故事奖作品作者：木兰无长胸

短视频平台上很多情感直播都是有剧本的。

我以演员的身份参与了一场情感直播。编剧把剧本写得跌宕起伏，但这场直播本身比剧本还精彩。

「王老太太早年丧偶，独自把两个儿子抚养大。大儿子陈勇是个白眼狼，婚后对母亲不闻不问，二儿子陈浩在外地倒插门，毫无家庭地位。如今王老太太病痛缠身，请大恒帮忙。大恒成功说服陈勇来老房子见母亲，但他态度恶劣，拒不赡养。老太太对着镜头吐出一个大秘密，说她其实还有个女儿，但陈勇幼年生病，为了给他治病，老太太把三岁的女儿送人了，如今她想在死前见女儿一面。」

直播前两个小时，颖颖给我发了这段「剧本」。

我回她：「你这是大纲吗？台词呢？再说剧情也太狗血了。」

颖颖很快回我：「直播剧本都这样，少废话，你是演员，我是编剧，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演陈勇，演的时候操蛋点儿，但不要说脏话，不要碰到镜头，不要摘口罩，不然平台会封号，大恒切到带货的时候别出声。」

去年秋天我回到了东北老家。在北京混了三年，自称编剧，几乎没有作品。项目干一个黄一个，连坐班的公司都倒了三个。这一度让我对自己的运气产生了怀疑。

对比了一下创作圈的朋友，我发现我差的不是运气，而是讲故事能力压根就不行。

回家后我陷入深度的自我怀疑，每日浑浑噩噩，作息颠倒。不上班，收入也几乎没有。

我妈在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下定决心，给我介绍了个活。

「儿子，要不你去干直播啊？」

「我直播焦虑症病发吗？」

「不是，是情感直播。」

短视频平台上有很多主播，专门帮人解决家庭纠纷，情感困扰。我妈每天都花很多时间观看，看到渣男劈腿，原配反击的桥段还会击节叫好，赞叹不绝。

我说这帮主播属实是社交牛逼了，国家都不干涉别国内政，他们掺和别人家事干啥。再说哪来那么多烂糟事让他们调节呢。

说出这句疑问的瞬间我就明白咋回事了，看见我恍然大悟，我妈也十分欣慰。

「你看你这不明白了吗，这玩意儿都是演的，但就是有人相信。」

于是我见到了情感主播大恒。大恒是我们本地的一个主播，快手名称叫「恒家智囊团」，直播时会频繁让粉丝献计献策，这让人参与感极强，因此虽然只有三十几万粉，但粉丝黏度很高，成长潜力巨大。主要收入是在解决问题的间隙，就地直播带货，厂家直销，一本万利，每个月净收入三十多万。

大恒个子不高，肥肥胖胖，穿着朴素，面容憨厚，有点像唱《老乡见老乡》的金学峰。

他说：「来得正好，我们这有个新主题，你来演男一号。」

我说：「我是来应聘编剧的，我以前在北京做过几个短剧……」

大恒直接扔了我的简历：「你整个这些项目有鸡毛用？再说我有编剧。」

顺着大恒扬下巴的方向，我看见一个坐在角落玩手机的美女，跟我差不多年纪，身材窈窕，双腿修长。

她头也不抬地说：「我叫颖颖。中戏毕业，入行八年。」

我当时就被震住了，我是个野路子，对科班出身有着天然的敬畏。

大恒说：「直播一天两场，一场两百，你演不演？」

这个价格太低了，我写一条文案都比这个挣得多。

但我还是答应了。

原因有三，第一我自闭太久，文案都接不到了，得干点啥；第二我好奇颖颖这种资深编剧会怎样编排剧情，我好好学习一下。

第三，我更好奇大恒给颖颖多少钱，才能让一个科班出身根红苗正的编剧做这个。

第一场直播是晚上，当天下午大恒先是发了段小视频，说有一个走投无路的老人向他求助，请大家八点准时来直播间。

「影棚」是间破旧平房，即便是在如今的东北五线小城，这种平房也不多见。开播前一小时，我们坐在车里等待，没有路灯，车灯也没开，万籁俱寂。

我很紧张，以前都是写戏，这是第一次在镜头前演戏。颖颖坐在我旁边，她一直用手机疯狂打字，我用旁光看去，她在写「剧本」，直播没有完整剧本，下一场的剧本要根据上一场反馈即时创作，她同时写好几个直播的本，打字飞快，错别字也顾不上改。

自打加了微信，我明里暗里跟颖颖搭讪过几次，主要是想通过她接触到一些资源，毕竟这种编剧，嘴里漏出来的都够我吃了。但颖颖基本不回我，除了直播内容，守口如瓶。

写完剧本，颖颖管我要了根烟，摇下车窗，冷空气让人精神一震。

「木兰，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剧情贼烂？」

「没有没有，很接地气，而且冲突鲜明，节奏把控得也好。」

我脱口而出，诚挚极了。

「但这也是故事，只要是故事就有人看。」颖颖深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她的脸极不真实，「编剧是没法选择自己想做什么故事的。」

「那倒是。」说起这个我就不困了，「咱说了不算，甲方才是爸爸。什么他妈十五点结构都不重要……」

「本来就不重要。还有，」颖颖扔了烟头，冷冷地看着我，「该你出场了。」

前几场直播都不太顺利，我已经用尽全力表演一个逆子，甚至将不讲道理时的我妈代入炕上的老太太，我「老婆」也尽力表演一个恶媳妇，但直播间的人数一直维持在四万左右，而大恒要在人数达到六万时才能带货。

第一场直播我还犯了个小错误，为了表现对大恒的愤怒，我挥拳相向，没控制好角度，碰到了脚架，大恒以手扶额，无声地骂了一句「CNM」，我万分愧疚，同时也意识到大恒没有看上去那么和蔼。

第三场直播在我「家」开始，大恒租了一个宽敞的民居。按照剧本：

陈浩看了直播，连夜千里奔赴，从外地赶回，怒斥陈勇不孝，母亲给了陈勇最多的爱，但他却做了最操蛋的事。陈勇冥顽不灵，一言不合，兄弟反目，俩人还在镜头外「打」了一架，陈勇占上风，口出狂言，陈浩被全面压制，惨叫不止。

直播间狂刷「气死我了」，「给我地址，打死陈勇！」

直播间人数勉强突破五万，大恒尝试带货，但没卖到与厂家谈定的数额，下播后，大恒跟厂家道歉，言语中把锅都甩给了编剧和我们演员。

「不够狗血。」

下播后，颖颖眉头皱得更紧了。自打认识，我就没见她笑过。

这他妈还不够狗血？

「帮我想想。」

我自然是受宠若惊：「颖姐，咱们从人物角度出发，陈勇也是普通人，他既然对母亲不满，他的母爱一定是缺失的，那他这部分母爱必然要得到满足……」

「你说那些都没用。」颖颖打断我的侃侃而谈，「就他妈烦你这种满嘴跑理论的。」

我满脸羞红，她的潜台词显然是说我没有作品。

「理论有个蛋用，真拍了，你不还得看老百姓爱看什么。你以为编剧那么好干呢。」

「是不好干。」

「再说你，演得束手束脚的。你得放开了啊，你写过剧本，演起来还不容易么。」

颖姐的谆谆教诲让我无地自容，想起如今一事无成，不会演又写不好，连一向看不起的直播也搞不定，羞赧极了，对自己的怀疑无以复加。

「其实你是个好编剧苗子，」打完巴掌，颖颖递了一颗甜枣，「但好编剧一定是好演员，就像那个谁，那个演那个啥的，叫啥来着……」

「岳小军。」我很久没被人夸了，此时被她鼓舞，脱口而出，「《疯狂的石头》。」

「对，就他。好演员，必须得先解放自己。」

颖颖连夜写出了下场直播的剧本，大意是：

「陈浩跑到陈勇家里，当着陈勇岳母马老太的面大吵大闹，要求哥哥满足母亲愿望，找到当年送人的女儿，并履行赡养义务，而陈勇油盐不进，还无意中透露，他私吞了陈浩偷偷寄给母亲的赡养费，还借出差机会睡了亲弟弟的老婆。陈浩怒发冲冠，两人再度动手，马老太不堪其扰，装作心脏病复发。等她发病就切直播带货。」

直播开始，我和马老太狂喷陈浩，「陈浩」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双方对喷了几十分钟，直播间人数冲到五万七，大恒用眼神示意我们，马老太可以发病了。

饰演马老太的演员真的姓马，为了表现陈勇家境不错，老太太特意化了妆。直播前大恒无意中说起，老太太现实中得过直肠癌，做过两次手术，现在身上还挂着个袋子，用于上厕所。

看着老太太装病，我有点难过，我来这更多是体验生活，但这两百块也许是她下一次的诊费，至少能为儿女减少负担，又或者单纯是为了排遣寂寞，无论哪种，她都比我可怜。

我给马老太倒了杯水，坐在她身边，给她按揉肩膀，刚才她骂陈浩时有意无意按压腹部，想来是不舒服，我把手搭在她手上，给她一些温度和力度，希望减少她的痛苦。

在镜头外，颖颖示意我不要给自己加戏，我置若罔闻，但很快，大恒在镜头外偷偷冲我竖起大拇指。

下播后我才知道，我把手搭在马老太手上的瞬间，直播间里有人说：

「陈勇跟他岳母有一腿。」

从者无数，弹幕疯狂跳动，粉丝都说陈勇是人渣中的人渣，不孝顺母亲，给弟弟戴绿帽子，还跟岳母不清不楚，纯纯的王八蛋，应该抓起来枪毙五分钟。

弹幕尺度之大，让大恒不得不狂呼：「家人们，刷一波正能量啊！」

随后直播间人数冲破十万，大恒顺势切到电商，与厂家连线，狂卖了一波。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咋回事，而颖颖对我露出了第一个笑容。

那天下播后已是深夜，大恒嗓子都喊哑了，但兴奋劲儿没退，非要请我们喝酒。他们用最粗俗的言语调侃我的即兴表演，称其神来之笔。

但我已经不会害羞了，我解放了自己。

坐在我身边的颖颖改完剧本，连喝了三大杯，小脸比身上的羽绒服还红，眼神也迷离了起来，对今后的工作侃侃而谈，夹杂数次大笑，看来是真开心。

「木兰你的即兴不错，不过下次别这样了，风险太大。」

喝了一会儿我起身上厕所，正遇见颖颖在女厕门口呕吐，我扶了她一把，她顺势倒在我怀里，但紧接着又像弹射一样逃离，眼神警惕，仿佛某种受惊的啮齿类动物。

借着酒劲，我问出了深埋心底的疑惑，「姐，大恒给你多少钱啊一场？」

「喝多少啊就敢问别人收入？」颖颖一边洗手一边回我，「怎么的，你想给他写？」

「我就是纳闷儿，你作为资深编剧，不管是水平和人脉都应该是头等，资源应该不缺，为啥给这种直播写这么 low 的剧本？」

我也是喝多了，口无遮拦。

「我其实没念完。」颖颖点了一根烟，表情很落寞，「我学的是导演，那时候同学们做作业都爱高大上的，我就喜欢拍边缘群体。」

「人文情怀。」

「对对！」颖颖给了我一个赞赏的眼神，「为了交毕业作业，我独自去内蒙古待了两个月，拍了个纪录片，里面有矿工，黑诊所，油耗子，累脱了一层皮。而我同学他们拍的都是广告片，找几个美女，摆摆 pose，干净又卫生。结果他们过了我没过。一气之下我干脆退学，你们嫌我 low，我就 low 到底，还得 low 着把钱挣了。」

一番话说得我肃然起敬，太 tm 有理想了，但隐隐觉得她说得哪里不通。

酒席结束后，大恒私下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琢磨琢磨剧情。」

「恒哥，这是颖颖的活儿，她剧本整得多好啊。」

「好个 der，她 tm 就这三板斧，不信你等着。」

接下来的几场直播还算稳定，剧情比较跌宕：

「陈勇岳母马老太脚踏除了女婿陈勇外的多条船，经过一番捉奸，马老太颜面尽失，退出直播舞台，失去家庭话语权，陈勇很受伤。而大恒找到当年抱走妹妹的「中介」，花了一番精力和金钱后，妹妹联系到了陈勇和陈浩，她还记得幼年的事，与陈浩通过电话大哭一场。妹妹许诺尽快回来见母亲。随后，陈浩无意中目睹嫂子出轨，并带陈勇捉奸，亲眼目睹老婆与奸夫幽会，并理直气壮后，陈勇几近崩溃，陈浩帮陈勇暴打奸夫。」

陈勇捉奸这场观看人数尚可，但弹幕里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评论。

「一家人全他妈出轨，这是啥家庭啊。」

「前几天老李家也是这么个模式。」

「这是真事吗？大恒，你可别骗我们。」

大恒对天发誓，强调自己的人格无比清白，随后切到电商，大卖特卖。

下播后我们简单复盘了一下，颖颖说这次的故事该结尾了，下一场的剧情大概是这样：

「妹妹回来，一家人团聚。陈浩和妹妹原谅了陈勇，还帮他跟老婆谈好离婚协议。陈勇大受感动，发誓以后一定好好照顾母亲。直播在一家四口的团圆和睦中圆满结束。」

「不行。」

大恒连连摇头：「直播间人数现在稳中有升，我马上要跟厂家重新谈分成。如果这么仓促结尾，肯定会掉粉。」

「现在粉丝已经发现不对了，如果接着狗血下去，你掉粉更快。」

「所以不能总出轨，别说粉丝，我都疲劳了。」

「别说你了」，「陈浩」也愁眉苦脸，「我都演够了。」

房间陷入沉默，大恒邀我出去抽根烟，他说：「你知道我说的三板斧是啥意思了吧。」

我说：「知道了，但是这应该不是她的真实水平吧。」

大恒回头看了看屋里，小声说：「她有个屁的真实水平，她跟你说，她是中戏肄业，关心底层老百姓，不愿意拍大片，是吧？」

「不是吗？」

「她找我的时候也这么说的，我还寻思捡到宝了，合作一个月，场场离不开搞破鞋，不管啥角色都搞破鞋。我都腻歪了。后来她亲口承认，文凭是假的，考了三次，分数一次比一次低。在北京混了好几年，净给人写广告词了，啥剧本都没写过。」

那一瞬间我比「陈勇」还受伤，我跟角色产生了完美的契合，我们都被骗了。怪不得她这么鄙视戏剧理论，因爱生恨了，属于是。

「兄弟，你的学历是不是真的？」

「是，但我是长春理工大学毕的业，属于半路出家。」

「没毛病，你是个实在人，跟老丈母娘不清不白那个创意也好，后面的剧本你来写。」

「不太好吧，这不把她活抢了。」

「我给你加钱，编剧和演员，给你双份。」

我焚膏继晷，为后续故事注入狗血但没有破鞋的情节，剧情如下：

「妹妹的养父母对她不好，为了彩礼将她嫁给一个品行差劲的男人，该男子工作不稳定，家里收入大半来自妹妹，且此人心胸狭隘，对妹妹看管甚严，每天下班后都要盘问妹妹是否有跟其他男人接触，一经发现，老拳伺候。妹妹看准时机，跟大恒偷偷跑回来，

兄妹几人去看望母亲，却被尾随而来的妹夫抓住。得知母亲王老太太还有一套老房子后，妹夫要求把房子给妹妹作为补偿。而觊觎房子的陈勇却透露，妹妹是个弃婴，不是母亲亲生的，根本就没有继承权。几人闹作一团，大恒也蒙了。

老母亲又吐露一个秘密，原来妹妹是亲生的，陈勇才是抱养的。陈勇如遭雷击，随后被母爱感化，揍了妹夫一顿。一家四口和睦如初。」

剧本发到群里，大家都很满意。

大恒私下里给我一顿夸，同时又大骂颖颖废物，表示这个故事演完，跟她一拍两散。

过了很久颖颖才回复：

「写得好，我来演妹妹，妹夫演员我来找。」

当天晚上「妹夫」就过来了。小伙子是邻省人，演出经验丰富，长得跟角色非常契合，读完剧本表示马上可以开始，但大恒说再等等——考虑到故事里的时间差，毕竟从大恒暗中调查，到「妹妹」从家里偷跑，怎么也得两三天，他正好借这个时间去南方跟厂家沟通，商讨分成事宜。「妹夫」微微不满，倒也没说什么。

这期间大恒发了几个短视频预热，请家人们三天后晚上准时来直播间。评论里家人们摩拳擦掌，群情振奋，不少人还问陈勇家庭住址，表示要替「王老太」和「陈浩」痛扁「陈勇」。

第三天晚上，大恒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指挥大家马上准备直播。「妹夫」却兴趣缺缺。

「哥，我不演了。」

「妹夫」浅浅地打了个招呼，起身就走，被大恒拦住。

屋里空气都凝固了，我第一个反应是他要坐地起价。

「兄弟别闹。」

「没闹，我在这等了三天，耽误了另一个直播，误工的钱你也不用赔我，咱们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我记得大恒那张憨厚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浑身筋肉凸起，双眼暴突。

「你想威胁我！我最恨别人威胁我！」

「你开价这么低，要不是看在颖颖的面子我根本就不会来，来了你还放我鸽子，草！」

「来来来，我今天好好教你啥是职业道德。」

大恒上头了，他像只发情的公猪，一头拱倒了「妹夫」。颖颖当场就吓蒙了。「一家人」如梦初醒，纷纷拉架。

「你们这个破剧情，演的都是什么玩意，草！」「妹夫」在自己脑袋上比划，持续叫嚣，「来，你往这打！」

大恒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他甩脱众人，抄起三脚架就抡了过去。

闹钟响起，直播时间到了，而我们不知道要干什么。

大恒失联了。

三脚架没打到「妹夫」头上，两人消气后推心置腹了一番，各自自我批评，大恒发了条短视频，编造一个今天未能直播的借口，并约定明天同一时间一定会给家人们一个交代。

那晚离开之前，我跟颖颖单独抽了根烟，我说：「干直播的都挺会演啊，我要是他俩，肯定收不住脾气。」

「这算啥。」颖颖冲我一笑，有点好看，还有点轻蔑，「我让你看看啥叫会演。」

第二天，大恒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来到直播地点，人去楼空，大恒的快手号也毫无动静。

我在快手搜索大恒，第一条结果是个陌生的小号发的，几百万赞。

内容是昨天打架的场景，从「妹夫」拒演到二人握手言和，没几分钟，众位主演都在场，每个人都劝他俩和气生财。

也就是说，我们主演的这场情感故事，穿帮了，穿得彻彻底底。

视频评论下方都是骂大恒和要求退货的，言语之激烈恶毒，不堪入目。

从拍摄的角度来看，拍摄者是颖颖。

她把我们，或者说把大恒卖了，当然，她也失联了。

一会儿的工夫，大恒被快手封号，那条视频也被删了，发布者直接销号了。

我们这个「组」，完了。

我一直放不下这个故事的走向，还有演员、大恒、颖颖等人的现状，微信里一直留着他们，但他们都没跟我说过话。

年底的某天，我在快手上刷到了「妹夫」——如今他也是个情感主播了，剧情很熟悉，能看得出是颖颖的手笔。我把视频转发到直播群里，仍然没人回我。

当天晚上，大恒微信转给我一笔钱，我发去视频，大恒很快接起来，他正在雪地里行走，缩着脖子，冻得直抽鼻子。

「兄弟，这是你和马老太的演出费，你点点。马姨把我删了，你帮我给她带个好。」

「颖颖到底是为了啥啊？」

「那个妹夫是她姘头。」

谈到颖颖，大恒义愤填膺，突然不冷了。

大恒说，颖颖一开始就盯上了他的带货渠道，给他当编剧是为了暗中联络厂家，时机成熟后她设计让姘头在直播前激怒大恒，拍下视频，现在大恒不光号没了，还得担负厂家的违约金，差点把裤衩子都赔进去。

而颖颖的姘头有十几万粉丝，趁机跟厂家签了约。

「这娘们压根就不是大学漏子，我俩认识之前她啥也没写过！」大恒无能狂啸，怒发冲冠，唾沫都喷到了摄像头上，「她就是个该溜子，初中文凭，偷过油，卖过假药，还给包工头当过小三儿，被正主抓到连夜跑到北京躲了几个月，在中戏旁边收废品。他妈的，怪不得只会写搞破鞋，都是真实经历。」

至此我才明白颖颖那句「我让你看看啥叫会演」的真实含义。

「你咋知道的？」

「我他妈追到她老家镇子，当地人都知道她啥德行。」

大恒又骂了一会儿，冻得受不了，准备挂断。

我说：「那你接下来咋办？准备报仇么？」

大恒苦笑：「报啥啊，我现在找不着人，再说人家现在有钱有势，打掉牙往肚里咽吧。我准备开个小号，继续做，等做起来了找你做编剧。」

他那边太冷了，手机卡顿，按下挂断键后，话筒里仍传出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声音，还有一声长叹：「他妈的，我算知道啥叫演戏了。」

我也知道了。我打开微信，颖颖的签名仍然是「何以解忧，唯有暴富」，只是不再显示地区。

我打了一长段话，表达一下我对她的敬仰——用生活做影棚，自编自导自演，数个老江湖都被她演了，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果然好编剧都是好演员啊。

打了很长一段话，我又删除了。

我承认她是个天才，但那个关注边缘人群，愿意自费花两个月时间去拍纪录片的编剧，如果是真的该多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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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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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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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李鸿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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